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雜技團晚了一步,圖書館開放了。
雪在後半夜又下起來,非常大,鋪天蓋地,我不知道。我的睡眠也像灰塵,無聲而沉重,與鵝毛大雪一同紛揚。夢中總有一種聲音,好像誰一直在朗誦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好像我不會悲傷只能讓別人代替悲傷。如果所有的詩人都是抒情詩人,那我的確並不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詩人,我喜歡抒情詩人,對別人的抒情驚異並認同,但更多是在荒涼有雪的夢中。
從餐館回來差不多一個星期沒出門,什麼也不幹,也不怎麼吃東西,就是守著火。有時屋子裡的書、手稿、紙、筆紛紛漂浮起來,淚滴掉在火上,聞到鹹味才發現是自己的淚使一切漂浮起來。我非常奇怪,我怎麼哭了?這樣一想淚水立刻止住了。慢慢的我想起來,我在傷心腳踏車。腳踏車也許還在雪裡,也許已經沒了。那是跟了我多少年的腳踏車呵,上大學時就騎著它,是天津生產的永久17型,當時的名牌,我考上了北師大,成為我們家的榮耀,小院的榮耀,父親把腳踏車交給我時連發票也給了我,還給我買了塊上海表。1980年,這兩樣東西都是奢侈的。我尤其喜歡那輛大鏈套的腳踏車,讓我孤獨地意氣風發了很久,甚至有點捨不得騎,但有時又騎得飛快,可以追上電車。十年,它慢慢舊了,但是不破,甚至沒怎麼掉漆。我從沒用它帶過什麼人,也沒借別人騎過。那時大學同學多少人跟我借車,我從來不借,什麼情況都不借,就算女生也不借。不是說我沒喜歡過個別女生,喜歡也不借。為此,當然不僅僅是為此,我被認為不可理喻,沒有一個要好的朋友,就算有個別還能說話的人他們也瞭解我,從不跟我借車,他們知道我不會借給他們。我記得有一次把我心疼壞了,同寢室的兩個同學在床上發現我的鑰匙,偷偷拿走騎跑了我的新車,完事把鑰匙偷偷放回床上,以為我不知道。我知道,沒說什麼,我知道是我的錯不是他們的錯。我拿了鑰匙仔細檢查了車況,非常心疼,有一處劃痕,鏈套粘了許多泥水,這證明我不借別人東西是對的。後來又有許多人試圖偷我的鑰匙,但一次都沒成功。有人找來物理系的人試圖開啟我的車鎖,被我發現告到了學校保衛處,保衛處檢查了做案痕跡,在班上進行了適可而止的調查。我不是非要查出誰幹的,我不過是表明我的態度。四年大學生活我的車出了名,所謂人至察則無徒,我知道,我覺得有沒有徒無所謂。我不是驕傲。我其貌不揚,但也毫不慚愧,我愛惜自己的東西沒有錯。十年了我的車基本沒到修車鋪修過,都是自己定期保養,拆卸,上油,擦洗,記不清拆卸過多少次,為此我有一個很專業的工具箱,一整套工具,包括黃油,機油,棉絲,我可以把腳踏車拆卸自如。我還會補胎,我有膠水,木銼,剪子,廢胎,錘子,補胎像老工人一樣,用木銼銼,塗上膠,晾一晾,用嘴吹氣,粘上,錘子砸砸即可。
我沒為自己哭過,我不值得哭,但是腳踏車值得,我沒勇氣拿回餐桌上的鑰匙,就那樣放棄了它,如同我被人放棄。想想名片40元,羊皮工作證70元,押金300元,酒菜11元。還有無價的腳踏車。積蓄的情感一空而盡,差不多全遭踏光了。我不怎麼吃東西。也不餓,以致模糊地感到某種希望,我可以水米不進。如果人可以不吃不喝還要工作幹嗎?
這天走出屋子,來到陽光下,我覺得身體透明,體輕如燕,如果我願意的話,甚至可以飛翔。我像一個面壁的瑜伽之人,只要一點光合作用就行。多年不怎麼長鬍須的我一個星期竟然生出了許多茸毛,連眉毛好像也長長了。在冬日陽光下,走路很輕,頗有點仙風道骨的樣子。如果我再給自己做一頂藍布帽子,穿一雙布鞋,縫一件藍褂,我差不多真的就是一個道士了。我已騰空了所有的一切,包括思想、懊惱、甚至腳踏車。早晨,黃昏,我沿河散步,有時中午和晚上也出來,看晨光、夕陽、雪落在河上,時有抽搐,不怎麼吃東西,吮吸陽光,一派祥和。
沒成為雜耍演員,很多人對不理解,那時能進文藝團體是許多人的夢想,怎麼居然不去?李慢的父親開始不相信兒子會被選上,母親哥哥姐姐更是驚奇不已,覺得是個不可叫思議的機會。那時哥哥要到郊區插隊去了,姐姐很快也要面臨同樣情況,姐姐對李慢小學畢業就有了出路羨慕不已。第一次聽說置幻一詞姐姐很不理解,後來才知道可能和魔術有關,不禁對安靜的李慢刮目相看。李慢是有點怪癖,從小不用人管,但並不可愛,事實上姐姐多少為李慢有點擔心,姐姐怎麼也想不到李慢會有表演才能。而同樣令人吃驚的是李慢竟不願去當演員,誰勸也不行,父母的話也不聽,就是不報名,李慢氣壞了全家人。姐姐為李慢作主報了名,想全權代表李慢,但是李慢不見教練,說過的話不說二遍,就是不去,教練只好搖頭,扼腕,對李慢真是戀戀不捨。
是的,那時李慢迷上了圖書館,一般人也是這樣認為,沒人知道實際上李慢還另有心事。簡單的說,李慢在圖書館結識了一個整理圖書的老人,他們已秘密交往了一段時間。如果沒有老人,僅僅是圖書館顯然還足以使一個十三歲少年放棄誘人的雜耍生涯,然而要說李慢同老人商量過此事也不確切,至少我不記得同老人談及此事。實際況是李慢迷上了老人,當然也迷上書。那時李慢已開始閱讀童話,同時幾乎發現了自己身邊的童話:神秘園的老人。
那時圖書館只是部分開放,更多大殿和圖書還在塵封中,一般不允許讀者到處走動。前院古木參天,可以乘涼,但二門就掛著明顯的讀者止步的牌子。當然不可能讓李慢止步,十三歲的李慢像鼴鼠一樣到處探頭探腦,有時出現在影壁後,有時出現在古井邊,有時在回廓裡,有時一溜煙跑到丁香叢或海棠樹後。接近那些風雨剝蝕的大殿李慢特別小心,大殿通常上著鎖,李慢趴在門縫兒向裡看,全是書,一架一架的高大的書,陽光透入,可以看見浮塵飄舞,好像煙一樣。第一次見到老人是在圖書館的最後部,一座不是最高的大殿裡,老人非常高的個子,身體彎曲還是那樣高,簡直不可思議;老人穿了一件藍大褂兒,髒兮兮的,很不合身,藍大褂兒太小了,裹在老人彎曲的身上說不上像什麼;老人正在清掃,擦拭書架,搬動堆在地上的書,顯然這樣已曠日持久。李慢輕輕推開虛掩的殿門,沒發出一點聲響,輕手輕腳,甚至帶不起灰塵。但是老人的耳朵多靈敏呵,好像比灰塵還靈敏,他早就聽到了有人來,只是當李慢已經走近站著不動了,老人才慢慢轉過身,微笑著看著李慢。老人並沒直身,仍彎曲著,一隻眼瞼下翻,像火一樣。那是老人的標誌,我記得就是那隻紅眼睛讓李慢撒腿就跑。老人不笑李慢一時還想不起什麼,一笑李慢頭髮都豎樹起來。
是倪老頭,多年消失不見的倪老頭。
這條街沒有人不認識倪老頭的,三歲孩子都知道倪老頭。在李慢早年幼小的心靈中倪老頭大名鼎鼎,是出了名的惡魔、反動派。那時遊街的示眾的掛牌的戴紙帽子的不少,雖說都是牛鬼蛇神大都老老實實低頭認罪,看上去一點也不可怕。通常讓他們打自己他們就打自己,讓罵自己就罵自己,讓他們把地上的痰舔了他們就把地上的痰舔了,讓他們叫爸爸爺爺他們就叫爸爸爺爺。只有這個恐龍般的倪老頭子不聽話,從來不吭一聲,叫做什麼不做什麼,叫認罪不認罪,怎麼打他都不說話,牙掉了不說話,眼睛流血了不說話,腳踏在身上不說話,打斷了肋骨不說話,樣子非常可怕。很多次他倒在地上起不來,不動了,人們以為他活不成了,他又活過來,不久又出現在批鬥現場。越來越瘦,越來越高,越來越像恐龍架,每次活過來樣子都比前一次更可怕,讓人不由得心顫。最可惡的就是老頭的眼睛,那可真是魔鬼的眼睛,一般人都不敢正眼看,由此知道反革命過去是多麼惡罪滔天。老頭是圖書館館長,歷史反革命,當過國民黨中央日報記者,現在還和臺灣敵特有聯絡。可是老頭打而不死,或者死後復生,實在讓人不可思議。以致後來暗地裡傳出種種可怕的說法,說倪老頭前生是貓,貓有九命因此倪老頭也有九命,倪老頭少一條命就會附在別人身上一條,一些上紀的老人暗地燒香,求神保佑,結果又被當成倪老頭的一大罪狀,說是倪老頭自己散佈的,開群眾大會,批判封建迷信,落後思想。儘管如此,倪老頭還是在人們心中有了一種特殊東西,最好遠離,後來成為嚇唬孩子法寶。
倪老頭掃街,刷廁所,孩子們一般不敢靠近,只有在成群結夥時才敢向老頭吐痰,扔石頭。老頭不躲不閃,一動不動,毫無感覺。倪老頭後來不掃街了,深居簡出,好像消失了。一段時間有人說死了,有的說沒死,然後打賭,看誰敢去倪老頭的家。那時大人們差不多都忘了倪老頭,可孩子們記得,從襁褓裡就記得,大一點孩子如果哪個膽敢趴一次倪老頭的窗臺就會被視為勇敢或英難,就像堵過槍眼的黃繼光或炸碉堡的董存瑞。孩子們有自己的世界,分不清電影還是現實,那時倪老頭的黑屋子就是碉堡或者比碉堡還可怕,那是真正的挑戰,像打國民黨一樣。如果誰想成為孩子頭首先就得敢過倪老頭一關,光趴窗戶還不算最勇敢的,最勇敢是向倪老頭的窗戶和門投擲西紅柿、瓦塊、磚頭什麼的,並高喊同志們衝呵,然後一窩風撒腿跑掉。倪老頭的門窗傷痕累累,破爛不堪,如此一來更增強了老頭房子魔窯的形象。跑說明還是怕,怕什麼不知道,事實上後來與倪老頭是否國民黨已經無關。特別有時候倪老頭大敞房門,裡面一坐,眼睛望天,眼瞼火紅,手握一根魔杖――實際是半截破樹棍,但人們稱它為魔杖――那種恐懼在勇敢的孩子那裡成為需要、人生的演習、現實的魔鬼,但在李慢那樣的更多的孩子心中則成為惡夢。
李慢做夢也想不到是倪老頭,儘管後來時過境遷一切都淡忘了,但李慢還是嚇壞了,倪老頭還活著!這讓李慢十分不解,無法想象。那時孩子們已把興趣轉移到相互間的遊戲,打架、抽菸,反潮流,追女孩,砸教室玻璃,不喜歡走門喜歡從窗子進進出出,那時的流氓圈子就像後來的影視歌星一樣成為時尚的焦點。倪老頭已被掃入歷史垃圾堆,早被忘得一乾二淨,好像倪老頭已經不存在。但現在老頭幾乎以城堡的方式出現了,大殿昏暗,書藉林立,空無一人,本來就不太真實,如果老頭不微笑,只是在勞動,一切都還好點,老頭一笑瞬間變成為傳說中的魔鬼。那時李慢恰好正在讀一本聊齋繪圖故事集,腦子裡充滿了奇奇怪怪的東西,不過李慢一次也沒想象過倪老頭。倪老頭可不是故事,是實有其人,是南霸天,座山雕,劉文采,收租院,水牢,喝人奶,奸人女,比所有的傳說都更強大更可怕,倪老頭的可怕就是國民黨的可怕。李慢對圖書館本身產了懷疑,這麼老的房子,許多年沒開放了,說不定老頭一直隱藏在圖書館?
李慢平時心裡淡淡的,沒什麼心事,每天就是上學,回家,做作業,寫字。圖書館開放是件令他激動的事,一下有那麼多書,院子古木參天,有些特別大的松鼠跳來跳去,他喜歡,從沒那麼喜歡一個地方,圖書館成了他的樂園,神秘園。他常常忘了時間,閉館時與大松鼠相遇,對視,一揮手趕跑它們,在小動物面前他是多麼驕傲。現在猛然出現了老頭,敵特,裡通外國,這可真是件天大的事。一個多星期李慢沒敢再去圖書館,李慢做了常人難以想象心靈鬥爭,想過是否要報告學校革委會或居委會?他要報告重大情況,倪老頭沒有死,在圖書館活動,是真的,千真萬確!但是李慢從未做過這種事,而且不善表達,對別人是否相信自己沒有信心。他也不敢問圖書館的工作人員,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敢問。圖書館的人難道不知道嗎?
時間一天天過去,人們照例進出圖書館,李慢慢慢接受了某種現實,但是不敢再四處走動,只在報刊閱覽室安靜地看書。在家也可以看但他喜歡在公共環境下看,覺得不一樣,覺得自己像大人,比別人不同。圖書館什麼事也沒發生,一切照常,安安靜靜,既沒失火也沒聽說有人搞破壞。李慢常常環顧四周,所有人都是認真閱讀的神情,小讀者並不多,大都還是成年人,他們應該知道倪老頭,可他們現在知道倪老頭在哪兒嗎?他們不知道。倪老頭也許在館內勞動改造,他本來就是館裡的人,是的,他在勞動,搬運圖書,不像搞什麼破壞,這一點越來越確鑿無疑。不過這老頭也不能說很太老實,他故意那樣笑,嚇他,呵呵呵,格格格,那是什麼聲音呀,是真的嗎?是,沒錯,他就是那樣笑來著,比書裡的笑聲還難聽,真是個改不了的壞蛋。
李慢覺得自己不能太軟弱,人民這麼強大還怕一個倪老頭嗎,現在是人民當家做主了,倪老頭只有老老實實不能亂說亂動。李慢決定再看一次倪老頭。那個星期天,午飯之後,正是陽光最強的時分,稍稍有點斜,比直照更耀眼,筒子河亮閃閃,像水銀一樣。李慢需要這樣的陽光,需要陽光在他推開殿門時頃刻照亮昏暗的大殿,高不可攀的書架,他將始終走在陽光裡,如果有不測他會立刻與陽光一同返回。他相信他有駕馭陽光的本領,他輕如鴻毛,並且照書上的說法隱在陽光中才是最高妙的隱身。李慢緩緩推開大殿,讓殿門洞開,陽光水瀉般湧入。如同穿上隱身衣,李慢站在陽光中,大殿宏偉,飄塵沿著陽光升騰,書架非常高,每一排架下都有一個階梯式的凳子。書藉浩如煙海,陽光將它們一分為二,一些在明處一些在暗外,一些書堆放在地上,顯然已堆了很多年。這麼多書還不開放外借,還慢慢整理,不知為什麼讓倪老頭一個人整理,這得多長時間。書沒有罪,為什麼讓書勞累一個老人。李慢沒看見倪老頭,或許倪老頭在某個角落就像上次一樣突然出現?李慢不再害怕,特別是站耀眼的陽光中心裡亮堂堂的。李慢慢慢步出陽光地帶,進入寂靜的暗區,立刻感到一陣陰涼,多少有些緊張。不時回頭看看陽光,看看陽光他覺得好一點,他隨時可回到陽光之中。
老頭不在,每道書廊都看了沒有老人的蹤影,李慢失望但也感到特別的輕鬆,頓覺大殿開闊起來。他開始輕鬆地專注於一架架圖書,只看不動手,對書他有一種天然的敬畏,特別是那些厚厚的看不懂名字的書,那裡面有多少秘密,那不是現在他能讀懂的,可是遲早他會讀懂的,他相信。如果他有什麼夢想,那麼他願永遠呆在圖書館裡。他想,他將來要是能做一名圖書管理員多好,那樣他就只與書打交道不用管別人,不用被別人注意,不用整天看黑壓壓的周圍的人,不用擔心自己有那麼多莫名其妙的外號——他有多少外號呀,數都數不清。所有的外號都針對弱點,帶有侮辱性質,李慢從不答應,充耳不聞。語文課有同學造句竟造出這樣的句子:李慢呆若木雞地吃冰棒,人們轟堂大笑,李慢又有了個日本名字。李慢走路沒什麼問題,可人們竟給他起了個「下坡」的外號,以致李慢對自己走路的姿勢產生了疑問,不得不經常面對鏡子走來走去,發現自己真的有點問題,連路都不會走了,這個打擊十分沉重。外號的苦惱把李慢包圍了,他只有躲避,面對,不出聲,轟堂大笑之後陷入深深的冥想,從沒有答案。
李慢喜歡圖書館不僅出於好奇,或許還有別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東西,或許是一種發現、某種渴求,一種本能的需要。沒有倪老頭,李慢甚至開始有點想念老頭,李慢想他會再來的,他準備離開了,就在他轉身朝向門口之際,他看到殿門洞開的陽光中站著逆光的老頭,儘管逆光,他一下就斷定那是倪老頭,一個高大彎曲的剪影。多少年之後我都記得那幀剪影:老人拄著一條手杖,仍是半截樹幹,但顯然修整過,樹皮剝去了;午後陽光太強烈了,看不清逆光的臉,老人一動不動,經已站半天了,怕嚇著李慢一直在陽光中。李慢慢慢走到陽光中,越發看不清老人。
我可以幫你做事情嗎?李慢對陽光說,
沒有回答。
李慢又說,你一個人整理不完,我可以幫你。
你不害怕我了?
老人開了腔,有點外地口音。
只要你你不嚇唬我。我不怕你。
我在這裡站半天了,就是怕嚇著你。
我不怕你。我是來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