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衛律(上)

天命 錢莉芳 第1頁,共2頁

你大概知道,我本不是中原人氏。

我是一個胡商之子,但自幼對漢朝的學問傾慕不已。在那時的我看來,漢家的典章制度、音律辭章都是最完美的,而我所屬的族裔在這些方面是那麼落後、無知、矇昧,讓我羞於承認。我衣漢服、說漢話、書漢字,我對儒道諸子經典的熟習,甚至超過了漢朝的許多學子。我把自己的匈奴名字都改了,我給自己取了個漢名:衛律。

中原所有的事物中,我最愛的,是它的音律。

那一年,我隨父親經商,來到長安,聽說朝廷新設樂府,便去偷聽樂府的絃歌樂舞。司馬相如的《辭賦》,李延年的《新聲曲》,天下第一。只有在長安,才有這樣的耳福。

一次,我實在忍不住那美妙的絃樂的誘惑,攀上樂府牆外的一株大樹,向裡看去。透過層層綠蔭,我看見了那個女子——阿妍,我一生的摯愛。

她翩翩起舞,輕盈得叫人不敢相信,宛如一株蘭花在風中輕顫著開放。我從沒想到,一個人竟然可以僅僅用肢體的動作造就如此令人震撼的效果。

她的哥哥李延年,在一旁為她鼓琴伴奏。老實說,她那位二哥也是少有的俊秀人物,否則後來也不會成為皇帝所寵幸的嬖臣。但此刻我的目光完全被阿妍吸引住了,根本注意不到其他人。

如今回想起來,她那時才十六歲,纖瘦娉婷,不是一般人所認為的美人,但我能感覺到她那種難以言表的魅力。也許那吸引力來自她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漆黑的瞳孔,宛如一對清水中的黑寶石,尤其是她的目光,專注、澄澈,又微帶著一些憂鬱,不像這年紀的女孩子所該有的,卻有一種別樣的動人心魄的美。我被她眉目間那副獨特的神情深深地吸引了。

也許我是最早發現阿妍的美的人。幾年以後,當她長高了,臉龐變得圓潤,體態也更婀娜了,許多人才驚豔於她的美。而在我心目中,她最美的一刻,永遠是樂府中那個習舞的纖弱少女。

我開始想方設法接近她。

我鼓動父親經銷樂器,三天兩頭往樂府跑。實際掌管樂府的就是李延年。得知我是胡人,李延年很有興趣地問我有沒有胡人樂器,後來,他訂購了一批製作精良的胡笳和羌笛。

送貨時,我看到阿妍正在不遠處練舞。藉著試音色,我用胡笳吹了一支短曲。那是一支遼遠放曠的牧歌。浸潤中原文化多年,我已經很久沒有接觸過家鄉的風土了。不知為何,那天我卻選擇了用故鄉的音樂向阿妍傳達心意。

也許因為我對阿妍太在意了,唯恐過於直白的表達遭到拒絕,似乎藉著那種異域音樂的生疏感,才能掩飾感情的畏怯。

後來那幾天,我時常聽到阿妍輕輕哼著那曲調。我心中狂喜。

我把那筆生意賺到的錢買了重禮,酬謝李延年和樂府上下人等。一來二去,我成了樂府的常客,和阿妍也有了接觸。而接觸之後,我發現自己更瘋狂地愛上了她。

阿妍意態溫婉,舉止嫻靜,心思細膩,體察入微,處處體恤他人。我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少女。我行商千里,所接觸過的年輕女子,邊遠山鄉的,無知粗鄙;鄭、衛之類小地方的,淺薄浮華;京畿女郎雖然明麗慧黠,可驕橫傲慢,不可與語。偶爾也見過溫柔敦厚的,那樣的女子又多出於詩書禮樂之家,對我這個胡商之子,彬彬有禮間,總能讓人感到一種“非我族類”的淡漠和疏遠。

唯有和阿妍交往,我不會感到任何壓力。聽她說話,慢聲細語,娓娓道來,溫柔而和順。她憐貧惜弱,愛護一切生靈。甚至李延年嫌樹上的蟬鳴擾了樂府排演新曲,她都捨不得打掉,寧可勸說哥哥換個地方排演。

我不知道她怎麼會養成那種性情。她出身歌舞世家,父母兄弟都是舞倡歌伎。她大哥廣利野心勃勃,二哥延年善於鑽營,還有個三弟小名叫季的,更是個酒色之徒。她和這個家族的任何人都不一樣。歌舞之餘,我常常見她靜默深思,與她交談,才發現她有許多想法,洞徹世態,深邃明遠,超出了她的年齡和身份。她從不以自己的見識才情自矜,待任何人都謙和溫文,不卑不亢。

我越和她接觸,就越是愛慕她,甚至敬仰她。她是我的女神,是我在這個浮華的世界裡所能感受到的最清新的一縷芳香。在她身上,我真正感受到了中原古書中所描述的那種典雅溫柔,一種有著久遠底蘊的氣度。

阿妍的卓越舞技漸漸傳播了出去,李延年開始帶著她出入於一些權貴府邸獻藝。

一次,幾個惡少企圖對剛從一家侯府出來的阿妍不軌,我碰巧路過,和那幾個惡少狠狠地打了一架。趕來的李延年看到了這場景,從那以後,我成了李家的座上賓。

那是我此生最愉快的一段時光。我三天兩頭和阿妍在樂府或李家見面,我買各種精巧細緻的玩意兒給她,她和一般女子不同,對脂粉布帛不感興趣,我便親手做了各種樂器給她,看得出,她很喜歡。尤其是一個胡笳,我巧妙地把一個“妍”字刻在上面,她十分愛惜,閒來時常吹著玩。

但是,就在我和阿妍的交往達到最熱烈、最密切的時候,情況慢慢發生了變化,李家兄弟漸漸對我疏遠起來,隨後,不知何故,阿妍對我的態度也變得冷淡。

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樂府的一名老樂工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樣子,私下裡把我拉到一邊。

“年輕人,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他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道,“聽我一句話,別想了。李家這個妹子,怕是要找個大主顧的。”

他告訴我,李家兄弟不是那種打算過一輩子歌舞生涯的人。阿妍身段柔韌,纖腰修足,是天生的習舞好材料,又生具一股出塵脫俗的氣質。這些年李延年對阿妍精心打磨,著實費了不少心思。近年來阿妍顏色漸開,舞技臻於化境。李延年正在極力疏通平陽公主方面,想把妹妹送進公主府。平陽公主因皇帝、皇后、大將軍幾方面的關係,府中常年賓客如雲。座中人物,盡皆勳臣貴戚、公卿王侯。李延年打算請公主出面,尋機將阿妍推介給某位大貴人。

“人家滿門富貴,都在這上頭呢。”那老樂工道,“你說,他們的妹子,是一般人能問津的嗎?”

想起近來阿妍那沉默鬱悒的神情,我能感覺到,那不是阿妍的本意,她並不渴求富貴,然而她承受著極大的壓力。

不怪李家兄弟恃為奇貨,阿妍本就是一顆罕有的明珠,他們又在她身上下了那麼大的本錢。

我該怎麼辦?我只是一個逐利的胡商之子。夷狄之人,四業之末,雙重卑微,怎配採擷這顆舉世無雙的明珠?

我不甘心就此放棄。回去後,我開始尋覓出仕的途徑。

現在開始,也許已經晚了。但只要有一絲可能,我都不會放棄。我能指望的,是這個國家偉大的唯才是舉的傳統以及自己引以為豪的才學和能力。

我早就聽說,這是和以往任何朝代都不同的一個朝代。她是有史以來第一個由來自民間的力量建立的王朝!

你也許不會想到,我最初對漢家文化發生興趣,就是因為我聽說這個王朝的建立者是一個亭長!

我從傳說中得知,他“約法三章”、“秋毫無犯”的事蹟,從史書中看到,他的臣下居然包括販繒吹簫屠狗之流。

我愛這個有史以來第一個不是憑著高貴的血統,而是依靠民眾的擁戴建立的政權。我相信,在這個屬於民眾的國家裡,每一個平民子弟都可以憑藉自己的努力得到他應有的地位和尊榮。獄掾主吏、屠狗販繒者都能成為將相重臣,還有什麼不可能發生呢?

當今天子用人不拘出身,文有家室寒微的公孫弘、主父偃,武有起於奴僕的大將軍衛青。種種事實都激勵著我相信,生在這樣一個偉大的王朝,生在這樣一個偉大的盛世,憑著自己的努力,總有一天,我會獲得採擷那顆明珠的資格!

然而,當我真的開始試探入仕之途時,才發現自己離那一天有多麼遙遠。

這個國家表面上尊儒尚文,骨子裡用的卻是前朝法家那一套。平民要入仕,正統的道路就是刀筆起家。年滿十七歲,品行端正,經鄉官推薦,官府考試,能背寫出九千字的東西,便可撈個小吏噹噹。

問題是,誰來裁定一個人的品行是否端正?這種制度與生俱來就帶著難以修正的缺陷。

大名鼎鼎的開國元勳韓信,據說年輕時曾被定為“無行”,以致不得推擇為吏。那是前朝的事,但本朝其實也是如此。

況且就算做上了小吏,沒背景沒靠山也毫無意義。謄公文,編名冊,催賦稅,捕盜賊,一年年熬資歷,熬上幾十年,如果有幸還沒被繁重無聊的文牘工作折磨發瘋,也沒有犯任何過失,也許就能被推薦到長安,在某個三公九卿的府衙中當個員吏掾屬,成為令鄉里羨慕的京官。而這也就是他們的極限了。似乎總有一層無形的隔板擋在這些來自底層的小吏的頭頂,不管如何努力,不管怎樣優秀。他們中的絕大多數終生官不過令丞,俸不過六百石,永遠無法進入這個國家真正的權力圈。

我在長安東郊見過一個被人戲稱為“求仕村”的地方。那裡匯聚著無數來自全國的優秀年輕人,他們和我一樣,雄心勃勃,對自己的才華充滿自信。他們夜以繼日地書寫著各種辭賦策論,向皇帝投遞,渴望重演公孫弘、主父偃、司馬相如的幸運。然而,常常是年復一年,漸漸銼平了進取的銳氣,銷蝕了滿腹的才華,耗盡錢財卻一無所獲,失望地回到故鄉。還有少數人,或者不死心,或者不甘心,或者因為無顏回鄉面對家人,在長安一年年混下去,乃至落魄到混跡於關東流民中,蓬頭垢面,乞食街頭。

我大惑不解。

怎麼會這樣?

朝廷大肆向外宣揚的“求賢詔”是怎麼一回事?公孫弘、主父偃、衛青……那些神話般的不次拔擢又是怎麼回事?

我仔細打聽觀察。以前,我忙於做生意,所接觸者,是這個國家龐大、繁華的外表。現在,隨著我深入瞭解,一個新的、完全不同於過去外界傳說的漢朝呈現在我眼前。

是的,皇帝確實求賢若渴,但是,並不是每一個自認為有才能的布衣百姓都可以直接呈書皇帝,展現自己的才能,表達自己的主張。“賢良”、“文學”,是要二千石以上的官員舉薦的。沒有高官舉薦的投書獻賦,事實上根本遞不到皇帝面前。公孫弘是憑菑川方面的舉薦,主父偃的成功與衛青出力有關。至於衛青,人們只看到他從奴隸到將軍的罕見際遇,卻往往忘了他有一個好姐姐——衛子夫。

如果衛青沒有一個在侍衣軒裡把皇帝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姐姐,如果公孫弘不是與淄川官場關係密切,如果主父偃沒有搭上衛大將軍這根線……他們的命運會怎麼樣?

求仕村那些懷才不遇的潦倒士子大概就是答案。

不止一次,我在那裡看到,一些鶉衣百結的窮漢,走著走著,一跤跌倒就再也站不起來了。沒有誰會知道,那倒斃街頭的餓殍,也曾是滿腹詩書的才子俊秀,在那茫然失色的眼裡,也曾洋溢著治國平天下的熱情。一道冠冕堂皇的“求賢詔”,使他們將整個青春乃至生命都賠進了這場無望的賭局,卻不知道幸運之門其實永遠不會對他們開啟。

我陷入了極大的矛盾。我知道這個國家的歷史,當年陳涉首義,號令天下,最振奮人心的一句就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每閱史至此,我都為之心潮澎湃,嚮往不已。

然而數十年過去了,陳涉振聾發聵的呼聲漸去漸遠,當年反秦的各路義軍被慢慢淡化遺忘,彷彿暴秦是高祖一支獨力推翻的。布衣卿相的後人們又形成了新的世卿世祿,他們滿坑滿谷,將仕進之途填塞得容不下任何異類。他們用事實告誡痴心妄想的寒門子弟:亂世結束了,今日的吹簫屠狗之輩,再也休想成就布衣卿相的美夢!

歷史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既然如此,當初那場屍積如山的戰爭到底意義何在?當年的逐鹿天下,又是為誰逐鹿?

我不願意承認,自己多年的追求和信仰是錯的。我告訴自己,那些完美的道德信念沒有錯,那些先進的綱紀倫常沒有錯,只是現在的朝廷偏離了先王之道。

我無法改變朝廷的施政之道,所以,我只有一個辦法:投軍!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幾乎一切向上的通道,都被權貴子弟們佔據了,唯一沒被徹底堵死的,只有從軍一途。近年來戰事頻繁,這是一條要用生命來換取榮譽的道路,這代價對那些權貴子弟來說太高了,他們通常是不願意用自己嬌貴的生命來冒險的——儘管在軍中,與平民子弟比起來,他們升遷的速度快了十倍不止,而在陣前傷亡的可能不到寒家子弟的十分之一。

京師諸軍,能接納胡人參軍的本就不多,而且大多數已經招滿,只有一支還在招人,那就是長水軍營。

長水營沒招滿人,是因為長水校尉蘇建是一個特殊的人。

蘇建是一名出色的將領,但對待胡卒極其苛刻。有人說,他曾因胡人趙信的背叛,輸了一場大仗,從將軍貶為庶人。也有人說,那場敗仗,是因為他中了胡巫的巫術。總之,那件事給他的打擊極大,後來因大將軍衛青助力,才得以重新被起用。他出掌長水營以來,招募胡卒,聰明識字的一概不要,只選一字不識的粗人。他認定胡人都有反骨,聰明識字的,將來竊取軍政密件,投效蠻夷,為禍更烈,愚笨一點的至少無甚大害。平時操演訓練,他就像跟胡人有仇,挑剔嚴苛,到了不近人情的程度。

所以,在他手下幹,太聰明和太笨的,都沒有好日子過。笨拙木訥的,會因為無法及時領會命令而受懲罰;聰明機智的,他又戒備猜忌,甚至會找藉口行軍法殺掉。

在這樣的背景下,每年長水營的兵源都不足。

然而也正因為這份苛刻,他訓練出來的胡騎是最受朝廷信任的,立功的機會也多。防守要塞、拱衛京畿,到處可以看到長水胡騎的身影。

我不顧家人的反對,去了長水。

我沒有選擇。

為了阿妍,我願意做任何事,包括拋卻自己對文章詩賦的愛好,和一群目不識丁的武夫一起流血揮汗,枕戈執戟。

在投軍前,我又一次去了李家。我找了個機會,揹著延年兄弟,快速而低聲地對阿妍說:“三年,等我三年!”

阿妍正在繡什麼東西,她低著頭,手好像微微停了一下,又好像沒有。

當李廣利送我出門時,阿妍抱著我的緞面翻毛披風跟了出來。

“公子,”她輕聲道,“你忘了你的東西。”

李廣利警惕地看著阿妍和我,我平靜地伸手接過,點點頭:“多謝。”

厚厚的披風下,似乎多了點什麼東西。我握在手裡。

走出很遠後,我才拿出那東西。

一股淡淡的清香飄了出來。那是一枚小巧精緻的佩幃,以淺黃色絲帛做成,上面用黑色的絲線繡著一隻姿態優美的燕子。

燕子!

漢人稱為信期繡!

我欣喜若狂。

她答應了!她會等我的!

◇◇◇◇

我順利地投入了長水軍。

在長水營中,我小心地掩蓋自己的才智,剋制著自己對文字的興趣。我偽裝得很好,沒有人識破我。

至於校尉蘇建,確實像外界所說的,對待胡人嚴厲苛酷,稍有小過,輒施重罰。以我的敏捷機智,都不能倖免。我的頰上至今留著一道傷痕,那是蘇校尉一次發怒時,用馬鞭給我留下的紀念。然而和我後來的遭遇比起來,他簡直可謂仁慈之至了。

在長水軍中,我幹得比誰都努力。我本來對騎射弓馬毫無興趣,我愛的是音律和文字,但到後來,我的騎射功夫竟然比軍中所有士卒都出色。

蘇建開始注意到我,他發現我與別人有些不同。

他對我的那種永不停息的勤奮很疑惑,不明白我如此刻苦的動力何在。他觀察我,旁敲側擊地探詢我,但每次都被我機智地躲過去了。

我有些警覺,我見過那些聰明而有進取心的胡人在這個軍營裡的下場。

在這期間,我又收到了阿妍不知用什麼法子,輾轉託人送來的一枚精緻的玉韘。和現今市面上那種做成佩飾的中看不中用的玉韘不同,那是一種很古老的樣式,簡單而粗獷,是真的可以戴在指上引弓控弦的。那使我興奮了很長一段時間。顯然,這是阿妍支援我投軍的表示。

第二年初夏,長水練兵比武的時候,皇帝來了。這是很罕見的。

那段時間,皇帝有意表現對夷夏子民一視同仁。

這是一個好兆頭,我心裡想。雖然作為進長水營才一年的新人,我沒有資格參加比武選拔,但一想到能親眼見到皇帝——這個國家的最高統治者,我就感到莫大的興奮。

那是一個十分燠熱的日子,那種日子裡,頂盔貫甲是十足地受罪。一天下來,盔甲裡的衣衫能擰出一瓢水。別人都被這天氣弄得沒精打采,只有我的心情絲毫不受影響。

那個未央宮的主人,那個統治著這個世界上最廣袤的土地、最多的人口、最高的山川和最寬廣的河流的君王,是怎樣一個英武睿智的人物呢?我激動而迫切地想要見到他。

御駕終於到了。隊伍很長,宦官宮人,侍衛隨從,排出足有兩里路。

許多士卒情不自禁地偷偷向隊伍中那些裝點華麗的乘輿窺望,那大概是宮眷所乘坐的。早就聽人說了,皇帝好女色,不論到哪裡出巡,總會有一群美人隨駕。只有我一動不動,目不斜視。

皇帝從他的金根車裡出來,我有些緊張地遙望著他,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力的男人。我離他很遠,看不清他的面龐,但那些令人目眩的服飾,玉藻邃延,黼黻文繡,在夏日陽光的反射下熠熠生光。我熟讀典章,知道那每一縷紋飾,都蘊含著無窮的寓意,每一個細節,都透射出古老文明的光輝。我知道它們象徵著威嚴,象徵著仁義,象徵著天地執行的規律,象徵著世間最完美的道德。我激動得難以言表。

蘇建上前晉見、行禮,他只是微微頷首,然後蘇校尉陪他上了點將臺。

我看著那個遙遠的身影,心裡一陣顫抖。

他就是這個國家的化身,就是這個文明的極致嗎?我想,總有一天,我會用自己的努力,得到他的賞識,成為這個偉大國家的最出色的武將!

蘇校尉揮動令旗,下令開始演武。

陣法、劍術、騎射、角力……

演武場上馬蹄起落,塵土飛揚,連天空都顯得有些暗了。

不!不是塵土,是雲。

我看了眼天上,烏雲遮住了太陽。一陣東南風吹來,帶來了暴雨的氣息。

我有些沮喪。千盼萬盼,難得的一次機會,就要讓一場大雨給毀了?

天越來越陰沉,風也越來越大。忽然,一陣裹挾著塵土的大風颳來。我當風而立,被遮天蔽日的塵土迷得幾乎睜不開眼。

等我睜開眼睛時,目光無意中落到將臺旁一架宮眷乘坐的車輦上。那錦緞簾幕被風吹得飄飛起來,現在正輕輕往下落。就在這簾幕將落未落的短暫瞬間,我看到了裡面的乘坐者。

阿妍!

我驚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的阿妍!

那個我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人,竟然出現在御輦中!她成了皇帝的人!

我頭腦裡轟的一聲。

她背叛了我!而我還在她的默默期許下賣力奮鬥!

她是什麼時候進宮的?她為什麼不等我?

難道本來就是我在自作多情?

可、可那佩幃和玉韘呢?她為什麼要給我?要給我那些虛假的暗示?!

我覺得自己的心像被從山巔忽然拋到谷底。

世上還有比這更滑稽的事嗎?我在這裡拼命努力,只是為了給那個奪去了我最心愛的女人的人賣命?!

無數混亂的念頭同一時間在我腦海裡炸開來,我只想做點什麼瘋狂的事情來結束這一切。

這是一個噩夢,我對自己說。

我要結束這個噩夢!

我的手無意識地伸向腰間的箭壺。

然而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刺殺皇帝?殺了阿妍,然後自殺?

正在此時,轟隆一聲,天上猛地響起一個驚雷。

世上的事往往如此。如果那雷再早一會兒,或晚一會兒,後來的一切將完全是另一個樣子。然而雷偏偏在那時響了,於是,你、我、阿妍、皇帝乃至帝國千千萬萬人的命運,從此被徹底改變了。

伴隨著雷聲,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

校場上的隊伍因這意外的變故微微有些騷動起來。

咴咴一聲長嘶,御駕車隊中有馬受驚了。旋即,一架馬車衝出隊伍。

阿妍!是阿妍的!

馭者猝不及防,不但沒有拉住馬韁,反而被甩到地上。

沒有人駕馭,驚馬拖著馬車在演武場橫衝直撞,瘋狂地亂跑,所到之處,人群慌不迭地避讓。驚馬的力量是可怕的,就算銅筋鐵骨,被這樣一匹瘋狂的牲畜踩上,也必然筋斷骨折。

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抽出佩刀,迎著那馬車衝去。

“危險!”

“衛兄,快讓開!”同袍們驚叫道。

我恍若未聞。轉眼間,那兩匹高頭大馬,已挾著雷霆萬鈞之勢衝了過來,慌亂驚叫的人群紛紛散開。馬車經過我身邊時,我側身一讓,一手撈起拖在地上的韁繩,緊趕幾步,揮刀向那乘輿與馬匹之間的皮靷劈去。一刀下去,皮靷被砍斷了一根,但馬跑得實在太快了,我一下就被拖倒在地上了。

人群中發出一聲驚呼。

我看得見馬蹄在我身旁翻飛起落,聽得見巨大的車輪在我身後轟轟作響,這一刻,只要稍一鬆勁,我就會在瞬間被踐踏成一攤肉泥。

所以,雖然身體被半拖在地上摔打顛簸,劇痛不已,我卻始終死死抓住韁繩不放。

地上的沙礫、石塊迅速磨破了我的衣衫皮肉,越來越密集的雨點砸在我臉上身上。我根本無法看清周圍的情況,但我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拖得越久,越危險,一旦遇上障礙,隨時會車毀人亡。我強忍著疼痛,將佩刀放到口中銜著,伸手攀住車轅,奮身一躍,跳上馬車。在劇烈的顛簸中,我拿出銜在口中的佩刀,終於割斷了馬車的全部皮靷。

擺脫了束縛的兩匹馬各自跑開去,馬車餘勢未盡,仍向前衝了一段後才停下來。我艱難地坐起身來,這才感到渾身火燒火燎般的劇痛。黃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下來,打在我身上,雨水混著血水,溼透了我的衣衫。我回過身一把掀開車帷,大聲道:“阿妍!為什麼!”

與此同時,轟隆隆一聲巨響,一個響雷從頭上滾過,湮沒了我的聲音。雪亮的電光映照下,是車中阿妍那蒼白到幾乎沒有血色的臉。她顫抖著伸出手,道:“律……”似乎想探查我的傷勢。

我叫道:“不……”隨之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很久以後,我才醒來,發現正躺在自己的營帳中。

一名醫官正在旁邊調變草藥。

“你運氣不錯。”那醫官回頭看了我一眼,道,“知道你救了誰嗎?新近寵冠後宮的李夫人!”

李夫人?寵冠後宮?我轉過頭閉上眼睛。

“我本來是為李夫人診脈的,今天看完後,夫人只是受了些驚嚇,並無大礙,陛下就讓我來給你看看。知道嗎,”那醫官走到我身邊,坐下道,“我從來只侍奉內廷皇室,不為外臣診治。也就是說,陛下很看重你。”

我懶得理他。

“小子,別以為所有人都是瞎子。”那醫官湊到我耳邊,壓低了聲音道,“別人看不出來,我看得出來!”

我道:“看出來什麼?”

“沒有人比醫者更瞭解人體忍受痛苦的極限。”那醫官一邊給我傷口清理換藥,一邊道,“你光是肋骨就斷了三根,全身上下沒一塊完整皮肉,那已經不能用忠誠來解釋了。”

我眼皮倏地一跳,雙眼睜開,轉過頭來,盯著那醫官道:“你什麼意思?”

“況且你還是胡人!”那醫官換完藥,清洗著滿手的血汙,繼續道,“為了一個異族君王的寵姬,至於嗎?”

我強撐著坐起來,忍著傷口的劇痛,咄咄逼人地望向他道:“那麼你認為我是為了什麼?”

那醫官取過一方絲巾,將手擦乾,慢條斯理地道:“能叫一個人玩命到這種程度,只有兩種可能,愛到極致和恨到極致。你屬於哪一種?”

我慢慢將手伸到枕下,摸到了我平時放在那裡的短劍,一下抽出,直指那醫官的咽喉,厲聲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那醫官神色不變,道:“敝姓隨,太醫令隨但。”

我道:“你想幹什麼?”

“很簡單,幫你。”隨太醫鎮定地道,“一個醫術高明的太醫,在宮裡是有著許多便利的,可以做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比如,你想再見到她嗎?”

我盯著隨太醫的眼睛,道:“為什麼幫我?”

隨太醫微微一笑,用兩根手指捻住劍尖,輕輕移開,道:“此番你立下救駕大功,前程不可限量,我想交個大有前途的朋友。”

我道:“你到底想得到什麼?”

隨太醫哈哈一笑,道:“你很聰明,真是一點就透。很好,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不過放心,我所求並不過奢,只是在你方便時,為我從宮裡帶樣東西出來。”

我道:“你在宮裡都得不到,我在宮外又怎能給你拿到?”

隨太醫道:“我說了,等你方便的時候,不用急。只有在你力所能及時,在下才會要求。”

我道:“好,如果我能力所及,一定為你辦到。”

隨太醫像是有些意外,道:“你不問我到底要你拿什麼?”

我道:“什麼都可以。”

隨太醫點點頭,微笑道:“不錯,你連命都不要了,還有什麼可顧忌的?也許叫你去盜竊武庫,你也會答應吧?”

我閉上眼睛,道:“幫我與李夫人見一面。”

隨太醫滿意地笑了起來:“不出我所料。小子,真不知該說你有膽色還是有色膽。不過,老夫誠心勸你一句,舞倡歌伎,學得頂尖技藝,本來就是要待價而沽的。想開點,李夫人是國色,尋常人得之,本就是禍非福。”

◇◇◇◇

一個月後,我傷勢逐漸痊癒,皇帝果然召我進宮,任命我為郎中,負責守衛天祿閣。

僅僅一個月前,這樣一份職司,還是我夢寐以求的好差事。不是因為工作清閒、俸祿優厚,而是因為我早就聽說,天祿閣是宮中兩大藏書閣之一,裡面藏著我生平最嚮往、最敬仰的知識學問。可現在,我對此沒有絲毫興致。

我知道我該謝恩的,但我實在打不起精神。

我的一切追求和夢想,都在車簾被風掀開的那一瞬間化為烏有了。

皇帝似乎看出我對新的任命興味索然。

“怎麼,”皇帝指著滿室的簡牘,道,“你不喜歡這裡?”

我木然地道:“微臣不敢。”

皇帝道:“知道天下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想進這個地方嗎?”

我道:“臣本來就不是讀書人!”

話一齣口,才發現自己的態度極為不敬。

這段時間,我已被一些好心的同僚私底下暗示,當今皇帝為人刻薄,很難伺候,進宮後千萬小心,不要觸忤上意。我幾乎已經準備好為自己的不敬付出代價了。

沒想到,皇帝卻絲毫不以為忤,微笑著揮了揮手道:“沒關係,幹久了就習慣了。”

皇帝那寬宏大量的笑容中,甚至有一絲滿意的味道。

一個身份低微的小卒,被他施恩超擢,不但不知感恩,甚至還心懷怨望,他居然還會滿意?為什麼?

可我不想知道。

就這樣,天祿閣,當年蕭何所造的,與石渠閣並列的兩大藏書閣之一,從那時起,就成了我的轄地。

我統領一隊衛士,但既不隸屬於郎中令,也不屬於衛尉,而直接聽命於皇帝。天祿閣的鑰匙,也只有我和皇帝有。

為什麼?我也不想知道。

我每天按時當值,既不巴結也不懈怠地幹著我的職事,寡言少語,跟誰都不交朋友。

天祿閣的簡牘,陳舊居多,既無軍政密件,又無人口簿籍,進門就能聞到一股極重的陳年黴味,有些簡牘殘舊得看起來不知有幾百年了。就是這麼個堆破爛的地方,派駐的衛士卻是石渠閣的兩倍。

為什麼?我還是不想知道。

皇帝好潔淨,衣履稍有汙損,都會對侍從大發雷霆,然而每到這裡,常常捧著那些陳舊朽爛的簡牘,手不釋卷,一看就是半天,看完還常常發呆。

為什麼?我也從來沒問過。

一切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我現在只關心什麼時候能見到阿妍,問個明白。

◇◇◇◇

在隨太醫的安排下,我終於在永巷一個黑暗的角落再次見到了阿妍。

阿妍一見我,就急切地道:“律,你的傷怎麼樣了……”

我道:“為什麼!為什麼不等我?告訴我原因!”

阿妍道:“我聽說陛下叫你看守天祿閣,是這樣嗎?律,千萬小心,別……”

我抓住阿妍的肩頭,道:“告訴我,為什麼不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