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妍看著我,眼中慢慢盈滿了淚水。
“是你……拒絕了我!”她顫聲道,眼中掠過一絲痛苦之色,“而你居然問我為什麼不等你?”
“什麼?”我呆住了,隱隱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頭,“你再說一遍!”
阿妍輕聲道:“你拒絕了我!一再地拒絕我!難道還要我厚顏來祈求你的愛?!”
“什麼?”我叫道,“我什麼時候拒絕過你?!”
阿妍伸出手來,拿起我腰間那枚佩幃,輕輕撫摸著那上面的飛燕刺繡:“你不是胡人嗎?你難道不知道,在胡人的傳說裡,燕子曾經幫助安格女神擺脫父親北海神的禁錮,與情人遠走高飛?”
像有什麼東西突然在胸前重重捶打了一下,我的心臟一時被震得幾乎停止了跳動。
“你說……燕子就是……”我顫聲道,“你願意?”
“你以為呢?”阿妍的手又移到我的右手,撫摸著我拇指上的那枚玉韘,道,“那麼這個呢?你難道不知道,在胡人的習俗裡,一個女子將引弓控弦的玉韘戴在一個男人指上,就是把她的全部生命都交託給了這個人?”
我腦中轟轟作響,彷彿千萬匹烈馬在裡面奔騰踩踏。
“我不知道,”我喃喃地道,“真的不知道……”
阿妍道:“你不知道?你那麼聰明,你連樂府的編鐘高半個音都聽得出來,連《上林賦》那麼典雅的辭章都知道其中每一個字詞的含意,我不相信,你會不知道自己族裔最明瞭、最淺顯的表白。”
一陣天旋地轉。
是的,我知道一個哪怕最生僻的漢字的讀法,卻不知道在我的故鄉,燕子就是幫助情人私奔的使者,而玉韘就是定情的信物。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把我的族裔的歷史和風俗徹底拋棄了。
天哪,我都幹了些什麼?!阿妍鼓起勇氣,一次次向我表達自己的心意,而我居然茫然無知,任她承受被棄絕的羞辱和絕望!
我心如刀絞,抓著自己的頭髮道:“我……我……不知道。我……我一直想真正融入中原。我怕你因為我是胡人……”
阿妍撫著我右手的手忽然有些僵硬。“胡人?”她道,“你就這麼厭惡自己的族屬?”
我低下頭道:“我……”
阿妍忽然笑了起來,我驚愕地抬起頭來。
阿妍用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奇怪表情笑著,笑完後,才無比悲涼地道:“律,知道嗎,我也有胡人的血統。我的祖先是中山白狄!”
什麼?!
阿妍道:“我第一次對你產生好感,就是在聽到你用胡笳吹起那首胡曲時。那一刻,我彷彿看到了我遠祖游牧過的草原。我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和你一起,在那樣一片遼闊的草原上,自由自在地牧馬放羊。”
啊,我在幹什麼?!
我犯了什麼樣的錯誤?!
這麼多年來我究竟幹了些什麼?!
為了擁有自己的幸福,我費盡心機,努力清洗著身上的胡人血液,要將自己漂染成一個純粹的漢家子民,結果反而失去了自己最大的幸福。這就是我因背叛自己的族裔而受到的懲罰嗎?
“阿妍,原諒我,原諒我……”我一遍遍地重複道。除了這句話,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看著拇指上溫潤的玉韘,我忽然感到那玉韘像烈火一樣灼熱起來。
啊,我希望這真的是一把烈火,燒了我,燒了這個世界,讓一切從頭開始!
我深吸一口氣,道:“是的,我該死。我該死一千遍、一萬遍來贖罪。阿妍,讓我帶你走吧,讓我們離開這裡……”
“走?”阿妍悲傷地一笑,“你不覺得現在說這話太遲了嗎?當你三天兩頭藉故到樂府來找我時,你不帶我走;當你以胡笳向我傳情時,你不帶我走;當你從那幫惡少手中把我救出來時,你不帶我走;當我偷偷把佩幃交給你的時候,你不帶我走;當我費盡心力避開哥哥們的盯視把玉韘傳遞給你的時候,你不帶我走。現在,我屬於這個帝國最有權勢的人,而你在他的手下為臣,你說要帶我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們能逃到哪裡去?況且我現在身系李家滿門的生死禍福,你還能帶走我全家嗎?”
我呻吟了一聲,周圍的世界彷彿都向我坍陷下來,我被那巨大的壓力壓得慢慢坐倒在地。
阿妍把那枚佩幃放在我手裡,又握住我的手,悽然一笑,道:“罷了,一切都是命。律,我不能給你什麼,只能給你這個了。在漢話裡,燕與妍同音。在胡語中,燕子就是吉祥鳥。無論在胡在漢,我都望你日後平平安安,吉祥如意。”
我顫抖著手撫摸著那隻燕子。
平平安安,吉祥如意。
我的餘生,還有什麼吉祥?還有什麼如意?
我顫聲道:“阿妍,你……現在……過得好嗎?”
阿妍垂下眼簾,道:“什麼叫好,什麼叫不好?他的年齡足可以做我的父親,然而他是皇帝,你覺得我好還是不好?”
“阿妍,是我……害了你。”我伸出手,想要抱住我可憐的阿妍。
阿妍輕輕推開我的手,道:“就當一切從未發生過吧。你現在非常危險,律,千萬不能讓陛下知道你識字!記住,這是性命攸關的事啊!”
我縮回手,抱著自己的腦袋蹲了下去。
“律,你說話啊。”阿妍抓住我的雙臂,搖撼著道,“你聽到沒有?”
我抬起頭來,茫然道:“聽到什麼?”
阿妍急急地道:“別讓陛下知道你識字!”
我木然地道:“為什麼?”
阿妍道:“我不知道。天祿閣裡有些東西,陛下不想讓別人看到。曾經有個侍衛企圖偷看那裡的東西,被陛下殺了。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找一個不識字又忠實可靠的人,來為他看守天祿閣。你來自長水營,陛下必然以為你不識字,見你身手又好,所以才任命你做守衛。如果他發現你看得懂,你會有性命之憂的!記住了嗎?”
“是嗎?”我懶懶地笑了笑,道,“阿妍,謝謝你還掛念我這條微不足道的生命。”
阿妍看著我,眼中掠過一絲焦慮。她看出了我頹唐的笑容背後隱藏著的東西。
“律,不要這樣!”阿妍抓起我的手握住,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即使你我已沒有未來,但依然要活在當下。宮中人心險惡,未來不管遇到怎樣的困苦艱危,律,記著我希望你活下去!如果、如果我知道你已經不在這個世上,我會到另一個世界去找你……”
阿妍擦拭著眼淚消失在長長的永巷盡頭,我向她的背影伸出手去,想抓住點什麼,卻只是抓在無盡的虛空裡。
◇◇◇◇
隨太醫見到我,笑嘻嘻地道:“如何?老夫答應你的事已經辦到了,你答應老夫的事,能否辦到呢?”
我意興蕭索地道:“要我拿什麼東西?”
隨太醫道:“一些簡牘。”
簡牘?我心裡一陣厭惡,冷冷地道:“什麼簡牘?”
隨太醫卻猶豫起來,道:“我不是很……清楚。”
我道:“你要什麼書,自己都不清楚?”
隨太醫躊躇了一下,道:“是這樣,你聽說過……魯恭王獻書嗎?”
魯恭王獻書?
我有些意外。多年前,魯恭王為擴建宮室,挖壞了孔府牆壁,結果奇事發生了。那牆中居然發出悠揚的古絲竹之聲,在場工匠嚇得逃走的逃走,下跪的下跪,亂作一團。後來魯恭王聞訊親自到場,結果發現在那堵牆中,居然埋藏著大量古舊簡牘。那時朝廷推尊儒術,鼓勵天下獻書,這批古簡就被悉數送往長安,藏於密室。
難道隨太醫說的就是那批書?一個太醫,怎麼會對這種老儒們的破爛兒感興趣?
我道:“就是孔府夾牆裡的那些書?”
隨太醫道:“不錯。陛下命董仲舒、孔安國等幾位大儒考訂,據說,那些字都是先秦古文,極難辨識。他們參考伏生所傳的書經,解讀出《尚書》、《禮記》、《論語》、《孝經》等篇章,但還有一部分簡牘,字型更為古舊,可能是上古蝌蚪字。就已經解讀出的片言隻字,內容與現今所傳之儒家經典大相徑庭,難以索解。陛下將之密藏於天祿閣中,禁止常人接近。”
我道:“你要這簡牘做什麼?”
隨太醫道:“我猜那可能是一部醫書!”
我一怔,道:“醫書?”
隨太醫點點頭,道:“我聽說,關於這部書,有些大儒從那些勉強辨識出的片斷中,推測書中隱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誰若能破解這秘密,或可有起死回生之能。我在猜,那些大儒之所以無法破譯,也許是因為他們的思路一開始就走錯了——那簡牘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什麼儒家經典,而是一部醫書!相傳上古有些神醫,有起死者肉白骨之能,也許那批古簡就是記載著這一類知識。因為是醫書,從儒學的角度來看,自然不明所以,說不定我這個醫者,倒有可能看得懂。可惜陛下將那些簡牘看得太緊了,除了那幾名他最親信的大儒,誰也無法接觸。可是身為醫者,知道有這麼一部奇書存在,焉能不為之動心?醫家的宗旨是救死扶傷,這不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如果我有幸破解此書奧秘,將來得以解救無數生命,也有足下的一份功勞嘛。而且我只是借來看看,看完就還給你。你如今執掌天祿閣,拿些書出來,再悄悄放回去,誰也不會知道,沒有任何風險。”
沒有任何風險?
曾經有個侍衛企圖偷看那裡的東西,被陛下殺了。
我心裡冷笑了一下,道:“我不怕風險,問題是你都不知道書中寫的什麼,在下隻字不識,豈非更難找尋?”
隨太醫微微一笑,道:“你不識字?”忽然一把抓起我的右手,“這是一雙不識字之人的手?”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指間那結實的刀筆硬繭出賣了我!
“放心,”隨太醫鬆開我的手,微笑道,“我是醫者,別人是不會這麼仔細的。而且,我有辦法幫你磨掉這些筆繭,遮上這個漏洞。至於你說不知道此書內容,這麼一部無人能識的天書,不是反而更容易找到?找你看不懂的文字就是。另外,陛下對這些簡牘也很感興趣,你可以看看陛下每次入閣常看的簡牘裡,有沒有這麼一些東西。”
我注視著隨太醫,道:“你早就知道我會被陛下選中入值天祿閣?”
隨太醫得意地笑道:“不,我只是賭了一把。今上正在物色合適的人選,那次破例親臨長水,本就是為了挑人。你奮不顧身救了他的寵姬,這比校場比武選出來的還要令他滿意。很幸運,我賭對了。”
◇◇◇◇
隨太醫提到的“天書”,確實不難找。
天祿閣深處有間密室,室內堆放著數百卷簡牘,極其殘舊,有些甚至已朽斷黴爛,難以卒讀,可皇帝偏偏對這些簡牘異常重視,每來天祿閣,幾乎都會入室翻閱,而且一看就是半天。
每次皇帝看這批竹簡,都不讓任何人站在他近旁侍奉。我也只是有幾次站在數丈開外的地方,看見皇帝像捧著珍貴異常的珠寶似的,捧著那些殘舊不堪的竹簡,坐在案邊,一篇篇細看,還常常從書架上取些其他文章簡牘對照參研,往往苦思冥想半天,似乎不得要領,又輕輕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
偶爾皇帝會召一兩個大儒來天祿閣,進入密室一起參研那些古簡。每當此時,他會屏退一切從人,包括我。
若在以前,見這種異狀,我必然大感興趣。可任職天祿閣以來,我因為阿妍的事心灰意懶,情緒低落,除了必要的巡視整理,我從不主動入閣。就是隨皇帝進入密室,我也只是奉命守衛,從不關心他在看什麼書。
我現在關心的,也只是如何才能竊取到這些簡牘,而簡牘究竟有何特異珍貴之處,我並不關心。於我而言,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我已經永遠地失去了。從此以後,不會再有任何奇珍異寶能打動我。
密室的鎖是考工室的工匠精心打造的,構造複雜,分量沉重,不是一般人可以開得了的,鑰匙只有皇帝一個人有。若強行撬鑿,必然會發出很大的響聲,外面也可聽到。
一天,皇帝召孔安國到天祿閣,屏退他人,我在門口守著。等了半天,忽然聽到室內砰的一聲,似是什麼東西被重重砸在地上。我吃了一驚,唯恐出什麼意外,忙推門而入,只見孔安國正跪在地上,前面是一冊被砸壞的古簡,皇帝怒喝道:“不知道不知道!除了不知道,你還會說什麼?!是不是魯恭王拆了你們孔府幾間舊宅,你就怨恨到這種程度?用這種方式來報復?”
孔安國叩首道:“臣不敢,陛下息怒。先君藏書,本為留待後人得之,臣豈敢有所怨於恭王?這些古簡的文字確實古舊艱深,臣所知有限,陛下不妨先將這些古簡封存起來,留待後世。將來或有博古碩儒,能解開其中奧秘……”
皇帝更怒:“留待後世?現世都解不開,後世反而能解開?你拿這話去騙三歲小兒!”
孔安國看著地上,一語不發。
皇帝惡狠狠地盯著孔安國,室內一時只聽得到皇帝粗重的呼吸聲。
我小心地走過去,收起地上的亂簡,目光迅速從那簡上掃過,只見那簡上盡是一種從未見過的異常古怪的文字。我不露聲色,將竹簡收拾好,放在皇帝身前的几案上。皇帝看也沒看我一眼,只是不耐煩地向我揮了揮手,我躬身退出。
皇帝勉強沉了沉氣,又對孔安國道:“你是孔家後代,又精通古文,將來的學者再有智慧,能比你更有條件來識讀這古簡的內容嗎?你能看懂多少,就說多少。董仲舒說這三個字像是‘當塗高’。你覺得呢?這‘當塗高’到底是誰?”
孔安國道:“‘當塗’者,當道也。可能是說那當道掌權之人姓高吧……”
皇帝怒喝道:“放屁!這麼簡單還要你來解……”
他們後來的對話,因為我已退出密室,聽不太清了。
◇◇◇◇
一個月後,我將一批簡牘放到隨太醫面前。
隨太醫欣喜萬分,一把抓起其中一卷,開啟來貪婪地看著,看了一會兒,點頭嘆道:“難怪那些大儒費盡心血也不明所以,這文字果然古怪。等我一下,待我謄錄一份後再還給你。”
我道:“不用了,這份就是副本。”
隨太醫道:“你說什麼?”
我道:“我不能把原件拿出來,陛下這段時間經常要取閱。我分幾次看了回去抄下來的。放心,我不會抄錯一個字。”
隨太醫吃驚地道:“你是說,你看了默記在心裡,然後回去再寫下來?”
我道:“是。”
隨太醫道:“這些字你都看得懂?”
我道:“不,這種文字我從未見過。”
隨太醫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拎起手中那冊簡牘在我面前一抖,道:“就這份,你能不能現在再寫一遍?”
我微微一笑,道:“你怕我隨便亂塗點東西來蒙你?”說罷便在几案旁坐下,拿過一卷空白簡牘,提起筆來便寫。
一卷很快就寫完了,我交給隨太醫,道:“要不要再默寫一卷?要的話快說,我還要回宮當值。”
隨太醫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拿起手裡那份簡牘,對照著我現寫的這份,逐字逐句地看。看完後,他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道:“我再問你一遍,你此前真的沒見過這種文字?”
我好笑地道:“孔府出土這批竹簡,難道還先給我過目一遍嗎?”
隨太醫看著我,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道:“幾萬個從沒見過的古文字,只憑強記,能將形狀、順序全都記下來,你……唉,你要不是胡人,只怕取功名富貴如探囊取物。”
我將筆一扔,站起來道:“功名富貴有什麼用?”
隨太醫道:“年輕人,失去的就不要再多想了,珍惜你所擁有的吧,奢求註定得不到的,只是徒增煩惱而已。”
我道:“那麼你呢?你又在追求什麼?前面那個被處死的侍衛,就是被你收買了想去偷這書的吧?你說的這‘醫書’,未能醫人倒先殺人,我看不出有什麼好的。”
隨太醫眯起眼睛,看了我一會兒,點頭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那些沒頭腦的尋常武夫可比的。不過,你說的你那前任,我沒有逼他,是他自己願意的。他私通宮人,把人家肚子搞大了,是我給那宮人施針用藥,悄悄引產,救了他二人的性命。他還我一條命,也不算虧——何況他還沒得手。”
我道:“我有點不明白,你身為太醫令,人稱‘神醫’,名利祿位皆有,還要這種東西幹什麼?”
隨太醫沉默了一會兒,幽幽地道:“神醫?我治癒過成百上千人,卻救不了自己的兒子。他癰發於背,已經快不行了。我什麼法子都用過了,就是治不好。我曾精研過一篇銘刻在古器上的《黃帝內經》,對古文字略知一二,聽說這古簡提到過什麼起死回生的事,人到了這一步,真的假的都要試一試了。”
說到這裡,隨太醫那雙一貫精明的眼中,浮起了一層憂鬱。這倒使我對這個城府頗深的太醫有了一種新的印象。
◇◇◇◇
密室裡,我撫摸著那一卷卷年深日久的古簡,一時竟有些捨不得離去。一個月的識讀強記,使我對這些記錄著怪異文字的簡牘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情。
雖然我看不懂那些文字,但就像隨太醫說的,人若在現實中遭遇巨大的困厄苦痛,便往往會寄希望於一些神秘莫測的東西。似乎那種超出理性的神秘力量的存在,使人世間種種障礙險阻顯得不那麼絕對無法逾越了。
子不語怪力亂神,為什麼這批孔府古簡,如今卻被傳得神乎其神?
我隨意開啟一冊古簡,看著上面那一個個狀如蟲獸的文字,陷入了迷茫。這些形狀怪異的文字所記錄的,真的是儒家的文章嗎?
儒家的經典,大多我都讀過,無外乎仁義和復古。在我看來,那些觀念多少有些迂腐。先秦諸子,我最感興趣的,是莊周。我喜歡他文章的汪洋恣肆、譬喻大膽。境界之高、眼界之廣,和儒家那些說教比起來,真不可以道里計。
況且儒學還是一門曾中斷過的學問。秦始皇焚書坑儒,儒學在中原大地一度絕跡。直到秦亡漢興,才有一些老儒憑著自己的記憶,向後生晚輩傳授經典,卻因口音、記憶等各種問題,產生了訛錯分歧。
我不明白,一個鼓吹仁義和等級秩序的學說,有什麼可令統治者不安的?竟至於要用殺人燒書的極端手段滅絕之?
今上獨尊儒術,鼓勵獻書,民間獻書之風大起,各地陸陸續續出現了許多儒學古書,那多是當年焚書令下後,一些儒生冒死藏在牆中地下的。百年變遷,許多簡牘已散亂脫落,面目全非,加上其中又有許多是秦始皇統一文字之前的簡牘,那些已失傳的奇形怪狀的六國文字,不但沒能解開人們的疑惑,反而使那些古老的經典更加雲山霧罩,眾說紛紜。譬如《詩經》便有申培公、轅固生、韓太傅三家;《春秋》有胡毋生、董仲舒等;《尚書》有伏生、孔安國等。這些大儒,或憑記憶,或依古籍,各自傳授自己所認定的“真本”,莫衷一是。我也不明白,這些章句之爭有什麼意義。
這一批孔府藏書,當初又是孔家哪一位學者、為了什麼藏起來的呢?其間到底隱藏著什麼天大的秘密?為什麼從皇帝到太醫,都把它們看得無比要緊……
“你看夠了沒有?”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我的腦子裡轟的一聲——是皇帝的聲音!
劍尖抵在我後心。
長水軍營嚴酷訓練出來的身手,使我有把握在彈指間迅疾回身奪下他的劍,將他擊倒制住。可之後呢?
深宮禁地,數萬甲士,即使我挾持了他,也未必逃得出去。就算僥倖逃出宮,不管殺他,還是放他,最終我都難逃一死。
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昂貴,也是最危險的人質,挾持他的最好結果,不過就是玉石俱焚。
犯上作亂,挾持天子,一旦被生擒,我必然會被以最痛苦的方式處死。
我不怕痛苦,也不怕死亡,但我確定現在就要走死路嗎?選擇死,便再不會有回頭路可走,而選擇生,總可以有第二次選擇死的自由……
所有這一切權衡判斷,其實都只在我一閃念間。事實上,我在最短的時間內極其冷靜地作出了決定。我的手暗一運勁,悄悄捏斷了手中那冊木牘的編繩,同時轉身跪下,將那散開的簡牘舉過頭頂,道:“陛下息怒,臣只是見這簡牘的編繩斷了,想——”
話音還未落地,皇帝一腳把我狠狠踹翻,喝道:“來人!拿下!”
◇◇◇◇
中都官獄一間秘密刑室裡。
一桶冷水當頭澆下,我慢慢睜開腫脹的眼睛,看著自己身上的鮮血混合著冷水,順著身體滴滴答答往下淌,在腳下慢慢形成一個血窪。
鐵鏈嘩啦作響,獄卒把我從刑架上放下,又被粗暴地一把按跪在一根鑄有尖刺的跪鏈上。沒等我從膝上的劇痛中反應過來,膝彎、腳踝、雙臂、手腕已被牢牢地固定住,我只能這樣跪在鐵鏈上,絲毫不能動彈。
“抬頭。”皇帝冷冷地道。
我抬起溼淋淋的頭。
拷打至現在,這是他第一次開口。
“現在,”他滿意地看著我血淋淋的幾乎已無容刑之處的身體,道,“你可以說了吧?”
我佯裝恐懼地顫聲道:“陛下……要微臣……說什麼?”
我不是一個容易被肉體的疼痛擊垮的人,但我希望皇帝認為我是。
既然準備求生,我便要盡一切努力使皇帝認為我只是一個無害的小人物。
儘管我知道,活下去的可能,連十分之一都不會有。更有可能的,是我在忍受了無邊的痛苦之後,依然被處死。前車可鑑,在我之前的那個侍衛,只是試圖偷看,還沒看到,就被處死了。我卻是多次偷進那間密室,如入無人之境,裡面的藏書對我已全都不是秘密了,我還能指望活著走出這裡?
但是,只要有一絲可能,我都不會放棄。
未來不管遇到怎樣的困苦艱危,律,記著我希望你活下去!
皇帝緩步走到食案邊——那裡有侍從給他準備好的精美膳食,他端起酒杯啜飲了一小口,揮手讓所有人離開,才道:“說吧,你看懂了多少?”
我道:“微臣不、不識字。那冊竹簡散開了,微臣只是……”
皇帝抬手將那杯中的殘酒往我身上一潑。此時我身上遍體鱗傷,甚至連一片完整的指甲都沒有,烈酒淋在身上任何一處,都彷彿沸油潑上去一般。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烈酒澆在傷口上的疼痛和刑具製造的疼痛是不同的。鞭子撕開我的肌膚,一次只是痛一下,而這烈酒潑進綻開的皮肉,就像把疼痛猛地放大數倍,並且綿綿不絕,無休無止。
“不知死活的東西!”皇帝怒喝道,“到現在還在裝!我幾次命你傳遞簡牘給我,你沒一次倒拿的!”
烈火焚燒般的劇痛中,我的心卻一下涼到了底。
在他面前,我已刻意不去看那些文字,可多年積澱下來的習慣動作,還是無意間暴露了我的秘密。
“說,”皇帝從樽中舀了一勺酒,擱在我肩上,道,“是誰指使你這麼幹的?”
溫熱的烈酒散發出陣陣濃烈的香氣,繚繞在我口鼻之間。我只覺得渾身每一個毛孔都不由自主地緊縮起來。
“沒、沒有人指使。”我垂下頭道,“臣、臣是胡人,想討個……前程,光宗耀祖。蘇校尉不喜歡識字的胡人,實在……不是有意欺瞞陛下。”
“光宗耀祖?”皇帝手中的酒勺一傾,“那麼你進密室看那些古簡呢?也是為了光宗耀祖?”
那滿滿一勺烈酒從肩頭淌到我背後,彷彿一條毒辣的火舌一路舔去。我啊的一聲大叫,眼前像突然炸開萬點金星。那種鑽心刻骨的劇痛,使我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來,只是拼命張著嘴呼吸,背後像萬針攢刺一般,每一寸翻開的肌肉,都在叫囂著、燃燒著。
我喘息好久,才道:“陛下……恕罪。微臣只是……見陛下如此珍而重之,心生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什麼……”
又是一勺烈酒。
“好奇?”皇帝狂怒地道,“因為好奇你就欺君罔上?因為好奇你就監守自盜?朕一開始就跟你說清楚了,擅入密室者死!你沒聽見嗎?你耳朵聾了嗎?從一開始,你就在欺騙朕!朕查了,你在潁川郡考過掾史,九千字一字不差,是那批人裡文字最好的!要不是他們發現你有‘市籍’,只怕現在一個郡的詞訟文書都歸你管!不識字?!呸!你拿朕當痴叟蠢漢……”
皇帝怒喝一句,便往我身上潑上一勺酒。
我從沒想到,皇帝居然是刑訊的好手,如此輕鬆簡單的動作,便給我製造出鋪天蓋地的痛苦。到後來,我已經聽不清皇帝在喝罵什麼了,那凌厲而持續的疼痛已使我幾乎喪失神志、視聽皆廢。我痛恨人間竟會有美酒這種東西,能長時間給人施加這烈火焚身般的痛苦卻又讓人死不了,我寧可是被真實的火焰吞噬,至少可以死得痛快點。
劇烈的掙扎中,我的手腕被磨得皮破肉爛。跪鏈上的尖刺深深地刺進了我的關節,以致此後每到雨雪前夕,我的雙膝就會劇痛難忍,任何藥物都無法緩解。
但不管頭腦裡怎樣混亂昏沉,我始終咬定,自己只是出於好奇偷看簡牘——我不能招出隨太醫,否則他必然把阿妍拖進來陪葬!
那一夜,血腥味混合著御酒濃郁的香氣,瀰漫在刑室中,久久不能散去。那種奇特的氣味,我終生無法忘卻。
皇帝將一樽酒全數傾瀉完後,歇了一會兒,又問是誰給的我鑰匙。
我的嗓子已有些嘶啞,強忍著全身傷口深處傳來的一陣陣抽搐的餘痛,好半天,才道:“什、什麼……鑰匙?”
皇帝反手重重抽了我一耳光,吼道:“密室的鑰匙,只有尚方的工匠能打造,朕的又沒丟,你哪來的鑰匙?說,誰給你的?!”
我嚥下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道:“沒、沒有人給微臣鑰匙。微臣只是……把鎖換了。”
“什麼?”皇帝有些沒聽懂,“你說什麼?”
我強忍著全身疼痛,斷斷續續地解釋了自己偷樑換柱的整個過程:
皇帝每次開啟密室後,都把鎖鑰隨手放在几案上,臨走再拿起來鎖上。我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在外面找鎖匠仿造了一把外形酷似的鎖鑰。那天他為“當塗高”的事對孔安國發火,我進去把地上的簡牘拾起來放上几案,趁他震怒分神,把那副鎖鑰換了。
皇帝聽完後,倒抽了一口冷氣,道:“你是說,你把鎖和鑰匙一起換了?”
我點點頭。
皇帝立刻解下腰間那把金鑰,仔細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用一種奇特的眼神看著我。
“事實上,”皇帝緩緩地道,“這段時間,朕一直在用你的鑰匙,開你的鎖?”
我道:“是、是的。”
皇帝呆了半晌,點點頭道:“不錯,好計謀。誰教你的?”
我道:“沒、沒有……人教,是……微臣……自己想出來的。”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著我,隔了一會兒,道:“在朕面前玩花樣,你是第一個,也是最成功的一個。好,很好。”皇帝說著,手捻著那隻空酒杯,慢慢轉動著。
儘管當時我渾身上下都處在巨大的疼痛中,但神志依然保持著清醒。
該知道的他都已經知道了,他在斟酌如何處置我。
決定我生死的那一刻到了,我聽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狂跳。有生以來頭一次,我切切實實地感到死亡離我如此之近。
如果我知道你已經不在這個世上,我會到另一個世界去找你。
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
猛然間,一個念頭從我心中衝出,我甚至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脫口而出道:“那個人……不姓高,姓魏!”
皇帝全身一震,一把抓住我的肩頭,道:“你說什麼?”
我強忍著劇痛,道:“‘當塗高’是指……魏。如果……姓高,何必、何必加‘當塗’二字?當於路途之上的……最高的物體,只有魏闕。所以微臣想,那、那個人不是姓魏,就是……與‘魏’字有……極大的關係!”
皇帝喃喃自語道:“魏,姓魏……”過了一會兒,忽然盯著我,道,“那些古簡,你到底看懂了多少?”
我道:“那些字……微臣從來沒見過,看不太懂,只是陛下和孔先生他們談論時……聽了一些……”
皇帝凝視了我很久,然後便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有人進來給我鬆綁,清理傷口。我已經無法行走,他們把我架出刑室,安置在一個清靜的地方養傷。
一個月後,當我的刑傷癒合得差不多時,皇帝來看我。
他對我說,從現在開始,我不必偷偷摸摸地看那些古簡了,想什麼時候看都行。我甚至可以先到太學跟孔安國他們學古文,再來研讀這些古簡。
只有一點,我必須把讀懂的部分隨時謄錄出來上交給他。
◇◇◇◇
從那天起,我就以這種奇特的方式,成為少數幾個孔壁古簡識讀工作的參與者之一,而且是其中唯一一個不是儒者出身的人。
皇帝是不會輕易寬恕人的人,他饒我不死,也許只是因為這古簡對他太重要了,我對“當塗高”那種猜字謎式的揣測,使他覺得讓一個不拘泥於儒家成見的外行參與進來,或許能有意外的收穫。也許是他早就對原來那種以一二文人秘密研究的方式感到厭倦,我偷入密室的手段,使他覺得我比那些中規中矩的學者更有可能開啟新的思路……
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反正對我沒有壞處。我撿回一條命,並且從此以後,還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在太學裡,聆聽那些我素來敬仰的學者們授課。
這算是因禍得福嗎?
我不能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