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者,利益相對者也;友者,利益相關者也!敵友之間的天平從來不會彼此分明!朋友不是用來背叛的,卻絕對是用來利用的。
七
大凡高明的企業家都擅長望梅止渴這一招,說白了就是在驢子前掛一捆草料,你想吃嗎?那麼你就得向前走一步,當你不知不覺幹完這一趟,抬頭一看那捆草還在眼前。當然,老闆們有時還是會給一點甜頭的,如果把驢子餓死了自然也就沒法幹活了。我被升為分公司副總,專司市場開拓。當然這個副總就是苦修多年得到的一點甜頭。老闆掛出的那捆草料就是"幹好了工作,江州分公司的經理就給我"。我想對於周紅兵而言,想必上頭也給他許過諾,幹好了把代理兩字去掉。要不然他為什麼樂得屁顛屁顛地忙著搬進劉建剛的辦公室?
這世道,沒有永遠的滿足,只有不停的欲求!
周紅兵正式上任幾天就組織大家學習黨風廉政建設和先進性教育,也虧他不知從哪兒找來那麼多的檔案,從中央到地方再到主管部門及公司的檔案他讓裝訂成冊人手一本開會學習,他還要求大家寫什麼學習心得。我拿著厚厚的一疊檔案打哈欠,手機突然震動,一條簡訊傳過來,正是馬麗發來的,她說:唐總,你對待學習的態度有點不太認真哦。
我瞪她一眼,她正一臉嚴肅地看著周紅兵的那張老臉,我回簡訊說:是啊,我平常是有些對自己過於放鬆了,謝謝馬麗同志的批評。
馬麗回覆說:這是應該的,幫助同志不斷提高嘛是我的職責。馬麗是市場部的經理,也就是我的直接下級。但是我們一直關係較好,說話隨便慣了。
我突然靈光一現,馬上發簡訊說:有件事需要你幫個忙。
馬麗警惕地回覆:這麼客氣,準沒好事。
我回復:呵呵,也不能算是壞事,就是請你幫我寫一份學習心得,我給你兩次受教育的機會。
我倆隔著幾排位置,都是一臉嚴肅狀地在學習周紅兵的先進性教育。我掃視了一下會場,起碼有一半的人在開小差,卻都裝模作樣地用資料蓋著手機發簡訊,鬼知道他們都在跟誰發。
馬麗在江州分公司是一個非常有爭議的女人,有著職業女性的敬業和較高的專業素養,卻又是一個個性鮮明不怎麼服管的女人,其丈夫博士畢業後出國了,一直未歸,也不知道他們到底離婚沒。但馬麗人前絲毫看不出傷悲感,且越來越時尚,都32歲的人了比一幫小姑娘還要愛打扮。她回簡訊說:我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事,你如今當領導了,給下屬就這樣安排工作的麼?一點都不先進,哼,你要請我吃大餐才行。
我微微一笑,知道她是答應了,腦袋一熱,就回簡訊說:吃飯沒有問題,我從不先進,不過性還過得去。
一按下傳送鍵我就後悔了,這樣的挑逗有些過分,如果換到從前,我們地位平等倒也沒什麼。我緊張地看著她,見她低頭看了手機就開始發呆,久久沒有等到她的回覆。我暗罵自己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我剛才還在暗笑周紅兵小人得志,原來自己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正猶豫著要不要再發一條短通道歉呢。她倒是先回了,她說:你如今是我的上司,這樣的話可千萬不要說了,小心我告你信騷擾哦。
儘管她將"性"寫成了"信",但我還是赫然一驚,給一個單身的異性下屬發此簡訊顯得我很不成熟,而且從管理上來說與下屬保持必要的距離是必須的,再說了兔子不吃窩邊草,傳出去只怕全公司都會笑話我的。
我馬上肅然坐直聽周紅兵在臺上說:"我們應該時刻反省自己,檢討自己,看自己是否是一個合格的黨員,任何時候都應該以國家利益為重、以企業利益為重,少一點私心,多一點責任心。要潛下心來為社會奉獻精品工程,為我國的建築業營造一個良好的環境儘自己的一份力……"
我頭暈腦脹地學習完出來,倪不遲正等我呢,他提議一起去外面喝幾杯以表示對我的祝賀。我們隨便找了一家川菜館坐下。倪不遲在本次人員調整中也終於將科長前的副字去掉。但他毫無喜悅之意,其實他所在的技術科本來就沒有正科長,他一直頂著副職的待遇幹了好幾年。我說:"你怎麼又是一副死樣子,遇到什麼事了?"
倪不遲嘆氣說:"徐小月在鬧離婚了。"我一聽就沉默不語了。徐小月、倪不遲、我、趙雪都是同學,那時的我們風華正茂,青春飛揚。當年我們在青年路上喝酒到天亮,倪不遲迴宿舍後寫對聯一副貼在單身宿舍的牆上:憑磚瓦作筆寫華章,用沙石研墨畫藍圖!橫批:安得廣廈!歲月如磨,我們漸漸從青年到已經人近中年,我們早就激情不再,夢想遠去。我黯然神傷,唯有勸他一杯杯喝酒。
當年畢業時,徐小月留校讀研,倪不遲幾乎每個月買站臺票坐幾十個小時的火車到重慶去看她,把自己微薄的薪水拿出一部分來給徐小月當生活費,如此兩年,終於贏得徐小月芳心,徐小月畢業後在華中建築設計院任設計員,如今她已經是主任設計師了。
倪不遲一杯杯喝酒,鬍子拉碴,醉眼矇矓地說:"你說他媽的女人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我當年為了她研究生也不讀了,出來工作就是為她,可是她如今混好了,為什麼就翻臉了呢?這個臭女人,老子就不跟她離婚,看她怎樣?"
倪不遲已經語無倫次,抓著我的手說:"你說我當年是不是成績最好的一個,我硬是把研究生的錄取通知書偷偷撕了,我只想為了她啊。"
我長嘆一聲,城市中人來人往,每一個人都衣著光鮮奔向繁華的燈火輝煌處,無人在意慘淡的月光照著這個紅塵滾滾的城市。我很傷感,悠悠地勾起過往的歲月。我們幾個均來自農村,同樣家境貧寒,考上大學是我們唯一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因此我們在學校也走得比較近。當年的徐小月清秀瘦弱,穿著老土,但倪不遲卻對她一見傾心,卻又不敢表白,當年還是我幫他送的情書。倪不遲長相平庸,不善言辭,每天只知道早早地幫徐小月打好飯,在一起時他竟然可以一整天不說話,只知道嘿嘿地傻笑。
倪不遲還是個一根筋的死腦子,總穿一件一百年都不換的灰西裝,戴一副厚得跟瓶底似的大眼鏡,每天只知道低頭鑽研建築技術,不會抬頭鑽研經營,雖說技術上他絕對勝過許多權威專家,卻只能在分公司任一個小小的部門負責人。這個技術部經理是最吃力不討好的,活多事雜卻一分油水也沒有。
我說:"算了,娘要嫁人,她要離就由她好了,老扭在一起有什麼意思。"
倪不遲大怒說:"你知道個屁,你算什麼朋友,哪有勸人家離婚的。"
我說:"可是你們在一起也不開心啊。"
倪不遲突然抓著我的胳膊說:"唐正,你再幫我一次,就像當年一樣幫我一次,徐小月肯聽你的,你幫我勸勸她好不好。"
我長嘆一聲,心想這世道竟然真有這樣的痴情漢?我說:"好吧,我試試吧,不過人都是會變的,她未必肯聽啊。"
八
許多年前,趙雪白衣飄飄,長髮飛舞,稍顯羞澀地站在校園的舞臺中唱:
太湖美呀太湖美
美就美在太湖水
水上有白帆哪
啊水下有紅菱哪
啊水邊蘆葦青
水底魚蝦肥
湖水織出灌溉網
稻香果香繞湖飛
……
我坐在臺下聽得雙眼發直,我是一個山裡長大的孩子,讀大學前見過最大的水域就是鄰村方圓不到三畝的池塘。在她的歌聲中我眼前彷彿出現一幅畫:浩浩蕩蕩的湖水在遠方與天相接,湖上荷葉田田,一個溫婉的女子持一長竿撐一葉小船在一汪碧綠的荷塘後劃出,嫣然一笑,驚起一灘水鳥。
畢業後終於有一年和趙雪去她在安徽的老家,她家在太湖邊一個鄉村裡。但是我去後卻發現太湖與她描述的完全是兩回事,濁氣沖天,汙水橫流,岸邊漂浮著發臭的死魚。他的父母只知道木訥地手足無措地笑。
趙雪說太湖以前不是這樣子的。是的,我們以前也不是這樣的。偌大的城市也是一個煙波浩渺的湖,我們費盡心機到大城市中以為可以找到我們理想中的幸福。但是城市也只是受到極度汙染的太湖,混跡十幾年來,只落得腰越來越粗,心越來越黑。我們只能適應這種汙染,否則就如同太湖邊的臭魚。
華中設計院是一所著名的設計院,但是在一切都市場化後,嚴肅科學的設計工作也必須為市場服務,王仕途當年就在這兒工作。徐小月在設計院幾年升上了設計三室的主任,別小看這主任,權力雖然不大,但是油水卻豐厚,掌握著承接與發配任務的大權,更重要的是設計室多實行半承包制,她們常能接些私活來做。徐小月從一個普通的設計員到副主任再到主任是相當不容易的,要知道設計院聚集的可都是一些所謂的高知人士,想在這出人頭地的豈是等閒?
設計院我們是要常來走動的,從院長到下面的設計員,我們都要與之打交道,因為許多的工程資訊最初都出自此處,更重要的是設計圖紙中的一些微妙修改都可以為我們帶來不可估量的收益。王仕途在華中設計院時就是我們主要的公關物件之一,與我們私下裡做成了許多交易。因此,有事無事請院長、主任們出來泡泡妞、釣釣魚是一種必要的公關手段。約8年前,徐小月研究生畢業來江州找工作。那時的她仍然一身土氣,衣著樸素,乾瘦文弱,是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毫不起眼的學生,跟倪不遲租住在公司附近的一間狹小平房裡,他們頂著烈日在江州到處找工作,一連多日無著無落。
那時倪不遲在公司技術員任小科員,我則在工地上做專案副經理。一個分公司的小科員活動能力相當有限,他天天拎著廉價的禮品跑來跑去卻毫無效果,倪不遲找到我幾乎要哭了。我心想這個腦瓜不開竅的sb,能辦成這事只怕是難。
我便出面幫他們,當時工地上因為圖紙修改變更的事我正與設計院的人打得火熱,通過王仕途請出了他們的院長,王仕途說,他們劉院長別的愛好沒有,無非財色兩字也。我暗想,不過平凡爾。拉出劉院長一頓酒足飯飽之後再請到天女洗浴中心洗桑拿,出來後再送信封一個,內裝現金8000。第三天,劉院長就打電話說,唐正啊,讓你的那個什麼表妹來試用一下吧,哈哈,我這可是破壞了規定啊。
一週後徐小月即到華中設計院上班,在王仕途的手下當設計員。有些事其實很簡單,只是我們做得太複雜了,徐小月工作的事就是這麼簡單地搞定。倪不遲和徐小月對我千恩萬謝,一定請我吃飯,酒桌上他們一杯杯敬我,彷彿我是他們的再生父母。那晚徐小月在喝了酒後,雙腮飛紅,兩眼含春竟然看起來很是漂亮。我想徐小月其實很有美人的潛質,只是她長年以來只知埋頭讀書,加上營養不良,所以發育遲滯。假以時日,必成美女啊,倪不遲這小子其實很有投資眼光嘛。倪不遲在酒精的作用下,紅著臉說:"你為小月找工作花了多少錢?我來付。"我凝視著他說:"咱們多年兄弟,別提錢不錢的好嗎?"一轉頭竟然看到徐小月似有千言萬語的眼神。我心頭怦地一跳,忙正襟危坐。多年前,我常去女生宿舍找趙雪,總會看到她沉靜地坐在窗前看書,卻又總能感受到她熱烈而曖昧的眼神。有一次趙雪對我說:"你能不能不要對我們宿舍的同學那麼好?"
我開玩笑地說:"怎麼?是你說要與你的室友搞好關係的嘛?是不是我太帥了,你不放心啊?"
趙雪沒笑,反而說:"你不是有個朋友叫倪不遲嗎?我看他倒與徐小月很般配的,要不你幫他們撮合一下?"
我一拍大腿說:"對啊,我看行。"以後我們出去玩的時候就多了兩個人。應該說我還是徐小月與倪不遲的紅娘。他們成功後,趙雪有一次終於說了:"我這一招還是高明,既成就了愛情,又保護了友誼。我就發現徐小月對你有意思的。"
我驚呼:"這怎麼可能?"
趙雪洋洋得意地說:"女孩子的直覺不會錯的,你難道沒有發覺她看你的眼神不對嗎?"我倏然一驚,想想還真有那麼一回事。其實我是知道的,不過只是自己不願意去承認罷了,同時也為趙雪的良苦用心和深謀遠慮感到驚訝。
此刻的我又感受到這種眼神,我裝看不見,對倪不遲說:"我們是兄弟,你要是提錢就見外了。"
倪不遲急了說:"親兄弟,明算賬,你幫我是幫我,沒有理由錢也讓你出。"他說著當即掏出5000元拍在桌上。
我嘆息一聲,想這恐怕是他的全部家底了。
我仍然在推託,他紅著眼說:"唐正,你他媽的要是不收,我們就不是兄弟了。"
徐小月也說:"唐正,你還是收下吧,不然我們會過意不去的。"
我只好哈哈一笑收下。後來想到倪不遲之所以堅持要給我錢,無非是不想欠我的,這樣他在心理上就還是跟我平起平坐的兄弟與同學。其實我那晚在劉院長身上花費的錢已經全部在專案中作為公關費用報銷了。
四季倏來往,寒暑化為賊,不僅偷人面上花,還悄然把我們的激情和夢想化為勢利與世俗。幾年之後,當年清秀羞澀的徐小月已經成長為一個八面玲瓏的主任設計師,更重要的是她與倪不遲的婚姻也走向了盡頭。
我跑到華中設計院幾個相熟的副院長、主任室轉一圈,送上一些在樓下超市買的土特產說是剛從總部出差帶回來的,他們統統笑納,放在辦公桌後。最後去了徐小月辦公室,主任室是單獨的辦公室,她作為設計院為數不多的主任自然也不例外,她的辦公室中種滿了盆栽植物,室內暗香浮動,顯示主人的品味有別於其他的人。
徐小月抬頭看我一眼說:"老早就聽到你在走廊裡的聲音了,本來要出去的,知道你要來,只好等你了。"
我感動地說:"畢竟是老同學一場啊,對我真關照。"我攤著手說:"帶了一些東西都送完了,想來老同學是不會在意的吧?"
徐小月笑著說:"嘖嘖,沒想到你真會說話,心裡沒我呢倒還找了一堆託詞。"她說著起身給我倒茶。她穿著米黃色的職業套裝,襯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材與嫵媚,理著精幹的短髮,又顯出這個女子的理性與成熟。果然她已經是烏鴉變鳳凰了,當年那個乾瘦小女生彷彿如今才開始發育似的變得風情萬種。她的美麗彷彿一粒蟄伏許久的種子,如今才開始慢慢發芽,使得這個已經35歲的女子才開始芳菲綻放。她的那副眼鏡也已經不戴了,聽說她做過雷射手術,看來效果不錯。
她把茶放在茶几上,優雅地坐在旁邊的沙發上說:"又來搞什麼活動?"
我不露聲色地說:"瞧你說的,我沒事來看看同學朋友有什麼不對的,你不要把我說得那麼勢利好不好。"
她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我倏然一驚,依稀記得她以前也這樣笑過。心頭莫名其妙地冒起一陣寒意,忙低頭喝茶。徐小月說:"快吃飯了,要不我請你吃餐便飯。"
我們一起下樓去對面的蜀風情吃飯,因為我們都有在重慶上學的經歷,喜歡川菜。她舉杯向我表示祝賀說:"聽說你升官了,向你表示祝賀。"我笑笑也說:"倪不遲也終於當上科長了。"徐小月又一聲冷笑說:"你是不是他找來當說客的,如果是請你免談。"
我的話頭一下被扼殺在喉嚨中,讓我十分難受,頓了頓只好又說:"其實他是一個好人。"徐小月喝完了酒,也說:"是,我承認,但是這並不表明我非得跟他在一起。"
我艱難地說:"可是你們那麼多年的感情呢?還有你們的女兒呢?你都能拋捨得下?"徐小月冷笑說:"你還真是一個好兄弟、好朋友啊,倒會替我們著想。"
我咳一聲,早就沒了說話的勇氣,不知何故,在她面前我竟然有心虛。
徐小月說:"你以前幫過我們,我謝謝你,但是你最好不要再插手我們的生活,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已經有了別的男人了,請你回去轉告倪不遲,如果他同意離婚,我會給他一筆錢,讓他下半輩子都過得衣食無憂。"
我呆呆地看著這張熟悉而陌生的臉,慢慢明白歲月的魔力不僅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外表,更能改變一個人的靈魂。
接下來的飯吃得索然無味,臨別時,徐小月說:"出於朋友關係,我再告訴你一個資訊,天寶集團投資開發的五星級酒店正在我這兒設計。你自己比我清楚,我們一樣虛偽,但是在利益不相關的情況下,我倒願意繼續與你做朋友。"
九
人生如戲,我們都是裝著面具的戲子,落下的一幕如同無聲的默片被塵封在記憶的角落,只見人影晃動,面目模糊。我們來不及回味,人生的大戲又起一幕,我們便又換上不同的面具粉墨登場。
我帶著馬麗約王仕途出來喝酒,王仕途一見馬麗就兩眼放光,在來時的車上我半開玩笑地提醒馬麗切不可在王仕途面前拿腔拿調,有些時候需要放開一些。馬麗很不滿地說:"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又不是三陪女。"我哈哈一笑說:"這傢伙似乎對我有些意見了,不然為什麼他們這麼大的專案要開卻不通知我呢,你就當幫我一次吧。"
馬麗說是說,但在酒桌上的表現確實可以稱得上專業,王仕途的玩笑越來越下流露骨,馬麗一概巧笑倩嫣,風情萬種,把王仕途弄得瘦臉開花。王仕途又與馬麗碰了一杯後批評我說:"唐正啊,你們有馬小姐這樣的人才何愁事業不興旺發達。"馬麗又敬他一杯說:"王總可真會開玩笑,要是我下崗了,王總可接受我去你們公司打工麼,就算跟王總倒倒開水掃掃地也好啊。"
王仕途乘機抓著馬麗的手說:"好啊,只要唐正捨得放你走,你明天就來我公司上班。"我心中怒極,想他媽的這個馬麗剛才還跟老子裝純情貞潔呢,這會兒倒就迫不及待地要改嫁別人了。
喝完酒,王仕途顯然意猶未盡,提議想聽聽馬小姐的歌喉怎樣,我們當然要同意的。王仕途去衛生間時,紅著臉滿身酒氣的馬麗對我說:"你可看到了,我這可都是為了你啊,這個老王也太他媽的好色了。"我笑笑,心想江湖人稱王仕途酒色雙絕當然不是浪得虛名,只是你馬麗不全是為了我吧?只怕也有先栽下一棵梧桐樹將來好攀高枝的準備吧,但我當下卻說:"是的,你很專業,非常的敬崗愛業,等這事搞成,我報上面給你2個點的提成。馬麗將手搭在我大腿上,將嘴幾乎湊在我臉上說:"去你媽愛崗敬業,當我才三歲呢?我做這一切可真是為了你。"她吐氣如蘭,眼神迷離,想來是喝多了酒開始發情了。又或許是以前的玩笑開得過分,在她的心底留了痕?我怦然心動,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以後倒要對她好一點,說不定就真的能為我所用。
正好王仕途進來,我忙推開馬麗。王仕途小眼中精光一閃卻只裝沒看見。我們又殺向ktv,我讓馬麗陪王仕途跳舞,王仕途說:"這樣不好吧,馬小姐可是你的人,我不敢過分啊。"還沒等我說話,馬麗就貼上去了說:"王總說話可真難聽,我雖然結過婚,但從來就不是誰的哦。"她拉著王仕途跳舞,我跟他媽的店小二似的幫他們做好服務工作,他們要喝酒我給端杯子,要唱歌我給拿話筒,要抽菸我給點火,而且我幹得笑容滿面,似乎乾得很快樂,天知道我心頭正在罵娘。
王仕途抱著馬麗說:"唐正你別他媽的裝了,自己點一個小姐陪陪你吧。"馬麗則靠在他身上似乎陶醉了。我想也是,如果自己這樣反倒讓王仕途有想法,想想說我再叫一個朋友過來就是,當即打歐陽悅的電話。歐陽悅定是聽到我這邊歌舞昇平,酸溜溜地說:"喲,唐大經理升官了,定是在慶祝吧,怎麼還能想到我呢?"
我笑著說:"別扯淡了,我們在江州故事唱歌,快過來。"
歐陽悅拿腔拿調地說:"你讓我過來我就過來啊,我多沒面子啊。"
我偷眼去看馬麗和王仕途正在親密地說說笑笑,頭湊在一起唱"你選擇了我,我選擇了你",不禁心頭火起,對著電話說:"你愛來不來!"然後啪地掛了機。
王仕途嘿嘿地笑說:"怎麼,你的小情人不聽話了?"
我差不多隻用了0.1秒鐘就換上了笑臉,說:"什麼小情人?不過是一個以前給我送過材料的比較熟的業務員。"
馬麗終究不勝酒力,衝向衛生間要吐,我讓小姐去陪她。乘這個間隙,我對王仕途說:"王哥,你可不夠朋友啊。"王仕途說:"怎麼?馬麗真是你的人,你早說嘛,早說我就不會讓她陪我了。"我心頭怒極,想你狗日的就算知道只怕下手更狠。我哈哈大笑說:"什麼話,我是說你們要新開一個酒店專案卻不讓我知道,你說你夠不夠朋友。"
王仕途一愣哈哈大笑說:"原來是這事啊,我說呢,你狗日的升了官許多天都不照面,一聽說這事就請我吃飯了。"我檢討說:"真對不起王哥,我們是什麼關係,是兄弟啊,這幾天不是一直忙麼又回到總部去開了幾天會才回。我是想我們是這麼長時間的兄弟了,想來晚幾天你也不會見怪的。"
王仕途點頭說:"嗯,不錯,我們畢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公司是有這事,不過這事不歸我管啊,這是高總親自操作的專案,我不方便過問啊。"我心中幾經醞釀,或許他說的是真的。我讓趙強問過他們的工程部,就連工程部的人都不知道,或許王仕途真是沒有插手。
我忙說:"能不能幫兄弟一個忙,操作一下呢?"王仕途為難地說:"唉,這個事我不太方便插手啊,你知道我其實也只是一個打工的哦。"
我心頭暗罵這狗日的王仕途真是喂不飽的白眼狼,給了他那麼多好處還想著伸手。正說著馬麗搖搖晃晃地從衛生間出來,一頭撲倒在沙發上偎著王仕途,抓著他的雙臂說:"王哥,你就幫幫我們撒。"王仕途哈哈大笑,摟著馬麗說:"我當然要幫你們了,只是不知道如何幫啊,如果公開招標按以前的程式走就沒有問題,如果不是可就不好說了。"
我心中一喜,還是他媽的美人計厲害,這傢伙終於鬆口了,我說:"王總,我有一個想法呢,想請你支援一下,前期我經手的,現在是趙強任專案經理的加州花園呢過兩天要封頂了,我們想搞一個簡單的儀式,到時你請高天寶高總來參加一下,你看如何?"
王仕途仰著頭想了半天說:"可以吧,我試試看,高總這個人不是那麼好請的哦。"
我們正聊著,馬麗突然問:"唐總,你的那個小情人還沒來啊?"
我說:"可別亂說,我可從來沒有什麼小情人的,你要是宣揚出去了,別害我再也找不到老婆了。"
馬麗"切"一聲說:"是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應該再找一個老婆了。"
我苦笑說:"像我這種人哪有人會嫁?"
正說著,手機又響了,一看正是歐陽悅打來的,她說:"還是你是大爺,我已經到了,哪個包間?"
我嘿嘿一笑,報了房間號給她。果然一會兒她款款而至。王仕途的色眼又放光地說:"哇,這個業務員一看就不簡單哦。"
我給他們互相進行了一下介紹,然後他們又互換名片,就如同兩個騙子在交流心得。馬麗與歐陽悅四目相對,都用極快的速度把對方進行了一次掃描。馬麗幹練清秀,歐陽悅豐滿嫵媚,如果她們是坐檯小姐的話,估計會成為娛樂城的花魁。此刻兩個女子端起酒杯互敬,口中說出的話都甜得蜂蜜似的。
王仕途悄聲對我說:"嘖嘖,你聽聽,女人都是天生的外交家,她們都是公關高手啊。"
我微笑地看著兩個女人虛假地你來我往,心想誰說不是如此呢。我被歐陽悅攻下了,想來你也絕對經不起馬麗的轟炸。在美麗的女人面前,男人最大的弱點就是你是一個男人。
我請馬麗跳舞,馬麗身材曼妙,腰肢柔軟。她在我耳邊說:"這個歐陽悅長得可真是漂亮,你很有眼光嘛。"
我說:"是嗎?我倒覺得你漂亮些。我和她真的沒什麼,喊她來不過是我不想當你跟王仕途的燈泡。"
馬麗說:"你少來,明明是你讓我好好招呼王仕途的,這兒倒說起我來了。"
我呵呵一笑說:"是啊,我們都是在逢場作戲而已。"
馬麗冷笑說:"你這樣想,我看那個歐陽悅倒未必這樣想哦。"
我轉著去看歐陽悅和王仕途,她正與他一起唱:"想你想你最後一次想你,因為明天,我將成為別人的新娘,讓我最後一次想你。"
一曲終了,我們為他們難聽的演唱鼓掌,歐陽悅誇張地說謝謝,然後親密地坐在我身邊,挽著我的胳膊對馬麗說:"馬麗姐,你們家王總的歌唱得可真好。"
馬麗一愣,俏臉有三秒鐘的發青,然後才說:"王總可不是我們家的。"
歐陽悅說:"啊?還沒結婚啊?我看你們倆挺般配的,我還以為你們是一家人呢,嘻嘻,對不起啊。"
王仕途已經40出頭,瘦削而又模樣顯老,馬麗粉雕玉琢的一個美人兒怎麼看也不能說與王仕途"挺般配"。我掙脫她,呵斥她說:"可別亂說,馬麗的老公可是在美國當博士的。"
歐陽悅故作俏皮地伸一下舌頭,作天真狀向馬麗道歉說:"真對不起啊,我說錯了話。"馬麗很快掩飾了自己的惱怒,向我瞪了一眼,說:"沒事,我看你跟唐總倒是挺般配的。"
歐陽悅說:"真的嗎?我前幾天還去過歸一寺算命,門口那老道士還說我跟唐正有夫妻相呢。"
這次,馬麗再也不掩飾她譏諷的目光了,我心中開始後悔,喊歐陽悅來可能真是一個錯誤。正在唱歌的王仕途也興致勃勃地掉頭問我們在聊什麼呢。
歐陽悅搶著說:"我剛才誤會了你跟馬麗姐是一家呢,我說你們挺般配的,結果哪知道原來你們還不是,哈哈,對不起啊王總。"
王仕途深情款款地看一眼馬麗說:"你真的覺得我們挺般配?"
歐陽悅又抓緊我的胳膊說:"那當然,你們一個郎才一個女貌,要不我怎麼會誤會?"
王仕途哈哈大笑,扯著公鴨嗓子大聲地又唱:"請準我說聲真的愛你。"
馬麗臉色鐵青,向我投來狠狠的一眼,也不再與歐陽悅虛偽地親熱了,但是歐陽悅絲毫不以為意,吵著要與我擺骰子,比喝酒。
很晚我們盡興而出,王仕途跟我走在後面,悄聲對我說:"這個馬小姐還真是漂亮啊,我真有些喜歡她了。"我都差一點忍不住給他一拳將這狗日的打翻在地再踩上一腳,但也只好賠笑悄聲說:"是嗎?想泡她,那可得看你的真本事了。"
王仕途大笑說:"對,我會努力的,就算泡不上,這個過程也是很美妙的。不如我去送馬麗?"
我只好說:"當然好了,只是會不會太麻煩你了?"王仕途說:"不會,不會,這只是一個開始嘛。"
我們走出ktv,不斷有男男女女出來,人人都是紅光滿面,個個渾身荷爾蒙分泌旺盛,這個城市一切都是冰涼的,唯有慾望火熱——可是誰又說城市的活力不是依靠這些慾望才能點燃呢?歐陽悅熱情地扶著馬麗走向王仕途的車,然後我們看著他們的車亮著紅紅的尾燈消失在城市森林中。歐陽悅說:"我們也走吧。"
我冷笑說:"你自己打車回去吧。"
歐陽悅說:"你開什麼玩笑?"
我重複一遍說:"我明天還要起早床,我不能送你了,你自己打車走。"
歐陽悅冷笑著說:"你的那個夢中情人說不定這會兒正躺在王老色鬼的懷裡享受呢?你就別想了。"
我大怒說:"你混賬。"
歐陽悅仍然冷笑著說:"最混賬的是你,因為是你最想舔老王的屁股。而我又犯賊,一心只想著跟你在一起。"
我突然沒有了怒火,只有徹頭徹尾的疲憊,愣愣地站著發呆。歐陽悅自己招手攔下一輛車絕塵而去,我如同一個走失的孩子茫然地站在街頭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良久,我發動汽車,漫無目的地開上城市的街頭,不知不覺竟然開到了馬麗家的樓下。她的家也只有她一個人住,我看著她家亮起燈光,有人影晃動。但我在樓下沒有看到王仕途的車。我忍不住掏出手機,撥通她的電話,她良久才接。我說:"你還好嗎?"
馬麗說:"還好,剛洗完澡準備睡的。你不陪歐陽悅,給我打什麼電話?"
我說:"我是有些擔心你,王仕途……他沒怎麼你吧?"
馬麗說:"你少操一點心吧,他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你怕他強xx我?好了,如果沒什麼事,我關機了。"
我想說我就在你家樓下,我想上來看看你,但是說出口的卻是:"沒事,就是問你有沒有事。"
馬麗說:"謝謝,我沒事!"
然後,我們就都不說話,彼此氣息相聞卻無人言語。良久,手機聽筒中傳來對方掛機的忙聲。再抬頭看,她家的燈已經熄了。我再打過去,卻提示對方已經關機。
十
傳說世界上有三種情感是永恆的,一種是親情,一種是友情,還有一種是愛情。混得越久,你就會對此越是懷疑。當你光鮮照人春風得意的時候,你會發覺你這些感情都是存在的。可當你寂寞孤獨無助的時候,你卻往往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人。
2001年時候,我和趙雪租住在一間民房中,那裡我最幸福的時刻就是下班回家後跟她一起做飯,然後看電視,做愛,那時我以為愛情是存在的。2003年,我們掙夠了錢買了屬於自己的房子,我以為幸福已經被我圈在了家裡。我接來鄉下的父母,以為這樣,我就可以親情與愛情兼而有之,卻發現趙雪與他們根本不能共存。父母終於還是回到老家,而趙雪居然打掉了我們的孩子。愛情與親情正在如同手中的沙,握得越緊,它們漏得越快。再回到家,發現這個由四面牆砌成的家不過是一個冰冷的外殼。房子是什麼呢?是我們的棲身之所嗎?能安置下我們躁動不安的靈魂和左衝右突的慾望嗎?城市裡,人人都在為屬於自己的房子而打拼,你深處其中以為自己是安全的,其實你不過是將頭埋入沙礫中的鴕鳥。
我跑到加州花園工地,趙強已經正式頂我的位置擔任專案經理了。但見到我自然是十分親熱的,包括手下的一幫工長們都熱情地與我招呼。趙強說:"不得了,大領導還記得回來探親了。"
我哈哈地笑著坐在我以前的位置,頗有一種回到老家的感覺。我從畢業開始就在一線工地上摸爬滾打,從技術員到工長再到專案經理,所打交道者無非是鋼筋混凝土。我對趙強說:"還別說,在寫字樓坐班還真他媽的不適應哦。"
趙強嘻嘻地笑著說:"人啊,都這樣,這山看著那山高,怎麼樣?天天跟周紅兵在一起,沒有為難你吧。"
我呵斥他:"別鹹吃蘿蔔淡操心。周紅兵如今是分公司老闆,我再怎麼說也只是副手,我可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不和或者說我覬覦他的位置。"於是讓趙強把工地上的進展情況彙報一下。
趙強明白我要談工作了,也馬上正色說:"應該說進展順利,過幾天主樓就能封頂,質量上也沒有問題。不過天寶公司的財務不好整,本來按合同應該支付的款項還沒有到位,許多材料商與民工都在鬧事。"我嗯一聲,盤算如何操作這事。按理,如果天寶欠我工程款我可以暫時停工,但是眼下要接他的天寶酒店專案,不宜把關係弄僵。
我告訴他:"第一必須給天寶公司去一個正式的催款函,措辭稍委婉一點,就說工程款的拖欠已經影響到了我方的施工進度,材料與人工結算都成問題,但我方仍然在想辦法解決。函件要想法送到他們高總手上一份。第二,加緊搶工儘快封頂,樣板間也儘快搞出來,怎麼漂亮怎麼搞,搞一個隆重的封頂儀式,請他們的售樓部派員配合,還要請到相關的主管部門負責人及媒體。"
趙強十分不解地說:"他們欠我們錢,應該用停工威脅才有效果,怎麼還要幫他們呢?"這傢伙搞施工生產是一把好手,但是對於這些經營策略上的事還是欠缺一些大局觀與遠見。我告訴他這都是為了承接他們的天寶酒店而使的招。
趙強若有所悟,仍然不放心地問:"天寶酒店的訊息何處得來?沒聽他們提起過啊。"我冷笑說:"我估計有別的公司已經把王仕途搞定了,或許高天寶也有自己的想法。不管如何,天寶酒店是一個大標,起碼有3億元標的,搞定了你將有可能第一次自己去當專案經理。"趙強眼睛一亮,如此大標的建築對於他肯定是有吸引力的。
正說著,辦公室有人敲門,趙強讓進來,卻擠出朱胖子的一張麵包臉,這張滿臉堆著媚笑,我怕他再笑下去,一臉的麵包渣都有可能掉下來。趙強皺眉說:"你有什麼事?"朱胖子笑嘻嘻地說:"我聽說唐總來了,所以來看看他老人家。呵呵,沒想到還真是你老人家來了。"他邊說邊擠進屋子。
我渾身一激靈,只感覺大夏天的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個朱胖子自從劉建剛這棵大樹倒了後就越發地成孫子了,有幾次打電話給我說是請我出來吃吃飯,均被我以太忙為由推掉,所謂"有奶就是娘"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好的體現。趙強說:"朱老闆,你沒看到我們在開會,有什麼事以後再說吧。"
朱胖子的臉皮之厚當稱曠世少有,否則他也不可能有今天,他說"我知道你們兩位忙著商量大事,我只想來看看唐總,自從唐總高升後還很少來我們工地呢,另外我還想中午做個東請兩位吃餐便飯。"
趙強厭惡地說:"我們沒飯吃嗎?"
我忙攔住趙強說:"難得朱老闆一片誠心,恭敬不如從命,今天中午就聚聚吧,把兄弟們都喊上。"朱胖子千恩萬謝地走了,趙強不滿地對我說:"這傢伙最討厭了,等這個工地完工,老子立馬趕他滾蛋。"
我說:"朱胖子是討厭,可是這人的手下做事還真不錯,朱胖子手下有幾百號人,建制齊全且都是熟練工人,很好用的。再說如今到處民工荒,到時到哪去請人。到時把他的價格壓低一點相信他不敢不聽。"
趙強感嘆說:"領導畢竟是領導啊,考慮問題就是比我周全長遠。"其實我還有原因沒有告訴他,這個朱胖子活動能力極強,我就幾次看到他從周紅兵的辦公室笑眯眯地出來,想必他在劉建剛這棵樹倒下後又快速地攀上了周紅兵這根高枝。
趙強說憑什麼讓那朱胖子得人情?但中午趙強還是以我的名義喊工地上所有的管理人員去吃大餐,滿滿坐了兩桌。一般來說,如今較大的正規的建築公司都沒有自己的工人,所謂向管理型發展。一箇中型工地一般只是派出十來名管理人員控制成本、進度、質量與安全即可。真正做事的民工們則是如朱胖子一樣的包工頭招來的工人,他們大都是掛著鄉鎮企業的牌子在大型建築公司手中分包任務生存。所以在路過一處大型工地時,你往往看到有幾千工人在施工,其實這些都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民工們,與某建築公司其實並無太大關係。
朱胖子喝得胖臉發紅,好比豬肝。他在向我敬酒時,我說:"朱老闆最近可能要委屈一下你了,因為甲方的資金不是很到位,還請你跟你的兄弟們說說,先忍一忍啊,可別給我鬧事。"
朱胖子的臉由紅轉青由青轉白,如同調色盤。他一定是滿以為這次可以向我討價還價提一下人工費的事的,沒想到被我一下堵死。我哈哈笑著拍著他的肩膀說:"你要知道,我這次要接另外一個大專案,接到了還是請你來做,所以我們是站在一條線上的。"
朱胖子心中一定在罵我,卻仍然將杯中酒一乾而盡地說:"唐總,我相信你,幫你就等於幫俺自己啊,放心吧。"我哈哈大笑,我們如同一對親密無間的兄弟一樣將酒一乾而盡。
封頂儀式如期舉行,彩旗、標語氣球把工地裝飾得喜氣洋洋。天寶公司也借勢打出售樓廣告,除了媒體他們還請了許多業主前來參觀,並打出預售房廣告。高天寶穿著筆挺的西裝跟一個真正的成功企業家似的登臺講話,對政府相關部門、監理公司、華建公司等一一表示感謝。高天寶是江州商業界的一個傳奇人物,據說早年任某國營廠的廠長,廠子倒閉後在海南混了幾年,回來後突然身價百倍,做起了房地產商。從外表看他相貌堂堂,身高180公分以上,頗與唐國強幾分神似。
周紅兵則代表華建集團江州公司也講了話,表示願意與天寶集團再次合作。在人群之中我竟然看到了徐小月一身盛裝出席,想必她是代表設計院出席的。徐小月遠遠地看到我向我點頭示意。我問坐在身邊的王仕途:"徐小月是你們請來的嗎。"
王仕途神秘莫測地笑著說:"她可是我們高總請來的貴賓哦。"我疑惑地再掉頭去看徐小月,發現她竟然與高天寶一起,如同在一個槽子裡吃食的雞正親密交談。徐小月時而頷首含羞時而矜持而笑,那高天寶則時而微笑點頭時而皺眉聆聽。王仕途說:"你看出什麼道道來了沒?"
我啊一聲,突然想到幾天前徐小月對我說的,她已經有了新男人,而且還號稱可以給一筆讓倪不遲下半輩子過得舒舒服服的錢。難道她說的那個男人就是高天寶?
我只覺得世事之奇遠超過人們的想象,腦中"嗡"的一聲,有些短路地說,他們不可能吧。
王仕途哈哈大笑:"有什麼不可能的。"
我再想是啊,很有可能,徐小月是建築設計師,高天寶是房地產開發商,設計院有時為了攬活也常常去各大地產公司公關,因而他們混到一起去應該說是極正常的事。
王仕途仍然在說:"聽說徐小月還是你大學同學吧,這下好了,你完全可以通過她去運作天寶酒店撒。"
我卻想,這個徐小月太過分了,舊社會的妓女們閱盡人間男色還懂得立個牌坊。她倒好,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水性楊花似的,居然公然與高天寶在大庭廣眾之下卿卿我我。今天在場的有一半是倪不遲的同事,她莫非就這樣高調宣佈倪不遲頭上的綠光閃動麼?幸好今天倪不遲不在,否則將如何自處?我想都不敢想,我只覺得頭上青筋跳動,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屈辱感和憤怒感。
高天寶今天意氣風發,看來十分高興,今天預售接受訂購的人已經遠遠超過了此樓的套數。2006年底的地產業之火暴讓每一人為之瘋狂,如果按每平米2000元利潤計算,僅這個加州花園他就可以獲利億元以上。席間他衣冠楚楚,大人物似的揮灑自如。並且很大方地現場派發紅包,如同過去的豪紳開倉賑災。相關官員、媒體記者等一個都不落下,就連我們的工長都能領到千元左右的紅包。
我心中嘆息,這也無怪徐小月,就算是十個倪不遲也難以抵高天寶十分之一。一邊身家是鉅富的帥氣大款,一邊是形象猥瑣的窮技術員。換成是你?你會如何選擇?
十一
大凡要承接一項工程就得提前跟蹤,與專揭明星隱私的狗仔隊還真區別不大,比如是什麼性質的工程、誰是關鍵人物、關鍵人物的興趣愛好、資金是否到位、專案進展程度、對方的人事變動等我們都得一一摸排清楚,這樣才有可能對症下藥。問題是我們在進行跟蹤的同時,自然也有無數的競爭對手在搞這一套,甚至可能比我們更早下手。
我把情況向周紅兵彙報,畢竟他才是老闆,而且最關鍵的是當狗仔隊是要花錢的,但往往我們花了錢卻不一定能起到想象中的效果,就好比用蚯蚓釣魚,蚯蚓我們用了不少,但是魚卻不一定上鉤。這個錢當然不會是我自己出,必須通過他同意簽字才能報銷。
周紅兵是一個老狐狸,他自然明白我的用意,於是老臉作深沉狀,端著茶杯呷一口裝模作樣地沉吟說:"這個專案是高天寶親自在操作,還是王仕途在操作?如果是高天寶要如何操作?如果是王仕途又如何操作?剛才聽你這樣說好像王仕途並不怎麼支援我們,你知道原因麼?"
我說:"目前還不清楚,不過應該可以打聽出來的,我已經派馬麗去他們的商務部接洽去了。"
周紅兵又說:"如今這種民營企業的地產工程多數都不掙錢啊,搞不好會虧損的,怎麼辦?"他看我臉色難看馬上又說:"當然了,也不能因為怕這怕那就不敢去嘗試了,我是說如果搞不好我們怎麼向上面交待。"
我只聽得心頭火起,周紅兵是一個典型的投機倒把分子,是一個見好處就上,見難處就讓的主,他自然不會正面同意對的。一旦出了問題,他就會給上面彙報說:我當時就不同意搞的,還提醒過他,要小心要謹慎行事。但如果弄成功了,他也會第一時間向上面彙報說:這個專案我是堅決支援的,不能因為有一點風險就縮頭縮尾。我幾乎可以預見到他的幾種嘴臉,感到好笑,於是臉上也帶上了笑容。
一定是我臉上的笑讓周紅兵很惱火,他瞪著我說:"你笑什麼?"
我一驚,馬上收起笑意正色說:"我是聽周總的分析很到位,很切中要害,感到無比的欣慰,我覺得能在你的手下做事感到無比的開心,所以就不知不覺笑了。"
我想,我這一生說過許多無恥的話,幹過許多無恥的事,但是這一次只怕無恥得有點過分了,以至於周紅兵的老臉和我自己的都發紅了。其實這種無恥的話我們一生中誰沒有說過呢?只是這樣說得多了,習慣了也就好了。慢慢地我們會以為話本來就是應該這樣說的,所以說,我們沒有最無恥,只有更無恥!
周紅兵的老臉紅光一閃便即隱去,也一本正經地說:"這個專案我們仍然可以跟蹤試試,不可投入太多,我是說不要投入了太多精力。公司總部樓老闆打來電話問了我太陽廣場的事,他們都認為這個專案才是我們重點跟蹤的物件。我看你還是要多抽時間關心一下太陽廣場的進展情況,我想下週我們專門開一個專題會,你看如何。"
周紅兵畢竟是老江湖,他沒有直接反對當然也沒有直接支援。我悻悻然走出他的辦公室。想著給總部的李慶才打一個電話才是,一來向他彙報工作是拉攏關係的最好辦法,二是如果花錢太多,也好打一個埋伏,不至於上面到時責怪下來。
我打通了李慶才的電話,給他說了半天,他還是那句話:"樓老闆很看重你,該做的工作就去做,你可要把握機會,另外我還要提醒你,做事最好穩當一點,別又出劉建剛那檔子事。"我把他的話當成對我的一種鼓勵,心下稍安。開始琢磨著接下來如何操作,對方的關鍵人物除了高天寶就是王仕途,但想來高天寶因為這是自己投資的專案,肯定不可能存在將他買通的可能性,這傢伙要的就是低價中標。而且他不會親自來運作這個專案,那麼最關鍵的人物還是王仕途。
馬麗從天寶公司回來,身上一股酒味,面帶桃花,秋波含水。說是中午請了天寶集團商務部的一干人等吃飯。她在我對面坐下,說:"對不起啊唐總,我本來不想喝的,可是他們的商務部的劉工非要灌我來著。"我笑笑,起身給倒了一杯水說:"你這是為企業而犧牲的,當記你一等功才是。來,先喝點水潤潤。"
馬麗接過水杯,嫵媚地一笑說:"想不到唐總還挺體貼人的呢。"
我咳一聲,強壓下自己與她打情罵俏的慾望說:"怎麼樣,情況如何?"
馬麗見我言歸正傳也馬上開啟筆記本說:"這次的收穫還可以,那個劉工總算是給面子,他透露了許多事。第一,天寶集團確實有開發酒店這一專案,目前正在華中設計院進行設計,有些手續還在辦,但估計不是問題。第二,按四星標準建造,預計投資為6億元,但用於建設的只有3億元左右。第三,他們還是計劃按老套路公開招標,仍然是王仕途在負責,但是高天寶好像不怎麼放心,又派了一個姓楊的副總參與進來。第四,已經報名參加投標的有幾十家公司,但是有競爭力的只有七八家,其中有本地的江州城建集團、著名的民營建築公司中天建設、新發建築集團,喏,這是名單。"
她隔著桌子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寫滿了參與投標的競爭對手。在馬麗認為重要的對手名單前,她都用三角形進行了標記。
我仔細看名單,知道許多公司都是主要競爭對手拉來做圍標用的。我對這幾家主要的競爭對手並不陌生,在江州的建築市場我們多數會碰到一起同臺競技,但是對於這個新發建築集團卻很陌生,似乎是一個外省的民營建築企業。我抬頭看著馬麗說:"這個新發公司有什麼背景,你何以認為他們很重要?"
馬麗說:"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新發公司聽說在廣東一帶做得非常好,自稱是建築業的標杆企業。這是他們第一次進駐江州市場,而且聽說他們在江州也設立了分公司,分公司的經理據說姓劉,商務部的劉工暗示說新發公司已經做了許多工作。我去王仕途辦公室時,正好這個姓劉的也與王仕途在辦公室。王仕途簡單地介紹了一下,這個姓劉的還說認識你,跟你是朋友來著,而且還專門要我給你帶話說要給你一個驚喜的。"
我皺起了眉問:"這個姓劉的長得什麼樣子?"
馬麗說:"長得蠻帥的,只是那神態讓我說不出的討厭,一副高高在上的鬼樣子。"
我哈哈一笑說:"一個大老爺們兒能給我什麼驚喜,老子又不是同性戀。"卻在心中犯著嘀咕:這個王仕途到底葫蘆裡在賣什麼藥?看來只有我自己親自出馬一探究竟了。我跟馬麗進行了如下分工,一是由她繼續做天寶集團商務部的工作,畢竟他們才是具體操辦的人;二是進一步摸清他們的想法;三是最重要的事——我們要找一個機會約王仕途那狗日的出來談談。
快下班時,正想著如何約王仕途出來,不想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我一接,電話中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說:"老唐,你娃兒混好了可忘了我這個老朋友了啊。"我一愣,這個聲音如此熟悉卻又是如此的陌生。我猶豫著問:"你是哪位?"
對方哈哈大笑說:"你狗日的做人不厚道啊,兄弟一場居然都聽不出來。"我啊一聲,驚喜地說:"原來是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啊。"
十二
據說現代都市的朋友關係有如下幾種:一起同過學,一起扛過槍,結伴嫖過娼,集體分過贓。而這些關係都是所謂的人脈資源,有了資源事情就好辦。所以如今特別熱衷於開同學會、老鄉會什麼的,就是要整合這種資源。但如果不是同學也不是戰友,那麼就想法子一起去嫖娼,最好一起分贓。其中尤以一起分贓關係最為鐵。
但是這個突然打來電話的老牛正是我的鐵哥們兒之一,是睡在我上鋪的兄弟,是分給我煙抽的兄弟。想當年我們一起在校園裡打群架、一起在學校附近的錄影廳內看a片。他大名牛鐵,生得高大威猛,雖然常常不喜歡洗澡臭得整個校區的蒼蠅都要摔跤,但是為人豪邁,好打抱不平。他的原則是外面的人不能欺負本校的,本校的不能欺負本系的,本系的不能欺負本班的,本班的又以同一宿舍的為最親,同一宿舍的當然以我這個睡在下鋪的兄弟為最鐵桿。
我們一起度過了難忘的四年大學時光,我們畢業時喝得爛醉後一起流著淚唱:
一生啊有什麼可珍惜
流浪人沒奢侈的愛情
有今生今生作兄弟
沒來世來世再想你
漂流的河
每一夜每一夜下著雨
想起你
……
然而此去經年,我送你離開,你無聲黑白,天涯之外,你是否還在?琴聲何來?我們都忙著自己所謂的事業,便很少聯絡了。不想,今天會突然接到他的電話。
我喊來倪不遲一起奔向得月樓,一推開包間,一個高大肥胖的中年漢子就衝過來擁抱我,使勁拍著我的背說:"兄弟,可想死我了。"我們眼含熱淚,我說:"你他媽的都長得這麼胖了,可就不帥了。"他哈哈大笑,又向我的肚子上打一拳說:"你他媽的還不是也長了一個腐敗的肚子。"他又與倪不遲擁抱,說:"只有你啊四眼還是那麼瘦,是不是家有嬌妻房事過度了啊!"倪不遲嘿嘿地一笑,我忙岔開話題說:"快來搞幾杯再說話。"
我們倒滿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後相對哈哈大笑。牛鐵再倒,我們再幹。如此三杯下肚我們才落座。而不勝酒力的倪不遲臉已經成猴屁股。
牛鐵說:"如今許多年過去了,倪兄還是那般的青澀如初啊。"當年倪不遲在校人稱書仙,除了終日讀書不見他有什麼別的愛好。一見女孩子就臉紅如血,氣喘不均。我們帶他去看黃色小電影,他一邊看一邊說,這樣怎麼可以,非禮勿視啊,然後捂著褲襠飛速地向廁所跑,引為當時笑談。
牛鐵說:"咱們同學一場畢業了可不能跟離婚似的,我可是記得我當年的畢業論文還是倪兄操刀才算交差的呢。我們還是互相走動才是啊,所謂苟富貴,勿相忘啊。"
倪不遲苦笑說:"什麼狗屁富貴,我能有碗飯吃就不錯了。"
牛鐵哈哈大笑說:"別謙虛了,我都知道你們的情況,老唐如今是華建集團江州公司的副總,你呢雖只是技術部經理,但是你的技術水平絕對是專家級的,而且聽說尊夫人如今是華中設計院的骨幹主任哦。徐小月本來呢也是我們的同學,應該一起約出來的,但是今晚是我們兄弟的聚會,等哪天同學聚會時再一起出來好好聚聚,對了,還有趙雪啊也一起約出來啊。"
倪不遲臉有苦相,我亦心頭一痛,我告訴他我跟趙雪分開已經很久了。牛鐵啊一聲驚訝地說:"這你不對啊,那趙雪美人一個,想當年多少人爭得頭破血流,你豈能輕易放過呢!"
我突然覺得很奇怪,這個突然出現的牛鐵究竟知道我們多少?他似乎對我們有過特別的調查,而我對他竟然一無所知。
於是我說:"老牛,當年畢業後只知道你去南方打工去了,如今怎麼突然到江州了呢?好像還要長待下去。"
他哈哈笑著親熱地拍我一下說:"怎麼?不希望我在江州待下去啊?我倒還想與兄弟們一起並肩戰鬥呢。來來,喝酒,今晚都必須醉了,誰要不醉我操他大爺。"說著又把三個杯子加滿。
我也喝得頭暈眼花,卻隱隱感覺到不對勁,這傢伙突然出現把我們的事調查得清清楚楚,可是我們都不知道他如今是什麼來路。故人重聚固然高興,但是畢業後十幾年還能保證他還是以前的那個牛鐵?因為我自己都不是當初的自己了。倪不遲已經喝得差不多了,但還在叫春似的說喝,老子可從來沒有喝得這樣痛快過呢。
我阻止他加酒,端起酒杯敬牛鐵說:"哥們兒,人生難得幾回這樣相聚,再敬你,不知你小子如今在哪發財。"
牛鐵咳一聲笑著說:"還不是終日以沙石為伴,修房子的幹活。"我突然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下午馬麗對我說的話,想這傢伙莫不是新發建築的?
我哈哈一笑說:"聽說新發建築也在江州成立了分公司,莫非你就是那個什麼牛腫馬腫的傢伙。"牛鐵一愣,端起酒杯一乾而盡,呷呷嘴說:"當年都知唐正聰慧過人,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反應還是如此機敏啊。你手下的那個馬麗水靈靈的姿色可不在趙雪之下哦,你小子可有一套。"
我打斷他說:"原來你他媽的是跑來挖我牆腳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