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慢慢地滑進了一個冰窟。
隨太醫注視著我表情的變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好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回去好好想想吧。你和夫人都太年輕,以為感情比什麼都重要。老夫是過來人,看得多了。人生一世,真正活在感情裡會有幾年?”
隨太醫走了,我還怔怔地坐在池邊。
難道我內心裡一直不肯放棄這段感情,其實是在拖累阿妍?
難道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自我欺騙?
那些遠離現實的古文古簡,真的能拯救我的人生嗎?
沙洲上,幾隻鷗鳥正在覓食。我忽然很羨慕這些可以自由地來去於天地之間的生靈。
幾乎世上所有的生物都是自由的,唯有人生活在牢籠之中。
◇◇◇◇
皇帝忽然給了我一個奇怪的任命,他升我為未央宮騎郎,任命我為使節,出使匈奴。
這是一個殊榮,但我不明白怎麼會輪到我。據說,匈奴單于剛剛去世,因為時局微妙,朝廷需要一個瞭解胡地習俗的人去弔唁。
我雖是胡人,但郎官裡也有其他熟悉匈奴的人。
後來我聽說,這件事裡延年兄弟替我說過一些話。也許他們是想用這種辦法,使我遠離阿妍吧。
我去了匈奴。
事實上,我雖是胡人,但在匈奴待過的時間不及在中原的十分之一。匈奴,在我的內心深處,早已退化為一個遙遠而陌生的童年之夢。
漢服儒冠,嫻熟的漢宮禮儀,一口流利的長安漢話,我全身上下早已看不出一絲胡人的影子。當我的匈奴嚮導用胡語和同伴們談笑風生,我麻木地騎在馬上,恍若未聞。這世上再新奇有趣的事都與我無關了。
他們以為我和過去那些使節一樣,不過是個來自宮廷不懂胡語的郎官,索性當著我的面毫無顧忌地嘲笑我的身上那股漢儒的酸腐味。
說也罷,笑也罷,我都充耳不聞。
我的內心充滿失落。
隨太醫的話,使我從一直以來給自己製造的迷夢中驚醒過來。
我深深地鄙視自己。
我自以為愛阿妍,可事實上我的愛一錢不值。我既無力救拔她於重重深宮,也無法給予她應得的一切,執著於這樣一份感情,到底是愛,還是自私?
阿妍分明是太善良了,不忍道破真相,我又怎能因為她的善良而繼續厚顏無恥地以愛之名傷害她?
罷了,走吧,走吧。就讓我放逐天涯海角、蠻荒絕域,或者能贖我罪孽之萬一。
◇◇◇◇
我渾渾噩噩地越過瀚海沙漠,來到單于庭。
剛即位的烏師廬單于根本不接見我,直接就下令把我關押起來。看押我的那些匈奴人以為我不識胡語,相互私下談論,讓我得知了事情的驚人原委:
皇帝在派我為使時還另派了一個使團到右賢王處弔唁,而赴右賢王處弔唁的使團所攜帶的禮品規格和數量和我的一模一樣!
右賢王是前任單于的同母弟,時任單于的叔父,勢大兵雄,本就頗受單于的忌憚。當此人心未定之時,朝廷此舉,用意再明顯不過了!
我心中大驚。朝廷要行離間之計,就是準備好了犧牲此行的使節!
我警告你,不要再打她的主意,否則……
李延年惡狠狠的話語浮現在我腦海裡。
我閉上眼睛,喟然長嘆。
怪不得李廣利這段時間突然對匈奴事務感興趣了,三天兩頭往那些將軍的府邸跑。
多麼精彩的借刀殺人之計!我真是輕看了這對貌似膚淺無知的兄弟。
一旦威脅到他們的榮華富貴,他們那隻知道名利的頭腦也會製造出最周密、最有效的計劃。
◇◇◇◇
半年多的逃亡,單于庭匈奴人的追捕,沙漠中斷水斷糧、草原上遭遇餓狼……這其間所經歷的種種艱險困苦,遠非一兩句話所能描述。我九死一生,才得以逃回漢朝。
而當我回國時,我得知了一個訊息:阿妍過世了!
這個訊息,對我如同晴天霹靂。
我驚呆了。
上天為什麼如此殘忍?跟我開這麼一個天大的玩笑?
從匈奴到漢朝,這一路上,多少次窮途絕境,萬無生理,只因再見阿妍一眼這個念頭的支撐,我千方百計掙扎求生,才得以逃出一條生路。萬沒想到,我活著回來了,她卻永遠離我而去了。
不!我不相信!
我發瘋一樣找到隨太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抽劍架在他頸間,怒吼道:“為什麼?!為什麼不救救她?你不是神醫嗎?”
隨太醫看著我瘋狂的樣子,結結巴巴地道:“不、不關我的事,是……李大人他們逼我,說,如有危險先保孩子……”
我驚道:“阿妍難產?”
隨太醫心驚膽戰地看著頸間的劍刃,道:“是,夫人陣痛兩天兩夜還生不下來,穩婆換了五六個,我、我還開了藥幫她,可、可實在沒辦法……衛君,我已經盡了全力,減少對夫人的傷害。我也希望母子無恙,可夫人本來就體質弱,又是頭胎……”
我心痛如絞。
兩天兩夜生產的痛苦,對我那柔弱如水的阿妍,是多麼可怕的酷刑!當她最痛苦、最無助的時候,我卻在千里之外,沒能為她分擔那漫長而劇烈的痛苦,沒能撫慰她對死亡的恐懼。
天哪!我早該料到這一天的。
為了取悅人主,李延年強迫阿妍從小就束腰,以保持體形。樂府那些束過腰的舞姬,日後大多會遭遇難產。阿妍對他們來說,本來就只是博取榮華富貴的一件工具,一個是皇子外甥,一個是后妃妹子,誰更能保障他們的長遠富貴?他們當然選擇保孩子不保大人!而我對李延年說過,絕不會坐視阿妍陷入危險!所以,阿妍有身之日,就是我下黃泉之時!
我顫聲道:“阿妍……她……就這麼走了?”
隨太醫嘆道:“夫人產後失血過多,脈象虛弱,我立刻給夫人開了藥調理,好好將養的話,還是可能復原的。可自從那邊傳來訊息,說單于盡誅漢使,她便不再服藥。我開的藥,她都偷偷倒了。一個一心求死的人,就算扁鵲再世也救不了。你、你別激動,真的不關我事……”
我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你是說,阿妍她、她是自己……”
隨太醫偷眼看了我一眼,小心地道:“夫人走得很安詳。我也沒想到夫人的死志如此堅定。也許、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人跟人是不一樣的。唉,想不到世上真的有重視感情超過一切的女子……”
如果我知道你已經不在這個世上,我會到另一個世界去找你……
手一鬆,長劍落地,我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隨太醫鬆了一口氣,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道:“有件事……說出來也許能讓你好受點。夫人去世後,陛下找了個方士為她招魂。聽說施術之時,果然見到了夫人,且夫人容顏不異於平時。生死之事,誰知道呢。衛君,你還是……節哀吧……”
我在長安西北找到阿妍的墳塋,避開守墓官吏,遠遠地大哭了一場。
那長眠在黃土下的女子啊,當年她在樂府翩翩起舞,像一株嬌弱的蘭花在風中輕顫著開放,我暗暗發誓今生要保護她周全,不讓她受半點傷害。然而造化弄人,恰恰是我的感情,給她造成了最大的傷害,直到她孤獨地長眠於地下。在黑暗的永巷裡,我眼睜睜地看著她離去,伸出雙手要挽留什麼,卻只是抓在了無盡的虛空裡。現在我再次眼睜睜地看著她離去,伸出雙手,依然挽留不了什麼。
我空負一身武藝、滿腹文章,卻連自己最心愛的女人都無法保護。那種痛楚,錐心刺骨,何以復加!
我哭得精疲力竭,才踉踉蹌蹌地回家,卻發現我的家早已是一片廢墟。
原來,在我出使期間,李廣利唆使鄉里無賴向朝廷“告緡”。一夜之間,我家傾家蕩產,家產、奴婢、田宅盡皆沒官,老父活活氣死,家人四散逃亡。
我心裡的最後一絲支撐崩塌了。
朝廷的“告緡”制度,我早有耳聞,只是沒想到有朝一日這噩夢會落到自己頭上。
朝廷向來重農抑商,商人冒著虧本的風險,千里轉運,流通貨物,調劑有無,卻被朝廷視作不事生產、坐致千金,因此課稅極重。自今上即位,邊境多事,開支浩繁,針對商家的苛捐雜稅更是無孔不入。錢二千一算,軺車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行商坐賈,車船是商人謀生的必需工具,猶如農夫必需的耕犁,學者必需的刀筆。這樣徵稅就意味著,如果你遵守法紀,拼死拼活都只是在為朝廷的稅吏幹。商人雨雪阻路、貨物毀損、途中遇劫、傾家蕩產,朝廷不會伸出絲毫援手,而你冒著種種風險所獲的盈利,朝廷卻絕不會忘了分一杯羹。如果停止販運,又只能眼看著奔波勞碌一生而得來的財產逐漸減少,坐吃山空。總之,你幾乎找不到一個辦法來保全自己來之不易的財產。所以,算緡從來沒有人願意如實繳納。違法是找死,守法是等死,早死晚死都是死。
皇帝任用楊可推行“告緡”,利用最赤貧的民眾對財富的渴望,鼓勵檢舉,瓜分富室。一時之間,楊可告緡遍天下,告發者絡繹於途,投機取巧的鄉間無賴一夜暴富,胼手胝足的辛苦創業者傾家蕩產。朝廷獲利億萬,府庫充盈,修上林苑,鑿昆明池,建柏梁臺,一座座壯麗宮室樹立起來的背後,是天下中人以上人家,大多破產,民間不事蓄積,無心創業,百業凋敝,物價騰貴。
我站在家園的廢墟上,明白自己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了。
只有當災難降臨到自己頭上,才會知道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是多麼脆弱。不管曾經有過怎樣的雄心壯志,怎樣的文才武略,無非都和螻蟻一般,隨時可能被權力碾壓得粉碎。
我潛入李府,李廣利已高升貳師將軍,到西域逞威風去了,我只找到了李延年。
當時李延年正在內室,失魂落魄地坐在他的琴前,一手撐著下巴,兩眼發直。看得出,那琴已經很久沒動過了,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
李延年看見我,吃了一驚。
“你、你還活著?”他結結巴巴地道。
“是啊。”我說,“真是遺憾,讓你們失望了吧?”
這時,李延年做了一個讓我吃驚的舉動。他不逃不躲,居然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道:“衛兄,求你幫幫我。我妹妹她、她怕是陰魂不散了……”
我愕然道:“你說什麼?”
李延年哭喪著臉道:“陛下叫人給她招魂,我妹妹不知跟陛下說了什麼,陛下把招魂的方士都殺了滅口,還、還叫人用硃砂畫了她的像,不知道想幹什麼。照這樣下去,我們、我們李家遲早要出事……”
我看著李延年,此時的他,臉色灰暗,神情憔悴,全沒了往日的威風。我幾乎不敢相信,他就是那個不久以前還不可一世的暴發戶。
我冷笑道:“直到現在,你所關心的,還是你自己的禍福!你有沒有想過哪怕一次阿妍所受到的傷害?!人若死而有靈,她必然知道一切了,你居然還指望她顯靈,在陛下面前替你們兄弟美言!哈!”
李延年急忙拉著我的衣服下襬,道:“不,不!阿妍她、她不會恨我的,她知道,我、我也是沒有辦法。她臨終前還託陛下善待我們兄弟的。衛兄,我知道你恨我,可、可阿妍心裡一直有你,這是天大的危險。你被捕下獄那天,阿妍竟然不避嫌疑為你求情,請陛下看在你曾救過她一命的份兒上,放你一條生路!這、這要換了個人,陛下早就疑心大起,兩人都會被碎屍萬段。可那次陛下居然真的沒殺你。陛下實在是太愛她了。越這樣,我越害怕。你一天不死,我們李家就一天不得安寧。我、我只是自保,不是存心要害你,真的……”
我的心再次被撕裂。
阿妍哪,阿妍,你到底有多少犧牲是我所不知道的?我自以為是在為了你而輾轉煎熬,自以為是蒼天佑我大難不死,卻不知道是你在抵押你的生命,換取了我的生存。
我仰起頭,不讓淚水流出來。
李延年道:“好歹、好歹你愛過我妹妹,就看在阿妍的面兒上,幫幫我吧!”
我嚥下一口淚,長出了一口氣,道:“要我怎麼幫?”
李延年拖著我的衣服,急急地道:“聽說那方士招魂的法器是面鏡子,陛下把鏡子藏在柏梁臺上,我可以設法讓那裡的守衛離開一小會兒。你、你身手那麼好,天祿閣密室都能進,八成也能進那裡。求求你,幫我勸勸她,讓她好好地走吧。阿妍一直愛著你,她、她會聽你的……”
我看著李延年,只覺得這個人可鄙又可憐。我用了極大的毅力,才剋制住對這個無恥小人的厭惡,扯回自己的衣角,道:“今晚子時,你調開柏梁臺守衛。”說罷,便轉身離去。
這個人不值得我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李延年在我身後絮絮地道:“我知道,她是真的愛著你的。她曾為你剪過一縷頭髮,不知藏在哪裡了,我搜過,沒找到,一定是給了你了……”
◇◇◇◇
深夜,柏梁臺上北風呼嘯,我拿到了那面石鏡。
石鏡背後銘刻著八個奇形怪狀的文字,那是一種極其古怪,但又是我無比熟悉的文字——這幾年來,我一直在和這種古文字打交道。
這正是孔府古簡上的那種文字!
看到這石鏡的瞬間,孔府古簡上那許多曾經讓我難以索解的、毫無頭緒的片段章節,忽然一齊清晰了起來,彷彿一道雪亮的雷電劈開漆黑的天幕,照亮了無數錯綜複雜的謎團。
那無數不解之謎,都起源於一起離奇的事件: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一直以來,史家都以為玄鳥生商只是先民們編造的神話。事實上,欺騙與偽造是今人的慣技。上古小國寡民,人心淳樸,那首詩,是先民們對一起奇異事件的真實記錄:商王族的祖先,是乘著黑色的大鳥從天而降的!
崇信鬼神的上古百姓,比今天的人更能接受各種奇事。所以,契和他的後人在世人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默默地繁衍擴張,終於在成湯時征服了天下。
玄鳥族擁有得天獨厚的天賦,他們能未卜先知、起死回生、呼風喚雨、遣神役鬼。
商湯剛剛滅夏時,人們對於這個出身離奇的陌生族裔尚心存疑慮。這時,一場空前的旱災發生了。長達七年,滴雨不下,百姓瀕臨絕境。商湯展示了他作為一個偉大巫師的神奇法力,他親自作法,祈來了一場浩大的甘霖,挽救了所有子民。這是比武力征服更有力的手段,人們死心塌地地歸順了他的統治。
玄鳥族順利地統治了這個世界長達六百多年,遠遠超過夏和西周。他們的君主本身就是法力最高強的巫師,所以,他們在這個世界如魚得水、難逢敵手。如果不是商紂王那極端的暴虐,也許他們能統治更久。
即使是武王伐紂勝利之後,依然對這個曾經無敵於天下的前朝極為忌憚。懾於前朝在民間的巨大影響,周朝不得不在百姓面前對一些德高望重的商朝貴族表示尊重:釋箕子之囚,表商容之閭,封比干之墓,還把商朝遺民封給紂的兒子武庚。
一場“三監之亂”用了三年的時間才得以平定,只此一端,便可見玄鳥族的影響力。
三監之亂,是玄鳥族殘餘勢力的最後一次反撲。變亂之後,商朝王族只剩下為人小心謹慎的微子,作為周朝寬待前朝的象徵保留了下來,封於宋國。
到這時,周才開始毫不掩飾地對商朝文化下手:商朝的典籍被毀棄,歷史被篡改,語言和文字被禁止使用……
然而,正是在周朝費盡心機要從歷史上徹底抹去這個朝代時,民間出現了“受命者”的傳說。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是第一次受天命。商朝滅亡,並不意味著玄鳥族氣數已盡。在久遠的未來,在玄鳥族人中,終會有人再次承受天命。他是玄鳥族的嫡系後代,他有著比成湯更強大的、甚至接近玄鳥族始祖的異能!
玄鳥族人把包括這個大秘密在內的許多預言,編進歌謠,暗中傳唱,彼此鼓舞。典籍文字可以被毀,但口耳相傳的歌謠很難被徹底禁絕。
這些歌謠語義含混、用詞隱晦,高度警惕的周王室無法明白這些商遺民在唱什麼,他們只能把這些詩句記載下來,存放在王室密檔裡。
隨著時間的推移,散居民間的商遺民在周強力的同化政策下,終於慢慢遺忘了他們祖先的一切。而周的王室中人,也漸漸淡忘了洛邑守藏室裡那些蒙塵已久的危險文獻。
孔子,是宋微子的後代,他好學、上進,孜孜不倦地尋求真理。他為當時世道的亂象感到焦慮,希望從上古三代的文獻中找到藥方,醫治這個混亂無序的時代。他猜想那遙遠的時代一定有一套完美的典章制度,所以才能如此統一和強大。
戰亂使周王室許多珍藏的文獻流散了出來,包括那些失傳了的玄鳥族預言詩。孔子很感興趣。
努力鑽研,加上潛藏在血管深處的玄鳥族的直覺,使孔子讀懂了這些詩句。
他被真相震驚了。
他的祖先,竟然不屬於這個世界!
這真是一件無比諷刺的事。孔子曾比誰都重視華夷之辨,如今,自己卻屬於一個比夷狄還要遙遠的族裔。
孔子看出了自己祖先的驚人秘密,也看到了危險。
天下只能有一個真命天子,如果商是受了天命的,那將置周家於何地呢?在來自上天的玄鳥族面前,人世所有的統治者都只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僭主。
孔子決定,將這批古簡繼續珍藏下去。
在真正的“受命者”出現以前,揭開真相只會招來大患。一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就足以使所有擁有玄鳥血統的後人被趕盡殺絕!
孔子將古簡砌進牆中,為防不知深淺的後世發現者將古簡當作廢物丟棄,孔子連同一件祖傳珍寶——一面從微子時代就傳下來的商朝古鏡和古簡放在一起。
在這段時間,他還編寫了《詩經》,把線索留在了這公開傳世的經典中。孔子為人,最重視等級秩序,卻偏偏在他親自編定的這部《詩經》裡,將俚俗的民間歌謠《國風》居前,貴族士人的《大雅》、《小雅》居中,貴為宗廟清音的《頌》反而居末。在三頌的順序上,又將《周頌》排在《商頌》之前。這些看似不可理解的錯誤,正是孔子煞費苦心之處。
他既怕藏書被統治者發現,又怕留下的線索不夠多而使這天大的秘密真的被遺忘。《詩經》這明顯錯位的編排,總有一天會啟人疑竇。只要人們把目光放到那本該排在詩集第一首的詩歌上時,就接近真相了。
《商頌·玄鳥》,是所有秘密的開端。
幸運的是,經過漫長的歲月,古簡終於被發現了,具有神奇法力的商朝古鏡也隨之顯靈。
不幸的是,石鏡顯靈的過程被一個膽大包天的方士打斷了,這個人就是少翁。
少翁就是那名失蹤的魯恭王門客。他不是被鬼神嚇跑的,恰恰相反,他是在場的所有人裡最鎮靜、最有心計的那個。他一眼就看出石鏡是“鬧鬼”的關鍵所在,並在那極度混亂的一刻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偷走石鏡!
少翁賭贏了。
“鬧鬼”也是一種本錢,如果使用得當,可以換來數不清的榮華富貴。
少翁也賭輸了,替誰招魂也不能替皇帝招魂!
帝王的權威,就在於生殺予奪,在於對人的生命的最終控制。
可現在,卻存在著這麼一種力量,一種不為你我所知的力量。這種力量使死亡也無法叫人形神俱滅!
想想看,對皇帝來說,這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作為帝王,他控制了活人的世界,可現在,卻有人能控制死人的世界。
如果這面石鏡和古簡的存在洩露出去了,會發生什麼?
皇帝不再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不再握有天下臣民的生死許可權,嚴刑峻法的威懾將蕩然無存。於是,過去被死亡的恐懼壓制著的一切野心、蠢動、不滿、憤怒……會在一夜之間爆發。
當如此可怕的威脅出現在皇帝面前,他毫不猶豫地殺了奉他的旨意行事的少翁,並用硃砂魘鎮阿妍!權力是他的第一生命,他或者也愛阿妍,但更愛皇權。
◇◇◇◇
那一夜,柏梁臺上寒風徹骨,我的心裡卻燃燒著一把烈火。我俯瞰著暗夜下連綿起伏的萬間宮闕,把石鏡緊緊貼在心口,輕聲道:“妍,我們走,一起走!我要帶你永遠離開這個地方!”
我放火燒了柏梁臺。
站在長安城外,回望著遠處熊熊燃燒著的柏梁臺,我放聲大笑。
長安,我曾經夢寐以求的聖地。
誰能想得到,這堂皇儼然的文明背後,充斥著的是如此卑劣、如此陰險、如此骯髒的東西。
長安,你欺騙了我全部的夢想,毀滅了我生命中所有的美好。
我從懷中拿出一枚淺黃色的佩幃,佩幃上的燕子在冬夜悽清的月光映照下,隱隱泛著少女的青絲的光澤。
我不能給你什麼,只能給你這個了。在漢話裡,燕妍同音。在胡語中,燕子就是吉祥鳥。無論在胡在漢,我都望你日後平平安安,吉祥如意。
我深深地吻了吻那展翅欲飛的燕子,吻著我的阿妍的髮絲,喃喃地道:“平平安安,吉祥如意。”
眼淚在我心裡洶湧奔騰,但卻流不出一滴。
從現在起,在我的生命裡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竭盡全力,甚至不擇手段地去找到那個神秘的玄鳥族,找到真正的“受命者”,藉助無所不能的玄鳥族的力量,將一切全都推翻重來!
我收起佩幃,圈轉馬頭,義無反顧地向北方而去——皇帝必然會傾盡他所有的權力,來阻止真相擴散。要和這個世界上權力最大的人鬥,唯一的辦法,就是去幫助他最大的敵人。
我日夜兼程趕往邊境,利用尚未繳還的官傳符節叩關出塞,來到匈奴——這個我曾經千方百計要逃離的地方。
不出我所料,皇帝在第一時間派郎中令徐自為率軍北上,沿邊境築起千里堅城,嚴密盤查所有往來於胡漢之間的人員。
我只要哪怕晚一天到達邊境,便很可能出不了關。
我僥倖逃出生天,卻無法保住我流散在中原的家人,他們遭到了緝捕,後來我母弟叔伯子侄三十餘口全部被殺。
其實,從我發現真相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一條不歸路。石鏡和古簡的存在,能證明神祇族的存在、天命的存在!能摧毀當今統治者所有關於受命於天統治萬民的無恥謊言!我既已知悉這個天大的秘密,還有什麼回頭路可走?!
我義無反顧地投靠了匈奴單于,為他出謀劃策,對付漢朝。
我在李延年府時,看到過一份關於受降城修築進度的密報。李家的手伸得太長了,幾乎所有有利可圖的工程,他們都要插上一手。李家兄弟的貪婪給我提供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情報:朝廷秘密聯絡匈奴左大都尉,準備裡應外合,進攻單于。為此,朝廷不惜重金修築了受降城。
那一年,正值匈奴遭遇空前的雪災,凍死牛羊幾十萬頭,實力大損。如果不是我,也許漢朝真的已經裡應外合,滅了這個心頭大患。
我助單于避免了一場滅頂之災,還使趙破奴兩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
我贏得了單于極度的信任和重視。他要封我為王,並讓我自己挑選封地。這是破天荒的恩遇。
我要了丁零。
單于十分詫異。那是一片很久以前就被匈奴征服的土地,因為偏遠寒冷,一直以來都沒有匈奴貴族願意去。他誠懇地建議我換個水草豐美的地方,他說,我可以選除了單于庭以外的任何地方做駐牧地。
但我堅持選擇丁零。
單于有些無法理解。他封我為丁零王,但對我說,如果後悔,可以隨時提出,他會為我調換。
後悔?
我當然不會後悔。丁零是我精心的選擇。
董仲舒找到了商王族在東北留下的遷徙足跡,朝鮮來自穢貊,穢貊來自夫餘,夫餘來自北夷,那麼北夷呢?他們是哪個民族?他們居住在哪裡?
董仲舒查到這裡,就查不下去了。但我注意到,東北諸夷都相信,他們死後魂靈會回到遼東西北數千裡的一個地方,那裡是他們祖先的所在地。
那裡是匈奴地域。
董仲舒不能查下去,但我能。
我順著這個方向繼續追查,發現這一帶有渾庚、屈射、丁零、堅昆、薪犁等部。我到處探聽,求教各部的巫師,詢問當地的老人,然後把範圍縮小到北海一帶。
阿妍曾對我說,在他們白狄的傳說裡,北海神之女曾在燕子的幫助下,與情人遠走高飛。這故事顯然有玄鳥傳說的影子。我相信,在北海一帶能找到更多關於玄鳥族的線索。
我在天祿閣看過《山海經》一書,其中有這樣一段文字:“北海之內,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鳥、玄蛇、玄豹、玄虎、玄狐蓬尾。有大玄之山。有玄丘之民……有釘靈之國,其民從膝以下有毛,馬蹄善走。”
當我看到這段文字時,立刻被其中的“玄鳥”二字牢牢吸引住了。那段時間,我手不釋卷,天天在琢磨這部書。孔安國發現後,還嚴厲地教訓了我一頓。他以為我是出於獵奇之心,沉溺於那些毫無意義的志怪文字。
孔安國和董仲舒一樣,都是嚴謹的學者,不屑去看那些無可稽考的齊東野語,其實,答案有時就藏在這些看似荒謬的傳說中。《山海經》最早只是地圖,出於夏禹之時,乃是大禹治水成功之後,圖繪天下地形,以便劃分疆域、確定貢賦用的。圖中許多奇獸異人,本是夏禹所做的關於當地部族的標記。後人根據圖畫用文字表述,但知描摹形狀,卻已不知那形狀本身的含義。到後來圖畫失傳,僅剩文字,讀來更是不知所云了,世間遂以為此書只是一部毫無實際價值的獵奇之作。我是一個對中原文明充滿好奇的異族人,沒那麼多成見,反而從中看出了許多可信的細節。
書中的“釘靈之國”,不正是丁零嗎?匈奴丁零國正是在北海邊。因為氣候嚴寒,當地部民出行以獸皮裹腿足禦寒。當年大禹在圖畫上如實地畫下這裝束,卻被後來的書寫者誤看作長了雙馬腿,以至留下了什麼“從膝以下有毛,馬蹄善走”這樣荒謬的文字。
這段《山海經》提到“玄丘之民”,而相傳簡狄遇到玄鳥時,正與女伴沐浴於一個叫“玄丘水”的地方。
巧合得不能再巧合了!
我請封丁零之後,果然在北海發現,這海里有種大魚,豹首魚身,灰黑色,看模樣極有可能就是書上說的“玄豹”。
丁零一帶的部民極其崇拜鷹神,出行、婚姻、喪葬,都要祭拜鷹神。但見有鷹高飛,便以為吉兆。當地部民傳說,上古洪水滔天,天庭派神鷹拯救世人,和一女子結合,誕下世間第一位“珊蠻”,能呼風喚雨、起死回生,通曉古往今來所有事情,是天下巫師的祖先。顯然,鷹就是燕的變形。在匈奴,幾乎每個部族都說巫師是某一種鳥類的後代,有說鷹隼的,有說燕雀的。
在諸胡傳說中,最具神通的鷹神後代被稱為“引路者”,含義不明。我認為,胡人傳說中的“引路者”,極有可能就是古簡中的“受命者”。這“引路者”能夠引領他的族裔找到那條通往天庭的通道!
我越發投入地去尋找“受命者”。我利用權力,遣人從中原蒐集了眾多史籍文獻,廢寢忘食地鑽研,加上在這裡探聽到的種種傳說故事,互相印證,去偽存真,終於漸漸拼湊出完整的玄鳥故事:
簡狄,從名字就可以看出,她是狄人。
狄,古稱“狄歷”,就是丁零的古音。簡,本意是挑選。她是狄歷部落選出來,進貢給中原帝嚳的妾妃。
簡狄在遠行之前,和兩名女伴在家鄉神聖的“玄丘水”沐浴淨身。正是在這即將離開故土、遠嫁中原的最後一個日子裡,神秘的玄鳥從天而降。
沒有人知道,玄鳥為什麼在這個世界的萬千眾生中選擇了簡狄。或許作為精心挑選出來為帝王準備的美女,簡狄的身體和容貌擁有孕育完美后代的條件。或許是淳樸簡單的戎狄民族,比起當時已經初具文明的華夏族,更能容納異族的血脈。也有可能沒那麼複雜,玄鳥選擇簡狄,不過是因為簡狄是它來到這個世界所遇到的第一個女子。
玄鳥對她做了什麼,現在很難推斷,也許真像傳說的那樣,簡狄吞食了一枚鳥蛋,或者類似鳥蛋的物體,導致她莫名其妙地懷上了身孕。
不管是什麼原因,這件事對簡狄來說,是一場滅頂之災。
她只是一個單純而天真的少女,根本不知道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當她進入中原宮廷後,秘密終於守不住了。日益隆起的腹部,理所當然使她遭到最嚴厲的盤問審訊。
這個少女關於神鳥的供述令審訊者半信半疑。
他們追問神鳥的來歷,簡狄指向茫茫星空。
那個方向是天狼星!
孩子最終還是順利生下來了,但不姓姬,賜姓子,以示食鳥卵而生。
帝嚳寬恕了這個得到神靈眷顧的女子。
中原王朝不願承認,這樣一個從天而降的神物居然降落在北方夷狄之地,而不是中原。所以,他們故意貶低玄鳥的來歷,把“天狼”說成“天狗”。
而簡狄的家鄉,因為連文字都還沒有,只能用圖畫記錄史實。石匠把簡狄所說的離奇故事刻在高高的巖壁之上:簡狄手託玄鳥蛋,向人描述玄鳥來自天狼星的事實。
然而,巖畫是無法發出聲音的。在漫長的歲月中,它最終被居心叵測的中原人曲解為荒唐的“犬戎”故事。
鳥蛋成了蠶繭,天狼成了天狗……
現在,我所要做的,就是找到這個來自天狼星的神族的嫡裔,那個“受命者”——或者說是“引路者”,然後奉他的旗號,集合起一支擁有神力的大軍,摧毀這個骯髒的世界,建立一個全新的、純淨的、由神祇族統治的世界!
怎麼樣,願意幫助我嗎?李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