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馬格站在拉薩河橋上。四月,流域沉落,殘雪如鏡。城市在右岸上,白色的石頭建築反射著高原的強光,一直抵達北部山脈。布達拉宮幻影一般,至高無上,神秘的排窗整齊而深邃,彷彿陽光中整齊的黑鍵,而它水中的幻影也的確如一架無與倫比的管風琴,窗洞被風穿過,陽光潮水般波動,能聽到它內部幽深而恢弘的風鳴。
藍色河流靜靜流淌,拉薩河波光瀲影如一張印象派的海報。是的,這是個音樂般的城市,除了布達拉宮以及山中的寺院群顯示出降紅色調子,整個民居錯落有致,呈現高音般的白色,白色中的雕窗是鮮明的黑,是神秘的低音部分,所有的陽臺上都擺放著盆花,是城市細膩的抒情部分。馬格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他曾搭建的無數積木城市和無數的城堡。他在鋼琴上幻想這些城堡,但無論如何沒考慮過這麼亮的陽光,陽光如此漂亮。拉薩應是孩子的世界,全世界的孩子都應在這裡與陽光相聚,決定他們城市的未來。可以有一些老人,輪椅上的教授,母親,姐姐,但不要一個成年男子。已婚女人。不要他們。馬格痴痴地望著這個城市,他想他早該來這個城市。這是個永遠的城市。
他在這個城市住下。住在八角街一個叫「梅朵」的旅店。他每天遊蕩於拉薩的大街小巷,店鋪寺院,茶館林卡,在郊外渡過拉薩河,進入淺山和荒村,黃昏乘牛皮舟返回。或者在某個早晨沿河漫步,一整天在空曠的河岸上與自己的影子相伴,直到夕陽將河水鍍成金色。拉薩的天邊沒有地平線,只有山,而且山外有山,他望不到河流盡頭,因島嶼似的山脊擋住了流向。有一次他離開河岸登上北部的一坐山峰,他才看到了更遠的河流。他看到拉薩河輕易舉就越過了小山脊,遠處流域更加宏闊,拉薩河就要與一條更大的河流相遇,那是雅魯藏布麼?他認為應該是。
他從山頂下來,進入山腳下的哲蚌寺。哲蚌寺是個建群體,白色,呈階梯分佈,由岩石構成,強烈的陽光讓人感到某種古希臘的建築風格。馬格在山頂上他看到了寺院群的背部,他喜歡看一些事物的背部。寺院背部龐大而凌亂,像一支散亂的軍隊,像炊煙升起之時。但正面看,寺院衣冠楚楚,非常宏大,遠處看大體像泊在山中的一艘白色巨輪。寺院沒有圍牆,有無數入口。他登堂入室,進入了幽冥大殿的廳堂,越往裡走越亮堂,盡頭已日靈光閃爍,燈火輝煌。無數的長明燈照耀著寺院本尊,釋迦或一個叫宗客巴的創始人,陽光難以窺入,只能通過天庭的迴廊透射,偶有一小束光打在經經幛上,根本無法落到地面。千盞酥油燈火苗晃動,因此所有朝聖的異鄉的人影也是晃動的,整個神秘的大殿都是晃動的,心被照耀但也更加迷亂,因此馬格覺得既燦爛奪目,又怕惶然。這裡不像他童年的天主教堂,天主教堂大體是灰色的,抒情的,簡單的,而這裡繁複、幽冥、輝煌,讓你無以名狀,五體投地,如果不,你會有更多的困惑。而馬格的困惑還少嗎?他拒絕那些困惑。
他只去過有數幾次寺院,他無接受那裡的幽冥與絢爛。
事實上他更願站在十字街頭,看過往人群,決定哪個地方更吸引他。
2
馬格不急於找工作。口袋裡還有些錢。他錢不到快花光的時候,是不去找飯碗的。他根本不愁飯碗,什麼都能幹,也差不多什麼都幹過。攢錢,儲蓄對他沒有意義。有時他寧願蹲在街邊與一些算命卜卦看相蒙錢的人混在一起,他喜歡這裡的熱鬧,這是他生活中最有趣的事情之一。像在其城市一樣,沒兩三天他就與拉薩的卦攤混熟了,人們不斷給他算,不收他錢,他幾乎成了託。見得多了,他也曾找來一些相書看,知道一些皮毛,他同神相半仙們談麻衣、水鏡、陳摶老祖,甚至拆字測字推背圖。雖然他一知半解,但聽他侃上幾句一些冒牌的傢伙對他便開始敬而遠之了。
他也遇到過高人。在成都郊外的青城山,他曾加入了一段時間背夫的行列,往山上背水泥,黃昏時分他一身臭汗坐在了一個老先生旁邊,大量飲水,看老先生給人說相。老先生有五十歲的樣子,本身就有異相,面部線條強硬,一雙銳眼。老頭收完錢一眼描上他,說他眉長過目,三亭殊異,淚堂深陷,絕非一般挑夫,有大隱之態。
馬格說,您再看看我的十二宮如何?老人一愣,半天不說話。十二宮不是一般人能道出的,在相術中十二宮已是上乘境界,它出自宋代鄭樵所錄《月波洞中記》,系老子當年於太白山月波洞的遺簡,馬格不過是前兩天在青城攤上購得一冊《中國方術大全》,隨便翻了翻,就冒出一句十二宮來。至於十二宮所指他一翻而過,一樣也沒記住。老先生沉吟了半天,一一歷數他臉上的十二宮相,什麼一命宮二財帛之類的,馬格已全無興趣。他胡亂放了一橫炮,讓老頭一驚,覺得挺開心。但老頭認了真,非要收他為徒,別去背什麼水泥石塊了。
馬格與老頭混了幾天,所謂收人錢財,與人消災,也沒什麼大新鮮的。他在一個早晨不辭而別,隨一隊卡車踏上了漫漫川藏公路。已經過了二郎山了,他才覺得有點對不住老頭。
3
錢差不多要花光,店住不成了,馬格抖擻精神,來到了拉薩西郊,在採石場找到一份掙錢的工作,推著小車向珠穆朗瑪大酒店工地運送條石,住在了工地的帳篷。工地距採石場有四五公里,上午三趟下午三趟,烈日炎炎,馬格推著一米長的條石在路上奔波,每天大汗淋漓。他要麼不幹,要麼玩命幹。不僅是為掙錢,也為一種瘋狂。高原缺氧,呼及短促,他挑戰自己,像病馬那樣呼吸,直到滿眼太陽黑子,甚至把整個太陽看黑。他揉揉眼,繼續向前。
傍晚,是他一天中寧靜的日子。輕飄飄的走路,望著天空,有時大路上只有他一個人,所有的人都有自己歸宿,他只有一個地方,就是河邊強盜林卡附近一個叫「雪」甜茶館,他在那裡獨自喝茶,消磨時光。茶館外面空地上有人終日在打克郎棋,他是傍晚固定的觀眾,有時也與人打幾局。他無話,神情淡漠,沒有與人交往的慾望。儘管如此,他還是有了一些朋友。同樣的打工者,民工,做活的人,關係都一般,逢到節日一起喝頓酒,如此而已。望著河上的月光,有人想家,想家鄉樹上的月亮。後來一個叫謝元福的加入,使氣氛活躍起來,小夥子酒量很大,聲如宏鍾,為人毫邁熱情,沒有一絲的鄉愁,而他居然聲稱自己是個詩人。顯然他談到詩是衝著馬格說的,元福後來談起初次見到馬格真以後馬格是個流浪詩人。他知道馬格是北京人,北京人出來打工闖世界的可不多,甚至從沒聽說過,大概除了個把寫詩的人。元福為自己出生在四川沫水很是自豪,因為那是大詩人郭沫若的家鄉。
馬格基本不知道詩為何物,這使元福十分費解,那他跑出來幹什麼呢?他對馬格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元福要想與誰成為朋友是不用費什麼力氣的,他為人熱情、康慨,在西藏文聯工地幹,是包工隊的骨幹,懂技術,有幾年施工經驗了,事實上如果不是他對詩歌的興趣,憑他的能力和經驗他完全可以扯一幫人幹了。他們那個施工隊主要任務是拆除文聯大院一些舊房子,建一個多功能廳,順便再建兩個園林小品式的廁所。廁所圖紙出自一位剛從法國考察回來的藝術家之手,包工頭看著圖紙直皺眉,叫來了元福,元福對圖樣大加讚賞,於是這活就全權交給了元福。元福渴望結識拉薩的詩人,藉著建廁所的機會元福頻頻拜訪那位藝術家,圖紙沒計者,討論廁所的結構、色彩、選材,拉薩的作家、詩人、藝術家前來作客,元福拿出了自己的詩稿分發給大家,他認為已經進入了他們的圈子。他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一組名叫《聖殿與聖水》詩,呈給了他景仰的西部詩人成巖。成巖收起了元福的組詩,語出驚人:既然放屁可以入詩,排洩當然也可以成為詩歌行為,這是二十一紀世的詩。
成巖是西部首席詩人,主要住錫藏北卡蘭,因長期靠近無人區寫作聲名遠揚。得到成巖的評論元福陷入了一場長達三個月的熱病,終日精神恍惚,詩如泉湧,廁所進度緩慢,選料昂貴,不斷返工,包工頭開始迷惑不解,進而懷疑元福別有用心,最後在一個早晨當眾剝奪了元福的領導權。而那組詩竟然也一直石沉大海,下落不明。元福還以為被成巖推薦給了某個權威雜誌,後來才聽另一個詩人說,八成是被雜誌社張貼在哪個廁所發表了。元福聽了十分憤怒,他要等見到成巖親自問問。他見到馬格時正是他作為詩人前途未卜的時候。與馬格成為朋友後,一次在喝酒桌上元福強迫馬格聽他朗讀完了《聖殿與聖水》,馬格完全不知所云,硬要他說出好壞他只能採取拆字算卦的方式。「行,你算吧!」元福喝了一大口酒,馬格拆了第一個字後得出結論是「金木水火土的‘火'」字。「燒了吧。」馬格說。
元福真的病倒了,高燒不退,夜裡直說胡話。馬格放的「火」,馬格照料。元福高燒42度,眼睛血紅,眼屎幾乎封了眼。馬格帶元福看病,拿藥,為元福用涼水擦身降溫,一個星期後元福緩過來了,算是撿了條命,但這時他已是骨瘦如柴,兩眼像燈,並且幾乎蛻了一層皮。
元福戒掉了詩歌。多年後他回憶起這段詩歌經歷,不禁感慨萬端,總要談起他當年的朋友馬格,那時他已是深圳建築業後起之秀。
4
馬格七月離開拉薩去了藏北。他搭了一輛日本伍十鈴,半路與卡車司機發生衝突,他被趕下了車,正好在堆龍德慶與當雄草原的途中。事情很簡單,他拒絕與喝了酒的卡車司機聊天,厭惡滿駕駛室的大蒜味和酒氣。長途司機都願與搭車人聊聊天,特別是酒後興奮,司機連續問了一些問題,馬格都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擺手。司機氣壞了,講價錢時馬格雖然話不多但沒看出嗓子有什麼問題。司機一腳剎車,請馬格下車滾蛋。馬格下了車,司機伸出頭惡狠狠地咒了他一聲,一踩油門飛似開走了。三天以後馬格在路邊不遠的草地上看到這輛車,翻了個兒,燒成了黑色,司機還在駕駛室裡,從司機的豁牙他斷定是三天前那個人,其他已無從辨認。大概那那天不久他就下了道,草原不平坦,盡是瑪札草抱成泥團的草砣砣,車開上去會像篩糠一樣,何況他喝了不少。不過也許他大概感覺還不錯,蹦蹦跳跳,很幸福很溫暖的去了天堂。墓地也不錯,方圓很大的地方都可算作他的葬身的領地,而且,經過火的處理他已經不會腐爛。
馬格看了看天上盤旋的鷹,繼續向前。三天來他一直都在步行,那天那傢伙開車走後馬格在站路邊站了有半個小時,不斷有卡車風馳電掣從他身旁駛過,但駕駛室大都有人。他放棄了搭車的念頭,決定步行。來之前他做了些必要的準備,在八廓街買了睡袋,酸黃瓜,壓縮乾糧、一把軍刺和一個指北針。都是綠包裝的軍需品,八廓街攤上的軍需品稱得上一景,除了軍事秘密你什麼都能買到。徒步旅行也不錯,天高野闊,頂天立地,兩側是茫茫覃原和藍色山脈。但比起那沿路些盍長頭去拉薩朝聖的藏民,馬格又覺得自己渺小了許多。沒什麼可驕傲的。你根本不如他們,他們心中有個聖地,你有的是無人區,是一個叫卡蘭的那麼莫須有的地方。你到那兒幹嘛呢?你在尋找什麼?你什麼也不找,就是一個念頭,在拉薩呆得差不多了,想到別處看看,聽說卡蘭有一批藝術家你就要去卡蘭,但你和他們什麼關係?你不喜歡甚至厭惡他們。可你還是把他們當作去卡蘭的一個理由。為什麼?不為什麼。
五天以後馬格離開大路,開始入草原腹地。公路上一個簡易的路標讓他停下來,上面指示正前方是卡蘭,岔路通向藏北著名的色木湖,是一條馱鹽巴的犛牛踏出的土路,土路如一道黃線,穿越草原一直伸向一道緩升的淺山。這條路或者說神湖吸引了馬格,翻過那山或許就能一覽色林湖美麗的湖光。馬格清點了一下自己的食物,毅然踏上了土路。許多天來他始終沒離開過大路,現在他像甲蟲一樣,爬行於天地之間,遠離了公路、人煙。
太陽西垂。山風撲來,溫度明顯降下來。馬格走了整一天,那山總像是就要到了,但居然總也無法接近。望山跑死馬,更何況人?馬格低估了路程。看來天黑前是不可能翻過山了。而且誰知道翻過那山會是什麼情況,山後給人一種神秘的恐懼感,特別是天就要黑下來時。馬格決定就地歇息,明天一早翻山。他吃了兩塊壓縮乾糧,沒敢放量飲水,得節省著喝。天黑下來,他早早鑽入了睡袋。以往他睡在路邊,這是第一次在原野深處,真是別有一番感受。他不敢面山而睡,始終望著遠方的大路,偶爾的卡車從很遠處就能看到,車燈讓他感到無比幸福。只要有車過來,不管多遠,他會一直看著,直到車燈消失。他就望著星空。他凝視著,甚至差不多也是諦聽著,飛翔著,他進入了星雲,暗物質,與環宇一同旋轉。他看到自己孤零地倒掛在地球上,旋轉,飛轉,張著雙臂大聲呼喊,惟恐他的星球把他甩入黑夢般宇宙的深淵,那樣他就不僅成了人間的流浪漢,還是宇宙的流浪漢。他呼喊,他大叫,他痛哭。
當原野的第一線署光開始照耀他,他醒了,滿臉淚水。
5
他翻過那道山。
遙遠的牙齒般的地平線,是牙齒般銀色的雪峰。
雪峰之下是山脈與大地裁出的一角蔚藍色天空。不,那不是天空,色林湖。她掛在天邊,僅能看到一角。
太遠了。不可走到湖邊,但他已無法停住腳步。那湖彷彿一種宿命。
還好,有了溪水。湖盆草原豐美如畫。雲不斷地集結,又突然散開,陽光如注。只要有水的地方,天空是不會平靜的,因此這裡的美是動盪的,像女人一樣,不由得你要隨她而去。
隱約有牛羊分佈在湖岸,還可以看到一兩枚灰白的帳篷。
大地傾斜,溪水長流,彎曲有如陳於大地上的天梯。馬格走在天梯上,這與他夢中的景象頗有幾分相似。水終歸是要流到湖濱的,他知道,所以他緣水而行。
午後。起風了。雲再一次集結,草原暗下來,一派蒼綠,蒼綠有如大片夜色,一直到湖邊才豁然開朗,開啟一泓藍色世界,那裡陽光噴射。只要那裡不滅,天空無論怎樣混亂,馬格都無所畏懼。
但他身後卻發生著一場真正的叛擾。亂雲飛渡。天網恢恢。沒有雷聲。
寂靜。但天越來越低。大群黑雲像島嶼一樣漂浮著,碰撞著,合而復開,陽光由於受阻更強烈地透射,形成萬道光注,直落地面。馬格幾乎是在雲層中行走,在光影中跋涉。天幕劇烈晃動,大地光怪陸離。馬格像豹子一樣奔跑起來,他不知為什麼要奔跑,一如豹子出於對天空的本能。
但是跑往哪裡跑?逃,往哪裡逃?雪終於下來了。
哪裡是雪,簡直像冰雹。不過要真是冰雹馬格就完了。是雪粒子,黃豆大小,馬格伸手就接了一捧。他飛跑,往有陽光的地方跑,穿透雪霧仍能看到遠處依稀的陽光,人逐陽光而行,天性使然。總不能坐以待斃,讓雪埋了。巨大的恐懼使馬格現出野獸的神情,他跑得穩健,不展慌不忙,然而令他驚心的是陽光竟然越跑越暗,雪倒是越下越猛,以致他突然把光跑沒了!直到這時他才突然醒悟,他跑的方向原來也是雲的方向,當然越跑越絕望。他幡然回跑——究竟什麼使他具有如此的直覺本領多少年後他都無法搞清——他對了,不久他就發現亮度有了變化,雖然眼前仍朦朧如大海之底。光線越來越亮,就要見到天日。馬格乾脆停下了腳步,氣喘噓噓,佇立於急雪之中。他不用再跑了,因為他已親眼看到如注的陽光正向他疾來,驀地一道驕陽斜刺裡切入雪霧,彷彿腰斬了大雪,馬格一半在雪中,一半在陽光中。天地有奇觀,馬格如果瞬間這樣凝固,或者天地就這樣凝固,像山中的雪峰,他將與日月同輝,獲得永生。可惜這只是天地的一個瞬間,但無疑他已進入了上帝的底片。
雪在夕陽裡融化,夕陽在湖上燃燒,無比絢麗,可望而不可及。但無論多遠,走吧,去喝一口那湖中的水,照照自己,如果面目可憎,就一頭扎進去,永不再出世。
他走著,直到月亮從湖上升起。天空銀河初渡,星漢燦爛。
他的影子被拉得如此之長,就像他身後的河流。
6
他向一枚帳篷走去。那枚發光的帳篷在夜晚的草原就像童話中海底發光的貝殼,是整個草原不超過三點燈光之一,非常微弱,後來還滅了一點。他越來越接近了,但他一頭栽在地上。如果那一瞬間他失去知覺,或乾脆一命嗚呼,完了個蛋,那倒也不失為一種幸福。
問題不在這兒,問題有時在於在於生命有時並不由由意識支配而是憑著直覺,於是不知怎麼一來他們就成了一副可笑的狀態:他仰面倒在了草地上,那傢伙兒懸在了他身體上空;他掐住了它極富彈性的脖子,高高舉著它;它半張著嘴,滿口獠牙,氣喘噓噓,薄薄的舌尖垂下來,幾乎在他的鼻尖上悠悠顫動。馬格的冷汗流下來,但當時沒感覺,事後從他溼透的衣服上他才發現曾大汗淋漓。而那時他們對峙了多長時間,他記不清了。它的四蹄偶爾在他胸前、腹部刨動一下,但似乎也沒有發動攻擊的企圖。他在它的蹄下,佔盡優勢。同樣馬格也不急於改變劣勢,那樣可能適得其反,他畢竟鉗住了它的要害部位,生死之搏,他們可以再也無法分開。事實上,這同樣也是一場雖屬意外但是棋逢對手、頗具耐心、異常殘酷的精神搏殺,誰這時失去耐心誰就將歸於失敗。
馬格不動聲色,但手指在緩慢的加力,指尖差不多已深入到對手的喉嚨裡,能聽到它"咔咔"的聲音。但這傢伙竟不為所動,陰綠的目光甚至像是嘲諷地笑了笑,讓人不寒而粟。在這大草原上它可能等得太久了,它的寂寞如此深沉可怕,以致它看上去是在儘可能的拖延,拖延最後勝利的到來?好吧,馬格想,那就鬥一鬥吧,機會不錯,自絕於生命是可恥的,人總得在棋逢對手的情況下可以死去,或活下來。
馬格做足精神準備,但這時附近一聲唿哨,使他變得再次可笑。隊把狗當成了狼,恐懼使他放大了對手,他竟不識一隻狗。不過它並不比一隻狼差,他安慰著自己,剛從地上爬起來,就覺得有一隻真正的大手落在了自己肩上。如果願意的話,這手是可以重新把他按回到地上的。
來人是個黑塔漢子,頭髮很長,亂如蓬草,一雙烏亮嚴厲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馬格垂手待立,向黑塔漢子解釋,說他是過路人,天晚了借宿一下,如果不便他立刻離開。他不知黑塔漢子是否聽懂他的話,但看得出來人聽得很認真。來人在馬格身上摸了幾下,突然在馬格腰間停住,極敏捷地抽出一把藏式匕首。黑塔漢子對藏刀並不以為然,拿著刀迎著月光照,仔細端詳,神情竟極天真。黑塔漢子看了一會兒,緩緩地把刀別在自己的袍子上,然後拍拍馬格的肩,示意馬格跟著。
帳篷不過十來米的樣子。黑塔漢子示意馬格外面等,掀帳簾走了進去。帳篷裡隱隱有了一點兒騷動,不一會兒,帳簾從裡面掀開,像一個洞口開啟了門,裡面微光朦朧。馬格一低頭鑽進去,頓覺一陣煙燻混合著腥羶味迎面撲來,不禁大聲咳嗽起來。帳篷裡光線異常昏暗,只模模糊糊看到幾個人影散在四周的暗影裡,似乎有數不清的眼睛像星星一樣凝視著他。黑塔漢子不知何時已站在馬格身旁,馬格進來時本沒看見他。黑塔漢子示意馬格坐下,但馬格看不出哪兒是該坐的地方,坐哪兒呢?他猶豫著。就原地坐下吧,他想。馬格慢慢蹲下身子去,屁股習慣地尋找著椅子或床一類的東西,但什麼也沒有,最後身體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後來他才發現並不是什麼草地,而是一種粗糙的毛毯,也就是藏民稱之為的卡墊,一種毛織物。
馬格坐定後,只聽黑塔漢子朝裡面咕噥了兩句什麼,裡面悉悉索索有了動靜,不一會兒便活動出一個修長的身影。身影來到帳篷中央的一絲微火前蹲踞下來,只聽咔嗒一聲響,火光嘭的大亮,頃刻間照亮一張蒙面人的面孔。蒙面人身穿一件絨皮袍,胸襟與下襬滾出一溜潔白似雪的羊毛,頭上神秘地包了一方綠頭巾,頭巾遮去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了一雙佈滿黑色夢幻的少女的眼睛。這雙眼睛專注而坦然,大概嫌火還不夠旺,少女又拾起旁邊的牛糞餅一掰兩半填進火裡,接著輕輕拉開頭巾,露出鼻子,嘴巴,就著碳火吹起來。火越燒越旺,少女把扁圓的銅壺坐在火上。原來少女是給馬格燒水。
現在除了燒火姑娘,黑塔漢子,馬格藉助火光還看到了另外一些面孔。這些面孔集中在帳篷裡沿,幾乎一動不動,火光在他們臉上閃閃爍爍,飄忽不定,很像一組靜默的浮雕。老人,孩子,年輕母親,狗,襁褓中的嬰兒,全都一眨不眨地看著馬格。馬格十分驚奇,這是一種怎樣的生命形態?他在還陽界時被人引領見過巖畫,那是一種時間的標跡,但現在他突然對時間產生了疑問,某種時間或巖畫復活了?而尤讓他感到時間復活的是那個端坐在卡墊上的老人,顯然這是祖母,老人面部綻放著核桃狀古老的花紋,兩條稀落灰白的辮子垂在黑色藏袍的袍襟上,看上去有一百歲了,你不妨也可說兩百歲,或更長,總之老人像時間一樣,時間沒有年齡。祖母手捻紫檀佛珠,目光悠遠凝滯,她的牙已掉得一顆不剩,嘴嚅動著。
老人身邊是黑髮如漆的年輕母親,頭髮從中間分開,朝兩肩直瀉下來,兩個孩子像袋鼠一樣依偎著她,一個在袍裡,一個在袍外。袍裡的孩子還是個嬰兒,並且似乎正在生病。嬰兒不時地乾咳、抽動,有好幾次吐出懷裡的乳頭,結果每次都被黑髮女人塞回口中。嬰兒越發乾咳抽動得厲害,引起男人的不安。黑塔漢子步履沉重走到女人跟前,跟女人咕弄了兩句,女人焦慮地搖頭。男人俯下身一把從女人懷中抽出光溜溜赤紅色的嬰兒,舉到空中仔細觀瞧,他神情嚴峻,面孔閃爍出青銅般寒冷的光澤。女人茫然而驚恐,呆了片刻,突然瘋了似的搶下孩子,重新放回自己懷中。
這是驚心動魄的一幕。生命,嬰兒,每個人不都是這麼穿越死亡或返回的嗎?這裡,生命更脆弱,還是更頑強?更晦暗,還是更鮮明?
7
水燒開了。茶也打好了。蒙面少女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酥油茶送到馬格面前,馬格趕忙接了,用僅會的藏語道謝:"吐乞乞,吐乞乞阿佳啦!"(謝謝,謝謝阿姐)。少女像沒聽懂一樣,沒做任何表示。馬格有些沒趣。馬格喝著,少女克盡職守提著銅壺侍立一旁,隨時為他添茶,少女一點兒也沒因馬格使用了她們的語言而驚奇喜悅。
馬格認為有必要看看那個生病的個嬰兒,剛才那一幕讓他看到灰色時間中自己生命的開端。他帶有藥品,像他這樣漂泊流離的生活疾病是唯一的大敵,因此他身上長年帶著必備的藥物,儘管他很少生病。馬格把茶碗遞給蒙面少女,表示不需要了,起身向帳篷裡沿走去。他到了年輕母親跟前,示意要看看孩子,女人有些茫然無措。馬格的手放在嬰兒的頭上。馬格退回到原地,解開背囊,翻出一個塑膠袋,拿出一盒速效傷風感冒膠囊,開啟,抽出膠囊的時忽然發現一張字條:親愛的:保重,生命之樹常綠。萍。馬格向蒙面少女要了一碗茶,把膠囊開啟,藥粉倒在碗裡。他再次來到嬰兒跟前,剛要喂藥,被黑塔漢子一把攔住。馬格向黑塔漢子解釋,但不管馬格怎麼解釋黑塔漢子只是搖頭,抓住馬格手不放。馬格火氣上來,一把掙脫了黑塔漢子,黑塔漢子一愣,隨即怒目圓睜,幸好蒙面少女趕來,攔住黑塔漢子。她向憤怒的漢子咕噥一會兒,黑塔漢子表情緩和下來,但仍是將信將疑。
「給我,我來。」蒙面人說話了,馬格驚奇地把藥交給了少女。
馬格問:「你能說漢話?」
少女像沒聽見一樣,接過藥碗,非常專注地給嬰兒喂藥,
事情成功了,馬格非常高興,也許是樂極生悲,他回到原地再坐下時突然小腿肚子一陣鑽心的疼痛,不禁「哎喲」叫了一聲,低頭一看,小腿肚子滿是血漬,殷紅了好大一片──那條狗倒底咬了他一口!黑塔漢子和蒙面少女聞聲趕來,馬格已小心翼翼挽起褲腿,少女「阿嘖」驚叫了一聲。其實就是血嚇人,傷勢並不嚴重,不過兩個小洞,仍在向外淌血。「阿嘖嘖嘖」少女嘴裡不斷髮出奇異的叫聲,馬格向少女莞爾一笑,擺擺手:「沒事,這麼點兒小傷,不礙事的。」黑塔漢子向馬格豎起大拇指,然後轉身走了。
少女端來一銅盆溫水放在馬格腳下,馬格脫下鞋,把腳放在盆裡,剛要動手洗傷口,被少女欄住了,她要給馬格洗。馬格抬起頭,他們目光相遇,少女低下頭,這是少女第一次在馬格面前露出迴避的神情。少女索性摘去了頭巾,露出她那一直處於神秘狀態的面孔,面孔被火光一映,光潔而黝黑,閃爍著青金屬般飽滿的光澤,非常美,幾乎近於地域性的完美。她認為沒必要再遵從某些規矩了,所了拉下頭巾。
水的溫度剛好是馬格皮膚的溫度,少女從袍襟裡取出一小團銀雪似的羊羔毛,在水裡浸了片刻,然後在馬格的傷處輕輕擦拭著,馬格居然一點兒也感不到疼痛。她每觸一下傷處都要抬眼看一下馬格,目光關切而鎮定,簡直是訓練有素。
「你叫什麼,能告訴我嗎?」馬格問。
少女只做事情,並不答話。這時候黑塔漢子回來了,把一隻油膩的牛皮袋交給少女。少女接過來,解開牛皮繩,把一種類似草灰的黑色粉倒在手上。
「這是什麼?」馬格問。
少女不答話,搬起馬格的小腿,把藥粉輕輕敷在傷口上。藥敷好了,再墊上一小團羊羔毛,她開始給馬格包紮。她用的是一長條粗糙的毛毯,在馬格腿上纏了幾圈,然後用力一撕,分做兩股,又纏了兩圈,繫上一個活釦。她完全像個內行,她的那種沉著、專注、毫不理會馬格問話的神情簡直是一種職業的冷漠,通常醫生才有這樣的神情。做完了這一切,少女舒了一口氣,像欣賞一件藝術品那樣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我叫桑尼。」她說,抬起眼睛,「這是藏藥,你很快能好。」說完,端起銅盆出了帳篷。
「桑尼」,馬格重複著,他終於聽到她說話了。她的嗓音純正清晰,不是任何地方方言,但也不是普通話,更不是新疆少民族那種走樣的腔調。馬格望著桑尼離去的背影,心裡感到無比的親切。這時候,其他的人都安歇下來,帳篷裡靜靜的響起了鼾聲。那個生病的嬰兒偶爾還乾咳兩聲,但聽起來比剛才好些了。草原之夜彷彿進入了永恆的夢鄉。
外面起風了,帳篷在輕輕顫動。不遠處一條小溪在涓涓流淌,聲音清晰而悅耳。草香吹進帳篷,帶來一派清新,沁人心脾。桑尼出去好半天了,不知為什麼還不回來,也許她去溪邊沐浴了?馬格仔細傾聽,水聲如故,沒聽出任何異樣的聲響。儘管旅途勞頓,今夜馬格卻未覺倦意,他信馬由韁地想些事情。第八章
8
桑尼回來了。桑尼披散著溼漉漉的頭髮,帶著一股小溪的清涼來到馬格跟前。
「怎麼還不睡?」桑尼問。
馬格左右看看,桑尼明白了。
「你就睡這裡,這裡可以睡的,我原來就睡在這裡。」
馬格說:「我睡了你的地方,那你睡哪裡?」
「太陽出來你就知道我睡哪裡了。」桑尼說。
「要是太陽不出來呢?」
「那怎麼會?」
馬格笑了,拉過背囊,拿出睡袋。
「桑尼你還睡你這裡,我到外面睡,平常我就是鑽在這裡睡的,很暖和的。」
「你一直睡野地?」
「是呀,找不到人家我就睡野地。」
「阿嘖!」
「你不信?」
「那冬天呢?」
「不,就這些天睡在外面,我是從拉薩走來的,我要到卡蘭去。」
「幹嗎要走著?公路上有很多車呀?」
「我不喜歡車。」馬格說。
桑尼搖搖頭,表示不理解。馬格站起來,被桑尼按住了。
「你是我們的客人,可你很不禮貌。」
桑尼蹲下來,「來,躺下睡吧。」說著,桑尼伸手要幫馬格脫衣服。
「不,」馬格趕忙推開桑尼魚一樣清涼的手臂:「我自己來。」
桑尼扶馬格躺下來,輕輕地摸了摸馬格的小腿:「疼得可厲害?」
「敷了藥再沒覺得疼。」馬格說。
「疼厲害了就叫我。」
「你的漢話怎麼說得這麼好?」馬格問。
「你不也會說藏話嗎?吐乞乞,阿嘖!」
「我說得很好笑吧。」馬格笑道。
桑尼說:「我在拉薩上過學,老師有許多都是漢族,有上海人,還有北京人。」
「你猜我是哪裡人?猜猜?」
「你哪裡的人都不是,你是個怪人,趕快睡吧。」桑尼說著站起來。
馬格想,難怪她對自己一點兒也不覺新奇,她見過世面的。桑尼來到帳篷中央,在牛糞火前蹲踞下來,往火上又添了牛糞餅子,然後用土將火埋上,她在封火。帳篷裡因火的消失突然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桑尼消失了。好長時間馬格聽不到任何動靜,除了黑塔漢子深沉的鼾聲。
桑尼去哪兒了?沒有一點兒她的聲音。
馬格睡得很是不安,幾乎是似睡非睡,這時他的眼睛忽然一亮,他醒了。他看到了什麼?斗轉星移,月渡中天,一道銀雪似的月光,自帳篷頂端的開縫處垂直射下,如水銀瀉地,打在少女身上。四周是黑暗,這束光像舞臺,像小劇場的燈光,打在桑尼身上。桑尼坐著,守著牛糞火,一手托腮,一手放在膝蓋上,沉思著什麼,她光感照人,一如倫勃朗的肖像畫。只能看到她的側影,面孔、手臂、頸窩、披散下來的溼漉漉的頭髮,這一切在寧靜的夜中被月光呈現出來,閃爍著流暢的晶螢的富於質感的的光亮,她精美絕倫,既隱秘,又聖潔!馬格揉揉眼睛,覺得像是在夢中,此刻無論他睜著眼還是閉上眼,這畫面對他是一樣的,他搞不清他醒著,還是睡著?是真實,還是幻覺。馬格不知道要不要去驚動她,她在想什麼,為什麼不睡下?
9
馬格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帳門敞開著,陽光瀉進來,直抵帳篷底部,可以看見許多微塵和昆蟲在光瀑中螢舞,帳內已空無一人。那條大灰狗站在帳門口,在陽光裡一動不動,用懷疑的目光注視著帳內,說不定它守了馬格一夜也未可知,從一開始它就對馬格不信任。外面傳來犛牛哞哞的叫聲,聽得出這是早晨的叫聲,它們在告訴世界:天亮了。
馬格來到帳外,陽光耀眼,草原明淨。清新的草原,渾然起伏的草原,有過夜雨的草原,遼闊的盡頭是綠草和藍天融為一體的草原,矮矮的在地平線之下又透露出牙齒般的銀峰和雪線的草原,銀峰和雪線在這寬廣明亮的草原上一點兒也不算什麼,就連海拔七千多米的念青唐古拉主峰在這裡也不過才露出半個角峰。天際一碧如洗。這是早晨金色正在淡淡退去的草原,淡淡的像披上了一層薄紗。一家人擁有這麼美麗遼闊的草原多好,馬格目力所及,沒發現有第二頂帳篷。
生命,草原,水,多好。生命在這裡如同一幅大自然的畫卷。別人早都在戶外了,穿黑色小皮袍的男孩露著一條胳膊,正搬著一隻小羊角力,大一點兒的女孩坐在卡墊上纏著粗毛線,昨夜那病中的嬰兒,此刻在年輕母親背上歪著頭看羊和男孩。嬰兒不過一歲的樣子,卻已染上高原紫外線的風霜,小臉蛋讓太陽照得像自來紅月餅。年輕母親和祖母──那核桃紋狀的老人正在用最簡易的梭子織毛氈或卡墊。草地上隨意擺放著色彩鮮豔的卡墊,中間一個藏式方桌,看上去已十分久遠,四面繪有花鳥、幾何圖形。桌上放了銅壺,匕首,紅色木碗,糌粑,風乾肉,以及奶皮子一類的食物。桑尼和格西呢?怎麼不見他們?
男孩見馬格出來立刻停止了玩耍,趕快跑過來招呼馬格吃東西,他要給馬格倒茶,結果只能勉強提動銅壺。年輕的母親笑吟吟地走過來,止住了男孩,那本不是男孩乾的。女人給馬格倒了茶,把所有的食物都堆到了馬格面前。顯然女人已擺脫了昨天的焦慮,她輕鬆、熱情地侍奉馬格用早餐。馬格問,桑尼和格西呢?他們到哪去了?提到名字女人聽懂了,朝帳篷另一端指了指,馬格放眼望去,看到了他們了,遠處,地平線上,黑犛牛和白羊群正向一座淺淺的草山上移動,不,已經有一部分下去了,像弧線一樣,好看極了。馬格看見了格西和桑尼馬上的背影,已經到了山頂,就要過那山崗了——
大約四年或五年以後馬格將在南方一個海濱城市,聽到著名的《阿姐鼓》,那時他將想起今天的情景:
那一天羚羊過山崗
回頭望
回頭望
清晰的身影
很蒼涼
天那麼低
草那麼亮
亞克搖搖藏紅花
想留住羚羊
那一天羚羊過山崗
回頭望
回頭望
清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