嗯,你這樣做對了。
老人關上殿門,陽光被擋在外面,李慢看清了老人,又緊張起來,仍不習慣老人的紅眼睛。老人臂端還抱著一摞書,顯然從別處弄來的。李慢跟著老人,心一直跳著,為自己剛才說過話不解,那些話完全是臨時想到的,事先沒一點準備。按當初的想法只是想偷偷看看老人,至少還像上次一樣。老人走路慢,這從手杖點地的聲音就能聽出來。也不再說什麼,只是讓李慢跟著。越到裡面李慢越感到緊張,老人身體不便,但有一種強大的壓力,簡單的話語也顯示十分厲害,短小的藍大褂也不再顯得滑稽可笑,倒更顯出瘦骨嶙峋的力量,一身骨頭讓人生畏。
到了大殿後部一個角落老人停下來,那裡堆放了許多書,橫七豎八,小山一樣,足有幾百本。老人面對書呆了一會,然後才轉過身對李慢說這些書都有分類編號,讓李慢分檢,把同一類書放一起,分好之好再把它們分放到各個門類的書架上,要按照順序,不能放亂了。
「聽明白了嗎?」
李慢不是特別明白。老人彎下很長的腰拿起一本,指給李慢看。
「你看,這是哲學類,這裡面有書卡,上面有分類,編號,書脊上也有,這些書架也都標著分類,這是圖書館分類學的基本知識,現在你就是要把它們歸類,放回書架,明白了嗎?」
「明白了。」李慢回答得非常乾脆。
「有些書凳是壞的,你要當心。」
「我摔不著!」
「那就開始吧。」
老人走了,手杖點地,非常有力,聽上去像個盲人。
李慢興奮極了,老人的離開使他感到無比的自由,那麼多書,他拿起一本翻看,硬皮,很厚,不明白書名的意思,看書脊、裡面的書卡,老人說的一點不錯,分類標得非常清楚,回頭看看,那麼多架子,像叢林一樣,要找起來可不容易。李慢興奮得忘記了老人讓他分檢出來的話,拎出一本書就去找對應的書架。大殿昏暗,燈泡殘缺不全,只亮著不多幾隻,不過一點也沒妨礙李慢的眼睛。李慢的視力好極了,再黑他也看得見。李慢蹬上書凳爬上爬下,輕便得像猴子一樣,可是他太矮了,站到書凳的最高一層仍不達到書架的最高度,使勁點著腳尖,甚至一蹦才免強把書放到上面去。李慢一本書一本書的跑很不科學,可是他願意,每一本書都是個未知數,都需要在森林裡探尋,一旦找到他是那樣快樂。
李慢有時會看到老人的背影或側影,老人面對書架,一手託著書,不用蹬凳子就能夠到最高一層。那時李慢誤以為自己長大成人後也會有老人的高度和手臂,而李慢最大的夢想就是成為大人。現在他不就是做著大人做的事嗎?他覺得自己人小心大,始終是這樣,這既是他內心隱秘的驕傲,也是許多時候的困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能和別的孩子一樣,有著大多數孩子的興趣,這讓他總是感到孤單。他願意探求成人的世界,做成人的事,現在他第一次實現了。
李慢從不驚動老人,甚至有意躲著老人,走路非常輕,脖子酸酸的,挪動梯凳不發出一點聲響,上得很高,可能是太輕了一次沒掉下來過。李慢做事認真仔細並且饒有興趣,但效率不高,找到一本書的位置要花很長時間,假如手裡拿上兩三本書效率就會高點,但李慢只拿一本書,還要翻看半天,有些認為可以看的書默默的記下書名,一個下午並沒做多少事情。他是那麼快樂,興致不減,幾乎忘掉了老人。李慢心裡還是有些怕老人,雖然已不知道怕什麼。
閉館時間到了,那時李慢正站在梯頂上放書,老人來到李慢身旁,的確是身旁,老人太高了,差不多同李慢一樣高。
「你還不想回家嗎?」老人仰著頭問。
李慢完全忘了時間,時間過得真快。李慢小心翼翼下來,膽怯地問老人:
「我下次還可以來嗎?」。
「我每天都在。」
「那我星期二下午還來。」
李慢與其說是緊張地,不如說是快樂地一溜煙跑出了大殿,那樣子就像經常穿飛大殿的燕子,自由,快樂,飛翔。
星期二下午沒課,是李慢自離開大殿就盼望的日子,就像大殿的燕子。李慢從沒有過麼強烈而又興奮的心事,第一次想找人分享他神秘的快樂。盤算了所有可能的人,父親母親,哥哥姐姐,不行,會遭到禁止,肯定會,只可能是同學。李慢不怎麼跟同學交流,這天實在忍不住了,試著跟同桌的女同學提到圖書館,女同學居然還一次圖書館沒去過,而且現出奇怪的表情。李慢吞吞吐吐,女同學不耐煩起來,嫌李慢說不楚,把李慢嗆了回去。李慢不吱聲了,但心裡仍十分驕傲,想著大殿那麼宏偉那麼多書,自己開始做大人的事情了,禁不住的激動,以致安靜的李慢竟時時顫抖。他已不再是孩子了,他是大人了,因為他在做只有大人才做的事情,大人同孩子沒什麼可說的,說了他們也不懂,他不再需要他們,一點也不需要,李慢想開了。如果老頭不是「惡魔」不是國民黨多好,那樣他會更驕傲,更理直氣壯,可惜老頭名聲不好,不是一般的不好,他又怎麼能顯擺同老頭的關係呢。這事不能說,誰都不能說,說了自己就是叛徒,王連舉或甫志高,李慢不敢想了。
李慢通常去閱覽室,這天吃過午飯,沒去閱覽室悄悄的徑直去了後院大殿。殿門開著一扇,顯然是老人留的門,李慢小心地輕輕關上殿門。看不見老人,大殿一如既往的昏暗,撲鼻的塵土氣息親切誘人。李慢沒向老頭報到,直接去了上次堆書的地方,默默坐了一會,沒馬上幹活。關門的吱扭聲老人應該能聽到。翻了一會書,大多看不懂,忽然看到一本畫冊,眼睛一亮,李慢拿起來,一翻不要緊,大吃一驚,鮮豔的女人體,一絲不掛,李慢汗都下來了,趕快關上畫冊,扔掉了。十三歲的李慢平生第一次看到女人裸體嚇壞了,呆了半天,看看四周沒人,又諦聽了一會,偶爾能聽到老頭的手杖聲,在很遠的另一端。李慢再次拿起《西洋繪畫雕塑百圖》,心幾乎要跳出來,看到了臥女浴女,血往上湧,渾身飽滿,破天荒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身體與女人有關係。這是大逆下流,李慢慌了神,再次扔掉畫冊。
李慢開始了工作,因為剛才過度亢奮有點無精打彩。這個下午李慢早早離開了大殿,只是向老人簡單告了下辭,幾乎有點冷淡。李慢不知為什麼有點怪罪老人,也許他不該來這裡,也許老頭真是個陰險的壞蛋。李慢覺得自己是個罪人,簡直不敢抬頭看人。同時李慢又是亢奮的,總想著畫冊,想著畫冊中的女人,想奔跑,想大聲呼喊,想到很遠的地方一個人走上幾天。
差不多兩個星期李慢沒再去大殿,連圖書館也沒去,沒課時只是在家做作業寫字,抄課文,不停地抄,以致整篇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都默寫下來。雖然默寫下來,可腦子仍然空空如野,了無痕跡,什麼也沒記住。李慢想得到那本畫冊,那是有可能的,這個念頭一產生就強烈地佔據了他的心頭。兩個星期禁止去圖書館結果卻產生了更強大的衝動,這是李慢沒想到的。
李慢又去了圖書館去了大殿,那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大殿門關著,李慢心裡一顫,突然預感到出了什麼事,倪老頭可能不在了!李慢三步並作兩步到了殿門跟前,這時他是多麼渴望見到老人!輕輕推開門才舒了口氣,聽到老人的手杖聲李慢放心了,立刻忘掉老人想起了畫冊。想起畫冊又想起老人,又覺得老人是個障礙。沒老人不行,有了老人也是麻煩,怎麼過老頭這關呢?李慢渴望見到老人完全是因那本畫冊,李慢是勢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