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朋友之意

利益鏈 鬧市孤燈 第2頁,共2頁

牛鐵哈哈大笑說:"哪裡的話,我是幫你助拳來了兄弟,就跟當年一樣。"

當年,中文系有一個狂放派的詩人自稱徐志摩第二,他亦狂追趙雪。某一日,我們在食堂短兵相接,我們皆左手持箸,右手託缽,相對而立,鼻尖相碰。前方三米處有佳人趙雪在座。詩人甚是壯實,當是練舉重之才,他說,爾退吧,可饒爾等不死。

我微微一笑並不答,後退兩步,轉頭看到趙雪失望的表情。但就在那一瞬間,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將手中飯缽向詩人臉上砸去。他躲閃不及,渾身立時湯水淋漓。但是詩人的兄弟們一鬨而上將我圍在中間狂毆,口罵曰"他媽的竟敢玩偷襲"!我想只怕我命休矣,幸好此時平地一聲雷,牛鐵率隊手持板凳殺奔而至。一時間食堂中板凳與飯碗齊飛,涕淚共菜湯一色。是役,我臉腫十天,眼黑二月,被校方記大過一次,入黨積極分子資格取消。但是我卻贏得美人歸,我與牛鐵的鐵哥們兒關係也由此而始。

牛鐵的突然出現讓我高興也讓我疑惑,他再次出現的身份已經是我的競爭對手了。牛鐵說:"我們是什麼關係?我們是兄弟,兄弟就一切好說,合作肯定勝過爭鬥是吧。"

倪不遲卻在喊著:"什麼合作什麼競爭,全是他媽的扯淡,你們都是俗人,俗不可耐啊,唯有一醉才是真理。狗屁兄弟,狗屁愛情,全是他媽的蒙人的。來,喝酒,喝酒。"

牛鐵訝異地說:"看來他的改變很大啊,對人生的看法似乎有些劍走偏峰啊。"

我嘆息一聲說:"最近徐小月在跟他鬧離婚。"牛鐵哦一聲:"這就是徐小月的不對了,這麼好的男人她都不要,她想要什麼?"

倪不遲使勁一拍桌子口沫橫飛地說:"她休想離婚。她太沒有良心了,她讀書時,連學費都交不起,是我,是我省吃儉用幫她讀完研究生的。她如今翅膀硬了就想單飛了,門兒都沒有。"

牛鐵說:"其實你也用不著這樣,老倪,我也勸勸你,一個大男人要懂得放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如由她去吧。老子就是已經離了二次婚了,第一個是不要老子了,第二個是老子不要她。總之我是看透了,女人玩玩可以,可別玩什麼感情。"

倪不遲卻突然趴在桌上嚶嚶地哭了起來,我和牛鐵相顧愕然。雖說男人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但是倪不遲也不應該這樣啊。

女人是我們永遠的話題,我們跟以前在大學時宿舍熄燈後的談話一樣開始談起了女人,牛鐵特別把他的二次婚姻史給講了一遍,總結說:"女人是最不靠譜的動物,智商與胸圍成反比,性慾與虛榮成正比,唯有愛情是扯淡。"

那一晚我們是真正推心置腹的朋友,是披肝瀝膽的兄弟,這份真誠的感覺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了。我們幹掉了差不多三瓶五糧液,直到酒店的服務員第三次來催,我們才依依不捨地停杯投箸。牛鐵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說:"走,我們這就搞女人去,為了讓我們的感情更深一步,我們結伴嫖娼去。"

我們一起相攜著走在夜涼如水的街上,雖是深夜,但城市依然活力無邊,由一幢幢建築物構成的城市森林中無數的男男女女就如同熱帶雨林的生物一樣在演繹著弱肉強食的食物鏈傳說。我們是在森林中到處覓食的猴子,總幻想著撈得更多,卻不知更暗處還潛伏著更兇殘的獵手。

每一處閃爍著的耀眼霓虹燈分明是女巫多情而誘惑的眼,我們一往無前地撲向了其中的一處。我們不存在墮落,那是因為我們根本就不曾高尚。

牛鐵在我耳邊說:"我們好好合作一把,把這個專案拿下來。"昏暗中,他的眼中閃爍著狐狸一樣真誠的光。幾米外,倪不遲正扶著一根電線杆在痛苦地嘔吐。

十三

我常常做同一個夢,夢中自己正志得意滿地站在高高的腳手架上,城市如海在腳下翻騰,蟻樣的人群在其中掙扎奔走。然後我總是會突然感到力不從心,手腳無力,接著我會從高高的腳手架向下墜落,耳邊風聲呼號,我在絕望中想胡亂地抓住些什麼,但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勞,我不斷地向下墜落,無休無止。我想這只是一個夢,我會醒來的,可是我卻怎麼也醒不來。

多數情況我都是自己滿頭大汗孤獨地醒來,有時會是身邊躺著的歐陽悅把我拍醒。歐陽悅多次說我這是脾胃中虛,陰火旺盛而陽氣不足,可能也有虧心事做多了心裡不安造成的。如果她所言為實,那麼也恰好證明了我還不是一個徹底的卑鄙的壞蛋,真正的壞蛋以卑鄙為樂,是絕不會感到心裡不安的。

這一晚我又在這個夢中驚醒,點燃一根菸再也無法睡去。這房子名曰湖賓花園,原由我一手修建,用我費盡心機撈來的血汗錢買的,計劃與趙雪在此生老病死的愛巢,然而此刻的房子如同墳墓般冷清。傳說中房子是用來安家的,是用來裝載愛情的容器,但是如果沒有愛情,那麼容器再美也只是易碎的冰冷玻璃杯。

但是房間中還殘留著女人的味道,但這絕對已經不是趙雪的味道了,或許是歐陽悅的。我第一次帶她來時,她驚訝地說真想不到你一個小小的磚瓦工能在城裡置下這麼大的家業,肯定是黑了不少錢吧。她說得我心怦怦亂跳。幸好她不再深究此事,而是盯著趙雪的照片妒忌地說真沒想到你老婆原來這樣漂亮。

說實話,僅憑公司的薪水我是不可能買得這麼大房子的,但作為一個專案經理我們有很多辦法使自己很富有。

我們就在以前我和趙雪睡的床上做愛,做到一半時,歐陽悅突然跳起來說,我受不了她老盯著我看。於是光著身子跳下床把正掛在對面牆上的趙雪相給摘下來。我點燃一支菸哈哈大笑。歐陽悅說,這個女人盯著我,我不自在。

我嘿嘿冷笑說:"還是掛上去吧,有什麼不習慣的,慢慢就會習慣了。"

歐陽悅說,要掛我就不做了。

媽的,我發火說,不做就給老子滾,在老子面前你裝什麼逼啊。

歐陽悅的臉如同調色盤,先是慘白,然後血紅,再然後青紫。她一邊穿衣服一邊說你這個混蛋,你他媽的變態,然後她摔門而出。我根本就沒有想過去勸她回來,因為即使傷害了她,也不會太深。人世間只有互相深愛的人才會傷害最深,我十分清楚我與歐陽悅之間並沒有傳說中的愛情。她混跡市場多年,比我看得更加透徹,男女之間,其實也就那麼一回事,我們不談愛情,我們有的只是互相利用互相慰藉,如同寒冷的冬夜中擁在一起取暖的豪豬。

男人無所謂正派,正派那是因為誘惑還不夠;女人亦無所謂忠貞,忠貞那是因為背叛的籌碼還不夠分量。幾年以前,我在濱江花園做專案經理時,她勾引了我或者我勾引她一起上床後,她就把對我的稱呼給慢慢改了,最初夾著一大疊資料來時一口一聲唐總,後來直稱我大名唐正,再後來窗簾一拉就改成老唐、老鬼,如果生氣了,她就譏笑我什麼堂正,就是一個假正經的老色鬼。當關系正常化後,她就撒嬌說要自己單幹,離開萬用表。於是我投了30萬跟她一起在建材城盤下一處門面,說好我佔40%的股份,但如今都是她的了。假如我的工地上需要什麼材料,就以她的名義給送到工地。當然價格什麼的不會貴得太離譜,材料也不能差得太離譜。可以說,我們的關係就是合則雙贏,分則兩敗的關係,我不可能自己送材料到自己管的工地,也不太好找比她更可靠的另一個人來合作。幾年過去,這筆投資早就回來了。我在一線做專案經理多年,深諳如何撈錢之道。可以這麼說,華建集團內部每一個專案經理都在變著法子搞錢,無非材料回扣與人工費回扣而已,只是手法有不同,程度有深淺。

今夜我又從噩夢中驚醒,抽完兩根菸後突然感到無比的孤獨——孤獨是一種毒品,排解他的唯一方法就是去人多的地方熱鬧,但問題是每當喧囂過後孤獨反而更深。我想起有幾天沒聯絡歐陽悅了,便操起電話打給她,全然不管已經是深夜兩點。但沒想到電話只響兩聲她就接了,電話中傳來她沙啞的聲音說:"喂。"

我驚訝地說:"你還沒睡麼?"

她頓一頓說:"是,我也失眠的,正猶豫著要不要打電話給你,沒想你倒先打來了,怎麼了?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她的聲音慵懶而溫柔,透著關心和體貼,我有那麼一剎那的感動。是啊,我們都只是城市森林中兩個寂寞的人而已。

我嗯一聲慢慢地說:"要不你過來我這邊。"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在你那我不習慣。"

我沉默了一下做出讓步,說:"我們不一定要做愛,一起說說話也好,上次的事對不起。"

她考慮了一下說:"也好。"

她半小時後就敲響我的門,我們熱烈地擁抱,如同一對真正的親密的愛人。她呢喃著說:"有一個溫暖的懷抱真好啊,哪怕這是大灰狼的擁抱。"

我們鬆開後,她將手上的東西一揚說:"剛才路過夜店,買了些吃的東西,我去廚房熱一下,我們喝點酒吧。"

儘管我今晚的酒意——應該說是昨晚的殘酒未醒,但我十分贊成這個提議。她把鴨脖子垛塊、饅頭切片,還用高壓鍋壓了稀飯,然後開啟音樂,我們相對而坐開啟啤酒。我們相對一笑,無須更多言語舉杯幹掉,喝完再滿上再幹掉。各一瓶酒下肚,她才說,這還真有一點家的感覺,你說我們結婚了是不是還有這份閒情逸致。

我彷彿記得以前趙雪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是我們搬進來的第一個晚上,我和趙雪也曾經這樣相對而飲,然後相擁著站在陽臺上看城市的萬家燈火。其時月光如水傾灑人間,東湖微波盪漾,遠處車燈如螢,花香輕散。我們深情擁吻,我於是堅信幸福就在我的懷抱。此刻的我也是溫玉滿懷,恍惚中我說:"趙雪,我愛你!"卻突然啪的一聲,接著臉上火辣辣地痛,我被人大力一把推開,定睛一看歐陽悅正怒眼圓睜地喊:"你這個混蛋,你去死吧。"

我一愣神,才發現都是酒精惹的禍。我不想做任何解釋,因為說什麼都是蒼白的,只是點燃一根菸默默地吐向已經被汙染的天空。歐陽悅先是罵,然後卻開始痛哭起來,很傷心很痛苦地樣子。她哭泣著說:"想不到這麼多年你還忘不了她。"

我把煙彈在空中,菸頭劃一條亮紅的弧線向大地墜去,我趴著看菸頭落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然後熄滅。我突然想如果是我這樣落下去不知是什麼場景?

我去撫摸已經停止抽泣的歐陽悅,心中泛起一絲柔情。她再一次倒在我懷裡說:"我不管你想不想她,我只要你在我身邊就行,要不我們結婚吧。"

我心頭冷笑,他媽的又跟我裝了。突然想起以前王仕途說過的一句話:這年頭把女人搞上床容易,但把女人哄下床卻很難。眼前這個女子絕對是一個妖精樣的女人,不說她與萬用表——她的第一個老闆,手把手教她上路的那個傢伙之間的關係,就算是與一些客戶也常是不清不楚的。我不過是她眾多情人中的一個,不然她憑什麼年紀輕輕、一無本領二無背景能在短時間內聚下百萬之財?歐陽悅打小出生在一個貧窮的農村家庭,家中姐妹兄弟眾多,沒錢是她最大的噩夢,因此掙錢也是她最大的愛好。她是一個寧願脫褲也不願花錢去走關係的角。跟我結婚,當我是sb麼?一想到此當即心頭一硬,但浮現在我嘴角的微笑一定是真誠而迷人的。我說:"我也想啊,只是你看得上我這麼個無心無肺的二手男人麼。"

她也幽怨地嘆息說:"有什麼辦法呢,誰叫我這麼死心塌地地喜歡你呢,再說了一個對舊情不忘的男人不正好說明他是一個好男人嗎?"我心想真他媽的會裝,你不去演戲真是太可惜了。老子自然而然有法子對付你,不過暫時還用不上,先洗了澡上床再說。

這一次我同意她把趙雪的照片拿下來,我再一次進入她的身體時,她誇張地啊了一聲。事畢,我點一根菸看著慢慢亮起來的天空親密地對她說:"跟你商量件事。"

她用溫暖而堅挺的rx房貼著我,很乖巧地縮在我粗壯的臂膊下哼一聲說:"你說吧。"

我心頭冷笑,口中極為難而溫柔地說:"最近我打牌手氣不好,輸了些錢,都是公款,公司的配用金,"我邊說就能感覺到她的身體慢慢繃緊,我接著說:"這次公司總部要來審計,我得趕緊把這筆錢還了,你看能不能幫我一下。"

她雖然還是光著身體,但是已經離我有些遠了,她遲疑著說:"多少錢?"

我說:"也不多,也就二十來萬吧。"

歐陽悅幾乎是沒有猶豫地說:"這麼多,我哪來那麼多錢啊?好多賬我都沒有收回,而且我也還欠別人不少款呢,昨天都有人來公司堵我的門了,你啊,明知道自己打牌不行還去玩。"

我仍然不死心地說:"你總不能看著我死吧,如果這些錢不及時充賬會惹很大的麻煩的,搞不好我要下課的。"

她已經開始準備穿衣服了,"我真的幫不上你什麼,20萬啊!你朋友那麼多,應該會有辦法的吧。"

我暗笑,剛才還他媽的鬧著要跟我結婚呢,如今老公有點難事就準備拍屁股閃人。清晨的風拂動窗紗,我又突然感到一陣寒意,身上都起一層雞皮疙瘩。計謀得逞的得意之中卻又從心底泛起一陣深深的失落感。

我預料到她會找理由不借錢給我,但是內心深處希望她真的願意為我分擔一些事。如果她不是這樣的勢利,我或許真的會娶她吧。

歐陽悅匆匆穿好衣服要出門,說:"還有些事要處理,我們再聯絡啊,對了,這次我還真的認識了一個太陽廣場專案部的人,到時介紹你認識啊。"

我說:"靠,到時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在號子裡待著呢。"

她切一聲說:"大清早地可別亂說話,我相信你能解決的,baybay!"

房門在她身後關上,但是喧囂的市聲已經透窗而入,這個城市的人們又開始了新的一天,蟄伏了一夜的慾望又要發洩了。

十四

所謂公開招標,不過一場成人玩的遊戲,彷彿戲臺上員外的女兒在玩拋繡球,但是繡球永遠也不會落在傻頭傻腦的窮小子們腦袋上,只會正好打中那個剛中了狀元的幸運兒。又或者說,公開招標只是妓女立的牌坊,外人看來寶相莊嚴,實質也是明碼標價,牌坊立得越高,表示價碼越是昂貴。所以從這方面來說,招標過程其實也是公平競爭,不過比的是誰出價最高,誰的出價更巧。

天寶酒店專案的圖紙還沒有出來,競標活動卻早已經開始。我正式地去造訪高天寶,向他明確提出我們願意再次承接其酒店工程。但是他一味打官腔說:"你們在前期的加州花園的施工中確實不錯,這些會作為我們的參考依據,但不能當做是必要條件,我們歡迎華建集團參與投標,我們會根據需要選擇最合適的一家作為承建商。"他頓一頓又說,"而不是看誰的所謂實力最強。"

其實我非常清楚,直接找他的效果並不大,但這是必須走的程式。他是商人,他要的是花最少錢蓋最好的樓,最好是不花錢把樓蓋起來。我悻悻地退出他的豪華辦公室,想這事的突破口還是在王仕途身上。

我打電話約王仕途一起出來吃飯,他卻一口回絕,說是最近幾天太忙。我捂著電話感到事情有些不太對勁,此人以前基本上都是隨叫隨到,這次如此擺譜自然是有原因的。我馬上跟馬麗打電話,讓她趕來與我匯合,我在中南路一家肯德基店等她,半小時後,她身穿一件領口開得極低的白色連衣裙翩翩而至,我隔著玻璃看著她下計程車,在人流洶湧的街道上,她仍然是那樣的出眾,一個活脫脫的白玉美人啊。

她進門,眼睛左顧右盼,我站起來向她揮手,她嫣然一笑款款向我走來。我發現許多男人向我投來妒忌的目光。她說:"幹什麼?在這種地方就想約會我麼。"

我笑著說:"你想喝點什麼?"

她摘下時尚的墨鏡說一杯可樂足矣。我就跑去買來一杯可樂。然後坐在她面前微笑地看著她,她不自然地摸摸臉,"幹嘛這樣看人家,跟一個色狼似的。"

我心中笑,是啊,我是好色,可是色狼卻不是我。我說:"這段時間大家都有點忙,等一下陪我一起逛逛街啊。"她瞪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疑惑地看著我,不放心地說:"你該不會對我有什麼不良企圖吧?"

我哈哈一笑,心中卻也隱隱一痛,開始有些心底發虛。我說:"沒事,就是陪我逛逛,然而一起去燒香敬神去。"

馬麗哈哈大笑,"你不是無神論者嗎,也信這個?"

我微微一笑,"不是我信,而是王仕途信。"

大約是前年,我陪王仕途去歸一寺燒香,寺中有一個年輕的和尚法號宏觀。自稱是寺院方丈昌明大師的關門弟子,宏觀法師一身白袍一塵不染,相貌俊逸,寶相莊嚴,有飄然出世之感。其與王仕途不知為何很熟,其禪房位於寺廟之後,面朝大江,背依小洪山,四面修竹環繞,當是一處勝地。堂中有一楹聯上書:

佛在何方,到此即是天竺國;

林開大戒,坐時自有上乘禪。

我想這和尚好大的口氣,竟敢自認佛祖!宏觀法師奉上清茶淡然而坐,問:"王先生此次可是為商而來?"

王仕途驚訝地說:"正是,不知法師如何得知?"

宏觀淡然一笑:"我早就說過王先生名字起得不好,儘管先生有安邦定國之才卻也是報國無門的,此次見先生面有喜色,卻喜中似有隱憂,眼中又有躍躍欲試之光,貧僧猜先生定是要棄官求商了,卻又難捨仕途之求,不知是否?"

王仕途一揖到地,驚呼:"大師真是聖人也!"我冷眼旁觀,心中暗笑,這世上哪有什麼神明?更沒有什麼大師,不過都是裝神弄鬼忽悠天下老百姓而已。

王仕途說:"我正是為此而來,我的一個朋友要邀我下海從商,並委以副總職務,工資薪水等超出以往百倍也。"

宏觀哂然一笑說:"先生可知如今城市裡何種建築最為壯觀雄偉。"

王仕途有些不解地看著他,又看看我。我撓著頭皮說:"我也沒有研究過呢,反正如今城市中樓房是一處比一處高。"

宏觀微笑說:"然也!那麼本寺之中,何物最為金碧輝煌。"

王仕途說:"大雄寶殿之中如來佛祖像是也。"

宏觀道:"正是如此,因為佛祖是我等信仰所在,自然是金鉑加身輝煌無雙。貧僧不久前有幸參加宗教協會組織的赴全國考察活動,每到一地都發現凡宗教盛行之地,當地最為宏偉的建築必為教堂或寺廟是也。遠的不說,但說我國之西藏,最宏偉的當是布達拉宮。等等這些,你猜是何種原因?"

王仕途答不上來,我忍不住介面說:"這是故意弄得高大恢弘以讓百姓產生敬畏之心吧。"

宏觀哈哈一笑,說:"唐施主看來與佛是有緣的,難得啊!但你之所言並不盡然也,這都是信仰之故,人們信仰什麼,自然會將信仰之物築得高大雄偉。"

我抓著腦袋說:"但是這與王先生向你求教的問題有什麼關係嗎?"

宏觀道:"施主你過於急功近利,此又乃汝之大忌也。"

我羞愧得滿臉通紅,當下不語,看這和尚到底想說什麼。只聽這宏觀和尚又說:"剛才我問王先生城市中何處建築最為雄偉,答案是除卻政府大樓便是銀行是也!"

王仕途一拍大腿說:"正是啊,如今的每一個政府大樓無不奢華之極,難怪中央是要嚴格控制政府大樓超標的。其次便是銀行,無論是建行、工行、中行還是農行,所建之辦公樓無一不是高大宏偉。我做設計的時候都喜歡做政府大樓與銀行大樓的設計,他們從來不怕花錢多的,大師真是足不出戶便知天下事啊!"

我想屁,還足不出戶呢,這個大師剛才不是說出門去考察過的麼?想我才是天天忙忙碌碌卻還真不曾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精彩呢。

宏觀又道:"你知何故嗎?"

王仕途疑惑地回答:"難道是人們都信仰銀行?"

宏觀輕呷一口香茶緩緩笑道:"更準確地說,是人們更信仰權力與金錢是也!此與教堂中供奉上帝、寺廟中供奉佛祖如出一轍啊。當令世人並非沒有信仰,而是把更偉大的神明改成了更為直接的權力與金錢。政府大樓供奉的是權力,銀行供奉的是金錢。故紅塵萬里,無非權、錢兩字也!"

王仕途一副茅塞頓開之狀,拍著腦袋說:"大師之意莫非是如果我不能進而為官,那麼就退而求財?"

宏觀此刻左手持杯,右手作拈花之狀。神情高遠,更是微笑不語,彷彿真正的世外高人一樣俯看眾生。王仕途說:"得大師指點,我算是明白了,真不知如何感謝大師才是。"

宏觀說:"感謝那倒不必,貧僧此處倒是有幾樣信物,都是我師昌明大師親手開光之物,先生可請一樣或幾樣去擺在案頭以助先生飛黃騰達。"

王仕途馬上說如此最好不過,當即隨宏觀一起轉入後堂。我卻想,操,這不就開始要錢了麼?

果然,後堂之中有一排巨大的雕花博古架,其中擺滿了各種工藝品,多是佛祖的各種形象,其下均標有價碼。但其中卻有幾樣並無標價,經驗告訴我們,愈是不標價者便是愈貴。特別是一款美女的裸體雕塑,最為引人注目。但是此裸女為玉石雕琢而成,通體透明,白璧無瑕,身姿曼妙,似欲乘風而去又似翩翩舞后方息,神態安詳欲語還休。王仕途一見此美女雕塑就愛不釋手,手抓其腰,正好盈盈一握。宏觀道:"先生可喜歡此女?此乃我佛教界著名的雕刻大師啟德大師生前遺作,世間只存此物一件。此玉為真正的和田美玉,極是珍貴的。"

我衝口而出:"我佛不是講究六根清淨麼,原來大師也愛美女啊。"

王仕途斥責我不可胡說,但宏觀和尚卻道:"然,心存美者,無處不是美。欲者所見則無處不是欲。我佛所見則無處不是佛,施主所見並無可厚非。"

我再一次羞愧難當。王仕途則問:"此白玉美人要價幾何?"

宏觀眼神一亮說,這本是我師傅心愛之物,向不與外人道也,我與王先生也是故交了,當也是有緣人,先生如此看中,就按7萬元吧。

我心想,真是他媽的漫天要價,如今把一個軟玉溫香的真美女弄上床也不會超過1萬塊,他媽一個破石頭雕成一個美人卻要7萬元。

王仕途看著我,我假裝不見,去看別的東西,我指著一個臥佛說:"這個佛倒好。"因為上面標價不過8000元。

最終我掏了8000元幫王仕途請到了這尊佛。在寺廟買東西不叫買,而是叫"請",否則為大不敬。至今此佛還在王仕途的辦公桌上,我想他每天看到此佛會不會都想起那個白玉美人呢?

我和馬麗一起驅車前往歸一寺,去年昌明大師已經圓寂,但方丈卻不是宏觀大師,他對此十分生氣,多次揚言要返俗。以前凡夫俗子受了委屈,看透了紅塵多選擇遁入空門出家,倒沒想到高僧在空門中受到委屈也會選擇返俗。

我和馬麗買了門票一路燒香,馬麗疑惑地說:"你不會是真的收心改信佛了吧?"我看著大雄寶殿中高大威嚴的佛祖像苦笑說:"我這種人只怕佛門都不收的。"

馬麗咯咯地笑著說:"阿彌陀佛,我佛慈悲,只要你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

我說我介紹一個大師給你認識,便帶著她轉入寺廟後面的宏觀的小院。小院門口,有幅本制楹聯:

白鳥忘機,看天外雲舒雲卷

雲山不老,任庭前花開花落

由小和尚通報後,不一刻宏觀和尚便迎出門來,眼睛老是往馬麗身上瞅。我哈哈大笑說:"大師看到美女是否動了凡心啊?"

宏觀雙手合十說:"罪過,雖說在我佛眼中美女如枯骨,但是小僧也是愛美之人,如此美女若是不仔細欣賞也是暴殄天物的。"這一番話說得馬麗嬌臉泛紅,更是平增幾分豔色。

我哈哈大笑說:"大師果然是大師,想不到好色也有如此一番說詞,看來是為我等泡妞找到了理論依據。"

宏觀十分不滿地說:"唐施主不可曲解貧僧的意思,這豈是你等天天酒池肉林所能同比的。"

馬麗也十分不滿地說:"就是,你怎麼能隨便亂引申大師的意思。"

我道歉說:"對不起,我確實是塵根太深,是我不對。"

宏觀卻道:"其實不然,至此已非門外客,過來便是個中人。唐施主其實是頗有佛緣的,若是一心向佛,將來的成就可在我之上啊。"

我忙說不敢,馬麗拍手笑說:"要他做和尚只怕太陽都會從西邊出來。"宏觀也說:"若是有如此美人在旁,就算是我也是不肯入空門的——不知唐施主今天所為何來。"

我心中暗笑,剛才還說自己只是愛美,要是馬麗同意陪他一晚上,只怕你這傢伙馬上就得脫下袈裟去開房了。

我說:"不知大師的白玉美人可還在?"

宏觀定定地看著我,緩緩地說:"唐施主當是代人求美吧。我心頭一驚,想這傢伙還是有一套的,當下承認說,大師神明,正是如此。"

宏觀說:"白玉美人還在內堂之中,請!"

果然那樽白玉美人還擺那兒,發出誘惑的神秘之光。宏觀說:"佛渡有緣人,美女贈英雄,此美人久歷佛香梵音又經高僧開光,其已經頗具靈性。昨日我觀其還有些暗淡無光,不然今早見之卻突然容光煥發,正自奇怪,不承想原是唐先生要來請她了。"

我心頭暗笑,你跟街頭那些吆喝著賣漿引車的老農有何區別?我要不是為了王仕途狗日的開心,老子才懶得管他什麼通靈不通靈呢。

當下問:"不知大師要多少錢才可將此美人出手?"

宏觀說:"唐施主果然是爽快人,既如此,就8萬吧。"

我大吃一驚說:"上次來才7萬,這麼快就漲價了。"

宏觀氣定神閒地說:"施主這就不懂了,此白玉美人乃是無價之物,豈可以金錢度之,它只是與施主有緣施主方能得之。想這世間萬物無一不在漲價,施主如果下次來只怕會更貴的。"

我知道多說無用,只好咬牙同意。宏觀微微一笑,命小和尚取出一個精美的盒子來,包裝好。我說沒有那麼多現金啊。宏觀說本寺可以刷卡的。

交易完畢,宏觀請我們免費吃了一頓齋飯,雞鴨魚肉一應俱全,不過都是豆腐做成,倒也味道不錯。我想這他媽的8萬元就是請得一塊石頭和吃得一頓齋飯,比之我們天天拼命修房子掙錢來方便多了。

席間馬麗問:"這個美人你是想送給王仕途吧?"

我笑笑說:"是你去送,效果肯定比我好。"

馬麗不悅地說:"你是想讓我施展美人計嗎?小心你賠了夫人又折兵。"

我鄭重地說:"這當是你幫我一次,這個標對我很重要,對咱們江州分公司也很重要。"

馬麗緩緩地說:"好吧,我試試看。"

十五

從歸一寺出來,馬麗抱著白玉美人嬌聲嬌氣地給王仕途打電話:"王哥啊,我是小馬啊。哎呀,你還記得我啊,你貴人事多,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呢。咯咯,是啊,是啊。您有沒有時間我想請你吃個飯啊?我還有一件特別的禮物送給你呢。什麼禮物啊,這可不能說,但我可以告訴你,你見了一定會很高興的。這可是我花了好大的力氣弄來的,真的,不信你到時看看就知道了撒。什麼時間,你說撒,你什麼時間方便就行。哦,今天晚上七點啊,好的。我們唐總啊?"我向她擺手。"他還有別的事,他不參加的。好的,好的,那就說定了,不見不散哦!"

她掛了電話得意地看著我,我讚揚一聲,心底卻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失落感,竟然有些微微吃醋。大凡男人都有一種這樣的心態,放在眼前的故作姿態,一旦放手卻又於心不忍。我覺得有必要表示一下我對她的關心,把手放在她的肩頭,滿眼關切地說:"你可要小心些哦。"

馬麗一愣,然後感動地說:"放心吧,我又不是三歲小女孩了,你要相信我的實力哦。"

她之所以為我如此賣力做事,也是有原因的,其一,這也是她的工作職責所在。其二,我委婉地告訴她,如果我升任江州分公司經理了,那麼她就是副總了,而不是現在的部門負責人。其三,就是感情攻勢,我必須保持我們之間這種若即若離的曖昧關係。但是馬麗可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誰又能知道她如此聽我的話又不是一種假相呢?她常說男人最是靠不住的,憑什麼我又認為她認為我靠得住?

我送走馬麗,然後馬上打電話約徐小月,徐小月遲疑了一下表示同意。我打電話到"荷塘月色"訂位置然後開車在華中設計院門口等她下班。等過了下班時間差不多半個小時其他人都走了徐小月才姍姍出來,卻不上車,裝著沒看見似的打我的電話。她說你把車開到轉角的位置比較好。我只得照辦,心中暗笑,這世間的人為什麼都裝模作樣呢?只是你徐小月裝得倒挺淑女,卻又公然敢給倪不遲戴上綠帽子!

她在轉角像一隻敏捷的貓似的跳上了車,我忍不住微笑著說:"你做事很小心嘛。"

徐小月哼一聲說:"能少一點麻煩是一點麻煩,人言可畏沒聽說過麼?我可沒有閒功夫去處理這些屁事。"我嘿嘿一笑,很想揶揄她幾句,但是看她一臉嚴肅,加之有求於她便不再作聲,只是默默地開車。

"荷塘月色"當然不是朱自清的散文,而是江州東湖邊一處環境清雅的餐廳,建於湖面之上,四周種滿荷花,人坐窗邊,伸手一摘就可手捧蓮花,一些吃飯愛講情調的人們總是喜歡到這兒來。我們在訂好的包間坐下,我點了兩個極品雪蛤,一碗魚翅湯。徐小月說當經理了是不同了啊,請客都大方多了。我笑笑,為她倒上紅酒說:"那還不是要看請誰了。"

徐小月把玩著手中的高腳杯說:"每次在這種場合吃飯我就會記起以前在學校時天天吃饅頭的情景,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一天會喝上幾百元的紅酒。"

我說:"所謂苦盡甘來講的只怕就是這個道理吧。"

徐小月與我碰一下杯,輕輕地呷一口酒說:"說實話,至今我仍然分不出15元一瓶的紅酒與1500元一瓶的紅酒有什麼區別,但是這難道就是我們當初努力學習追求的人生目標嗎?是不是我們穿上了高檔的衣服,吃上山珍海味,喝上洋酒就表明我們奮鬥的價值了呢?

我覺得她今天情緒有些低落,而這不是我想要的。我說:"可能吧,起碼這是我們努力後應該享有的,人們追求錦衣玉食並沒有錯。"

徐小月點頭說:"你說得有道理,是不是都窮怕了,所以才不顧一切地想追求財富呢。"

我嘿嘿一笑說:"誰又不是如此?對於金錢財富我們是永遠也不會滿足的。"

我急於擺脫這種情緒化的無聊的討論,於是再次舉杯說:"來,再乾一杯,這樣高深的問題留待以後再說吧。"

徐小月說:"看來這次你不是來幫倪不遲當說客的,是不是想讓我幫你什麼忙?

我老臉一紅,為自己的急功近利感到些許慚愧,如今同學、朋友都已經淪落到赤裸裸的可資利用的資源了,但是我從來不會讓每一個人是白幫忙的。

我說:"很簡單,我想中標天寶酒店這個專案。"

徐小月淡然一笑說:"我理解,但是我能有什麼辦法能保證你中標?"

雪蛤送上,徐小月低頭很淑女地吃雪蛤。

我說:"你當然能幫我,高天寶會十分在意你的意見的。"

徐小月放下湯匙冷笑說:"高天寶憑什麼聽我的,真是笑話。"

我心想,他媽的你跟高天寶的姦情已經鬧得無人不知了,現在倒是裝得挺無辜啊,要不怎麼說女人是天生的戲子呢。我笑笑說:"我只是聽說高天寶很信任你。"

她冷笑說:"看來你已經聽到了一些謠言了。"我心想如今這年頭謠言基本屬實,越來越像是新聞,而新聞倒是基本虛構,越來越像謠言。你能勾到大款是你的本事,沒有人說你不對,除了倪不遲。

她接著面無表情地說:"既然你已經聽到這些謠言了,我也不想解釋什麼,我只想請你告訴倪不遲,我和他之間已經不可能了,就算沒有高天寶我也是要與他分手的。就算我們做一項交易吧,你勸倪不遲與我分手,我就幫你。"

我覺得這是一項十分無恥的交易,儘管這個交易很誘人。我艱難地說:"倪不遲這人你不是不清楚,他是一根筋扭到底的人,我說的他也未必聽。"

徐小月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幾乎也是他唯一的朋友,我相信你能說服他。再說了你幹這些背叛朋友的事不正是你的特長麼?"

我只覺得背部發冷,卻又臉皮發燒,冷汗一直往下流。

徐小月繼續說:"要不我們再去開次房做一次?說實話,我挺懷念那一次的。"

幾乎是憑空一個炸雷,我驚得酒杯都掉在地上,我彷彿回到了多年前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那一年,徐小月到華中設計院上班的第一個週末,我請她的院領導與主任一起出來吃飯,然後去ktv唱歌繼續喝,出來後卻發現整個城市都被籠罩在傾盆大雨中,送走她的領導們後,我扶著已經喝多了的徐小月打車,我們在ktv的門廊下等車,深夜的雨將我們淋溼,她依在我身上不停地喘息著,目光迷離。我好不容易打上車,計程車在雨夜的街道中行駛如同隨時翻覆的小船,車外水花四濺,懷內女子暗香湧動。這是註定要出事的一個夜晚。大雨淹沒了她回家的路,司機說什麼也不想繞路了。徐小月突然哇地吐了我一身,計程車司機幸災樂禍地通過後視鏡看著我說,我的車套又要洗了,要加錢的啊先生。

我想想只好又報了一地名,地點是我家。

那一夜我沒有做成君子,當我在衛生間中脫下衣服洗澡時,衛生間的門被推開,渾身溼漉漉的徐小月光著身子站在我面前。我已經記不太清楚她當時的模樣,那時的她纖細羸弱,但皮膚光潔異常,屋內燈光昏暗,窗外雷聲滾滾。

第二天,陽光透窗而入,在鳥鳴聲中我醒來,一個光著身子的女人正在用烘乾機乾衣服。她一件件地把內褲、胸罩和外衣穿好,然後對著鏡子化妝,拎起手包向我回頭一笑,再帶上門翩然而去。整個過程如同夢一樣,突然電話響起,嚇了我一跳,電話響了良久,我才接,那頭傳來倪不遲焦急的聲音:"喂,老唐,昨晚徐小月一晚上沒回,怎麼回事啊?"

我咳一聲,艱難地回答:"哦,昨晚下大雨,回你們家的那條路有積水,回不了,她在我家睡的——放心,她跟趙雪一起睡的,現在她已經出門上班去了。"

倪不遲鬆了一口氣說:"哦,那就好,真是麻煩你了哥們兒。不過我們兄弟我也就不說謝謝之類的話了。"

我嗯呀了半天終於沒有說出話來。倪不遲關切地問我怎麼了。

我清清嗓子說:"我昨晚喝多了,頭痛!"

倪不遲說:"那好,你先休息,改天我再請你喝一次啊。"

他掛機後,我握著話筒再一次發呆,然後我慢慢地流下眼淚。對面牆上的趙雪笑容可掬地看著我,那笑容幸福而滿足。

這是我與趙雪的新房,我曾發誓要與她一起共度餘生的新房,而兩天前趙雪出差。

此事後我們從來都沒有提起過,就好像此事根本就不曾發生。但我清楚,發生過的事情終究是發生過的。今晚徐小月重提舊事,無非是在告訴我:我們都是混蛋。

徐小月咯咯地笑著說:"所以我早就說過,你就是一個無恥而虛偽的人。當然我也是,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倪不遲。儘管他是一個好人,但是他不能老是把以前對我的好當成要挾我的理由,我跟他幾年算是報了恩了。同樣,你幫了我的大忙,我也回報過你的。對於你們我從來就不虧欠什麼了。"

我說:"可是你跟了高天寶也不見得就是到了天堂啊。"

徐小月冷笑著說:"別以為我跟你的那個小情人歐陽悅一樣,我從來就沒有把男人當自己的護身符,我只不過是一步步達成自己的理想罷了。"

我再次默然無語,畢業後的人生才是一場真正的大學課堂,而生活才是我們永遠的導師。在社會的這大課堂中徐小月就是優等生,而倪不遲則似乎永遠也不能畢業。那麼我呢?我算是差生還是優等生?或許我跟以前一樣,成績不是太好也不是太壞,混著過吧,等到我離開這個世界時,就算是畢業了。

十六

1994年我們還在大學的時候,牛鐵就因為幾科掛紅燈而受到了老師的警告,但是他對此毫不擔心。到考試前,他很巧妙地向家中要來巨資拿出諸多禮品逐一夜訪老師們,往往是我幫他拎著禮品陪他到老師樓下,然後他再獨自一個人上去,遲則半個小時,快則五分鐘他就會吹著口哨下樓,拍拍我的肩膀說,搞定,走,去喝夜啤酒去。其中我也有一門《工程力學》沒能過關,也是多虧牛鐵的禮品順便也讓我過了關。

牛鐵也因此順利地得以畢業,拿到了那一紙文憑。倪不遲曾多次對他的做法提出批評。牛鐵振振有詞地說你下苦功學習還不是為了一紙文憑,而我使些小錢能達到同樣目的,這就叫知識的經濟屬性。

許多年後,牛鐵成為了一個腰纏萬貫的花錢如流水的建築業老闆,而倪不遲還只是一個老婆都保不住的小小技術科長。誰對誰錯,我們又如何給一個定義?

鑑於建築招投標領域中的暗箱操作現象嚴重,國家有關部門連續出臺了許多措施,比如早在1998年就頒佈實施了《建築法》,其後又專門針對招投標操作出臺了《招投標法》。這些法規的出臺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扼制建築市場混亂的局面,但是這仍然彷彿只是孩子們玩的遊戲,遵守規則的孩子可能並沒有糖果吃,往往是那些違犯了規則的已經吃上了糖的孩子們才會偷笑。

牛鐵盛情邀請我去他的公司看看,我知道他一是向我顯擺來著,二也必有要事跟我談。我應約而至,他們公司租下了位於中南路口的時代商務中心第十七層整體一層,此商務中心有江州樓王之稱,以價格昂貴著稱。物業掛出的租用企業無不都是顯赫一時的知名大企業。牛鐵的公司有一半還在裝修之中,但從裝修好的部分看來,確實也是大手筆,窗明几淨,全是現代化的辦公設施。在他的總經理辦公室前還有一個辦公室,一個身材高挑相貌甜美的小姐擋著我說:"請問先生找哪一位?"

我眯著眼細細打量這個義正辭嚴的女孩,心想,多好的女孩啊,從此將落入牛鐵那王八蛋的魔爪。牛鐵在裡間聽得聲音忙迎出來,吩咐這個女孩說:"小蔣,泡一杯好茶過來。"隨即將我迎入他的辦公室。

他的辦公室當然也極盡奢華,特別是位置極好,背南朝北,身後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秋日的陽光照進來,如同給他鍍上一層金輝,其巨大的辦公桌跟一張床差不多大。正好漂亮的女秘書小蔣送茶水進來,向我嫣然一笑款款而去。我也微笑地看著大班椅後志得意滿的牛鐵,想這傢伙肯定是有事秘書幹,沒事幹秘書——在這張巨大的辦公桌上幹什麼事不爽呢?桌頭擺著一頭巨大的鐵牛,上書:拓荒牛!我讚歎說:"估計他媽的克林頓的辦公室也不過如此。"

牛鐵哈哈大笑說:"一般而已,剛剛開始先湊合著用。"

我說:"操,你這樣搞讓我們這樣的人怎麼活啊?"

牛鐵說:"我們總部老闆過來看過了,他還批評了我,說我太節約,不能完全展示我們企業的實力。我對他解釋說,江州分公司剛剛成立,業務都沒有開啟,哪能一開始就花那麼些錢呢。你猜出我老闆如何說?小牛啊,這你就不對了,辦公室是一個企業的實力證明,我可不想讓別人認為我是皮包公司,再說了,只有會花錢的人才會掙錢。你小子看來對開拓江州市場沒有什麼信心啊,你要不行趁早滾蛋,我再換別人來,哈哈。"

我對他話完全不敢相信,但也只是附和著笑笑。我只能說如果他的老闆真是這樣的人,那麼他們的老闆必定非一般的人物。

牛鐵接著說:"所以我的壓力巨大啊,近期如果我打不開市場很可能會被老闆一腳踢走的。"我警惕地說:"是啊,誰的壓力不大呢。"

牛鐵在我對面坐下,丟過來一根中華煙說:"所以我建議我們兩兄弟還是合作如何,當初總部決定在江州設分公司的時候我並不同意來的,後來聽說你在這兒我才來的,我想有你這個哥們兒在江州我還怕打不開局面啊?"

我警惕地說:"你太高抬我了,如果我是本地的市委書記或市長就好了。"

牛鐵說:"你小子又跟我打馬虎眼了不是,如果你是市長,我他媽的還跟別人打工哦?老子自己就拉起人馬單幹了。我是跟你談正經的,天寶酒店這個專案我們合作一下。"

我意識到他終於是要說到正事上了,身上不由自主地一緊,很自然地進入了臨戰狀態,我倒要看看他提出什麼樣的條件來。在天寶酒店這個專案上,我如今可以說是勝算極大,幾條線夾擊,王仕途已經被馬麗迷得七葷八素的,如今高天寶的準夫人徐小月也答應幫忙。再加上我們前期與他們建立的良好關係,應該說萬事俱備了。

哪知牛鐵繞了一圈又突然說:"你如今在華建集團每年能掙多少錢啊。"

我慚愧地說:"哪能跟你比,年薪上百萬的主,我們慘啊。"

牛鐵說:"你有沒有興趣到我這兒來做,我給你最少40萬一年的薪水。位置隨你挑,包括我這個位置。只要我們兄弟聯手,他媽的用不了多久我們也會發的。"

我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提出這樣一個建議。我哈哈笑著說:"你可真抬舉我,我有何德何能啊。"我堅信如今這世上絕沒有憑空掉餡餅的事,當你抬頭望餡餅掉在誰頭上之時,也就是你掉入腳下的陷阱之刻。

牛鐵仍然在說:"一來是我看中你的能力,二來是我們多年的兄弟感情。我知道你在天寶酒店這個專案上運作得不錯,勝算很大,我們兄弟多年,明人不說假話,我想中標這個專案。"

我明白了,這就是他所要的籌碼。他在空中畫了一塊餅,而我要給的見面禮便是天寶專案的承包權。

我倒想聽聽他還有哪些說詞,當下裝傻說:"就算我想幫你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操作呢,萬一我們沒搞到你也沒接到豈不是見鬼。"

牛鐵哈哈大笑說:"你小子裝b呢,可以這麼說,最有希望中標的是你們,但是也不是說我們一點機會也沒有。到時只要你們報價高一點或者乾脆廢標,我們不就有機會了。如果你不願意來我們這個小廟,但是我可以保證給你個人50萬,而且你前期的花銷我給全部報銷。"

牛鐵邊說邊拍我的肩膀說:"兄弟,你幫華建集團中了這個標,他們又能給你什麼好處?中標獎只怕5萬都沒有吧。你就當幫兄弟一把,我可以馬上兌現承諾。"

這是他打出的第二張牌,先以高官誘之,再以厚酬攬之。不過說實話,給我50萬誘惑力確實很大,而且我並不需要擔當任何風險。但是不知為何我卻沒有心動的感覺,他揮舞著手一派志在必得的樣子,這讓我很不舒服。何時起,朋友之間也要用錢來解決呢?

我沉吟著說:"我們是朋友,是鐵桿的哥們兒,但是我覺得做人首先得有一個職業道德的問題,試想一下,如果我在你們這兒做事,如果私下裡把專案賣給別的公司,你作何感想?"

牛鐵一愣,然後他哈哈一笑說:"你說得有道理,是我太小心眼了,這樣吧,反正這個專案我們中標無望,不如我幫你兄弟一把算了,我幫你圍標,等以後我有了好資訊,你也來幫幫我,如何?"

我不相信地說:"真的?"

牛鐵十分不滿地說:"我靠,你說這話完全是沒有把我當兄弟哦。我幫你圍標我也沒有什麼損失不是,我為什麼不幹?你到時給我20萬的圍標費就行了。"

在建築工程領域,圍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也是對付所謂公開招標的最有力武器,即私下聯合多家承包商互通資訊,一起參與投標,把實施組織的那家公司抬上中標的位置。此與自然界的狼群獵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狼多數群居,見到體型大而兇狠的獵物即採用圍攻之勢,將獵物趕到狼王的面前。一旦獵物倒地,除了狼王,其他參與的狼是都有份分一塊肉的。後來的帝王狩獵也是如此,先用幾千人馬將獵物團團圍住,再由帝王一箭射殺。在如今的招投標中,這種古老的狩獵方式經變通之後又重放光彩。牛鐵所說的,幫我們圍標給他20萬也是業內通常的要價。

我想想說:"既然如此,我當然是歡迎的!謝謝你啊!"

他隔著茶几伸出他的大手,我們握在一起,他的手寬大厚實卻冰涼如鐵。從他的辦公室出來後,我走在人潮洶湧的大街上,陽光明媚,人們都喜氣洋洋行色匆匆。高樓將陽光撕裂,在城市中投下一塊又一塊巨大的陰影。站在陽光下我有一種四周的高樓都向我傾倒而至將我埋入廢墟的感覺,我快速逃到陰影下,這才心下稍安。

王仕途打電話給我說:"那個白玉美人我很喜歡哦。"

我哈哈一笑說:"你是說哪一個白玉美人?"

王仕途說:"當然是兩個都喜歡。"我心想,真是他媽的貪心不足,但是隻要你有貪心就好,有貪心我才會有信心。只是不免委屈了馬麗,與狼其舞總是讓人提心吊膽啊。

王仕途突然很真誠地說:"聽說馬麗也是一個單身啊,她真的沒跟你有一腿吧。"

我警惕地說:"怎麼可能?我們只是同事關係,你可別沒事瞎琢磨啊。"

王仕途哈哈大笑:"那就好,說真的,我在她身上居然還找到了一種初戀的感覺,我想正式追求她,不是你常理解的那種泡妞啊。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啊?"

我啊一聲,有些不能理解他的意思。難道這世上真的沒有最無恥,只有更無恥嗎?

歐陽悅發簡訊給我說,國家騙國家是外交,百姓騙國家是犯罪,百姓騙百姓是做生意,父母騙孩子是教育,男女互騙是愛情。我想,這個王仕途卻不知要如何騙馬麗?莫非是為了傳說中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