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沉默之門 寧肯 第2頁,共2頁

一切都在生長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我的作者海子走在鐵路上,火車來了,他吃下最後兩瓣桔子,然後靜靜躺在鐵軌上等待火四。火車來了,我的作者海子被切為兩半,切成兩半的海子人很乾淨,據說血流得都不多,兩片桔子瓣從胃裡流出來,還沒有消化。我沒參加葬禮,但還是聽說了海子去餐館的故事。一次海子去了昌平一家餐館,身無分文,海子對老闆說他想要朗誦一首詩換一杯啤酒,老闆說,可以給你啤酒,但是不能朗誦詩。人們都說那個老闆不懂詩,我覺得不是這樣。我覺得如果不懂詩或許會允許朗誦。

到了萬壽路口,餐館多起來,雪中女孩們搖著手巾,好像撲打雪花,顯然已經站很久了,差不多站成了白色。我下了車,我想我總要吃飯,嗯,這是個很的理由。但是今天我不關心餐館,我只有美麗的雪花。我被冰涼的女孩牽進餐館,在屋裡跺腳,撣落身上的雪。女孩幫我撣,叫我大哥,是個東北妹妹。餐館冷清,沒一個人。

要了一碟泡菜,一瓶啤酒,一碗麵,女孩說,大冷天喝點白酒吧。我沒說話。我沒打算喝酒,也不會喝酒,但還是要了。我認為我是為海子喝一杯,但後來才發現並不是,至少不完全是。事實是我希望有一種酒力,一種試探,今天我不想餐館,可是我已來到餐館。女孩給我倒酒,一口一個大哥。我喝了一口啤酒,透心的涼,又喝了一大口,感覺有點像低溫超導,骨頭縫兒噝噝冒涼氣,幾乎可以發電了。不過很快腦袋開始鬆動,好像聽見冰層下的流水聲。我不知女孩是否識字,現在應該都識些字,鄉村女孩也都上學,那麼要不要把《指南》給她看看?

喝酒。喝得很急。為了海子。為了《指南》。不,今天我不關心餐館,今天我只想你!我狼吞虎嚥,吃得飛快,泡菜麵條全部吃光,一點都不剩。我決定了,不,今天不!

小姐,買單!我聽見我大聲說。

要了我十一塊錢,讓我感到憤怒:你幹什麼來了!

大哥您慢走,下次還來俺家。啥,大哥,您說啥

我還是囁嚅地說了句什麼,但逃離了餐館。

酒不能增添我任何勇氣,相反使我越發慌張,倒是外面的大雪讓我清醒了許多,好像大雪在問我:你到底怕什麼呢?

怕什麼?不知道,張不開口。

可是你已經花了十一塊錢就這麼離開了?你還辦了工作證,印了名片,交了押金,這些都為了啥?這場雪是天賜良機,餐館門可羅雀,你有什麼張不開口的?你還在報紙幹過,還是記者,連採訪提問都不會了?你不是還帶著記者證嗎?你是記者不是拉廣告的,難道你不能先採訪一下嗎?笨死了,你這人就次餓死!

另一家餐館。另一個雪中的小姐。我坐下,小姐向我推薦水煮魚,麻辣燙,烤羊腿,我出示了記者證。非常從容。我過去曾跑過一年採訪,後來才到了副刊部,還記得記者是怎麼回事,比如說無冕之王,任何時候都具有提問甚至盤問的權力,特別是日報晚報記者。到哪兒都不亞天警察。

一切都理所當然,非常順利,老闆被請出來。一個非常胖大的傢伙,眼光不善。顯然見過世面,北京口音,油腔滑調,看了看我的記者證,有點不屑地問我採訪什麼。我模仿著日報記者的口氣,說現在餐飲營不景氣,我們想推一下,請一些業內人士談談,找出對策。我是善意的。老闆嘆了口氣,顯然聽進去了,招呼服務員上茶,掏出煙來,自己點上,然後把煙推給我。老闆向我提起一個人,問我認識不認識,他說記不清是哪個報的,找了一會名片沒找到,並不十分熟悉新聞界,顯然以為是記者就都是一家的,同時也表明見過記者。

茶端上來,老闆問我吃過飯沒有,要不要炒兩個菜,只是適度的客氣,並不認真。我說剛在那邊吃過了,聊了半天,意在那邊剛請完我,我為自己如此表現感到驚訝。記者角色是多麼好,撒謊成為習慣,自己都不知道,張口就說。我幾乎換了一個人,或者穿上了什麼衣裳。那是過去的我,曾經的我,不論到哪都有接待,都待為上賓。讓我沒想到是有一天我會冒充自己,表演自己,現在我對過去是多麼的一往情深,我愛那份報紙,哪怕是在地下室辦公。

老闆畢竟是北京人,見多識廣,差不多有點兒流氣地說:「你也甭報道我,不過我可以跟你說說。」老闆長長吐了口煙,噴到我臉上:「你問我經營狀況,我告訴你,我這氣兒正不打一處來呢!我去年三月開的這飯館,這不快一年了,也趕上我倒霉,你說沒事我開什麼飯館,錢都扔進來了,趕上兵荒馬亂,槍子亂飛,就這一年我賠大了。現在誰有心思吃飯,都他媽家待著,誰出來呀!從早到晚我就這兒盯著,根本不上人,一天的流水有時不到五十塊錢你信嗎?不信你看看,這都什麼點兒了,有人嗎?到現在就來了你這麼一位,還是記者,我操!我說話你別不愛聽,你們記者整天胡吹八扯,人五人六,你們也是一害知道嗎?我沒說你呵,你還不錯,沒讓我招待飯吃。你說什麼?我想辦法?我沒少想辦法!優惠、打折、降價、啤酒免費,什麼招兒沒使過,我全使了,宮爆雞丁我賣五塊錢,賠著賣,嘿,就是不上人!怎麼弄都不行,你不能上街拉去拽去吧?我跟你說還真有這樣的,還不少呢!你瞧瞧那街上,哪家不急!」

我始終點頭,表示同情,見老闆說的差不多了,就開始往宣傳上引。我建議老闆想點其它辦法,我說大家都想一種招就都沒用。我東繞西繞,竟然無師自通地談起品牌效應,談到越是不景氣越是機會,一旦情況轉好,名聲在外人就都到你這來了。我那天簡直是超水平發揮,是我一生最有智慧的一天,只最後談到《北京餐館指南》才稍稍有一點口吃,而且一下臉紅了,結果功虧一簣。現在我回想起來,那天老闆真是狡猾,當時並沒表示出疑心,而是藏著,引蛇出洞。我覺得不太妙,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材料拿了出來遞給了老闆。

老闆接過《指南》宣傳單看了一會,很內行地問:

「要收費吧?」

我的心幾乎跳出來,承認了,但竟沒說出話來,十分羞澀,好像處女第一次接客。

「你到我這兒幹什麼來了?你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