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蒼涼
天那麼低
草那麼亮
低頭遠去的羚羊
過了那山崗
10
馬格用過早餐,開始收抬行裝。女主人見馬格要走,攔住了馬格。女主人不住地搖頭,一串一串地說著什麼,不時地指指馬格的傷腿。男孩也跑過來拉住了馬格的背囊,女孩沒動,但愣愣地聚睛會神地看著馬格。馬格完全聽不懂女主人的話,但聽到了其中反覆提到桑尼和格西的名字。馬格大致明白了。他的傷腿要長途旅行也確實有些不便,他決定留下來。
馬格在卡墊上坐下,把兩個孩子招呼過來,大灰狗也跟著跑過來,大模大樣站在了兩個孩子中間。馬格向大灰故意一揚手,表示不喜歡它,大灰立刻縮頭弓背向馬格大聲咆嘯起來,男孩使勁吼著大灰,讓它走開,大灰不服,伏下身鳴鳴低吼,馬格大笑。馬格從背囊裡拿出壓縮乾糧,一掰兩半,兩個孩子各分一塊。男孩不由分說就往嘴裡放,女孩卻遲遲沒動,看了一會兒男孩,漸漸的試探性的把乾糧往嘴裡放。很快她就嚐到了甜頭,像男孩那樣大口吃起來。大灰看看男孩,又看看女孩,忽然把頭側向馬格"嘶嘶"叫起來,十分不滿的樣子。馬格又拿了兩塊送給了女主人和老人,她們都接了,笑得很開心。男孩很快吃完了,又向馬格伸出手來,馬格搖搖頭,比劃著肚子,做了一個爆炸的姿勢。
現在兩個孩子已經喜歡上馬格,倒是大灰的樣子有些複雜,馬格逗它,它也不再吼叫了,但總是不大高興的樣子。男孩,女孩,狗,圍著馬格,馬格想起小時候玩的魔術,於是拿出一張紙疊了一隻小三角,套在大拇指上,展示給三個小觀眾,明明幾次他看上去都是放在掖下了,最後他竟從脖子取出來,看得孩子們覺得神奇得不得了。演示了幾次,男孩伸手向馬格要紙三角,也像馬格一樣套在手上,但無論怎麼弄,他都無法從脖子裡取出三角。男孩連比帶說,要馬格告訴他秘訣,馬格拉過男孩,背朝著女孩,大灰卻湊過來,而且湊得很近,很快男孩學會了。男孩高興極了,立刻強行女孩當他的觀眾,得意洋洋地表演了幾次,覺得還不夠,又跑到母親那邊去了。馬格拉過女孩,撫摸著她的頭髮,禁不住問她叫什麼,她當然聽不懂他的話,馬格儘可能的說出了許多藏族女孩名字,突然,女孩像明白了什麼似的喊出了「索朗央宗」,聲音是那樣清純,可愛極了。「索朗央宗」馬格重複著確認幾次,小央宗都點了頭。馬格又指指那邊的男孩,女孩看了一眼男孩,轉過頭來:「頓珠尼瑪」。「頓珠?」馬格問,小央宗點了頭。「頓珠,頓珠尼瑪!」馬格向那邊喊道。那邊的人全都回過頭來,驚奇地看著這邊,頓珠飛也似地跑過來,向馬格說了句什麼,馬格只能搖頭了。
馬格想起背囊裡還有一隻口琴。想到口琴馬格非常興奮,他可有很長時間沒動它了。現在他至少可以有兩個聽眾,不,是個三,還有大灰呢。口琴在他孤獨、無聊和困厄的時候給他帶來過安慰,伴他度過了許多白天和夜晚的時光。馬格本來他是帶著一把吉他上路的,但很快他發現吉他使他過於引人注目了,而且一點兒也不浪漫。三個月後,他在長江邊一個小城已是一個非常繚倒的形象,頭髮很長,錢已花光。他不得不投身於一個建築工地,用手推車向江對岸運送砂石。他賣掉了吉他,換回了鈔票和一隻口琴。
馬格把口琴交給頓珠。頓珠把口琴吹得聲音很大,上氣不接下氣,臉也漲紅了,但到了央宗手上就變得很輕了,一下一下的,看得出索朗央宗在聽自己發出的聲音。他們的新鮮勁稍稍過去一點兒後,馬格把口琴收回來,指著口琴的孔:「1」,他說,要求他們跟著他發聲,很快他們就明白他的意思,跟著他大聲地唱起「1、2、3、4、5、6、7、1.」唱了很多遍,馬格開始吹一個音,他們唱一個音。馬格把琴交給了央宗,當央宗試著吹出了剛剛學會的音階時,高興得兩眼放光。頓珠跟她要琴,這回央宗再不讓著弟弟,她一邊躲閃,一邊吹著,急得頓珠跟在後面連叫帶追,在草地上兜起圈子,大灰站了起來,不知發生了什麼。就這樣馬格與兩個孩子度過了快樂的一天。
11
太陽落山,金暉遍灑草原。桑尼和格西趕著牛羊回來了,馬格率領央宗、頓珠、大灰前去迎接,他們迎著火紅的太陽站成一排,影子拉得長長,高低錯落。大灰飛奔而去,十分矯健。桑尼策馬揚鞭,從羊群裡突躍出來,很快與大灰相遇,大灰跟著桑尼跑了一陣,然後又轉身奔向了大面積的牛羊。桑尼跳下馬來,非常快樂的樣子。
「我真怕你就走了喲。」桑尼氣喘噓噓的說。
「我要是走了呢?」馬格笑道。
「那我會騎馬追你去,你走不遠的,你有腿傷呀。腿怎麼樣了?」
「沒什麼問題了,明天就能上路了。」
「那怎麼行,你要養好傷才能走。你今天一定悶悶的,是吧?」
「不,一點兒不。」
「明天就好了,我可以不去了,陪你說話。今天哥哥有事要辦,我不去不行,他要去鄉里報名參加賽馬會,很快就要到賽馬節了,我們全家都要去卡蘭呢。」
頓珠突然吹響了口琴,他早就躍躍欲試了,可桑尼一直在跟馬格說話,沒注意到他手裡的東西。現在桑尼驚奇地看著頓珠,顯然她在問他什麼。桑尼接過口琴,頓珠和央宗開始哇啦哇啦,你一句,我一句,講起今天發生的事情。
「他們喜歡上你了,他們說不要你走。」桑尼對馬格說。
「他們兩個都非常聰明,你可以讓他們給你表演一下。」
桑尼轉過頭,要頓珠吹給她看看,頓珠就吹起來。
「央宗吹得要好一點兒。」馬格說。
「這叫什麼?」桑尼問吹的是什麼。
「這是音階,要想吹出歌來,必須從音階開始。」馬格說。
這時候,格西也到了,跳下馬來,摟著馬格的肩拍了拍,同馬格說著什麼,桑尼告訴馬格,哥哥一會兒要同他喝酒,要一醉方休喲。格西從袍子裡拿出一瓶酒在馬格眼前晃著,說著什麼,同時指著袍子裡,意思還有。桑尼告訴馬格,哥哥說知道漢人愛喝啤酒,所以去鄉里的時候特意買了啤酒。馬格接過啤酒看了看,是蘭州牌啤酒,拉薩人喝的啤酒大多是這牌子,他很熟悉,讓馬格奇怪的是在這草原深處居然也有啤酒,他看了看生產日期,果不出所料,已經過期很長時間了。馬格拍了一下格西,舉起酒瓶比劃了一下喝酒的姿勢,然後豎起大拇指晃了晃,表示非常高興。
年輕的女主人早已忙活起來,在格西他們還沒回來的時,她已經打出了新鮮的酥油茶,準備好了各種食物,只等格西回來殺一隻肥羊。今晚一家人要款待遠方的客人。孩子們同馬格玩得那樣開心,女主人更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樂,幹起活總是帶著笑容。
當酥油燈燃起的時候,晚宴開始了。女主人烤在火上的羊肉飄香四溢,讓馬格驚訝的是,藏桌上擺著的一隻肥嫩的羊腿,羊腿上插了數把雪亮的藏刀,像是要準備生吃的意思。這時候,青棵酒已斟滿,格西一隻手託著木碗,一隻手的無名指點著酒,在空中彈了三下,然後一飲而盡。這點兒規矩馬格還懂,像格西一樣,馬格也向空中彈了三下。他們一連喝了三碗。格西從桌上抽出一把藏刀,從側面割下薄薄一片鮮嫩的羊肉放到馬格的盤裡,盤裡放了辣椒麵和鹽,馬格有些猶豫,看看了桑尼,桑尼告訴馬格,草原上羊肉有三種吃法,一是風乾,一是燒或煮,再有就是把最嫩最好的肉留下生食。
「你吃吧,沒事的,很好吃的。」桑尼說。
馬格試著把肉放到嘴裡,結果發現肉嫩極了,比熟肉還好嚼,而且一點兒不羶,他向格西豎起大拇指,不住地點頭。他非常興奮,心中陡然生出一股陌生的豪氣,於是也從肉上抽出藏刀,自己割肉,大嚼起來。女主人過來給馬格敬酒,小央宗抱著娃娃站在一旁,女主人舉碗齊眉,放開嗓子就唱起了來。馬格一聽就明白了,這是西藏一支最古老也是最流行的歌,叫《敬酒歌》,只要有酒的地方就有這支歌。馬格口琴在頓珠手裡,現在他從頓珠手裡要過來,伴著女主人的歌吹起了口琴。隨著琴聲,桑尼首先加入了進來,接著格西、頓珠、央宗所有人都唱起來,歌聲、童聲、琴聲,火光,使夜晚的帳篷在孤獨寧靜的大草原上成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事件。馬格做夢也想不到,在他的生活中會有這麼奇妙的一天。馬格真的喝醉了,啤酒、青棵酒,一碗接一碗,他醉得一踏糊塗,感覺地球真的旋轉起來,開始還覺得在軌道上,後來慢慢的進入了圓心,最後成了一個點,然後他失去了知覺。
12
陽光普照,溫暖和煦,亮草像白銀一樣,閃閃發光。天高野闊,白亮的雲影像某種白色的活躍的小動物,潛伏在地平線之下,躍躍欲試,但怎麼也升不起來。天空如洗,一碧萬頃。陽光,孩子,馬格,桑尼,河岸,水鳥。稍遠一點兒的藏青馬獨自享受著陽光和青草。
大灰隨格西放牧去了,孩子們離不開馬格,現在他們正在河邊沐浴,打著水花。這是高原一年中最好的季節,也是藏民族傳統的沐浴節。桑尼在河邊清洗著卡墊,她已經洗好好幾塊了,都鋪在了河岸上。馬格為央宗和頓珠擦洗身上,他們不時把水花撩到馬格身上。他們還要馬格也下水。馬格起初還擔心自己的傷腿,但桑尼說沐浴節的水是聖水,可去除百病。馬格不再猶豫了,況且三天來,他的傷口愈和得很快,已經結下了硬結。馬格脫下衣服,只穿了件短褲下到水裡。河水清淺,很涼,最深的地方也只齊到馬格的腰際。馬格一下子漂了起來,並且順流而下,這使央宗、頓珠、甚至岸上的桑尼也大感驚奇。他們雖然有河邊沐浴傳統,但從沒有人在河上暢遊。
馬格順流而下,遊得十分輕鬆。河水呈"s"形,馬格不斷變換著遊姿,地勢平緩,水流很慢,馬格素面朝天,有一種融入藍天的感覺。不知不覺馬格已到了很遠的地方,當他從河中站起來的時候,發現已無法看到桑尼她們。他開始以自由泳和大力蛙泳向迴游,眼前一片水霧和浪花,他第一次感到阻力與速度的較量,阻力喚起了他的鬥志,他像一條巨鯊,溯流而上。兩個轉彎之後他停下來,並且一下從河中站了起來。他看到了桑尼,桑尼在沐浴,側身站在水邊上,不斷向後掠著長髮,烏黑的溼發被擰去水後披散在白晰的肩上,河水清澈,剛好齊到她胸部,臉上和胸上佈滿水滴,水滴反射著太陽,像許多鑽石不斷從空中落下來,掉到她月亮般的rx房上。央宗和頓珠看到了馬格,她們好半天沒見到他了,或許還以為他出了什麼事,大喊著,從岸上衝過來,馬格迎面向她們游去。頓珠的央宗跟在岸上跑,馬格便游到了桑尼跟前。
桑尼看著馬格,並無羞澀,她關心的是馬格的腿傷。
「不,剛下水時有點兒感覺,現在一點兒都沒了。」
「你會游泳真好,我們從沒想到要游泳。」桑尼說。
「你想學,我來教你。你漂亮極了。」
「水是神住的地方,神只讓我們沐浴,沒說過我們可以游泳。」
「我可以嗎?」馬格笑道:「我沒向神請示就遊了,神會懲罰我嗎?」
「你是漢人,你們不信神。」
「誰說我不信?剛剛我還見到神了呢?」
「在哪裡?」桑尼睜大了眼睛。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阿嘖!嘖嘖嘖。」
馬格大笑,再次順流而下,桑尼低下頭,桑尼背後喊道:「當心,別太遠了!」
13
馬格從岸上漫步回來的時,桑尼早已上岸,夏日的邦典裙穿在她身,使她很像草原上常見到的一種蝴蝶。桑尼正在和央宗、頓珠吃奶皮,喝著綠塑膠暖瓶裡的酥油茶。河水緩緩奔流,兩岸芳草青翠,藏青馬也湊了過來,在主人背後,彷彿嗅到了什麼,不時地低下頭尋尋覓覓。桑尼招呼馬格趕快歇歇,她早已給馬格的茶倒好。馬格坐下來,央宗雙手端起碗,送到馬格手裡。
「你遊了那麼遠,我都看不到你了,看來你的腿是不疼了。」桑尼說。
「我很久沒游泳了,」馬格說,呷了一中茶:「在拉薩的時候,拉薩河很藍,可沒人敢下去游泳。有一次我想渡河,被人攔住了,你知道他們說什麼?他們說拉薩河是一位女神,看起來很美,但心是冷酷的,下去就別想上來。」
「那是壞人編的故事,淹死的都是做過壞事的。」
「你說,我會淹死嗎?」
「菩薩會保佑你。」
「真的,等我回拉薩河一定要遊一次拉薩河。」
「你別。」
「你不說菩薩會保佑我?」
「可菩薩也有不高興的時候。」
桑尼善良而聰明,馬格無法難倒她。桑尼對拉薩並不陌生,她的舅舅在拉薩做駕駛員,她跟著舅舅在拉薩上了五年小學,舅舅死於一場車禍,她回到了草原。
「人們說他喝醉了酒,車翻在山澗裡。」桑尼說。
「很想舅舅,是嗎。」馬格說。
桑尼點點頭。
馬格從頓珠手裡要過口琴,想了想,吹了一支舒緩的曲子。口琴馬格已答應給頓珠了,頓珠使勁盯著馬格看,恐怕不還給他。馬格提議桑尼唱一支草原上的歌,他給她伴奏。桑尼說想唱一支在拉薩時唱的歌,馬格一聽,居然是朱明瑛唱的《請到天涯海角來》,真是神奇,流行歌曲已流進大草原了。這歌熱烈、粗獷,草原人喜歡,很快頓珠和小央宗也一齊拍手唱起來,他們邊唱邊跳,轉起圈來。頓珠瞧準一個機會,把口琴從馬格手裡搶了過去,馬格牽著頓珠一隻手,另一隻伸給了桑尼,合著節拍跳起了草原的土風舞。
七八兩月是草原一年中最旺盛的季節,日照充足,河水清淺,牛羊安詳,是草原人享受大自然的季節。第二天,馬格桑尼帶著兩個孩子又玩了一天,藏青和大灰馬跟著他們。下午,馬格同桑尼說,他的腿完全好了,他想明天走。這個問題昨天馬格就提出來,桑尼說再過一陣子她們全家也要去卡蘭,參加卡蘭一年一度八月的賽馬會,桑尼希望馬格那時再走,同她們一起上路,那時他的腿完全好了。馬格說可以再待兩天,不過恐怕等不到八月。夜晚,馬格捫心自問,他能不能徹底接受這兒的生活?如果不能,他還是早些離開。桑尼像聖女一樣可愛,她屬於草原,而他不過是一個過客。他想做什麼,完全可以,但他不能。不,儘管這裡有某種風俗,他完全可以不負責任,但是不能。桑尼在他心目中是崇高的,他們感情篤厚。他淪落至此,有這樣一份聖潔,足可以照耀他一生。保有這份純潔吧,為這份純潔活下去。
現在他們坐在河邊,桑尼半晌不語。
「到了卡蘭,我可以去賽馬會上找你們。」馬格說。
「你能在卡蘭那麼久麼?」桑尼問。
「可以。」馬格說。
「走那麼遠的路,你的腿能行?」
「你不是說這裡離卡蘭不遠麼,我看再走兩三天可以了。」
「你騎馬走吧。」桑尼說,「騎我的馬,我已經跟哥哥說好了,你非要走,就騎我的藏青馬走,一天就可以到卡蘭了。」
馬格心中感動,他還能說什麼呢。他抑制住某種強烈的衝動,望著遠方。
「好吧,桑尼。」他說。
「可你還不會騎馬,你要學會了騎馬才能走呵。」桑尼說。
「騎馬還用學麼?」
「要學的,要學的」「我現在就給你騎一個。」馬格說著,興奮地跳起來。第九章
14
馬格牽過藏青馬,飛身就上。藏青馬騰空,馬格一個倒仰摔下來,桑尼格格大笑。馬格從地上爬起來,窘迫地看著桑尼。桑尼掩笑:「騎吧,騎吧,你本事可大了,我可不教你,摔瘸了你就不用想走了。」
馬格圍著藏青馬左看又看,他不信騎不上它,藏青馬有了防備,不再讓馬格再接近它,馬格現在只好求助桑尼了。桑尼站起來,「今天天晚了,明天吧,我們得回去了。」桑尼吹了聲口哨,藏青馬回到桑尼身旁。
「我就不信!」
馬格突然大喊一聲,乘藏青向桑尼噴鼻子,再次飛身上馬。這回他一把抓住了馬僵繩,藏青馬"咴咴"嘶叫,憤怒地騰空,上下顛簸,馬格弓起身像個醉漢,好幾次險些跌落馬下。馬格學聰明了,身子隨著馬起落,一拍馬屁股,「走吧!」「等等!」桑尼喊了一聲,桑尼真怕馬格出什麼事,隨著一聲喊也飛身上了馬,藏青馬安靜下來。
「你管前,我管後,抓穩僵繩。」桑尼說。
藏青馬沿著河岸有節奏地小跑起來。馬格驚魂甫定,就開始得意起來。
「桑尼,你瞧,我怎麼樣,還行吧。」
「不許說話。」
「怎麼樣呀,桑尼?」
「低下身去。」
「瞧,它加速了,啊,快飛到天上去了!」馬格野性上來,快馬加鞭。
「聽見沒,不許說話,再說話會把你扔下去。」
「想扔你就扔吧。」馬格幾乎是對著天空喊叫。
藏青馬在河岸上飛奔起來,正好又到了河的轉彎處,桑尼突然喊了句什麼,一拍馬屁股,藏青馬向著河水騰空飛起,馬格大叫一聲:「桑尼!」
他們連人帶馬一齊躍到了河裡,人和馬都漂起來。
藏青馬帶著馬格和桑尼渡過了河,繼續在河岸上奔跑。陽光普照,水滴飛揚,馬格覺得剛才那一瞬是那麼神奇,恍在夢中。馬格勒住僵繩,藏青馬緩緩停下來。桑尼和馬格跳下馬。桑尼渾身溼透。
「桑尼,剛才是怎麼回事?」馬格好像還沒醒過夢來似的問。
「你太得意了,嚇嚇你。」
「可你也落水了,你這是同歸於盡呀。」
「我不管,反正給你扔下去了。」
桑尼掠著頭髮,水嘩嘩往下淌,含水的紫花邦典裙緊貼在身上,下襬的皺褶呈現出水淋淋的質感。高原陽光強烈,馬格和桑尼面孔很快乾了,非常光滑,像鍍了一層薄釉,黝黑、純淨。他們在陽光中走著。
「桑尼,你瞧,我算是會騎馬了吧。」
桑尼點點頭,「明天你可以走了。」桑尼說。
夕陽西下,他們再次渡河。在金色的風中,他們賓士。
第二天一早,全家人出動為馬格送行,女主人給馬格裝了許多吃的喝的,格西與馬格擁抱,老祖母駝著背在陽光中,手捻佛珠看著他,眼白飽含著陽光。馬格騎上馬,桑尼還是有點不放心,要看馬格走一程,馬格下馬,桑尼不讓他下,扶著馬隨馬格走了一程,大灰跑前跑後,兩個孩子也跟著,送了一程,馬格停下,俯身摟了摟桑尼,要桑尼回去。桑尼這才停下,馬格揮著手,漸漸遠去,走出很遠了,回頭望望,茫茫草原分站著桑尼、頓珠、央宗,狗的身影,再往後,是格西,老人,女主人,像大地上的浮雕,一動不動。馬格流淚了,躍過了草山。天上唱道:
那一天羚羊過山崗
回頭望
回頭望
清晰的身影
很蒼涼
天那麼低
草那麼亮
亞克搖搖藏紅花
想留住羚羊
那一天羚羊過山崗
回頭望
回頭望
清晰的身影
很蒼涼
天那麼低
草那麼亮
低頭遠去的羚羊
過了那山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