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了自己的太學生涯。
讓我沒想到的是,那幾位大儒卻對我十分冷淡。其中對我態度最惡劣的,正是學問最知名的孔安國。在太學裡,他從不回答我的任何提問,我問得多了,甚至還會當眾譏笑我。
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孔安國是孔府後人,學識淵博,名滿天下,而且為人謙恭儒雅,從無那種自命清高的文士架子。在我還是天祿閣一介守衛時,孔安國進出相見,向來態度和藹,怎麼現在我恭恭敬敬以師禮事之,他反而對我如此排斥?
大儒們的態度,也影響了太學裡的學生。
這裡的博士弟子,都是郡縣高官推薦進來的。太學是通向權力中心的捷徑,可想而知,能進這裡的,不是地方豪強子弟,便是和朝中大員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在這群非富即貴的紈絝公子中,我這個沒背景沒來歷的胡人成了一個異類。如果我確實對那些學問一竅不通倒又好了,他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嘲諷羞辱我了,可偏偏我的基礎比他們中任何一個人都紮實。我是真心喜好這些知識的,學來得心應手,而他們大都是在皇帝表露了尊儒的意向後才硬著頭皮來學這些艱澀的上古文化的。這導致他們更加嫉妒和排斥我,自從進太學以來,我時時處處都能感受到他們的敵意。
一天下午,照例是各人自己溫習的時候。師父不在,他們三三兩兩吵吵嚷嚷,我坐在角落裡讀著一篇《尚書》,看了一會兒,因為之前在天祿閣看書熬了幾次夜,十分睏倦,不知不覺趴在几案上打了個盹。
一個博士弟子把一條小蛇放進我領口,我驚跳起來,三下兩下扯掉自己的衣服,把蛇抓了出來。他們看著我手忙腳亂的狼狽樣,哈哈大笑。
他們不是第一次整我,但這次實在太過分了。
我忍無可忍,抓著那條蛇,一個箭步衝到那惡作劇的博士弟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下巴,食指和拇指用力捏他的腮幫,他被迫仰面張開嘴,我拎著蛇,慢慢往他嘴裡放。他拼命掙扎,卻怎麼也掙不脫我那隻軍營裡訓練出來的強有力的手。他驚恐地看著眼前那條不斷扭動的蛇,躲無可躲,只能慢慢跪了下來。
我冷笑著道:“喜歡玩是吧?”
蛇越來越接近他的嘴了,那博士弟子眼裡有了乞求的神色,拼命搖頭,可下巴被我捏著,只能輕微搖動,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蛇幾乎就快要進入他口中了。我道:“味道不錯的,要不要嚐嚐?”
那博士弟子努力搖頭,眼珠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出來了,恐懼寫滿了他的眼睛。
我道:“好。那麼,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請你真正記住這句話!”
“嗬、嗬。”那博士弟子再次努力點頭。
我拎開那條小蛇,鬆開他的下巴,他慘叫一聲,跌跌撞撞逃到一旁,乾嘔不已,苦著臉不斷揉自己的腮幫子。
我拎著那條小蛇走到戶牖邊,把蛇往遠處的草叢裡一扔。受阿妍的影響,我不想隨便傷害這些沒有傷害過我的生物。
當我回轉身時,發現周圍變得靜得出奇,每一個博士弟子都用一種異樣的神情看著我。
他們看著我的身體,那神情混合了恐懼、驚訝、嫌惡和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順著他們的目光低下頭,看到了自己裸露的身體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烙印鞭痕。
人群裡開始發出竊竊私語。
“他、他是刑徒?”
“犯過什麼事?”
“怪不得一手蠻力……”
一個博士弟子躲在人群后面,用不太高但足以讓我聽得見的聲音,極其輕蔑地道:“我叔父是廷尉左監,專審江洋大盜,說不定這小子就是被他打的!呸!”
我走過去拿起地上的衣服,抖了抖上面的塵土,道:“不,是陛下打的。”
立刻,四周的聲音一下消失了,輕蔑變成了震驚。
我慢條斯理地穿上衣服,扣上帶鉤,道:“你們在這裡刻苦攻讀,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有資格陪君伴駕吧?”說著環顧了他們一眼,忽然惡毒地一笑,道,“不錯,努力吧!會有這麼一天的。”
周圍是死一般的沉寂。
許久,人群裡一個聲音怯怯地道:“為了……什麼事?”
“因為,”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陛下發現我識字!”
說完,我哈哈大笑,在他們驚愕的表情裡揚長而去。
走出講堂,孔安國站在我面前。
“跟我過來。”孔安國淡淡地道。
◇◇◇◇
孔安國的書房,他坐著,我站在他面前。
孔安國道:“知道我為什麼不願教你嗎?”
我道:“學生愚昧。”
孔安國道:“愚昧?不,是因為你聰明!太聰明了!”
我道:“我不明白先生的意思。”
孔安國道:“‘當塗高’就是魏,多聰明!我哪裡還敢教導足下?”
原來是為了這個!我恍然大悟。
但隨即又生出一絲疑惑,孔安國不是嫉賢妒能的人,怎麼會因為我多了這麼句嘴而懷恨在心呢?
但我還是垂首道:“是,學生知錯。”他是當世古文造詣最高的學者,得罪了他,我永遠別指望看懂那些天書。
“你哪裡會錯?”孔安國冷笑一聲,道,“對得不能再對了!天下魏氏有多少?魏地百姓有多少?你厲害,為你一句話,陛下差點要殺盡天下魏氏!什麼叫一言喪邦?我算見識了!”
我一愕,道:“什麼?陛下要……殺盡天下魏氏?為什麼?”
孔安國道:“那句話前面寫的什麼你知道嗎?!‘孰代漢者?當塗高也。’這種事也是能用來炫耀你那點小聰明的?!”
我一下子呆住了。
孔安國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寧可被陛下罵愚蠢也不告訴他答案?你當朝中所有大儒都是傻瓜,就你一個聰明人?一知半解,自作聰明!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唇舌才打消了陛下的殺心?!”
一時間,我只覺得腦子裡嗡嗡直響,結結巴巴地道:“怎麼、怎麼會這樣?只、只不過是一句詩而已……”
孔安國冷笑道:“一句詩?那不是普通的詩,是讖詩!你不是讀書多嗎?你不知道,周宣王曾為了一句‘檿弧箕箙,實亡周國’,在國中到處捕殺攜帶山桑弓和箕草箭袋的人嗎?你不知道,秦始皇曾為了一句‘亡秦者胡’,發兵三十萬北伐匈奴嗎?這段時間陛下為什麼頻繁巡幸河東?就是去探查那一帶魏姓勢力到底有多大!那是魏國故地,魏氏宗族人數最多的地方。誅魏密旨都已經擬好了!要不是我以本朝薄太后母家也姓魏,力諫陛下,此時三河一帶早已血流成河!”
我張口結舌。
周宣王,秦始皇,那些事我都讀到過,可從未想過這些會和現實有什麼聯絡。一直以來,史書中那些事在我的想象裡都只是一個個遙遠的故事而已。
孔安國道:“你以為歷史只是歷史,對吧?其實歷史便是現實!帝王為了自己江山的安全,是可以不惜任何代價的!你讀那麼多書,只是為了好玩嗎?”
我怔怔地道:“對不起,我、我不知道……”
孔安國看了我一會兒,眼中的嚴厲漸漸淡去,嘆了口氣,道:“算了,我也看到了,你吃了不少苦頭。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我不該苛求你。只是經歷了那麼多,你也該明白,這古簡是禍水,知道得越少越好。我不教你,正是為你好。從明天起,你向陛下請辭吧,就說太難了,學不會。被他罵無能,總比有朝一日死得不明不白好。”
我道:“先生,這古簡裡到底寫了些什麼?先生莫非已經知道了?”
孔安國搖頭道:“不要再問了,衛律,這真的是為你好。知道當年董仲舒為什麼差點被下獄處死嗎……唉,知道得太多,真的不是什麼好事。我知道你文武雙全,不管幹什麼早晚都會有成就的。這古簡是我們的祖先留給我們的,是福是禍,只能由我們自己承擔。你是胡人,不要捲進這禍水裡來了。”
我從孔安國的目光裡,看出了一絲真誠的愛惜的意味,心中一陣感動,但還是堅持道:“不,先生,您不能代我作出決定。我想要知道真相。如果先生不肯告訴我,那麼我會自己努力去學、去看,直到看懂為止!”
孔安國看著我,許久,終於長嘆一聲,道:“你知道這批古簡的來歷嗎?”
我道:“是魯恭王擴建宮室,拆毀孔府一堵舊牆時發現的。”
孔安國點點頭,道:“不錯,但在這之前呢?到底這批竹簡是誰放進去的?放進去的目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我道:“不知道。”
孔安國道:“好吧,下面,我會告訴你一些事,你聽完之後,好好想想再回答我,到底要不要學這古文。”
被拆的那片屋舍,據我祖上傳說,是孔子生前住過的臥室。那房屋被拆時,我就站在外面看著,眼睜睜看著那間舊居被一點點拆毀,心裡百感交集。拆到最後、也是最結實的一堵牆時,意外發生了:那牆中竟噴湧出一股清水!
在場所有人都嚇呆了,接著,那牆中又隱隱響起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人群立刻驚叫著四散逃開。我被驚恐的人群推搡得站不穩腳跟。可我聽著那聲音,心裡卻咯噔了一下,那是音樂!我聽得出其中的金石絲竹之聲,而且那音樂有點耳熟!正要細細分辨,魯恭王的人馬已聞訊趕來,將那裡嚴密地封鎖起來。隨著王府衛隊進入,音樂很快就消失了。
在場所有人都受到了嚴密的盤查。問到我時,我承認自己是孔府的人。一名長史聽到,立刻走過來,問我以前這裡是否鬧過鬼?
我搖搖頭,說從沒聽說過這種事,不過那音樂我倒像是聽過的,記得是一首古曲。
站在一旁的魯恭王大感興趣,忙插上來道:“是什麼曲子?”
我知道,魯恭王對聲色犬馬都頗有研究。我想了一會兒,終於記起,答道:“那是我先祖孔子臨終前所作的《泰山》。歌詞只有三句:泰山壞乎,樑柱摧乎,哲人萎乎!此曲在外界早已失傳,我只是碰巧對孔府古樂有所研究,才聽出來的。”
聽我說完,魯恭王向那倒塌的屋宇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正在這時,他手下向他稟報:在夾牆裡發現了大批殘斷古簡,看樣子年代很久了。並且,在場的人中,有一名王府的門客在鬧鬼時失蹤了。
魯恭王往地上啐了一口,掃興地道:“晦氣!”
再後來,朝廷聽到了點風聲,下詔問魯恭王是怎麼一回事。魯恭王得了那些竹簡,手下文士沒一個看得懂,現在見朝廷問起,又聽說我對古文有研究,就找了我去。我一眼就看出那是一種很古老的文字,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識讀得出的,只大致看得出是一些儒家經典,有《論語》、《禮記》、《孝經》等,但另有些內容似與當今流傳的頗有不同。魯恭王把這些情況如實稟報朝廷,不久,朝廷就派人來索取這批竹簡,還把我也召入長安。
在天祿閣中,我潛心研究這批古簡,很快,我就發現,這批古簡不是同一個時期寫就的。其中有一批最古老的,從用語和體例上看,極像是《詩經》,可內容又遠不止現世所流傳的那些,其中有許多我從未見過的、匪夷所思的內容。因為簡牘多有殘損,加上字形太古,我能看懂的,不過十之三四。而僅就我能看懂的片言隻字,串聯起來,內容便已驚世駭俗。我明白了,這批古簡,就是孔子本人所藏!而這古簡中最難辨識的部分,是來自比孔子還要古老的時代!世傳先聖孔子曾刪《詩》三千為三百,我一直以為那是誇張的說法,以為孔子只是將古籍進行整理,刪去了一些繁瑣無用的章節,留下其中的重要經典。可看到這批古簡,我才明白,孔子所刪,不但不是無用的部分,而恰恰是最重要的部分。孔子刪了它們,是因為這部分內容太危險了,如果流傳於世,會成為禍亂之源!
這批古簡,寫的是“天命”!
孔子說:我五十而知天命。
世人皆以為孔子是形容自己看破世情,瞭解了自己的命運,又有幾人知道,那是指真正的、不必做任何附會引申的天命呢?
孔子是個對古文獻抱有濃厚興趣的人,單氏取周之亂時,他在混亂中得到了一批洛邑流失出來的上古典籍。古籍中的文字,是最古老的蝌蚪文,在孔子的時代,這種文字已少有人知。孔子因為博聞好學,酷愛研究古器古籍,日夜研讀,才慢慢讀懂了那些文字,卻總覺得內容有些不知所云。直到他五十歲時,才猛然理解了這些文獻的真實含義。
這是一部預言詩集!
預言在成為現實之前,都是無法為人所理解的,只有等到預言實現,人們才會恍然大悟,明白那些詞句所指究竟是什麼。就像“檿弧箕服,實亡周國”,就像“亡秦者胡”……
當孔子發現,一些這個時代裡發生的大事,居然在這部古老的王室秘典中早有記錄,那種震驚頓時顛覆了他畢生的信仰。
在那之後,一向遠離怪力亂神的孔子,狂熱地投身於對易理的研究,以至手不釋卷、韋編三絕。很多人不明白,為什麼孔子的治學方向會在晚年發生如此巨大的轉變。其實,那只是因為,孔子從這古籍中看到了天命——這世界真的存在一種早已預設、無法改變的命數。湯武革命也罷,王室衰微也罷,諸侯爭霸也罷,乃至未來很久以後的無數蒼生的輾轉生死,竟然在很久之前就已經被預定了。世間任何犧牲、殺戮、權勢、學問……都不可能改變這定數,因為這種種追求苦鬥本身,也都在天命的設定之內。唯一能稍稍觸及天命的,只有周文王創設的那部神秘的《易經》。
孔子窺破了這世界的真相,卻不能將這真相宣告天下。
當真正的天命出現時,誰是最不願意看到的人?是那些自稱代表了天命的人!
不管哪朝的統治者,都希望臣民百姓相信,自己是受命於天來統治萬民,而且可以千世萬世,傳於無窮。
託言天命,本來是一種再安全不過的謊言。因為沒人可以對質,沒人可以揭穿,怎麼說都可以。但現在,真實的天命的存在,嚴重地威脅了那些編造的神話。
葉公並不喜歡真龍,天子也不喜歡真正的天命。統治者絕不會允許出現比他們的世俗權力更權威的存在,所以,他們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掩蓋天命,甚至撲滅天命!
孔子不想讓真相在自己手中中斷,他要把這古簡傳下去,直到一個真相再也無法被掩蓋的時代。
他把那些典籍整理了之後,和當時盛行的《禮記》、《尚書》等經典混在一起,砌進一堵牆中。同時也把自己在古文字上的學識傳授給了子孫。
我小的時候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要花費這麼大的精力,學習一種早已失傳的死文字。現在才明白,這正是孔子的苦心所在。他把解開古簡之謎的鑰匙,堂而皇之地交給孔府後人,一代代傳遞下去。
孔子的藏書躲過了暴秦的苛政,也躲過了亂世的烽火,卻躲不過太平盛世強權的騷擾,真相洩露了。
這不是一個合適的揭示天命的時代。在這個時代,誰知曉了天命,就等於陷自身於死地。
我有意對今上說,古簡可能是孔子九世孫孔鮒所藏,是為避秦始皇焚書之禍。今上將信將疑,他看出了其中蹊蹺:始皇焚書,距今不過百年,怎麼文字的變化竟會大到完全不能辨認?他對我不再完全信任,從各地召來一些有名望的儒者,入朝參與研讀這些古簡。孔府的古文字之學雖是家傳絕學,但因為儒家的影響力,在外界也有所流傳。所以,雖然我謹慎地控制著古簡識讀的進度,有意避開古簡中最敏感的內容,但還是有一些急功近利的儒生,將自己識讀出來的片段呈報給了今上。
就這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已經使今上震驚了。在這詩集中,多次提到了“受命者”一詞,此人是與生俱來秉受了天命而生的。似乎只有這個被稱為“受命者”的異人,才能超脫於興亡週期的噩夢。
陛下憤怒了。
他不肯相信那些顛覆了常識的故事,他不肯相信這世上會有人比他更真實地擁有天命的支援。
還記得今上的求賢詔嗎?知道他為什麼下這樣的詔旨嗎?
他在問求治之道,問為什麼上古帝王能輕而易舉使天下大治,而今天的帝王勞神費力卻依然效果甚微。
那麼多應詔上書的人裡,只有董仲舒隱約看出了今上的真意。他是個聰明人。他從詔書憂心忡忡的字句裡,看出了今上對天命的擔憂,對統治憑據的焦慮。
於是,他上了《天人三策》,他的觀點是天人感應。帝王受命於天來對世間進行統治,上天會以祥瑞和災異來昭示對錯是非,只要修德,便能順應天命。
他的策文打動了陛下。
董仲舒用“修德”代替了天授,順利地解決了天命的來源問題。
今上對他刮目相看,召他入朝參研這批古簡。
董仲舒的所長是《春秋》,不是《詩》、《書》和古文,但多少懂一點。看了這批古簡,他對商朝的來源發生了興趣。天命一詞,最早就來源於商朝祖先契的誕生傳說,所謂“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並且這批古簡本身,從文字形狀來看,也極似商末遺民留下來的。
隨著研究的深入,董仲舒漸漸開始懷疑,商王族的來源有問題。
他是個務實的人,從先商屢遷的記載下手,一點一滴挖掘,甚至連降漢的朝鮮王子都詢問了,居然考證出商祖先所居的“蕃”、“砥石”、“東都”等皆在東北。
因為他發現,肅慎、夫餘、朝鮮等東北夷都不約而同有關於女子浴於水邊、食鳥卵而生子的故事。那些故事和簡狄生契的故事驚人地相似。由此,他認定,商王族很可能不是中原族裔,而是從東北遷徙而來的!
他把自己的考證向上面做了稟報,聽完他的結論,陛下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下旨在遼東設高廟!
董仲舒完全不能接受這種做法。本朝高祖起於沛縣,舉世皆知,卻把高祖廟設到了遙遠的遼東,這不是自欺欺人嗎?董仲舒很現實,他的觀點是天命的取得在於德行,他不贊成偽造證據迎合那些讖緯圖錄。
巧合的是,不久,一場大火焚燬了新建的高帝廟。董仲舒把他的不滿抒發在一篇文章裡,認為這是上天對這一不合禮制的行為的懲罰。用遷廟的手段給自己的統治加上符合天命的證明,騙得了自己,騙不了上天。
要命的是,他的文章被主父偃看到了,主父偃正嫉妒他平步青雲,便把這篇文章偷去上奏陛下。
陛下大發雷霆,董仲舒一度被下獄論罪,幾乎被處死。在那之後,他才明白,許多事,是不能知道得太清楚的。從那以後,他一心研究他的《春秋》,絕口不提任何與天命有關的話題。
好了,衛律,現在你還想跟我學這古簡上的文字嗎?
孔安國所說的一切,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可不知為何,我卻相信他。
也許因為孔安國不像是會編造一個彌天大謊的人;也許因為這個故事恰好完美地解釋了中原史書裡許多難以解釋的疑點;也許還因為,相信這樣一個遙遠的離奇故事,可以使現實中許多本來極令人痛苦的事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從那以後,我便真正開始向孔安國學古文。他教給我的,遠比他在太學教的那些深奧得多、難懂得多。我這時才意識到,上古文字是一門遠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的學問。太學裡那些令博士弟子們深感頭痛的六書八體之類,和真正的古文字知識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
雖然內容艱深,但我進步神速,超出了孔安國的預料。但很快,他就明白了,那是因為我腦中沒有一個固化的中原文字的概念。我自幼跟著父親經商遊歷,從西域到朝鮮,從畫在羊皮上到刻在木棍上的各種符號文字,我都接觸過。所以,文字在我眼裡只不過是一個交流記事的工具,不是什麼神聖不可侵犯的概念。而學習古文字最關鍵的,正在於能拋卻固有的觀念,像一個一片空白的赤子一樣接受一切。
我越學越深入。
私底下,孔安國對我有問必答,嚴格而耐心,是個真正的良師,但只要有外人在場,他立刻恢復一臉冷淡。我知道,他是在保護我。即使我已經陷得這麼深,他還是希望能儘量使我免禍。
我很感激他,如飢似渴地學著他教給我的那些知識。
孔安國治學嚴謹、思想開明,在他面前,什麼大膽的想法都能提出來探討,唯有在商朝源流方面,他不准我多作涉獵。他不想我重蹈董仲舒的覆轍。
然而學得越多,我就越覺得董仲舒的猜測不無道理。
有一次,我對孔安國說,上古商朝的語言裡,確實有東北諸夷的影子。我在那邊的穢貊族收購皮毛時,發現穢貊人說話有個特點,就是不會捲舌,比如“諸”字,在他們讀起來就像“多”。而在《詩經》、《尚書》中,涉及先商的篇章,時常出現“多方”、“多士”、“多子”這一類詞彙,用多少之多來解釋,總覺得很勉強。但若當“諸”字看,便非常通順了,不正是後世的“諸侯”、“諸士”、“諸子”嗎?!
孔安國聽著,慢慢皺起了眉頭,道:“你想說什麼?”
“董仲舒的思路沒錯。”我指著几案上那些簡牘道,“《尚書》中存留至今的商朝文誥都晦澀艱深,用語遣詞大異於今人,我曾對此大惑不解。但如果商王族是從北方南下的,就很容易解釋了:他們本來就是一個外來族裔,他們的異族口音和中原正音混雜在一起,所以才造就了這種叫人似懂非懂、古怪難解的語言!”
孔安國道:“就憑一個字,你就懷疑商朝是一個異族人建立的朝代?”
我道:“不止這個!商朝國都多稱為‘亳’,有什麼南亳、北亳、西亳之屬。而穢貊一帶就把家室呼作‘博’,商王族分明是沿襲了他們故地的語言習慣!商紂王曾娶鬼侯之女,可見鬼方與商有著非同尋常的密切關係。武王伐紂時,飛廉奉紂王之命出使北方,會不會就是為大難臨頭的商王族尋找一條退路?還有,伯夷避居北海,箕子遠走朝鮮,天下那麼大,他們為什麼唯獨選擇北方?因為那裡有他們的同族,還是因為那裡是他們的發源地……”
孔安國沉下臉來,道:“衛律,我再告訴你一遍,董仲舒那條路子,你別碰!我教你古文字,是讓你識讀經典,不是教你離經叛道的!”
我道:“不是我離經叛道,經書本身也有記錄!《詩》雲‘相土烈烈,海外有截’,可見商朝先祖的勢力確實曾遠及海外。我們不能拿今日中原與四夷的關係去想象上古。中原與北方戎狄的敵對,始於周朝。什麼‘戎狄是應’、‘薄伐獫狁’,也許正是為了追擊商朝逃往北方的殘餘力量……”
孔安國怒道:“衛律!我叫你停下來,你聽到沒有?!”
我道:“他們說的話和我們完全不同,寫的字和我們完全不同,我們憑什麼就認定,商朝就是一個屬於中原人的朝代?憑什麼就確信,商湯盤庚是華夏之人?簡狄是有娀氏女,‘有娀’,就是有戎,又名為狄。單從名字上就可以證明,商朝祖先和戎狄有莫大的關聯……”
孔安國忍無可忍,抓過一把竹尺,道:“你、你伸手!”
我看著他氣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卻反而有些好笑。當初在中都官詔獄,鞭撲千餘,燒鐵鉗灼,尚且不懼,他這樣居然就想叫我聽話?拿我當庠序的童子了嗎?真是個溫良得可愛的君子。
我滿不在乎地伸出手,道:“我敬重先生的學問,所以先生責罰,律不敢辭。但先生不也在求取真相?我只不過比先生走得更進一步,先生何以就如此動怒?”
孔安國一把抓住我的手,道:“你知道再進一步是什麼?是懸崖你也往下跳?!”
我道:“我只知道學無止境,不知道學問還有什麼懸崖!”
“你——”孔安國咬咬牙舉起竹尺,卻遲遲沒落下來。他注視著我腕上那被鐐銬勒出的舊傷痕,眼中掠過一絲不忍。終於,他嘆了口氣,放下竹尺,道,“罷了,也許我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我詫道:“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孔安國道:“你來太學的第一天,從你提的那些問題,我就看出你是他們中天分最高的。我愛惜你的才華。現在這個時代,能沉得下心來學這枯燥艱深的古文字的人太少了。從我的私心,當然希望我的學問能得其人而傳之。但另一方面,我感覺到你心裡有些很危險的東西——我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麼。衛律,”孔安國注視著我的眼睛,用一種真誠的聲音道,“我希望你能讓我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孔安國的話讓我有些不安。
我勉強笑了笑,垂下眼簾,道:“原來先生是拿還沒發生的事情責我。先生多慮了,學生不過是想一探究竟罷了,如果因此使先生不快,學生遵命就是。”
孔安國嘆了口氣,道:“但願你說的是真話。”
詔獄的酷刑沒有使我感到畏懼,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敦厚長者,卻讓我有些不敢面對。他沒有動我一根指頭,但他的每一句話,都像在鞭撻我的內心。
然而即使如此,我也不會改變我的心志。
我已下定決心,要解開這孔府古簡之謎。我有一種感覺,這孔府古簡的背後,還隱藏著很多驚心動魄的秘密,一旦解開,也許能使這世界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我渴望變化!
孔安國的擔心是正確的。
此時的我,再也不是那個乍入長安眼花繚亂的天真少年,我痛恨那些虛偽自大的禮儀文教,我願意為顛覆這個骯髒的文明作出全部努力!
◇◇◇◇
一天,我從孔安國那裡回來,因為想到石渠閣借幾冊書,匆匆埋頭趕路,結果,在宮門外被一架迎面而來的馬車蹭了一下,幸好我手疾眼快,及時閃身一讓,沒受什麼傷,只是手裡的簡牘被帶落了一地。
“咦,這不是衛兄嗎?”一個聲音陰陽怪氣地道。
我抬起頭,看到了李延年。
我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早聽外界說,自從阿妍被封為夫人,他們兄弟就張揚起來,尤其是李延年,升任協律都尉,配二千石印綬,進出宮廷,目中無人,儼然以國戚自居。此時一見,果然錦衣華服,趾高氣揚,身後跟了一隊隨從。
我不想和這個得志的淺薄小人說話,只行了個禮,稱了聲:“都尉大人。”便蹲下去撿拾自己的竹簡。
“聽說你現在改行了?”李延年卻好像對我很感興趣,跳下馬車,故意擋在我面前,道,“在跟孔安國學蝌蚪文?”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戲謔的味道。我不想得罪他,只淡淡地道:“是。上命差遣而已。”
李延年歪著頭看著我,道:“有人告訴我,那玩意兒挺深的,許多博士弟子都搞不懂,你倒挺有悟性,可孔安國偏就不待見你,是吧?”
我一語不發。
李延年揮手讓他的隨從們站到遠處,然後湊近我,用一種壓低了的得意的聲音道:“我早就告訴過你,這世上的人本就該各司其職,痴心妄想只會自尋煩惱。如何?你看你,這兩年在幹些什麼?你又得到了什麼?詔獄的滋味好過嗎?清醒清醒吧,小子!有些東西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
我平靜地道:“多謝大人教訓。”
李延年彎下腰撿起一卷竹簡,翻了翻看看,忽地一笑,道:“放著你好好的生意不做,來受這份罪,何必呢?看看,鑽研這鬼畫符有用嗎?”
我看著李延年手中的古文竹簡,又抬眼看了看他,淡淡一笑,道:“大人,拿倒了。”
李延年被我的微笑刺痛了,把竹簡往地上一摔,逼近了我,用一種威脅的聲音道:“你想幹什麼我都知道——不過我警告你,不要再打她的主意,否則……”說著,他一腳踩在竹簡上,竹簡被他碾得咯吱咯吱響。
“放心,”我打斷李延年的話,道,“我不會再見她。現在使她陷於危險之中的不是我,而是你們兄弟。”
李延年道:“你說什麼?”
我道:“外面都說,你們李家家奴的架子比一千石官員的還大,你當陛下是聾子嗎?”
李延年臉色一變,揚手抽了我一記耳光。
我沒躲。
“區區一個坐罪被免的郎官,敢來教訓我?”李延年罵道,“我李家的排場,是陛下欽賜的!”
“那是因為陛下正貪戀阿妍的美色!”我平靜地道,“哪一天他的興致退了,你們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李延年揮手又要往我臉上抽,我伸手用兩根手指叼住他的手腕,微一運勁,李延年就倒抽了一口冷氣,那張養尊處優的白淨面孔立刻變得毫無血色。
我道:“讓你一次,是看在阿妍的面上。現在許多人都為了這個原因讓著你們兄弟,不要沒有自知之明!如果你們不知收斂,繼續這樣作威作福,就是陷阿妍於危險之中。”
我手中加了一分力氣,李延年臉色煞白,用另一隻手抓著自己的臂膀拼命往外拔。
我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道:“今上多疑猜忌,給他生過孩子的,早晚都會被處死!你明知如此,為了你們的榮華富貴,還是要把阿妍送到這種地方來。為了阿妍,我恨不得殺了你!然而也正是為了阿妍,我不能殺你——但我警告你,如果她受到任何傷害,我衛律絕不會坐視不管!”
說罷,我手一鬆,李延年一個趔趄跌出去好幾步,扶著手腕齜牙咧嘴直甩,氣急敗壞地叫道:“來人!給我拿下……”
他的站在遠處的隨從這才反應過來,應聲撲上來,七手八腳把我按倒在地。
李延年提腳往我身上狠狠踢來,罵道:“媽的!在太歲爺頭上動起土來了!”
一陣拳打腳踢。
我咬著牙一聲不吭。
等李延年走後,我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埃,擦掉嘴角的鮮血,看著那群人消失在宮門外。
◇◇◇◇
黃昏,我獨坐在滄池邊,吹著用蘆葉捲成的哨子。
忽然,有人在我身後嘆了口氣,道:“已經有一個人不快樂了,何必再多一個人呢?”
我回過頭去——是隨太醫。
“你剛才說什麼?”我問,“她不快樂嗎?”
隨太醫道:“你希望她快樂還是不快樂?”
我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隨太醫道:“你希望她幸福,對她來說,她的不快樂來自心有所思,可你又不希望她忘了你,所以你很矛盾,是吧?”
我拾起一顆石子擲進池水:“我只希望她快樂。如果忘了我能使她快活起來,我願意盡一切努力使她把我忘得乾乾淨淨。”
隨太醫微微一笑,道:“你騙得了任何人,騙不了自己。從一開始,你就一直在追隨她,她進宮,你也進宮。你看守天祿閣,跟那幾個大儒學古文,都是在給自己找個繼續留在她身邊的藉口。你真的對那些老掉牙的學問感興趣嗎?”
我冷冷地道:“人各有志,你怎麼知道我不感興趣?”
隨太醫走到我身邊坐下,低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剛才吹的是什麼曲子?我聽她憂鬱時吹鬍笳,來來去去也總是這個調子。我是為你著想,旁觀者清,你一直走在懸崖邊上,可你自己還不知道。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被別人所愛,更何況君王?你是聰明人,以你的才華,本該有個好前程,不要自誤誤人。”
我轉過臉來,看著隨太醫,道:“是李家讓你來說這些話的?”
隨太醫道:“這也是我的意思。我奉事宮中多年,那些耐不住寂寞與外頭私通的見得多了,從沒一個有好下場。我知道,你怨恨李氏兄弟獻妹邀寵,拆散了你和李夫人。可是在這個時代,美色最終都是要按權力分配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李延年把妹妹獻給這個國家最有權力的人,難道不是最合適的安排嗎?我也知道,你是有膽量帶她遠走高飛的。可是,浪跡天涯、隱名埋姓、布衣蔬食、荊釵布裙,對夫人來說公平嗎?一個那麼完美的女人,難道不該得到一個更顯赫的人生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道:“那是你們的想法。有人問過阿妍嗎?她有選擇的自由嗎?”
“選擇的自由?”隨太醫笑了,“這是我聽過的最稀奇的話。就算當初她如願跟了你,如果哪一天她被什麼權貴看上,你能保護她嗎?”
我道:“你沒聽明白我的話。在你們眼裡,女人只能是權力盛宴上被瓜分的戰利品嗎?她們自己的意志呢?”
隨太醫注視了我一會兒,道:“好吧,你聽說過本朝王太后的故事嗎?”
我搖搖頭。
隨太醫悠悠地道:“那是一段奇聞,宮裡許多上年紀的老人都聽說過。王太后在侍奉先帝前,原也是有夫家的,嫁的是長陵金家,夫妻恩愛,都已經生了一個女兒了。後來她母親給她算了個命,說她該當大富大貴,於是將她強搶回去,送進了太子宮。結果太子很寵愛她,連生三女一男,那男孩就是今上。生子為帝,母儀天下,你說,王太后到底是幸福,還是不幸?當年她那姓金的丈夫,和先帝比起來,誰能給她更多?她母親所做的,到底是愛她,還是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