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沒想談,我以為您——」
「是,我寫過詩。」所長的嗓音像他的沙眼一樣。
所長的水杯幹了,要喝水,下地有點費勁,我趕快起身拿起熱水瓶給所長倒上。所長喝一種很香的茶,幾乎有種芳香烴的味道,以致我覺得也有點渴了。所長給了我一些專案說明書,介紹了所里正在開展的一些專案,我看到有入戶儲蓄調查,市場分析問卷,這些都太專業,所長自己就先否了,最後推薦我去《北京餐飲指南》專案組。
我大致聽明白了,《指南》看上去是一個權威機構的餐飲市場調查,實際上是編纂一本收費的工具書,也就是書業廣告。社會調查所的調查員以市場調查為切入點,到北京各個餐館調查經營狀況,收集經營理念,彙編成冊,刊登地址電話,法人介紹,經營特色,凡收入《指南》的餐館按字或頁收費,少則五百元,多者不限。調查員每拉到一家餐館,按10%比例提成。
「這個策劃非常好,北京有不少於十萬家餐飲,市場非常大,這事對你應該沒什麼難的,就是辛苦點,得去一家一家跑,但是收益也大,拉一家餐館你就至少能掙五十元,兩家就是一百元,你要是」
所長算了一筆帳,沙眼慢慢充血,變得猩紅。
「沒有別的嗎?」
「你還想幹什麼?你說你能幹什麼?」
接受這份工作差不多是在過了一個多月之後,第一個星期忘得一乾二淨,然後想了三個星期,慢慢的說服了自己。這以後我認為人沒有什麼不能適應的,人什麼都能適應。這一天在街上的標牌證件製做部訂製了工作證,加急,我希望快點,結果當天就做好了。回所裡蓋章,還是鋼印,字跡清晰,挺正規的。我挑了最好的皮質,深棕色的,是我想象中的中國社會科學院某個所的工作證模樣,事實最初我認為它們還真的有某種關係,我相信別人也會這麼想。又印了最便宜的名片,在專案經理與調查員之間猶豫再三,最後我選擇了後者。工作證名片這兩項花去了我九十多塊錢,心挺疼的,不過我還是挺高興的,畢竟我碰到誰都可以說有工作了,而且是在中國社會商務調查所工作,聽上去層次還可以,一點也不比編輯記者差,甚至更具有種高高在上的學術色彩,只是「商務」二字不太喜歡。
交了三百元押金。這是我一直最不能接受的。沒有工資我想通了,跑餐館我也想通了,還要交押金真是想不通,這輩子我是不會對別人說這件事的。所長把我領到《指南》專案部,交待了兩句就走了。專案經理是個胖子,懶洋洋的,給了我專案說明書,調查表,合同單,沒說兩句話就開始打電話。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我只能插空問些問題,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就大聲問:我在哪個辦公室辦公?辦公桌在哪兒?經理舉著電話愣了片刻,一歪頭嘟囔了一句什麼,我沒聽太清,可能是傻x。
經理放下電話,一本正經對我說:「這房子是我租的,你是不是也想租間房子?」我不明白經理的意思,就問:「那我的東西放在哪兒?」經理「操」了一聲,笑了,大聲說:「我這兒有五十多個業務員,都來我這兒辦公我預備得起嗎?你在家辦公,來結帳就是了!行了,行了,我忙著呢,你還有問題嗎?」
我愣愣地看著經理,經理一邊撥電話一邊對我說,「我沒時間跟你廢話,你找所長去吧,讓他給你辦公桌,喂,喂,我,王小京!你他媽那兒怎麼樣了?什麼?我操你大爺!我怎麼跟你丫說的,你丫怎麼能說實話!完了完了,全完了,回頭我剝你他丫的皮!」
電話掛上了,非常響亮。那時我已走出房間但是沒離開房門,留了一道門縫兒向裡看,經理就算看見我把電話扔過來也不可能砸到我。我無處可去,站在過道里,四周都是打電話的聲音,板房不隔音,吵得像電話局。我想繼續聽經理打電話,我想或許能聽到什麼對我有所幫助,我想知道更多情況。比如別人是怎樣成功的,經理有什麼秘密,我覺得經理在向我封鎖一些我應該知道的東西。可能是我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我正聚睛會神聽著,突然聽到裡面怒吼一聲,同時什麼東西摔過來,噹的一聲砸在門上,我立刻逃之夭夭。
沒地方可去,只好去了接待室。坐了良久,不斷有來來往往的人,甚至不少外地人,有民工模樣的人,有凍得通紅的鄉村女孩,都帶著被窩卷兒和鼓鼓囊囊的大編織袋。有人向接待小姐出示證件,材料,很激動,大聲說話,居然也有當過記者的,顯然是沒人介紹自己找來。我習慣地帶了茶,玻璃絲水杯。我以為還像過去一樣,先泡上一杯茶,看會兒報紙,然後慢慢進入工作狀態。我什麼都接受了,可是無論如何應該給我個辦公桌讓我有一個上班的樣子呀?上班怎麼也得先喝杯茶吧?否則怎麼算上班呢?我固執地拿出杯子,把皮包放椅子上,穿過人叢,向接待小姐要開水。小姐還認得我,看過我的條子,百忙之中給我倒開水,微笑服務,讓我感到某種特別的溫暖。我端著熱水,回到角落的椅子,放進茶葉。水不太開,但葉片還是慢慢地張開,一個個沉落,像夜晚的睡眠。
不知何時外面下雪了。雪花飄舞,雪落無聲,雪給院子裡的汽車殘骸穿上了單薄的衣裳。院子只有一行雜踏腳印,十分寂靜。腳踏車上一層薄雪花,我掃也沒掃就騎上了車。雪花落在臉上像一種撫摸,很快覆蓋了頭髮,眉毛,以至視線。我喜歡雪。餐館不斷在雪野中閃過,我對自己說,不,今天不,我承認從今天起我與餐館有了某種關係,與雪中招攬生意的姑娘有了關係,但是今天不,今天我不關心餐館,不關心人類。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這是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
除了那些路過的和居住的
今夜青稞只屬於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