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巖畫

蒙面之城 寧肯 第2頁,共2頁

馬格笑了,說:「我就是覺得你應該離開,你這樣不好。」

「等你當了隊長吧,那時你再叫我離開不遲。」

「我當了隊長?」馬格驚訝地看著女人。

「你會有這一天。」女人誘惑而邪惡地說。

馬格不寒而慄。他感到恐懼,因為讀到了女人眼裡的某種東西。

那是不可抗拒的點選心靈的東西。

8

女人有時就像毒品,你只有吸過一次,就再難以擺脫,你明知道她邪惡,為她所惑,恨她,想消滅她,又離不開她,而最有可能是你被自己消滅。

隊長死於叢林之前,馬格一五一十把同女人的接觸和談話內容告訴了隊長。那段時間,在貨場上,勞動間歇時,隊長吸著煙,遞給馬格一隻,馬格接過煙,不吸,在手中倒來倒去。馬格逐漸說出了對女人的看法。隊長說,我大體上也感覺到了,不過你說一個什麼"環"能起那麼大作用?馬格說,她不想在這生育,必定有她特殊的辦法。馬格認為,女人必須離這裡,她迷人而危險,隊長承認,陷入沉思。後來隊長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他實在有點下不了手。馬格立刻意識到了什麼,心怦怦直跳。他想有機會應儘快把這話告訴給女人,她已處於極度危險中,他甚至後悔跟隊長說了實話。後來隊長死後,馬格才發現隊長當初說這話時,女人危險已經過去,真正的危險在隊長自己身上。馬格深深慚愧,那天他聽到那句話時他的血液瞬間就已站在了女人一邊,他驚異地發現,在女人問題上人是多麼容易發生背叛行徑。就是在那一天,馬格提出女人邀請他去飛雲谷的事,隊長爽快地答應了。馬格本已拒絕了女人的邀請,現在他突然說出了這件事,為此他感到心跳,為什麼跳?事實上他渴望那次出行。他內心的理由表面看堂而皇之,他看到了女人的危險,他要告訴她,不為別的,只為避免不幸事件的發生。實際上,他已為她所惑,簡單的說,他迷上她,自打那天女人眼裡放出一種亮光之後,他就被擊中了。

飛雲谷位於秦嶺與大巴山結合部,谷底泉水湧流,是嘉陵江上源之一。巖壁煙雲繚繞,時而清晰,時而迷幻,正午光感最為透徹。女人如願以償,在這裡發現了石刻藝術和史前巖畫。最初她只發現了一小部分,後來隨著季節和光線的變化,她發現整個飛雲谷就像一條儲存完好的人類史前文化長廊,在某種光線裡,她的發現就像海市蜃樓。這是驚人的發現,女人知道它在世界文化上的史巨大價值,她欣喜若狂,但沒人同她分享。她想到了馬格,這裡只有馬格能同她分享內心無比的快樂。

馬格得到隊長允許,同女人去了飛雲谷。他們揹著行囊,緣水而行,沿著一條溝走了近四個小時,衣報差不多被汗水和潮氣浸透了。昨天下了場夜雨,灌木叢溼漉漉的,腳下腐葉涵住了水源,鳥叫的密度非常之大,到處是它們飛揚的影子。時近中午,他們開始在水邊野餐。天矇矇亮他們就出來了,馬格餓了,嚷嚷了好幾次女人才停下來。馬格吃了三張烙餅,兩筒午餐肉罐頭,一筒鳳尾魚罐頭,七個西紅柿,揚著頭飲水。女人笑,說馬格腮部的蠕動具有馬的線條感。女人為馬格飛快地畫了張速寫,馬格沒吃完女人就遞給了馬格,馬格端詳著,相當不錯,線條遒勁,洗練,抓住了他吞嚥時的神態,神態被女人誇張了,似馬非馬,他喜歡這張速寫超過了他以前照過的任何一張照片。你是畫家?馬格問。女人說,當然。你不是搞研究的嗎?馬格問。女人說,這有什麼不同嗎?我覺得畫家很神秘,專家就沒勁了,你還是畫畫吧,別搞什麼研究了,多沒勁呀,你的畫不錯。女人笑了,禁不住摸了摸馬格的頭。你還很天真,不過你很可愛,女人說。吃過飯,他們繼續走路。馬格把不斷採擷到的花朵編織成花冠交給女人,或者乾脆給女人戴在頭上,手腕上。女人披了件黑斗篷,肩部不斷落上碎花瓣,不過女人似乎對花朵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她的興趣在她的發現上。她非常美,迷人。一路上她喋喋不休,給馬格講著巖畫的種類、分佈,為什麼會出現巖畫,巖畫藝特點,原始藝術家們早在史前就已掌握了明暗對比、光影襯托、色彩和諧的繪畫技巧,並且達到了相當完美的水平。講起這些,女人如數家珍,馬格覺得她有點太專業了,專業得讓他感覺不到溫度。他並不真對給畫有興趣。講點別的吧,他希望。良辰美景,草香醉人,他有點意亂神迷,想入非非,根本沒聽進女人在說什麼。

「瞧,到了!」

女人突然停住了,大聲叫道。馬格向上看去,什麼也沒看到。女人激動地指點著,馬格定睛向上面岩石上細看,陽光強烈,什麼呀,哪兒呢,他嘟嘟囔囔,突然,他看見了,「噢,」叫著,一幅幅簡約的圖形出現在他視覺中,像畫,又像文字,很簡單,真沒什麼可讓人激動的。

「什麼呀,就這個呀。」馬格很不以為然。

「你以為看現代畫呀,你得仔細看,才能看出味道,這可都是人類史前時期畫的,你想,那得多偉大呀。」

「史前時期不也是人不是鬼嗎?你要說不是人畫的,我覺得挺棒的。」

「你怎麼這麼煩人,那是我們祖先畫的。」

「噢,祖先。」

他們邊走邊看,馬格遙想祖先、史前,覺得脖子有點累。

心想,女人也真是有病,好什麼不好,好上史前人類活動了。他踏下心來,看見了粗拙線條勾勒出的簡單構圖,雖經多少世代風化雨蝕,模糊不清,但勾畫的什麼還是大致能辨認清楚。馬格覺得它們一點也不遙遠,像一群兒童隨意塗畫,說不定他們就在某個山洞裡。畫面很重複,主要是一種叫做太陽神形象的面具,不過具體到每一畫面千差萬別,無奇不有,有的五官備具,有的只用圓點點出雙目和嘴,有的只有一個頭形輪廓,表情豐富多彩,有的似盛怒,有的笑容可掬,有的寧靜地沉思著什麼。至於頭部的裝飾,更是奇妙,有的似插著樹枝,有的像長著鹿角,有的額頭長著長辮,頭頂立有串珠的木棍,外形輪廓佈滿光環。

9

「這是戴著太陽冠的太陽神。」

女人說,摘下自己的花冠扣在馬格頭上。

「有戴花冠的太陽神嗎?」

「你戴上了你就是。」

「我是戴花冠的太陽神!」馬格很激動。

女人並不理會馬格富於暗示的激動,又講起她的專業:太陽神巖畫是環太平洋遠古文化中特有的形象,澳洲、加拿大、美國西部太平洋沿岸的圓石上都有分佈,中國更是盛產太陽神巖畫地方。黑格爾老人曾據此說,人類的歷史從東方開始,因為東方遠古時代普遍存在著對太陽的圖騰崇拜。

「這不用黑格爾說吧,我剛記事候就崇拜太陽,'我們心中最紅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我還記得點兒。」

「你別瞎扯,那是'文革',兩碼事。」

「噢,」女人突然若有所思,「不過'文革'也的確與太陽崇拜有關,是我們東方特有的。」

「我說差不多吧。」馬格很得意。

「什麼差不多,你懂什麼,你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馬格總是打岔,以致女人有關史前文化的陳述有點似是而非。太陽漸漸變色,光線十分柔和,馬格在女人引導下不安分地徜徉於人類史前文化的長廊中。夕陽在山,谷中金暉迷離,薄如蟬翼,兩人都被夕陽映紅。他們在一組女人認為最有價值,也是飛雲谷最大的一組巖畫前停下來。巖畫被畫在一個長方形盤石上,高十六七米,寬有八九米的樣子。畫面密密麻麻,讓夕光一照全部顯現出來,也就是這個時間,平時它們是無法讓人看到它的直面目的。馬格看到了牛、馬、鹿,人面獸身,戴太冠的王,殘缺不全的人體,看的時間越長顯現的圖象的就越多。

「瞧,」女人興奮地說,「那兒,那兒,女人的軀幹,多寬的胯,看見了嗎,那個圓洞,多天真誇張,那是生殖崇拜,母系社會的標誌。瞧,那是兩個人體,阿波羅和女媧,他們扭在一起,他們在交媾耶!」

馬格想,哪其他和那兒呀,構圖太粗陋了,根本看大出什麼,讓女人一說就熱鬧了。女人容光煥發,淡目如水,通靈的原始主義激情使她面紅耳赤,她拿出速寫夾子,凝神而流暢地開始始臨摹,完全把馬格撇在了一邊。

馬格看了一會兒,無所事事,離開女人,來到谷底的溪流邊上。他看見了魚,水草,沙金,礦物質,琥珀色的卵石,掬起水洗臉,覺得清爽許多。這裡很美,鮮有人跡,景緻不錯,靜極了。回身看看女人,女人已脫掉黑斗篷,露出短款緊身上衣,肩臂自然裸露,下面是修長的亞麻布裙子,頭髮很素,沒了花冠,但手腕上的花朵還在。馬格忽然感到有些失落,悵然,女人讓她捉摸不定。

天色已暗,今天還能回去麼?這一點他早就意識到了,但他一直沒說。他們要走夜路嗎?或者說不定得在谷途中過夜了。管它呢,他想。這時女人忽然喊他。女人叫他過去。馬格來到女人身邊。

女人說:「不好意思,這上面的畫太高了,你受點兒累行嗎?」

「我可不會畫畫。」

「誰說讓你畫了,請你幫個忙。」

「怎麼幫?」

「你蹲下,我上去。」

「呵,猴騎駱駝?要我說,你乾脆你照我畫不得了,費那勁呢。」

「不好意思,你你受點兒累,行行好,就一小會。」

馬格蹲下來,讓女人騎上他的脖子。別說,她還真沉的,瓷實,馬格吃力地慢慢站起來。這女人真有點邪的,他想。

「行嗎?」他問。

「行,挺好,謝謝。」

「還他媽謝謝。」馬格嘟囔著。

「你說什麼?」

「行了,你趕緊著吧,沒說什麼。」

女人要是穿著褲子也好點,她穿著裙子,大腿根緊緊夾住了他,馬格只覺得脖子暖洋洋,熱烘烘的,這不成心讓我犯誤嗎,馬格想。馬格摟著女人的大腿,女人很神氣,胳膊夾著他馬格的頭,畫夾放在他的他頭頂上,他的頭成了她的畫夾,甚至豐滿胸部的支點。

馬格有點受不了,渾身燥熱,汗流夾背。

「別動,你動什麼呀。」

「喔操,還不讓動。」馬格心說。

「我脖子都酸了。」馬格說。

「再堅持一睛,這就完了。」

馬格不再動,但是覺得這樣實在有點謊謬。為了放鬆一下自己,手不由自主地在女人腿上移動。開始女人沒說什麼,後來馬格認真地撫摸起來。

「你不動了,又亂摸,真討厭!」

「我得有點兒動力,都快站不住了。」

女人笑,說:「你怎麼什麼都等不了。別亂動了,真的,這就快完了。」

「上面的畫有咱倆這樣的嗎?」馬格問。

「我說你又不累了是不是?」

「我是覺咱倆這樣要是刻上去更像巖畫。」

「行了,別貧了,我下來了。」

夜降臨了。他們擁抱,接吻,在水邊臨風做愛,忘記了時間。暖風吹拂,溪水如實地反映出夜晚的天空,星星,皓月,以及皓月周圍的流雲。他們走夜路向回返。出了谷口,前邊就是還陽界小站,已經可以看見爬滿青藤的木屋了,他們停下來,再次做愛。

10

表面上看隊長死於一場圍獵,他的衝動也像是真的。意外發生之前並非沒有一點跡象,但那只是事後回憶,誰也無法從當初一些端倪想到兩個星期以後發生的事。

隊長的死與一隻野豬有關。野豬的出現與馬格去飛雲谷並無直接關係,事實上在馬格與女人去飛雲谷之前,那頭野豬就已開始試探地出現在還陽界小站的邊緣。當然,野豬頻頻挑釁似的拋頭露面,是在馬格與女人回來之後。那段時間的確有些反常,因為通常在自然界,衰老的事物總是避免拋頭露面,人類很難見到一隻老態龍鍾的熊或豹子。但這頭野豬不同,它醜陋,蒼老,唇髭全白了,步履老邁、蹣跚,正在走向自然死亡,遇有情況依然張狂。它來到小站邊上,在灌叢中向外張望,離人很近,但不注意也很難察覺。最早發現了它的是隊長,很可能是非常偶然的一瞥,然後他們有過一段很長時間的對視。從隊長那幾天的神態上看,那以後他們每天大約都有相互的凝視。開始隊長沒告訴任何人,別人也都沒注意到。後來在一次午間休息,隊長問大家最近注沒注意到附近的一頭野豬,都說沒有,只有砣背五哥說有一次他好像也見到了,但只是一閃,沒看清楚。因為是隨便說起來,後來這事誰也沒再提起來。

回想起來,也是隻回想起來,馬格倒是注意到了隊長那次談到野豬時異樣的神情,他眼睛裡似乎有一種少有的瘓散與恍惚的東西,當時他說不太清,那是渙散與恍惚。他還注意到隊長的嘴角有些抽搐,通常這是老年人因為激動才有的顫動。隊長本來話就少,那幾天他更是整天沒一句話,一種類似白日夢的東西彷彿籠罩了他。大家覺得他有什麼不對勁,但又莫名其妙,他常常像入定了似的,不知他在想什麼。馬格隱隱感覺不安,那天他同女人回來得是太晚了,他不知道隊長是否因此心存不快。隊長依然請他過去喝酒,但說起女人隊長已完全不感興趣。隊長讓他講些別的,與女人無關的。他讓他講北京的街道,公園,立交橋,故宮,頤和園,天安門廣場。隊長待他很好,給他倒酒,馬格深感慚愧。

隊長決定圍獵那頭野豬大家都有些驚訝,人們認為它太老了,價值不大,但是隊長決定了。大家開始準備,一切都像每次出獵那樣,帶上乾糧、狗、獵槍,足夠的彈藥,一大早就出發了。隊長走在最前面,他獨自探明瞭野豬出沒的路徑。和歷次有點兒不同的是,隊長卻沒帶上他的叫"黑"的獵犬,它已跟了他七年,是他從部隊帶回的退役軍犬。"黑"一根雜毛也沒有,從不吠叫,即使烈日當空,它蹲踞下來也安靜得像一片夜色。他沒帶上它。此外女人這次也要跟著一起出獵,隊長斷然拒絕,他已視她為無物。

按照隊長的分咐,那天人們分散隱蔽在預定位置,等待那隻野豬的出現。上午過去了。到了午後,自然界靜下來,野豬跚跚而至,站在射程之外,望著正面開闊的灌叢,馬格與隊長在野豬正面,野豬身體碩大,好像比前段時間又老了許多,一身染了白霜似的鬃毛像松針一樣根根豎起,眼睛爛烘烘的,流著稠液,昏聵,醜陋,嘴也爛了,口水涎涎,馬格只覺得後背絲絲冒涼氣,還沒見過自然界中如此醜陋的動物。是得消滅它,他想,隊長是對的,他一下理解了隊長,心裡充滿尊敬和感動。

野豬站了一會,進入射程,九支洞黑的槍口秘密對準它,它走走停停,低視前方,根本不把大千世界放在眼裡,它蔑視這個世界,而隊長曾與這眼神長期對視。誰敢與這眼神對視?這眼神使鷹隼變得溫馴,蝙蝠收起翅膀,鳥回到巢中,世界安靜,死亡降臨。都別支聲。而隊長要消滅它,併為此為此傾巢出動。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握槍的手滿是油汗。人們等待著,近一點兒,再近一點兒,不能再近了,只等隊長第一聲槍響。

沒有第一聲槍響。野豬開始騰身,剎那,隊長也騰身,他們在空中相遇。馬格驚呆了,隊長似乎是被野豬吸起來的,他瞬間展現在空中的身影,優美一如林中飛翔的子彈,刀鋒直指野豬的咽喉。野豬倒下了。槍聲大作。野豬至少中了九槍,後來人們又補了九槍,一共十八槍,野豬成了蜂窩狀。但都於事無補。隊長渾身是血,一條腿離開了他。他倒在地上,手裡仍握著那把戶撒刀。人們圍攏上來,抱起隊長,齊聲喊著他的名字。隊長睜了睜眼,搖搖頭,又慢慢閉上。

11

陽光照在隊長臉上,他像睡熟了一樣,有鷹的倒影不時從他的臉上倏忽滑過。人們扛著隊長和隊長的大腿快要走出叢林時,隊長已奄奄一息。穿過一片被毀林地,火狐探頭探腦,不知發生了什麼,有膽大的乾脆跳上溼漉漉生滿苔蘚樹的根部,向人類張望,忽然感覺不對,立刻逃之夭夭。儘管這是整個叢林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但還是被鷹眼敏銳地捕捉到了。鷹是自然界的觀察者。

隊長斷了的大腿起初還有體溫,後來徹底涼了,在馬格肩上一顫一顫。叢林深處有家隱秘的兵工廠醫院,距這裡尚有三十里山路,但隊長顯然等不到了。槍聲大作後的叢林非常寂靜,陽光斜射,依舊眩目,透過枝枝葉葉陽光紙錢一樣篩落下來,落了隊長一身,這使隊長看上去像一隻銀亮閃爍的金錢豹。隊長雖然少了條腿,身形依然凜然、剽悍,只要他還能活著,別看少了條腿,他依然是會是這裡的圖騰和奠長。

到了最後一處高地上,下面就是還陽界小站。有貨車進站,汽笛長鳴。隊長睜開眼,叫停,大家停下來。隊長叫放下他,熊小心翼翼地放下隊長。隊長叫馬格,馬格放下隊長的大腿,蹲踞在隊長右前。隊長,他說,急切地,趕快走吧,要不這條腿來不及了。隊長搖頭,什麼也沒說,只是緩慢地看著馬格,欲言又止,目光漸漸移開,移到天上。熊半跪著託著隊長的背,畢恭畢敬。所有的人都畢恭畢敬。

隊長呼吸已經不穩,面孔蒼白、衰竭,某種尖銳的思緒像像暗河一樣呈現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時緩時急。

「到還陽界了?」他問。

大家齊聲道:「前面就是!」

隊長的眼睛一眨不眨,直視前方,目光突然鋒利無比,炯炯生輝。也許是調動了全身的力量,甚至臉上出現了些許血色。

鳴——又一列貨在崇山峻嶺探出頭來,緩緩駛入小站。汽笛聲聲入耳。但這次隊充耳不聞,彷彿在諦聽著另一世界的聲音——也許是鐘聲吧。

「聽著,」隊長說:「聽著,誰也不準埋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把我放在這,你們走吧,讓它們把我啄空。」

隊長看著天空,看著那些鷹,幾乎停住的黑色的大鳥們。

「你們去吧。去呀,不用管我了。」

「瞧,你們快瞧呀!它們下來了。」

隊長抬起一隻手。除了馬格,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隊長投向天空。

馬格他看到了什麼?在隊長正在放大的有如夜幕一樣的瞳孔中?

12

隊長死了。沒人把隊長死訊告訴女人。當年大鬍子隊長湮滅於春潮,女人掛在樹上,修剪枝葉,吹著口哨在園子裡勞動,大鬍子沓無音訊,女人無動於衷。如今隊長陳屍高地,女人既不來找,也不來問,她的園子果實累累。人們在貨場上遠遠的可以看到女人在園子裡採摘果實的身影。

與女人的悠然形成對照的是裝卸隊,隊長的死讓人震驚,特別是隊長死前不讓埋他,暴屍荒野,讓鷹把他啄空,人們不知為什麼。當然,更為不解的是隊長為什麼不開槍而是提刀衝剌向野豬?他簡直是瘋了,有鬼附體,一定是什麼纏上了隊長。野豬難看得要命,從沒見過那麼難看的野豬。某種恐怖像夢魘一樣,人人自危,人們瘋狂地勞動,像要擺脫自己的影子一樣。裝卸隊終日瀰漫著藍色的無言與寂靜,人員開始流失,三天後砣背五哥神地秘失蹤,有人說他是捲鋪蓋走了,不在還陽界幹了,去了那兒沒人知道。五哥曾是第一個喊馬格為隊長的人,他一喊後來人們都跟著喊起來,熊雖然不太服氣,但後來也莫名其妙跟著喊起來。馬格是準備擊潰熊的,雖然他並不想當這個隊長,雖然他打算七天以後裝殮了隊長遺骨也要離開還陽界。但這期間如果熊挑戰,他接受。他還沒想好怎麼處置女人。人們喊他隊長,他沒太把這事放在心上。倒是有件事他覺得有些費解,五哥走了,但有關五哥與黑髮卡的故事流傳開來,這事涉及到死去的隊長和女人,大致是說出事那天,五哥檢查了打成蜂窩狀的野豬,發現野豬身上粘著一隻黑色髮卡,野豬身上怎麼會發卡?五哥提醒人們,當年女人隨大鬍子隊長來到還陽界戴的就是黑色髮卡,但是後來再沒見女人戴過。女人與野豬合著害死了隊長,當年大鬍子是怎麼死的?你們想想,洪水怎麼單把他衝跑了?連屍首也沒見到。說的有鼻子有眼。馬格不相信髮卡的事,不過他認為隊長之死的確與女人密切相關。隊長彌留之際把他叫過去,那樣看著他,彷彿要對他說什麼,或者是心傳什麼。總之他對他充滿然而熱望,那麼是要他成為他的繼任?為他復仇?怎麼復仇?向誰復仇?野豬?還是女人?女人與野豬真的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絡?

隊長厭惡、甚至恐懼女人,這一點是沒錯的。隊長還曾說過他下不去手。為什麼下不去手?有什麼下不去手的?馬格想,如果他是隊長,沒什麼下不去手的。馬格一直沒去女那裡,雖然現在他已被人稱作隊長。他想念死去的隊長,不知他現在怎樣了。他一個人在高地上,想必他的願望應該已經實現。安葬隊長的日子已經定下來,一個危險而神秘的葬禮將在第七日黃昏舉行,裝卸隊所有人都已達成一致,情緒十分高漲。

第七天頭上,馬格偏離小站,先獨自一人去了高地。那天他起得很早。那些鷹起得更早一些。他邊走邊仰頭看它們,他想如果它們向他俯衝,他出手就能抓住它們一隻。別衝下來,你們,他想。太陽昇起來,他登上高地,看見四五隻鷹還在圍著隊長盤旋,非常認真,好像它們的工作還沒成。它們正在收尾。世界上沒有比鷹更認真的動物了。此外,鷹還是一個抽象藝術家。還有誰能把一個人雕啄成一件白色的藝術品呢?並且是非架上作品,大概只有鷹能做到。馬格揮了揮手,示意那些鷹它們可以走了,他收下了這件作品。真的非常完美,他感謝那些鷹。隊長也絕對應該滿意了。隊長非常白,細緻,乾乾淨淨,也許太細緻了,區域性達到了驚人的效果,手和腳被銳器鏤空,五根指骨開啟,怒放,晶螢剔透,有如精美的冰花。因為斷了條腿,隊長不完整,但一種斷裂使作品更顯出力度,讓人產生無限猜測,想象力、生命、時間等都得以延伸。隊長死在這條斷腿上。他死了但依然是威嚴而有力量的,特別是肩胛骨和胸骨,由於失去肌肉和由此產生的透視性,愈發顯得崢嶸、深度,以致整個體態由此產生了一種向上收束的、彷彿屏住了呼吸的動感。它使人聯想到一口氣沒上來造成的最後的強烈的瞬間,似乎生命並沒有終止,這口氣一旦上來他會一躍而起,那時他依然是王。

陽光直射。如雨如注。馬格已坐了好幾個鐘頭了。鷹在他頭頂上盤旋,越來越高,後來只是一些黑點了。馬格一直不怎麼敢凝視隊長的面部,最沒法看的就是隊長的面部。鷹最先摘去了他的眼睛,給他戴上了一副墨鏡,就像列儂或教父常戴的那種。然後嘴唇被剝除。頭部被剝得精光。非常整齊的牙,放射性的牙,放射性的大笑,牙床裸露,洞黑的眼框望著天空,大笑,太強烈了,隊長似乎不該這麼強烈,誰承受得了如此的強烈?這是不朽的強烈。或許隊長並不想死?他的笑對整個世界都是一種諷刺,一種幸災樂禍,一種早晚的世界末日。

馬格站起來,望著下面的還陽界小站,駛離的火車,貨場,女人的木屋。他向木屋走去。

13

馬格進了園子。女人房門敞著,坐在裡面,正對房門,剛吃過飯,看著正午園子的陽光,老遠就看見了馬格。原木桌上放著一付未使用的碗筷,還有酒,菜碟。好幾年了女人一貫如此。甚至沒有男人的日子也是這樣。她習慣了。隊長不來,或死了,但總會有人來。

馬格坐在隊長通常坐的地方,女人倒酒,端飯,淡淡的,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彷彿馬格早就是這房子主人了。馬格也為女人倒了一杯,這倒是有點不同以往。他們的杯子碰了一下。她說,這酒已在這兒擺了七天了。

他告訴女人隊長死了,談到隊長的死,很簡單。

「他提刀衝上去,我們都很意外。」他說。

女人只聽,不置一詞,給馬格倒酒,不驚訝,甚至不感興趣。

隊長的事很簡單的就談過去了。

馬格忽然問:「你過去有過一個黑色髮卡嗎?」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可以看看嗎?」

「早就丟了。戴了沒幾天就丟了。我找了好久,那是我母親的母親的髮卡,我媽死前傳給了我。哎,你問這幹什麼?沒人知道我這髮卡的,你怎麼知道?」

「五哥說的,五哥說在野豬身上發現了你的黑髮卡。」

「真的?!現在髮卡在哪兒?」

「不知道,五哥已經回家了,不知是否在他手裡,還是還在野豬身上。」

「他怎麼知道是我的髮卡?」

「他說你到還陽界那天戴的就是一枚黑髮卡。」

「呵,那麼說真是我的了?太奇怪了!」

「他們都覺得不奇怪。」

馬格描述了那隻野豬的樣子,以及隊長與野豬可能出現的對視。

女人聽著,非常仔細,專注,馬格注意到女人緊張又興奮的表情。

「你相信髮卡的事嗎?」女人說。

「我不太相信。」馬格說。

「我相信。」女人說,「馬格,這很可能是真的。我在還陽界發現了許多東西,叢林,巖畫,史前人類遺風,就是還沒發現過原始巫術,你知道巫術是史前人類最發達的一種文化,它是迄今一切人類文化的源頭,我一直覺得遺憾,不過現在我終於可以說發現它的存在了,這決不是巧合,馬格,決不是!」

女人說著,兩眼放光,馬格開始還以為女人會否認髮卡的事,現在她居然認為是可能的,是某種巫術,隊長的死已在其次,重要的是她藉此有新的重要發現。

要是隊長,他會相信髮卡的事嗎?馬格想。馬格認為隊長不會相信,他了解了人長。隊長看上去是自取滅亡,但也不完全是,他是真的想消滅野豬,他認為存在著一線希望,如果他殺死了野豬而他活下來,他會變一個人的。他試圖闖過這一關,但沒有,所以他才放射性地大笑,不讓埋他,讓鷹把他啄空,他是憤怒。他心比天高。才不相信什麼巫術、髮卡。

馬格站起來,打斷女人關於巫術神話的描述。

「你去哪兒?」女人異樣地看著馬格,意思是這裡的一切都屬於你了,你不留下來還要去哪兒呢?馬格看著女人。他們相視。女人罕見地低下頭。女人溫柔而迷人,仰起頭,撫摸馬格的面孔。他們擁抱。女人清涼的手臂像一條青鯊,使馬格感到一種海水般的涼意,某個瞬間他忽然看見了隊長被魚啄空的殘骸。但一切都為時已晚。他找她來參加隊長葬禮,但現在他已無法將自己與女人分開。一切都恢復了那次飛雲谷時的感覺,他的體內一直有一個飛雲谷。他們嘴唇長時間交在一起,他找到她的胸部,吻她,剝掉她的亞麻布衣裙,但就要進入她身體的那一刻,女人制上了他,問他是否愛她。我愛你,馬格說,她讓他重複,他重複,重複了許多遍,她突然敞開,他大叫一聲,驚天動地。

現在,他在她的臂彎裡,兩眼沉沉,閉著,像睡著了。肉體的黑暗與徹骨的極度使他像衰人一樣。他渾身上下像脫水了,連掐自己的力量都沒有了,他的確想掐自己,讓自己感到疼。他太乏了。如果他閉上眼,世界就此結束,他情願。

肉體死亡,意識存在,如此蒼白。女人也一樣。

整點的掛鐘聲使馬格驚覺起來,女人嚇了一跳。馬格穿衣裳,叫女人也穿。

我們去看看隊長吧,馬格說。女人睜大眼睛:你說看誰?隊長,今天是他下葬的日子。怎麼,都七天了他還沒下葬?他不讓埋他,他要讓鷹把他啄空。他在哪兒?在一個高地上。

馬格要女人帶上把鐵鍬。出門時馬格說,你是不是應該穿上件黑衣裳?

14

女人披了件黑斗篷,馬格把事先準備的一朵白色紙花戴在女人頭上,女人沒有拒絕。他們出了門,馬格四下看看,小站空空,人們大概早就去了。馬格與女人離開小站,穿過灌叢,山毛櫸樹林,上到了高地上。滿目夕照,鷹的蹤影流雲似翻飛,隊長的遺骸被夕光染成紅色,磷磷閃光。馬格與女人沒看到別人,所有先到的人都已退到叢林裡,馬格與女人是今天的主角,就像哈姆雷特與奧菲莉亞在墳場上。

離隊長遺骸還有兩三米女人就站住了,隊長遺骨紅色的磷光,看上去幾乎是透明的,女人怔住了。馬格手搭在女人肩上,他們才又向前走,到了近前。

「這就是隊長,還認識他嗎?」馬格說。

「他的大腿斷了。」她說。

「要是不斷多棒。」馬格說。

「是,他的骨骼很完美。」女人說。

「斷得有點嚇人,是吧?」馬格側頭,著女人。

女人手不由得抓緊了馬格的胳膊。

馬格說:「你知道鷹最先啄空了隊長的哪部分?」

「我不知道,這我怎麼知道。」

「你猜猜,」

「我猜不出,馬格,我們動手吧。」

「我覺得最啄空的是他的那塊,生殖器,那是男人最軟弱的部分。然後我覺得,是他的眼睛,你說呢?」

女人不理馬格說的,說:「不是說下葬嗎,你的人怎麼一個都沒來?」

「我想來是來了,看見我們,大概又走了。」

「為什麼?」

「大概不想見到你。」

女人沒在說什麼,拿下馬格手裡的鐵鍬,在地上挖起來。

馬格撫摸著隊長的額骨,手臂,無比慚愧。

女人挖著,頭髮散亂了,氣喘噓噓。天已擦黑,西部天空一派暗紅色的灰燼。不知何時人們漸漸圍攏過來,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女人一抬頭看見了他們。眼睛從四面八方而來,都在黑暗中注視著她。他們身後,是一口黑棺材,他們的眼神有些不對。她想上來,她看上去不像是為別人挖而是為自己挖,他們的目光使她突然感到危脅。馬格從別人手中拿過一把鐵鍬,跳下墓穴,女人的心才安定來。沒人能插上手,就馬格和女人,別人都看著,抬著空棺。

墓穴挖好了,半人多深,女人滿臉汗水。馬格把人們給他的水給了女人,女人大口的喝。暴屍七天的隊長被穿上衣裳,幾乎沒法穿,但還是穿上了。馬格抱著隊長入棺,給隊長戴上帽子,白口罩,墨鏡,圍脖,開始下葬。有人突然把邊上的女人推下墓穴,女人尖銳地叫,人們一齊上土,土紛紛揚在她的臉上。女人向上爬,爬上來又被推下去,女人嘶喊著馬格,撕心裂肺,馬格無言,面無表情。

女人在墓穴中,在紛揚的土中,爬,蓬頭垢面,滿臉淚溼,一次次爬上來,一次次被推下去。夜幕降臨,四周是人牆,如巖畫般的人牆!女人一次比一次弱,終於無力了,伏在墓牆上,一任黃土飛揚,喊馬格的名字,一聲比一聲弱。馬格揮揮手,叫停。人們停下來,齊喊:

「隊長,埋了她吧,不要心軟。」

「她是女巫,狐狸精!」

「兩任隊長都死在她手上,隊長你也會死的,埋了她吧,我們都幹了,不會有外人知道。別猶豫,不埋她你也得死的她手上。」

人們喊,馬格充耳不聞,竭力回想隊長最後注視他的目光,到現在他也參不透,隊長是希冀,無望,復仇,重託?放她一條生路嗎?他想。

「不,隊長,不行,不能放了她!」

馬格看了眾人一眼,揮了揮手,黃土飛揚。

馬格離開,他已拿到當晚車票,很快他就要乘一班火車離開還陽界。

馬格離開高地不久,小站站長,那個從不露面老頭彷彿從天而降,出現墓穴邊上。老頭依然喝得紅紅的,沒人告訴他這裡發生的一切,但他好像知道這裡的一切。老頭看著墓穴埋了半截的女人,搖頭,揮開眾人,把手伸給女人。女人爬上來,抱著老頭,欲哭無淚。老頭看著黑壓壓的人,拍著女人的肩說,你該回去了,這裡你不能待了,跟我走吧,老人與女人攜手而去。

五年以後馬格與女人再度相遇,女人在成都自己開的酒吧向馬格描述了當年的情景。女人甚至說在站臺上看見了馬格登上火車的身影。女人說,她沒趕上那列火車,天亮前她才離開還界,老人一直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