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沉默之門 寧肯 第1頁,共2頁

「我是為,為一個朋友幫忙」

「什麼他媽幫忙,你繞來繞去就為這事來的吧?」

我非常軟弱,渾身燥熱,汗已下來。

「說說,拉一家餐館你掙多少錢?你說,我給你,你不就想從我這掙點兒小錢嗎?我給你,」一種眼神讓我覺得往下沉,「不過你得跟我說清楚,讓我費那麼多話,還差點招待你一頓飯,你玩我呢?你丫記者我就怕你!我都這樣了,整天賠著,你還給我下套兒,你是不是找死呀?知道我過去是幹什麼的嗎?我是騙人的人,我剛他媽不騙了就倒霉!我數一、二、三,你從我這滾出去,我告訴你,我這可忍著呢。」

「報、報道我肯定寫」

「寫你媽了個x,滾!」

老闆突然站起來,我立刻滾了出去。

我還算敏捷,有小時花樣滑冰的底子,但仍幾乎摔在臺階上。走出了很遠才忽想起腳踏車還在餐館門口,雪落在上面已厚厚的一層。我不敢走近我的腳踏車,在雪中站著,呆呆的一動不動。當我試圖走近腳踏車時,甚至快要走近了,突然發現車鑰匙不在手上,在餐桌上!我的頭「轟」的一下,現在讓我回餐館就像讓我回地獄。

我在雪中站了很久,我想我要走著回家了。老闆能給我鑰匙嗎?肯定不會給,肯定是自取其辱。那麼公共汽車你也不別坐了。走吧!我在雪中慢慢地走,一直走,不知何時雪慢慢小了,後來停了,我成了真正的雪人,雪停了我身上還在下雪。我不知道幾點回的家,反正回到家天已經黑了,我只記得一到家就倒在床上,好像倒在臺階上。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這是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

除了那些路過的和居住的

今夜青稞只屬於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長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詩人通常憂鬱而激烈,或蓬頭垢面,或目中無人,有時看上去像強盜,有時以自己為假想敵,追逐自己的影子;有時喜極而泣,頭髮在風中豎起。李慢不是這樣,李慢不用說激烈,激情也談不上。李慢十三歲就讀泰戈爾,冰心,勃洛克,能背誦《飛鳥集》、《美女詩草》。上大學開始讀艾略特、奧登,不喜歡,仍喜歡泰戈爾、洛爾迦和簡單的迪金森。泰戈爾和冰心最早奠定了李慢的童年,就像一張紙上最早寫上的字。

李慢的童年有詩為伴,但也說不上快樂。名字是父親起的。李慢晚出生了半個多月,晚出生也沒什麼,名字強調這點就有點兒宿命了。父親在等待李慢出生時想好了李慢的名字。父親是會計,母親也是,他們是商專學校同學。父親一生不苟言笑,但是在等待李慢出生的日子裡好像幽玩笑了一下。當然了,李慢並未因晚出生受到任何來自家庭的岐視,這一點李慢沒什麼話說。如果說哥哥姐姐被父母親管教得像帳目一樣清楚,那麼李慢自身就像賬目一樣清楚,基本無需管教,因為李慢太安靜了。李慢生下來只哭了幾聲,比貓的叫聲還細,醫生說如果不是難產這孩子甚至可以不哭的,後來差不多也證實了醫生觀點。孩提時代李慢基本沒哭過,就是哭也只是裂一下嘴,幹掉兩顆眼淚,稍哄一下或嚇唬一下立刻就止住。一個小小玩具別的孩子玩上一會兒就厭了,扔到一邊,李慢可以玩上一天,玩累了就睡一會兒,醒了接著玩,不過想從李慢手中拿去玩具可不容易,除非給他換一個,有時換一個也不行。還沒上學楊慢就開始學寫字,不用人教,是畫字,自己畫,甚至創造一些字。常常李慢畫上一片字,誰也不認得,像小蟲子一樣,都一樣大,猛看上去還真像字。上學以後李慢的字學得又快又好,後來在新華字典上發現繁體字,就默默畫繁體字,一筆一劃,無論多少筆劃李慢都能搞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這一點顯然繼承了父親母親做賬的明細。由於迷上繁體字,到小學五年級李慢的字已經古色古香,完全不像一個孩子所寫。他還學寫大字,摸紅模子,得了滿本的紅圈圈兒,老師回回展示表揚。李慢的功課好,人也好,但是不能當幹部,因為太安靜了,而且幾乎整天不怎麼說話,此外李慢課堂回答問題表達不清,全都會,心裡明鏡似的,就是說不清楚。李慢不是一般的嘴笨,吭哧半天也說不出什麼,多少有點兒先天公共語言障礙。不過平常簡單交流也沒問題,比如買什麼東西,問個路也不結巴,平常人一樣。

幾乎沒有淘氣的記錄。唯一一次還有爭議,那是李慢九歲那年,一天下午,李慢睡醒午覺,迷迷乎乎站在床頭上向窗戶外的筒子河看,不知怎麼一來就掏出小雞雞向下面的遊船撒尿。那是一次非常奇怪的舉動,只有那麼一次,當時父親打了李慢一巴掌,李慢如夢方醒似,好像不知自己做的事。李慢也不問為什麼捱打,都說自己撒尿了,那就是撒了尿,那就該打,李慢最後保證不再撒尿。那次打得並不重,但是嚇壞了李慢,此後偶有遺床現象。是的,李慢有夢遊病史,說不上嚴重,但是大白天夢遊尿尿那是有生第一次,什麼時候想起李慢都覺得奇怪。

李慢的家住在南長街筒子河沿上,那是一條老街,分南北長街,以西華門為界,南至長安街叫南長街,北至北海為北長街,南北長街分佈著中南海、中山公園、從未開啟過的故宮西門,以及筒子河畔少年圖書館。此外更多是一些深宅大院,大門總是緊閉,能看見裡面的大樹和灰磚煙囪,看不怎麼見冒煙,好像空宅。也有一些普通居民小院,多分佈在西華門路口兩側,這裡菜店,糧店,垃圾桶,副食店,餐飲、學校、照像館一應俱全,構成南北長街的普通生活場景。上下班照例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兩所中學和一所小學上下學時人流如潮,在槐樹與紅牆之下奔騰著如此年青的生命與喊叫,常常讓人不可思議。不過儘管如此,更多時候這裡仍是安靜的,紅牆綠樹,居民不多,特別到了夜晚,這條街仍是北京獨一無二安靜的古街。街東面一些居民小院臨著筒子河,行人一般看不見,得深入居民小院,透過夏天開啟的窗子才能一睹古老的紅牆綠水。小院更多藏在只有兩三個門牌的衚衕裡,通常院門也都很小,門前有石獅子,照例被削去臉面,像所有衚衕中的獅子一樣面目不清。李慢就住在這樣一個小院裡,與中山公園一牆之隔,離筒子河畔的圖書館也不過百米,從臨河的窗子側頭看過去,能看見圖書館的遮陽簾。這一切不能說和李慢沒關係,怎麼可能沒關係呢?但是如果沒有圖書館的話,要想尋到確切關係也是很難說的,也許李慢後來的生活不會那樣無常。

圖書館原是故宮西門的一個廟,有過種種變遷,民國成為藏書館,解放後做過一段少年之家,後來改成少年圖書館,但是沒多久就關閉了。圖書館重新開放之前,很多人並不知道那裡是個什麼場所,直到李慢十三歲那年,彷彿一夜之間那裡構成了一個事件,人們可以到那裡看書了。圖書館紅牆綠瓦,古木參天,三進的院落,大殿說不上宏偉,無法和太和殿相比,但在李慢看來已經十分宏偉了。毫無疑問,圖書館先李慢存在,儘管一直是沉默的存在,但似乎也更註定了某種突變本身的機緣。假如圖書館一直是開放的,那麼很可能像故宮或中山公園一樣讓李慢覺得自然而然,沒什麼不同,甚至無知無覺;假如開放得再晚一兩年,不是李慢十三歲而是十四或十五歲,結果可能也完全不同。比如那一年恰好有某個表演團體招收小學員,那麼李慢成為一個雜耍演員也不是不可能,那時圖書館很可能與李慢擦肩而過。事實的確是這樣,十三歲的李慢那年出現了兩個機會:圖書館開放,雜技團來到了北長街小學。

那是1975年,李慢上小學六年級,雜耍團的有關人員反覆端詳李慢,不住點,讓李慢伸出胳膊,李慢的胳膊就清晰地呈現出藍色河流一樣的脈絡,幾乎像透明的。李慢身形瘦小,手臂和腿腳都不像六年級的學生,像三年級或四年級的學生,而李慢的神態又並不天真,臉上總是有一種似夢非夢的東西,或者簡直就像有一層灰塵。教練看中了恐具的李慢,認為李慢稍加訓練很快就有置幻效果,這正是他們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