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站臺廣播火車只停三分。
車內擁擠不堪。滿地垃圾。人挨人,人擠人,座位下面都躺著人。
馬格是這種車廂的常客。他的背囊找不到地方放,一直揹著,後來總算擠了個角落坐下來。屁股下面是足有三寸厚的垃圾,餐盒、桔子皮,雞骨頭,酒臭熏天,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身子一歪,像其他人一樣,在夜行火車的顛簸中沉沉睡去。
他的粉刺已完全經消失了,但留下了明顯的痕跡。
他睜開眼之前已醒了一會兒了。他是被警察踢醒的。皮鞋踢在他屁股上,不算太重,但也不輕,他熟悉那種踢法,除了乘警還有誰那樣厭惡地踢他呢?他搖,他不想醒來。他已記不清這是多少次被踢醒了,他漂了有一年了。
被乘警帶著,他艱難地走過許多節車廂,到了餐車上。窗外,夜色迷茫,山影重重。火車一直在山裡行駛,大約要進站了,慢慢地行駛,滑行,"哐"的一聲停下來。沒有旅客下車。一個也有。事實上禁止旅客下車。
他被帶下車。天下著綿綿細雨。一些神神秘秘的人也下了車,他們被一身白衣白口罩的人押送。箱式卡車停在站臺上,那些人被引領著從卡車後部進入車內,車門上鎖,聲音很大。
他不時回過頭,看那輛神秘的卡車。
在一個亮著燈的赭紅色的房間,他們停下,門口用紅墨水歪歪斜斜寫著站長室。馬格被帶進去。燈很亮,十分醒目地照著一個火紅的禿頂。這人幾乎不能說有面部,面部像遭過火燒,火紅,沒有一根眉毛,一雙酒泡的細眼睛笑咪咪的。桌上擺著酒,雞骨頭,或狗骨頭。顯然他已喝了有年月了,得喝過去多少火車?
乘警與站長打著招呼,手一揚,對禿頂說,"又給你帶來一個。"然後很隨便地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禿頂咪笑,眼睛紅得像兔子,喝夜酒的人見人總透著喜,很熱情。乘警一連喝了三杯,喝得很快,對著馬格:"下次別再讓我逮著。"說完,手一揚,把剩下的酒潑在馬格臉上。然後笑著對老頭說:"你真得感謝我,這回給你弄來一頭騾子,車上我踢他都踢不醒,上滿了弦使他,沒問題。"
火車要啟動了,乘警走了。
火紅的禿頂站長看著馬格一直迷糊地笑著。
「站,站著幹嗎,坐坐下,喝點兒嗎?喝,喝點兒。」把酒瓶推給馬格。馬格坐下來。禿頂站長說:「這兒歸我管,是,是我的天下,叫你喝,你就喝。」馬格給自己倒了半杯,皺著眉喝下去。
「你,這是第幾次了,規,規矩都懂嗎?」
馬格點頭。
「你,你他媽說,說話,哪,哪的人?」
馬格說,北京人。
「北,北京人?」一聽北京人,老頭圓睜怪眼,突然拍案:「我就操操你八輩祖宗的北京,你北北京有什麼可牛,牛,牛逼的,總算你北京人今天犯在我手裡了,兔仔子,我不讓你脫脫脫八層皮!福福福貴,福貴,別你孃的睡了!帶帶這兔仔了去去裝卸隊,告告訴隊長,就就說我說說的,別輕輕饒了他,現在就就去。」
「北京著他哪兒了?」馬格十分奇怪。持槍的福貴帶他走出站長室,向站臺裡面走去。這時天已矇矇亮,四周大山影子矗立,頭頂電網密佈。
2
還陽界小站座落在一條江的左岸,江水渾黃,正值夏季,火車爬上這裡必須由電力牽引,路軌兩側佈滿金屬架、瓷珠、電線,使這裡的隱秘寂靜又增加了一種恐怖的氛圍。小站沒有站名,這兒的人都叫它還陽界。客車很少白天通過,大多夜間途經此地。附近叢林有秘密工廠、林場,醫院,傳染病院,過去雖寂靜、緊張,但十分興旺。不過近年不行了,時過境遷,大三線迅速解體、衰落,小站也處於無序之中。現在小站簡陋破敗得驚人,幾排發黴的板房,一個赭紅色站長室和排程室,此外還有一個貨場。小站以木材外運為生,貨場堆積著大量的原木。原木經年累月,截得整齊,擺得也整齊,像停屍房那樣。這些森林之屍終日散發某種乙醚的芬芳,初涉此地的人聞到這種芬芳往往瞬間便有些飄然酩酊,突然失去聽覺,接著視覺也開始變形。機車源源不斷從山裡運來屍木,裝卸人員蓬頭垢面,光著古銅色的膀子,揮汗如雨。某些時刻,聽不到聲音,所有人都像表演著瘋狂的啞劇,搬運,奔跑,大張著嘴,呵氣,睜著幾何形的目光,呼喊,牙齒在大笑。
熊生著兩條毛茸茸的手臂,肩膀呈古銅色,太陽照在上面,渾厚,使人想起非洲高原。必須有相應重量壓在他肩上,比如兩人扛的原木放在他一人肩上,這會使他快樂,健步如飛,否則他就會躁動,滋事,尋釁,喝得爛醉如泥。這時,除了隊長鷹一樣陰鷙的目光,沒人能使他安靜下來。不過到了殘酷的五月,甚至隊長也拿他沒什麼辦法。五月,熊整日口水涎涎,褲襠裡沒有一天不是粘糊糊的,他衝隊長傻笑,收工後饞饞地望著隊長離去的背影,直到隊長進了自己的木屋。隊長是這裡惟一有女人的人。熊找各種理由到隊長的木屋串門,送一兜鮮蘑,提一隻火雞,摸幾尾草魚,隊長照收,熊希望留下吃飯,但隊長不發話,他總是悻悻而去。只有極少數幾次隊長收下東西留下了熊。熊見到了女人,那曾有可能是他的女人,一夜一夜不睡,坐在集體工棚沿下,痴痴地遙望隊長的木屋,遙望那孔爬滿青藤透露出燈光的小窗。許多次熊鬼使神差,夜半三更聽隊長家的窗根,或趴窗看一眼那神秘的女人。屋裡沒動靜還好,倘若有什麼動靜,哪怕是輕輕的酣聲,熊也會激動得渾身打戰,毛髮張開,汗如雨下,禁不住悲痛欲絕地抓住窗欞,使勁搖晃。
屋裡的隊長一般不為所動。但有一次熊正鳴鳴地搖窗欞,隊長出現了,窗簾突然像幕布一樣拉開,窗子洞開,月光如水。熊驚呆了,張著厚厚的嘴唇,隊長年輕的女人站在窗前,一頭秀髮直瀉明亮的胸前。女人幾乎裸體,僅在下體圍了一小塊獸皮,披著月光,面若天仙。站在女人身後隊長裹了一件紫色大袍,雙臂抱肩,一動不動俯視著熊。熊「嘿嘿」笑著,一個倒仰,翻了過去,從此一厥不振。
熊再次興奮起來是因為馬格的到來。隊長把馬格交給了熊,也沒特意交待什麼,交給熊是不用說什麼的。熊上下打亮著馬格,快樂得直搓手,非常滿意。那樣子如果馬格是個羔羊他無疑會失望,而恰恰相反,馬格的彪形讓熊無比興奮。他拿起馬格的胳膊,一邊捏著一邊不住地點頭,嘿嘿笑著。那麼多原木堆在貨場上,樹香芬芳,讓人迷醉。馬格和熊搭檔,熊專撿粗大的原木上肩,馬格跟著他,步履如飛。一個上午過去了,馬格撐了下來,看上去安然無恙。馬格漂泊兩年,居無定所,幹過的活不下四五種,多苦多累的活也幹過,礦山,採石場,碼頭,扛大包,因此他並不怕扛原木這種活。不過,說實話碰上熊這種瘋子這還是頭一遭。熊腳底生風,一路小跑,到了下午馬格已氣喘噓噓,真的有些吃不消了,但第一天總算堅持到了收工。
一連三天,馬格的肩膀磨爛了,手上滿是血泡,後來手也爛了,鮮血迸流。手臂、肩頭上的劃痕擦傷血印比比皆是,不堪入目,加上汗流夾背,以致襯衫爛在了身上,脫都脫不下來。後來脫下來就再也沒穿上,像熊那樣裸著上身,暴露於強烈的陽光之下。他們在貨場上無聲無息地往來穿梭,表演著一齣地獄般瘋狂的勞動。熊這回也累得夠嗆,不住地咒罵,吼叫,狂奔。夜晚,馬格覺得渾身上下像有人縱火,通體都在燃燒。人在失火後會成為廢墟,成為灰燼,馬格最初許多天的睡眠就是這種廢墟和燃燒的感覺,這時的睡眠無異於死亡。而這一切都在隊長的眼中,但隊長看上去熟視無睹,從沒正眼看過馬格,更不用說與馬格說上一兩句什麼。也許他應對馬格的耐力與沉默感到驚訝?不,他沒有任何表示,他目空一切。這人看去同樣是瘋子,不過另一種極深沉的瘋子罷了。
3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隊長捏了張車票交給馬格,說他可以離開這裡了,夜裡會有一列客車打這兒經過。馬格接過票,說,「不是說兩個星期麼?還不到。」「這張票只能送你到綿陽,後面看你運氣了。」隊長說。馬格拿著票,「我可以留下嗎?」他問隊長。隊長看著馬格,注視了一會兒,讓馬格跟著他。票飛向天空,飄飄蕩蕩,落到江裡。江面不寬,夏季暴雨過後,江水呈現出很亮的黃色。
馬格隨隊長來到木屋。馬格走進隊長的木屋有一種一步跨入叢林的感覺,無論木屋的構成還是內部陳設都非常新奇,房子裡所有稱得上傢俱的東西都是木頭的本色,屋頂和四壁也是木質的原色,這種原色與窗外和屋頂爬滿的藤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由於房間色調過於單純、溫暖,因而板牆上懸掛的那些獸皮就越發顯得神秘莫測、絢麗斑斕。毛皮的味道混和著房屋的木香讓馬格有一種強烈的隔世之感。整個房間除了那兩支烏亮的雙筒獵槍提示了一種現代感,一切似乎都是遙遠的超乎想象的。兩支金屬的獵槍與房間的色調對比出一種無法言狀的震撼力,它們分別懸掛在一張醒目完整的豹皮和一張柔美纖細的鹿皮上。
隊長女人穿了一件亞麻布寬大隨意的裙子,見馬格進來站起了身,一雙淡目緘默地打量了一下馬格,稍怔了一下。馬格也同樣,女人頭髮披肩,很長,倒茶時頭髮一直垂在馬格的手臂上,此時她低開的領口正對著馬格,她沒穿內衣,不戴胸罩,rx房的輪廓清晰可見,以致當她直起腰時暗紅色的乳頭便會從衣裙下面凸現出來。必須承認,任何一個男人見到這女人都會感到吃驚。馬格從女人身上移開目光,裝做對屋子感興趣的樣子。毫無疑問,木屋原始粗獷的風格出自隊長之手,女人是房間的一部分,在單純而又醒目的毛皮飾物中,女人是最美的那部分。但馬格錯了,後來他才知道隊長是多麼厭惡這所房子,連同這個生著一雙淡目的女人。
那時女人告訴馬格,隊長對這所房子有過完全不同的想法,因為打獵他有一筆相當數目的錢,他的錢足以使他過上城裡人那種生活。比如沙發、玻璃茶几、組合櫃、彈簧軟床,諸如此類吧,隊長都同她討論過,火車會從城裡源源不斷把這些東西送到這裡,方便得很。她聽著,完全動於衷。她說,她就要現在這樣,這裡的一切都出自她之手。她說,要是弄來那些東西她一天也會在這所房子裡呆。隊長無論如何弄不懂這個女人,他想同她過另一種日子,人們都向往的那種日,可她不是那樣的女人,隊長至死沒弄清她可疑的身世。她酷愛那些野獸的毛皮,時常把隊長多年積攢下的獸皮翻撿出來,洗,曬,梳理,定型,她做這些事情不厭其煩,到了入迷的成度。每整理出一件,她都要撫摩良久,把臉帖在光亮的毛色上,耳鬢廝磨,如醉如痴。常常她這會讓她突然興奮起來,如果是夜晚,她一刻也不想控制自己的燃燒起來的情慾,這時她是主動的。而通常她總是被動的,隊長急不可待,從不全部脫掉她的衣服,有時甚至只掀起裙子。她要求隊長洗浴,隊長很少能辦到。同樣她燃燒起來也顧不上那麼多,只有這時她才會脫得一絲不掛,柔情似水,把燃燒的胴體交給隊長。
他們行事再離不開那些毛皮,她手裡必須抓住某條狼或豹的皮,才能進行下去。最初隊長只是覺得女人的行為不可思議,但並不妨事,可是後來隊長髮現問題不那麼簡單。他們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甚至是南轅北轍的,女人沉浸在一種距他千里之外的極其瘋狂的感受中,彷彿做愛的物件不是隊長,而是一隻大山貓或者豹子。隊長感覺不對頭,常常還沒完事就已興味索然。而一旦完事,快感甚至連一秒鐘都不會在他身上停留,這時他就會墮入一種強大的由來已久的黑暗之中。他越來越覺得那些動物毛皮不可忍受,在他眼裡這些毛皮只有交換的價值,沒有任何別的價值,如果說以往他對這些毛皮談不上喜歡還是不喜歡,那麼現在他開始越來越討厭這些東西,而最令他厭惡的是那張懸在牆上的豹皮和母鹿皮,那上面帶有明顯的槍眼。常常他望著那些槍眼一動不動,想著什麼。
女人把飯菜燒好,擺上了桌,隊長揮開女人,給馬格倒酒。他揮手的方式與其說是命令的,不如說是蒙塵的,看也不看女人就把手揮了揮。女人一聲不響,旁邊閃開,默視著馬格與隊長共飲。馬格不時把同情的目光投向淡淡的女人,她年輕,古樸,有點阿拉伯女人的味道兒。一個很奇怪的女人。
隊長話很少,一杯酒落肚之後,他再次給馬格滿上,自己的杯子卻空著。馬格不怎麼喝酒,但今天卻想一醉方休。他拿起酒瓶要給隊長添酒,被隊長的手不容置疑地按住了他。
「我從不喝酒,」隊長說,「你是稀客,我已經破例。」
隊長是陰鬱的,話非常少,同他講話很困難。你無法知道你說話時他是否在聽著。他的沉思是隨時的,根本不在乎旁邊是否有人或者你正同他談著什麼,他只沉溺於自己。咫尺天涯,你根本不可能走近他。馬格的酒已經喝淨,握著空空的酒杯,已很久了。隊長冥冥之中發現了馬格的空杯,於是把酒瓶推給馬格,同樣於冥冥之說:「你喝你的。」
馬格拿起酒瓶給自倒上,嘩嘩的酒的跌落聲極清晰地充滿房間,整個房間只有此聲響,一如空谷山泉。房間靜極了。女人捧著木碗,靜若塵埃。馬格默默的喝著酒,覺得房間開始旋轉起來,灑杯雖很小,但他已不知喝了多少杯。一個念頭漸漸攫住馬格的心,他想給隊長倒杯酒,想要挑戰什麼,他不相信隊長任何時候都是不容置疑的。他要試試。他看著隊長,拿過隊長的空杯,以同樣嘩嘩的酒聲給隊長緩緩地滿上,放在隊長跟前。隊長凝視馬格,那眼神令馬格不寒而慄。馬格舉起了杯,說,"這酒味道不錯,乾了這杯吧,我敬您的。"
隊長握著杯子,沉思的神色一掃而光。
「你膽子不小。」隊長說,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馬格感動,自己又喝了一杯,搖晃著站起來,準備告辭,但覺眼前一黑,整個身體都飄起來。他支撐著,朦朧中看見女人彗星般的一笑。他還隱約聽到隊長與女人說話的聲音。女人接過他,他感到了一陣纖細的沁涼。女人沁涼的有如兩條青魚的手臂將他攙扶起來,髮絲在他的臉上掃來掃去。女人的整個身體都有著罕見的涼意,多年以後馬格回憶這種涼意時,總是使他聯想起蛇或鰻魚的纏繞,沒有一個女人給過他如此刻骨的涼意,他喜歡那種涼意,那種涼意具有無法言喻、類似冰毒的效果。第五章
4
那年大鬍子隊長迎著風雪跳下機車,雪落在他濃密的鬍鬚和眉宇上,立刻變成了水汽。隨他一同跳下機車的就是這個女人。像大鬍子一樣,她也穿著軍大衣。大鬍子隊長神采飛揚,聲如洪鐘,頗為自豪地朝正幹活的弟兄們喊了一嗓子:我回來了,回頭晚上都到我屋裡來。
馬格成為裝卸隊一名正式成員,在瘋狂勞動之後的夜晚,人們講述當年大鬍子隊長帶回這女人時,總是不忘強調大鬍子當時的風采:滿臉凍紅、熱氣騰騰、長髯飄飄。看得出人們喜歡大鬍子隊長,把他當成英雄,講述具有傳奇和浪漫色彩,像一切夜晚產生的民間故事或寓言。大鬍子隊長牽著陌生女人,手提女人的黑皮箱,穿過貨場,奔向他的小木屋。人們停下了手中的活,看著彷彿從天而降的女人。女人揚著頭,黑髮在軍大衣後領上飄揚,一雙烏亮的靴子,後跟清晰地叩著水泥地面。人們都看呆了,聽呆了。大鬍子交了桃花運,他帶來一個城裡的女人。
晚上隊裡的人齊聚大鬍子破落的木屋,每人都端了一碗酒。大鬍子說,「我胡某明人不做暗事,這女人手上有了人命,上了咱們的車,要我收下她,你們說收她不收?」
「收收!怎麼不收,這還用說!」「怕什麼,天高皇帝遠管不到咱這兒。」「你要是怕了,就把這女人交給我吧。」眾人大笑。「好,兄弟們,」大鬍子說:「從今天起她就是你們的嫂子,今天你們就算是喝我的喜酒,幹!」「幹!為嫂子乾杯!」「嫂子,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裡,慢說你是殺了人,就是放了把大火,統統燒死城裡那幫狗孃養的,到了咱們還陽界也是風雨不透。」
眾人齊道:「嫂子只管放心!」
唯一沒怎麼出聲的是現任隊長。那時他還不是隊長。大鬍子死於一場春潮之後他才成了隊長。現在他端著酒,目光如炬,看著女人。他見過一點兒世面,當過兵,在部隊特務連,一怒之下曾一拳把連長打成半殘,被軍法懲處,後被髮配到還陽界的準軍事小站。他天性陰鷙,目光奪人,發現這女人頗有些不同尋常。他看出她的陌生和羞怯幾乎全是裝出來的,事實她眼睛裡有一種掩飾不住的審視和興奮。她沒有一點兒畏懼感。酒後她面色緋紅,相當沉著,一雙淡目迷人卻又拒人千里。讓隊長感到困惑的是:要麼她確實殺過人,是那種罕見危險的女人,就像他是個危險的男人一樣;要麼她就是一派胡言,另有圖謀。可她圖謀什麼呢?這裡有什麼呢?她來這裡幹什麼?這些詰問把他難倒了。他百思不得正解。如果她僅僅危險那倒也並不可怕,但如果不呢?他覺得有一堵牆橫在了他的面前,這堵牆是他無法想象的,因而是無法逾越的。他必須單刀直入,倒要看看她的底細。
他來到女人跟前,旁若無人。「我以可敬嫂子一杯嗎?」他說。
女人說:「謝謝,可我不會喝酒。」
「暖暖身子吧,一路雪花飛舞。」
「謝謝。」女人端起碗,禮貌地抿了一下。
「那可不行,得一口乾淨,我已經……」他向女人轉動著空杯。
「我真的不能。」女人說。
「你又不是白娘子,怕什麼?還能變蛇不成?」
女人求助地看了一眼大鬍子。隊長搶先一步:「大哥,我跟嫂子乾一杯你不介意吧?」
大鬍子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什麼話,喝了!」大鬍子吼道。
女人垂下頭,很快揚了起來,看著隊長。從一開始見到這個人她就注意到這人不善。這人生著一張有點兒像馬的臉,木然,遲緩,但目光銳利。她看了,裝卸隊所有的人沒有一個人擁有這樣目光,這樣危險的臉。這目光讓她不心驚。女人酒沒喝一半,嗆得咳嗽起來。大鬍子真的有些心疼了,端起女人剩下的酒碗,正要喝下,被隊長攔住,「慢,我來。」他把女人的剩酒倒在自己的碗裡,揚起頭一飲而盡。
他放下碗:「嫂子說殺了人,怕只是句玩笑話吧。」
女人沒說話,看著別處。
「我是好意。」隊長不捨。
「讓我感謝你嗎?」她回過頭。
「你沒必要扯謊。」
隊長盯視著女人,這時所有人都覺得有點兒過分了,鬧也不這麼個鬧法。熊首先就不幹了,大聲嚷道:喝酒喝酒,什麼他孃的殺沒人,嫂子,俺敬您一杯,別理狗孃養的。隊長惡狠狠地看了一眼熊,不再說什麼。熊給女人倒滿,也給自己倒上,「您一點兒不用動,俺替您喝了,就算俺敬您了。」熊說著,兩碗酒同時舉起,頭在兩碗之間晃了幾晃,一齊倒了在自己嘴裡。
5
一場罕見的瀑雨,山體滑坡,路基沖毀,還陽界小站險些被一筆勾銷。還陽界就是從那時開始衰敗的,再沒緩過來。大鬍子屍首未見,湮滅於春潮之中。尋找大鬍子的工作實際上是非常草率的,甚至還沒確定他是否還活在人世上,尋找的工作就已結束。那時候女人正忙於房前一小片園子,園子種了四五種疏菜,菜花飄香,引得彩蝶亂舞,蜂群嚶嚶嗡嗡,牽牛花爬上了木屋,紅紅綠綠,鬱鬱蔥蔥,使得襤褸如窩棚的木屋儼然變成了童話中的城堡。女人早已脫去冬裝,換上了帖身的碎花單衣,氣色很好,臉頰像果實一樣紅潤淳樸,胸部豐滿得像個農婦。她健康美麗,額頭上常常掛著汗珠。
女人果實一樣掛在樹上。果實召喚著每一個樹下的人,裝卸隊裡瀰漫著一種只有宗教堪與相比的興奮與激動,人人都躍躍欲試,哪怕最不具可能性的人也浮想聯翩,心旌搖盪。況且季節撩人,花開得瘋狂,漫山遍野,杜鵑,鳶尾,紫雲英,點地梅,薔薇,梔子花,此伏彼起,瀰漫飛香。花粉揚塵般無處不興,無處不在,從清晨直滲透到夜晚。晚風習習,夜空中充滿著類似毒品的芬芳。必須儘快產生新的隊長,恢復秩序。即使在自然界秩序也是顯而易見的。誰將擁有那爬滿青藤的小屋?無疑是隊長。
但誰將成為隊長?大鬍子的繼任?這是山裡一段傳奇的故事,兩年了人們不斷講述那段往事,豐富那段往事,以致聽上去已像一個古老的傳說,多大的真實性已值得懷疑。這裡從來就是這樣,並存著兩種生活,一種是現實的,一種是心理的,而人們從不去加以區分。人們告訴馬格,隊長的產生原本並不困難,是眾望所歸的事,只是由於女人的存在問題才變得複雜起來。居然有人提出,幹嗎非需要有一位隊長呢?是呀,幹嗎要有一個隊長,沒有隊長我們不是照樣幹活吃飯?這派意見後來居然佔了上風,最後就只剩下熊堅決反對。
那些日子熊整日喝得醉熏熏的,嘟嘟囔囔,罵罵咧咧,厚厚的嘴唇十分囂張。熊不停地叫嚷隊長非他莫屬,誰若不服就試試他的拳頭,他向所有人搖晃著毛茸茸的拳頭。有人居心叵測地提醒熊:你這麼嚷嚷沒什麼好處,別為他人做嫁衣裳,你成不了隊長。熊當胸一拳,勸熊的人立刻翻了。熊的鐵拳使秩序漸漸地明朗起來。
沒有人能抵擋住熊的鐵拳。熊不想再等待了。他一直都在等待一個人,同這人一決雌雄。那個晚上吃飯時熊提了半瓶子燒酒,有人說是一瓶,也有說是兩瓶,猛的往桌上一墩,這之前他已喝了半瓶,酒瓶震得別人的杯盤紛紛落地。他敞胸露懷,後來乾脆脫下了油膩的汗褡,那架勢像是要最後宣佈什麼了。
還有誰不服?熊說,來呀,誰還來呀?沒人是吧?那爺爺就是你們的隊長啦!熊掃視著眾人,竟沒一人吱聲。熊把目光落在了隊長身上,幾乎同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飲著綠茶的隊長身上。剛剛人們背叛了他,現在又寄希望於他。人們阻止不了熊,寧可回到原來的相想法上。隊長對人們的背叛行徑始終抱以一種輕蔑和冷笑,在他看來那不過是一場鬧劇。女人是唾手可得的,女人掛在枝頭上安然無恙,有他在沒人敢亂來。他要看戲,看他們這些可憐蟲是怎樣的想入非非,怎樣的自我陶醉的。可憐蟲們。
熊見沒人出聲,再次瞥了一眼隊長,這次隊長朝熊厭倦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去了。熊把瓶中酒幾口喝乾,隨手扔出窗外。爺爺去了,熊大說,一腳踢開門,拾起汗褡,頂著一輪皓月揚場而去。
「隊長!」眾人大喊,這是他首次被人們稱為隊長。
「隊長,那女人非讓熊毀了不可!」
「那可是你的女人呀。」
「再晚了女人可就沒法要了!」
隊長放下茶,慢慢地站起身,來到敞開的門前。熊搖搖晃晃,狼奔豕突,撲向月下女人的木屋。直到熊快接近籬牆了,隊長的身體才慢慢騰起來,然後,像一隻獵豹奔飛起來。
熊在越過籬牆時摔倒了。他站起來時,發現隊長站在了他的身後。熊破口大罵,說隊長背後偷襲了他,狗孃養的才這麼幹。是的,隊長後面襲擊了他,不然來不急了。熊在跨越籬牆時隊長用腳輕輕一撥,熊便飛了出去。熊罵隊長是小人,隊長一記重拳,熊倒在地上。熊眼冒金星,大吼一聲撲向隊長。熊不躲不閃,在經受了隊長雨點兒拳的打擊之後,終於看準機會攔腰抱住了隊長,把隊長重重的摔倒在地。兩個繃緊的男人的身體在女人的園子裡騰跳翻滾,忽東忽西,園子被毀,籬牆七零八落,後來木屋被撞毀,塌了半個山牆,幸好女人此前已從屋裡出來。
那時候,女人剛剛躺下,還沒睡,毫無悲色,正在燈下看一本關於人類史前活動的書。這時候園子"嘭"的一聲悶響,熊摔了進來,聽上去像是個麻袋什麼的掉進園子。接著是熊的大罵。從熊的罵聲中她知道這件事與她有關。現在她站在男人群裡,只穿了件薄透的睡衣,晚風通過她的睡衣時,把她身體的輪廓勾勒得十分迷人。她的園子毀了,爬滿藤蘿的木屋搖搖欲墜,到處是花的殘骸,籬牆變成了廢墟。女人對這一切似乎視而不見,她雙手抱著肩,其中一隻抓住低開的領口,很緊張的樣子,但一望而知她的緊張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出於她那雙興奮的審視的全神貫注又十分悠遠的目光。隊長和熊,兩個像羅馬競技場赤膊角鬥的男人。時間在她眼中倒流,獵戶星座冉冉上升,展現出古老的箭頭圖形。兩個男人,肌肉與線條,閃爍如青銅般的光澤,熊的笨拙與蠻荒,隊長的速度與烈性;擊中的霎那,痛苦,哀鳴;痙攣的面孔。怒吼,整個還陽界似乎都在顫抖。這種吼聲在還陽界大叢林中並不新鮮,時有耳聞。角鬥持續了半個多時辰了,仍難解難分。現在,在女人冷酷而又狂熱的眼裡,已不是兩個人在角逐,甚至也不是兩個猛獸在角鬥,她的眼睛已把他們抽象出來,抽象成了純粹的線條和動感,是可以記錄在案的渾厚古拙的一幅幅簡約的造型。這是古老的巖畫,是復活了的那種人類史前時期的場景。就差一個女人體了,一個生殖崇拜的圖騰,而她厭惡生育,但只有她是現成的,她就要介入,或已經介入了嗎?以一種怎樣的裸體?豐滿的渴望情慾的但又是拒絕生殖的二十一世紀的女性裸體?那將是一幅怎樣神奇的怪誕的、具有岩石效果的現代畫?現在,這幅畫的構圖已在她如潮似幻、開滿罌栗花的心中隱然誕生!
終於,兩個人裡有一個躺下不動了。而浮雕般旁觀的人們靜默無聲,一動不動,襯托著另一個搖晃的同樣靜默無聲的高挑身影。他贏了。熊看上去像個溺水之人,躺在地上,喉嚨裡不時地發出沉重的呻吟。事情已經結束,但卻沒有祝賀,沒有歡呼,甚至沒有竊竊私語之聲。隊長精疲力盡,強支掌著身體沒有倒下,他以隊長口吻釋出了他的第一道命令:把熊抬回去。人們默默地抬著熊,幾乎是排著隊走了。
遍地的花瓣、枝葉和藤條。園子已不復存在,木屋破落,搖搖如一座空宅。隊長和女人隔了兩三米遠,相視良久。
「你贏了,」女人說,「這兒的一切都屬於你的了。」
隊長朝女人走近了兩步,看著女人,把手搭在女人肩上。
「祝賀你,你如願以償。」女人說。
「你就這樣對勝利者說話?」隊長說。
「怎麼,還要我親你?」
「你以為我真想要你?」
「得了,你早盯上我了,我知道我非你莫屬。」
「我可以把熊叫回來。」
「那就去,我喜歡他的胸毛。」
隊長的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弧,落在女人臉上。女人應聲倒地。女人站起來,隊長重複了剛才的動作。當女人再次準備起來的時候,隊長的一隻腳踏住了女人。女人不再掙扎,也不再叫喊,只把臉深地地埋在草叢和破碎的花瓣裡。隊長用腳撩起女人的睡衣,婊子,你天生是個的婊子。隊長走了,離開了女人和廢園,仰望著山尖上的星空,向工棚走去。
6
收穫季節,萬山紅遍,一座新房子建起來。房子比過去寬敞了許多,帶閣樓和套間,沒有任何現代裝飾物,沒有上油漆,保持著本色和木香。屋前的園子也恢復了,籬牆十分整齊,白色木柵門顯示出女主人的格調。家園總是讓女人有著不同於男人的想像力,按照隊長當初的想法,是要在原址建一處正經磚房的,有正房、廂房,院子,壓水井,隊長完全有這個實力,然而當隊長征詢女人的看法時,女人說她寧願住現在的破木屋裡,也不住進大瓦房。
那就建一所新的木屋吧,隊長說。三天以後,女人拿出了整體的設計方案,包括房子、籬牆、木門,勾勒出了一幅她想像中家園的整體構圖和附圖,附圖是若干建築部結構剖面圖,連尺寸都標明瞭。女人的設計簡明,十分專業。隊長看著圖紙,沒說什麼,悉數照辦,心裡吃驚。他低估了這個女人。
原木有的是,用之不竭,電鋸以及一些簡單的加工工具也是現成的,不用請什麼施工人員,圖紙的要求被分解到裝卸隊員手裡,建造過程中女人親自動手,與弟兄們一起揮汗,說笑,吊在房子上。蓋房子本是男人的事,天經地義,誰都沒想到這女人竟有這麼秀氣的本事。隨著家園的初具輪廓,人們越來越確信女人來自天上,是仙女下凡,玉皇大帝派到還陽界的,要不就是思凡下界,偷著溜到人間的。
重建家園的日子裡,熱火朝天,隊長和女人有過一段短暫的快樂時光。房子、勞動和汗水把他們聯絡起來,女人表現出的熱情、笑聲,浸透汗水的膚色、流盼的淡目,讓弟兄們又誘惑,又感動。隊長不由的歎服,打心眼裡喜歡上了這女人。勞累一天之後,她給他燒菜,把酒端上來,為他洗身,他們做愛,纏綿悱惻,熱情洋溢,風情萬種,她的內情讓他瞠目結舌,耗盡了他的精力,他感到如夢人心似幻的幸福。她讓他對未來的日子展開無限遐想,對她言聽計從,甚至荒手荒腳。他終於被幸福擊潰,如醉如痴,覺得與這樣的女人過上一生一世,生兒育女,夫妻雙雙,不似天上,已殊人間。他忘了她是怎樣一個女人,忘記了她的來歷不明,古怪想法。
房子快要建好了,他同女人商量傢俱裝潢的事宜,諸如購軟床、沙發、組合傢俱、茶具、甚至電視機,女人對這些不感興趣。女人有著完全不同的想法。現代生活品她一概不要,她只要木質、本色、簡易粗糙的原始用具,用各色獸皮裝飾房間,屋頂,一切都處於簡單狀態。隊長難以理解,但沒辦法,暫時依了女人,但心裡十分不快。
隊長同女人談到孩子,談到一雙兒女,女人像沒聽懂似的,睜大眼睛問:什麼孩子?她根本不想什麼孩子。隊長才多少有些如夢方醒。隊長白天在貨場,幸福的神情日漸沉寂下來,後來完全恢復了他慣有的陰鷙的目光。女人的活動簡單又豐富,日常在房間裡編織,燒菜,閱讀。女人帶來了一黑皮箱的書籍。女人也去戶外,一個人到叢林山谷深處,一去就是一整天。要麼就在籬牆內的園子裡勞動,野蜂飛舞,油菜花、逗花開放,幼樹枝葉伸展,馬格來到還陽界時其中的石榴已是實果累累,而丁香花期已過。那時雨季來臨,房子已不再清新,不再泛著木香,又濃又密的藤蘿在花朵凋謝以後,溼漉漉的幾乎將整幢房子包裹起來。屋內是潮溼的,置身其中有如置身在這個季節的雨林中。一切都散發著苔蘚和黴變的氣息,以致連時間都是凝結的,毛茸茸的。這時候生命沉寂,空空如野,毫無熱情。隊長與女人精疲力盡之後,很快沉沉睡去。有時半道忽然醒來,看見女人側臥,挑燈閱讀,旁若無人,隊長面思不得其解。隊長也是讀過幾年書的人,有一段時期,出於好奇,隊長雄心勃勃,想要看看女人看的到底是些什麼書。那些書大都是一些外國人寫的,過去他也隨便翻過,他毫無興趣,或者說完全看不懂。現在他下決心要一本一本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他要知道她滿腦子整天都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隊長停止了與女人任何身體上的接觸,與女人一起挑燈夜讀,成為還陽界一大奇觀。隊長以為這樣一來會引起女人的注意,對他刮目相看也未可知,但女人對他的舉動似乎視而不見,或許說不定心裡在冷笑?他憤怒,骨梗在喉,發誓要讀明白那些天書。他從一本關於釋夢的書入手,以無堅不摧的毅力,竟然逐字逐句讀完了這本書。他還以同樣方式生吞活剝了其它一些書。他一踏糊塗,腦袋要爆炸了。他特別分不清那些外國人名、地名,那些沒有盡頭的長句子讓他喘不過氣,常常讀不到結尾便兩眼一黑,那一瞬如同面對死亡一樣。但他支撐著,甚至女人睡著後他仍不釋手。他有著驚人的毅力,他要了解這個女人!無論如何書大致談論的什麼他還是多少知道了一些,不知道還好,知道了他心裡一片黑暗。歸結起來,那是一些關於什麼巖畫、巫術、生殖崇拜、原始藝術、史前人類遺存的書,特別是一本關於什麼社會人類學家的傳記,使他陷入長考。他認為懂女人了,她喜歡原始人類,史前生活,包括叢林,木屋,獸皮,狩獵,交配,野合,那麼她把他當成什麼了?猩猩或毛猿?
一個深夜,隊長抱起熟睡中的女人,凝視她的臉,用鬍鬚扎她,她叫,隊長一掌把女人刮到床下。女人還在夢中,從地上爬起來,隊長又是一掌,女人應聲倒地。隊長把被撣昏迷的女人捆起來,吊在了房樑上,吸菸,欣賞著女人的吊姿。隊長想了很多,想到女人初涉此地,想到那天的雪,女人雪花飛舞中的黑髮,皮鞭後跟敲擊地面的響聲,她是多麼迷人。從那天起他發誓要把這個女人弄到手,大鬍子死了,他從沒感到那是什麼兆頭。他擊潰了熊。那天他腳踏這個女人,以為征服了她,其實遠遠沒有,他怎麼可能?他還想到那些毛皮。該死的毛皮!多少次,女人手抓皮毛,十分亢奮,迫不及待,出於同樣原因,女人對他們的打獵活動神往不已。她曾多次隨他們出獵,這是她叢林生活的理想之一,每次出獵她都激動不已。他們在山路上,在秦嶺深處的叢林,朽木和腐葉終日散發著古老醇濃的幽香,呈梯級的瀑布群從灌木叢中湧出、跌落,匯成沼澤和水泊。當偶蹄類動物終於出來飲水或聆聽什麼時,女人的眼底佈滿了夢幻般的激情,簡直就像是在撫摸它們。槍聲過後,她總是第一個跳出去,她說,那是我的。她抱著還有體溫的馬鹿或狸,情意綿綿。每次出獵回來她都容光煥婦,按捺不住情慾,她柔情似水,狂野如獸,如此放蕩,讓他心花怒放,他還以為她愛他,喜歡他,現在看來他不過是她的一頭大猩猩!這是一個怎樣邪惡的女人!
天亮了,陽光照進木屋,女人從昏迷中醒來。
「我讀懂你那些書了。」隊長說。
「你讀懂了什麼?」女人說。
「你帶來的書,我都看了一遍。」
「你認字嗎?」
「如果學習,猩猩也會認字。」
「把我放下來。」
「沒時間了,我得去幹活了。」
到第三天晚上女人才被放下來。三天來隊長只餵了些湯水給女人,白天隊長出去一天,晚上他一頁一頁燒她的書,火光照亮女人,女人到第二天晚上就已不再反抗,無力說話,睜著眼非常安詳。把她的手腳腰身都加了繩子,事實上她像是睡在吊床上。書燒完了,女人放下來已經不能動了。女人放下來之前隊長已燒好水,隊長把女人衣服剝下來,直接放到了大木盒裡,為女人一點點洗浴。在浴盒裡他喂她湯,食物,吻她。女人渾身繩痕,身體大面積於血,發紫,已經不能說話。隊長希望女人從此有些變化,他心裡還存著一絲繳幸,希望有朝一日女人懷上他的骨血,他相信那時女人會有所變化,因為即使史前社會,即使動物世界母性也是天然存在的。有了兒女,女人也許會回心轉意。不過,她為什麼一直沒有?大鬍子沒留下什麼,難道他也會同樣結果?
7
馬格在隊長家醉酒後,再次見到隊長有些不好意思,他依稀記得,他同女人或女人同他做了什麼。他向隊長謝罪,說他那天醉了,做了不該做的事,他願聽憑隊長一切處置。隊長說,那是他的意思,與他無關。那時馬格還不知隊長為何要這樣做,他想也許是這裡的規矩,所有新加入的人都可分享一次隊長的女人?女人是前任隊長的遺產之一,遺產規定有這一條?馬格瞎想,後來他才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馬格與隊長成了朋友,也與女人成了朋友。馬格成了隊長家的常客,他同時受到隊長和女人的歡迎。女人待馬格熱情周到,隊長常常有意無意給他和女人造成單獨接觸的機會,但馬格行事謹慎,分寸有加,再未越雷池一步。後來有一次隊長明確告訴馬格,他可以同女人進行任何接觸,做他喜歡的一切。這裡是還陽界,隊長說,她是我的,也可以是別人的,她不是我老婆,你懂我的意思嗎?馬格說,你為什麼不對她好一點兒?馬格的意思是,他對女人好點女人也會對他好。隊長搖頭。隊長說,你們可能能談得來,做你想做的,或者你可以認為我要求你這樣做。她一直沒懷上孩子。你們在一起談論什麼,你願意的話,講給我聽聽。馬格與女人單獨在房間裡,女人並未像馬格擔心的那樣情意綿綿,非但有如此,相反,女人在隊長離去之後顯出罕見的溫文端靜。馬格疑惑,這還是那個與他一夜風流的女人嗎?他甚至有些失望。他們都談到各自的來歷和過去,這是很自然,但女人和隊長遠不會有這樣樣的交談。從談話中馬格得知女人是雲南人,在北京上學讀書多年,對北京非常熟悉。後來不知怎麼就扯到談到音樂和宗教上來,馬格談到小時姥姥在缸瓦市教堂演奏管風琴的事,女人居然知道這件事,幾年前她在一本書中讀到過北京那次著名的大彌撒,那本書提到了沈老太太,馬格姥姥姓沈。
「你是沈老太太的外孫?」
「當然。」馬格說。
「她有一百歲了吧?」
「差不多了吧。」馬格問女人:「你真殺過人?」
女人聳聳肩:「你不相信?」
「我什麼都信。」馬格說。
「你就相信好了。」
「殺過幾個人?丈夫?情人?」
女人大笑,說:「我小時候殺過人,不過那是過失殺人,那年我十一歲。」
「十一歲就殺人?」
「我們幾個女孩在屋子裡跳皮筋,有個男孩老給我們搗亂,氣得我把他推倒了,結果他的頭碰在桌角上。」
「他死了?」
「死了。我們幾個女孩抬著他,把他埋在院牆後的坑裡,不過只埋了兩個小時就被人發現了,她們有人出賣了我。」
「所以你在這兒說殺了人,不過,這裡好像相信的人不多。」
「幹嘛非得相信呢?」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是他讓你來問的?」
「是。」馬格承認。
「別問這個。」女人說。
「為什麼不能問?」
「別問就別問,如果我問你為什麼不好好上學,跑出來幹嗎,你能回答嗎?」
「我還真答不上來。」
「所以你也不必問了。」
「我可以猜猜嗎?」
「那隨你便。」
「我聽隊長說你喜歡原始人?」
「我大學學的是美術史專業,你知道美術史有很長一段時間是人類史前史,人類早期的活動包括了美術活動,世界各國都先後發現這種活動,在中國就有麥積山岩畫。我想,既然麥積山存在著史前人類活動的遺存,我認為這裡也存在著。」
「麥積山?」馬格問。
「是,那裡有大量的史前巖畫。」
「你在這兒也找到巖畫了?」
「怎麼說呢,已經有所發現,還在進一步找,保密。」
「你是為這兒而來?」
「也不單純是,你看你又開始問了。」
「我可以再問個問題嗎?」馬格說。
「什麼問題?」
「你怎麼一直沒有——」馬格朝自己肚子比劃了一下。
「也是隊長叫你問的吧?」
「是。不過,我也想知道。」
「我可以告訴你,但不要告訴他,你得保證。」
「我答應了隊長,我會告訴他。」馬格。
女人稍事沉思:「好吧,你隨便吧。其實你應想象的出,我當然不能在這裡生育,我已經付出應有的代價,如果再生育那可就麻煩大了。我有我的措施,你知道有一種金屬環的東西,放入體內會使婦女安然無恙,不會再有新的生命出現。」
「你真夠可怕的,隊長日盼夜想有個孩子。你應該告訴他,別在折磨他了,要不你就儘快離這裡。我總覺得你這樣做有點兒傷天害理。」
「但我給了他能給的一切,他要求得太多了。」
「生兒育女是他的權利。」
「可我們並非夫妻,不是夫妻你明白嗎?」
「原始人不也生孩子,要不然怎麼會有我們?」
「我已經做得很徹底,但還不會徹底到在這兒繁殖後代的地步。」
「你還是離開這裡吧。」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