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樣開始的

大地之燈 七堇年 第2頁,共2頁

他們聊了很久。外面開始下雨。初秋的細雨在夜色中飛揚。除了路燈憔悴的光線之外,一片漆黑。簡生頓時覺得有些冷,於是他對她說,我很冷。

淮說,你在哪裡,快回家去。簡生倔強地回答不想回家。淮在電話裡面無可奈何地嘆氣,她最後說,你等等,我給你送一件衣服來。

就這樣,凌晨一點的時候淮打車趕到簡生面前。

只闊別了一個夏天的結尾,他卻覺得很久沒有見過淮了。簡生看著淮從相距咫尺的對街走過來,穿過一束被憔悴路燈染成橙黃色的細雨,抱著一件風衣,整個人在色差強烈的黯然背景之中只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卻彷彿一句暴露在絕望之中的誓言,撞痛了初秋雨夜的闃靜,由此得以在時光中留下清晰的刻度。

淮走過來將風衣給他披上,拉了拉領子,然後輕輕地撫摸他的腦袋。靠近的瞬間簡生清晰感到另一具身體散發出的溫熱,且有一種富含救贖意味的親切與之共鳴。這身體沒有與他遊戲,只是希圖溫暖自己,並且告訴,人與人應當如此。他抬起頭,看不清楚淮在逆光之中的黑暗面孔。

多年之後回憶起來,這情景依然有著悠長的反光,讓人微感沉然。溫暖是如此的濃稠,以至於簡生相信他後來的人生只是在不斷試圖複製它,並被一再被現實否定。

畢竟,一如有人所言,對於大多數短暫而平凡的既定命運來說,人只是一堆盲目而無用的熱情。愛之永恆美好與激越,只是基於人與人之間的永恆隔膜這一悲哀。

簡生抬起頭,看到淮的身後,一束舞臺追光般的路燈照射下,夜風像是深海的洋流,裹著一股銀色魚群般的茸茸雨絲,柔軟地按照風行方向散去。於是他幻想淮此刻有著玲溪的月色一樣的目光,與這秋天最沉鬱的夜色融合。

那個晚上,淮與簡生坐在大商場前面的廳廊臺階上聊天,等待天亮。少年頭一次小心翼翼地嘗試表達自己的心跡,然而話到嘴邊,卻總是言不由衷。他簡單而混亂地說起自己雙親缺席的鄉下童年,以及回到城市之後和母親在一起的令人失望的生活。談話中斷的時候,這個心思細膩的敏感少年不知所措地低下頭,不知如何繼續。淮就伸出手,長輩一樣在簡生的腦袋上輕輕摩挲。

少年鼓起莫大的勇氣,顫抖著對她說,淮,我好愛你。

淮無言,只是轉過頭來溫和地望著他。少年亦凝視淮的眼睛。四目相對。她是那麼的美。

一瞬間衝動而預謀的擁抱與親吻。他是激烈的,而淮卻毫不猶豫地躲閃。她再次是推開少年,輕聲卻鎮定地說,簡生,不要這樣。

良久的僵持,與無言。

沉默了半晌,淮眼裡滿含淚光,斷斷續續地說,簡生,你要知道,你還是一個孩子。我只是不想讓你受到傷害。想幫助你走過這段成長。就這樣。而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對待你。我擔心我對你的關心會更加令你無法從中走出來,而我如果刻意遠離你,又害怕傷害你令你失望。

簡生。我不知如何是好。

簡生只覺得無限難過。於一個生性敏感脆弱的寂寞少年,他從她的話語中感到切膚的疼痛。少年失望地轉過頭看著淮的側面。幾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她辦公室畫畫的情景竟然在記憶中急速的返回。那是簡生回到城市不久的時候。一個陽光濃稠的安寧的下午。淮在美術課上讓孩子們畫心裡最喜歡的東西。淮給他留下如此深刻而美好的印象。這些年來,由此衍生出來的想念已經具備了初戀一般的力度,植入簡生的人生。

少年對她說,我離不開你。淮。陪在我身邊,求求你。

他再次抱著她,單薄的身體略有顫抖,竟令她於心不忍。

《大地之燈》總是令他微感沉然

12

秋天,母親定期寄給鄉下李婆婆的匯款被退回。郵局在退件中註明,收件人不存在。於是她打電話給鎮上才得知,李婆婆已經去世。母親把李婆婆去世的事情告訴簡生的時候,說,等我有空,就去鄉下看看她。簡生聽了,激動地說,等你有空?老人家養我十年,難道她去世,還要等你有空才去?她孤寡一人,誰來料理後事?

母親一時語塞,她說,簡生,我是你的母親,你不要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

簡生說,好,母親。我不要你跟我一起回鄉。我要自己去。

母親悲漠地苦笑,說,也罷,你去吧。我是再也不想回到那裡。

簡生請求淮跟他一起回鄉。淮有過猶豫,但終究還是同意。

兩個人坐火車,枕著車輪撞擊鐵軌的規則的聲響,一路向北。在凌晨黑暗的車廂裡,他睡不著,坐在床邊久久地凝視淮的睡容。將掀開的被子輕輕給她蓋上。

他又獲得與淮的單獨相處,覺得愉悅得無以言表。

下了火車,又搭乘客車,然後終於來到了鎮上。簡生見到多年前熟悉的場景。深秋的北方,天氣深肅。初雪塗抹在這座荒城般的小鎮上。鉛灰色的矮樓房中間夾雜著一條條年代久遠的陋巷。清晨被霧霜抹得毛茸茸的玻璃窗,小賣部門口掛著被風吹得刷刷作響的塑膠布,街道上骯髒的雪以及靜止在路邊的拖拉機。去年的陳舊紅色剪紙……一切都勾勒著蕭索之意。

他們從這鎮子上坐班車去鄉下,回到靛青色的湖泊之畔。蘆葦已經被秋霜染成枯黃,在風中憂鬱地漸次倒伏。南歸的大雁,馱著鉛灰的積雲,讓飛翔貼滿了天空。乘船緩緩穿過廣闊的大湖,在處子般平靜的水面劃出靜靜擴散的波紋。簡生指著對岸,對她說,看,那便是我的家。

婆婆的房子果然空了。鄰居也都不再是當年的那些認識的農民。他們詢問婆婆的墓地,被絮絮叨叨地告知,是村委會如何如何給她老人家辦了後事,葬在後山的墳地。人們說,造孽啊,老人收養了一個兒子,一把屎一把尿帶到十多歲卻被人帶回城裡去了啊……

簡生聽到,如芒在背。

兩個人在村子後面的墳山上去挨個找,終於找到一塊新墓,草草了事的碑刻,拙劣而孤寂。隱喻著一個形銷骨立的老人的身影。他不知道是該獻上花束還是應該燒香獻上大盤的貢品,彷彿一切都是滑稽並且不協調的。簡生在墓前長跪不起,俯首磕頭,埋在那裡難過得發不出聲音來。

黑色的鳥群在天空盤旋,憂鬱而不祥。暮色四起,寒氣逼人。淮在遠處默默地看著他。

末了,簡生直起身子來。他對她說,我們明天便走吧。這地方讓我太傷心。

那個寒冷的夜晚,他們兩人寄宿在一戶農家。他夢見了童年時代的生活。

仲夏的月光照亮了一泊泊夢魘一般的湖,水面如鏡,閃爍絲帛般的柔潤光澤。唯有水蜘蛛細長的腿在點水時觸動一圈圈水紋,輕輕擴散之後被深入湖水的蘆葦莖杆所阻擋,波紋便紊亂地瀰漫到更廣的夜色中去。

黑暗中的簇簇蘆葦穗子被皎潔月光照出茸茸的紫藍色光暈,隨歌謠一般的晚風窸窸窣窣搖晃,猶如婆婆的搖籃曲。偶爾一聲魚躍落水的聲響便驚得草叢中原本和諧規律的蟲鳴一陣激昂,亦使聚精會神捕食的狍子或者鷺鷥亂了陣腳,驚惶竄動,甚至驚擾了野鴨的夢境,讓它們發出不適的呀呀叫聲。然而很快,這一切又遁入無邊的黑暗的夜。唯有凝著霜露的葦叢似鐘錶指標一般勻淨搖擺。

這就是他記憶深處最寧靜的童年夏日。白天在葦蕩裡捉魚戲水折騰得筋疲力盡,此刻他必定是躺在那張鋪在堂屋的地板上的老葦蓆上,在婆婆搖扇子的吱吱呀呀聲音中漸漸入睡。皎潔月光漫過門檻,在堂屋地上切下一塊明亮的銀霜,刺眼到不得不背過身睡覺。到了後半夜,這鋪在地面的葦蓆涼得凊骨。燻過的苦蒿掛在老屋的房簷上,驅散蚊蟲的同時散發出濃烈的辛香,聞起來彷彿飲了一口井底的甘泉。夏日,子夜剛過,丑時天就開始亮了。遠處的狗吠雞鳴之聲隱隱約約傳來,而他還貪戀在甜美的夢境裡面,直到清涼的朝陽毫不客氣地將光線射入堂屋,他才被迫在黃虎那熱乎乎的舌頭添舐下不情願地醒來。

到了冬天,大片的水域已經凝結成冰湖。在月色之下呈現金屬般的暗藍色澤。風夾帶著純淨寒冷的空氣直闖肺葉,總是能打得你一個激靈。積雪覆蓋在葦叢上,像是堆堆谷垛,只剩幾根白色的毛茸茸的蘆葦穗子隨風搖晃,像是揮別那些悲鬱的歲月。偶有缺乏經驗的黃羊不慎走到了冰面上並很快滑倒,狼狽地揮舞著無法從冰面上站起的蹄子。人們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其捉來,品嚐一次冬日裡難得的鮮味。那純色的皚皚白雪一直要等到地底下的春天徹底迸出萌芽才會融化。在這漫長的寒冷季節裡面,孩子們都會拿著鋼釺到冰湖上去捉魚:只要你的鋼釺戳得準,一個窟窿下去,急於呼吸的成串魚兒就會像泉水一樣一條條接著往外直蹦。

還有那春溫秋素的歲月呢……

他在半夜從夢境中醒來,只覺得心下戚然。他瑟縮著下床,像小孩子一樣無助地鑽進淮的被子。他說,淮,我夢見了湖。

淮將少年抱在懷裡,無言地輕輕撫摸他的頭。他在她的懷裡,重新溫暖地陷入沉沉睡眠。

這樣充滿母性的長輩式的關懷,給簡生的一生烙下深刻的灼印。被有溫度的觸覺所提醒,會時時散發出經久的感懷。帶有醇香。回憶起來,總是令他微感沉然。

《大地之燈》彷彿是重歸家園

13

他從鄉下回到家的那天晚上,和母親在廚房吃飯。母親追問他,你和誰一起去的鄉下?他坦然地回答,和淮。母親又說,你怎麼能夠和一個這麼大的女人在一起?別人知道了

會怎麼說?

簡生沒有抬頭,他說,我沒有想過別人會怎麼說。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母親氣憤地說,你可以不管別人怎麼說,可我這個當媽的聽到了我怎麼能夠不管?那麼不堪入耳的閒話……你不可以這樣!你再這樣傻下去,混下去,你這輩子就玩完了!!

簡生亦激動地還嘴,我怎麼就傻了,混了?!就算我傻了混了,你就現在才來管我?!你管得著我麼?!你管別人怎麼說我,你怎麼不管別人怎麼說你啊?!

母親氣得發抖,你怎麼這麼不要臉……我怎麼著也是你親媽啊,那個女人就哪一點好了,把你迷成這樣?虧我還拿錢給你讓你去她那兒畫畫,我真是瞎了眼!

簡生聽得血氣奔湧,再也按耐不住,他帶著哭腔吼,我不配做你兒子!行了吧!我跟淮的事,輪不上你來管!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樣!

少年的臉因為衝動和憤怒而格外扭曲。母親甩手就又是兩記耳光。少年被打得趔趄後退,耳朵又是嗡嗡直響,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這樣的把戲又來了。

母親轉身衝進他的房間去,在那邊絮絮叨叨地罵,當我傻子麼,你平時在家裡,裝作是做作業,背地裡在幹嗎?你以為我不知道……她氣得手抖,直接過去就拉開抽屜,從裡面抓出簡生的速寫本,又扯開畫板,翻出他的畫,啪地扔在廚房門口的地上,指著那一對紙,罵,我的血汗錢,讓你讀書你不讀書,晚上也不做作業,給你買紙買筆,你就一天到晚拿去畫這女人,你不嫌你沒臉啊,這個沒出息的……

母親盛怒,越說越過分,從地上又把那些畫紙抓起來撕掉。少年再也受不了這般的羞辱,眼看著他的那些畫在母親手裡漸漸變成碎片,他忍無可忍地衝過去把母親手裡的那些畫搶出來。他咬著牙說,你給我,你敢再撕我跟你沒完……

母親未曾想到他會說這麼硬的話,揚手又要打他,被他一把抓住。她無處洩氣,便轉身去尋了一隻鐵衣架,揚過去又在他手臂上抽……

簡生疼得不停地躲閃,母親卻還不住手,打紅了眼。此時簡生忍無可忍地跟她說,夠了,媽……夠了……他抱著頭躲閃到邊上,然後瑟縮著蹲下來蜷在牆角,留著道道清淤痕跡的雙肘緊緊地抱著雙肩,蜷著的雙腳摩挲著地面,還在一點點地挪動並躲閃,如同受傷的小獸一樣。

他胸中有激越的疼痛,止不住地哭。此番痛哭,他彷彿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一樣。腦中閃現著無數片斷——失去雙親的童年,回到城市之後在學校受過的孤立和委屈,什麼都無法滿足母親的要求,時常被打罵,親眼撞見的母親和陌生男人做愛的場景,令人寒心的家庭關係,婆婆的去世,以及對淮的苦戀……一切都如黑暗潮水般洶湧地撞擊在心上,他並非是因心智混濁而頑皮無賴的少年,可以對一切熟視無睹,被打了屁股穿上褲子轉身就忘。

他在性格上,與生俱來有著一種與才賦相匹配的敏感與脆弱。而於一個男孩而言,這或許只能是種原罪。這些東西他只覺得自己已經再也不能承受。

母親聽到他的哭,聲音不大卻格外讓人揪心。他過去從未當著母親的面哭泣。此番這樣驚恐,母親便停下手來,鐵青著臉站在那兒,一言不發。

她冷靜下來,心中有悔恨,亦有恨鐵不成鋼的怒氣。走過去伸手想要把兒子扶起來。兒子卻像驚弓之鳥一樣甩開她的手。他幾乎是嘶啞著哀求她,說,你別碰我。

他像小時候捱了罵那樣蜷縮在那裡,深深埋著頭,哭泣漸漸變弱。母親就站在他面前。過了良久,他在母親的注視中漸漸站起來。

我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他說,媽,要是你和我爸當年沒有把我生下來,那就一切都好了……我本來就是個孽債……原諒我,媽,我知道我本來應該愛你……而不是淮……

他說這話根本就是誠懇的。但母親卻被他這話給刺激了。她不能夠接受他的不愛,與所愛。她又無法自制地拿著衣架在他腦袋上拍——

你跟我閉嘴。你根本就是病態。什麼都不懂。你要是再這樣一天到晚跟她廝混,不好好讀書……我絕不了你的心,就不信絕不了她的心……到時候非告她去不可。

簡生聽著母親的話,只覺得絕望。他從廚房的案臺上拿起一把尖刀。母親面露驚恐神色,瞠目結舌,還未來得及讓他放下,少年就當著她的面,一刀扎進了自己的胸口。

她尖叫。

少年在劇痛的瞬間,緊緊閉上眼睛,握著刀柄便蜷下身去。鮮血如同眼淚般溫暖地汩汩湧出。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來自母體子宮的羊水甜美地包裹起來。彷彿是重歸家園。

《大地之燈》一具破碎的生命體

14

母親哆嗦著,撞見他的血。

在搶救室裡,他作為一具破碎的生命體,被手術器械一點點修復。他相信他一定有心跳停止的時刻。否則他怎麼毫無痛苦地,看見了婆婆,在靛青色的大湖岸邊,搖著蒲扇,哼著古老的童謠。他感覺自己已經很輕,彷彿只剩下靈魂。

而那個時刻他深刻地後悔了。淮還留在那個他急於告別的世界,他害怕也許是再也沒有機會和她一起,整天坐在空曠的畫室裡安靜地畫靜物寫生,看窗外的光線撫摸她脖頸後面一小塊潔白溫潤的皮膚。沒有可能再跟她打電話到凌晨,然後當感到寒冷的時候,看著淮急匆匆地送來禦寒外套。再也不能在五月的假期心血來潮地和淮一起在一個午後往郊外走,一直走一直走,沿途是鄉村泥土的味道,有一點乾燥,甚至夾雜著牲畜的氣味。風並不大,搖晃著喬木高大的枝幹,嘩嘩地響著,土狗,男孩們瘋跑,灰塵飛舞。太陽的眼淚落滿了她們的肩膀和麵孔。走了那麼遠那麼遠,在城市的盡頭看見大片大片廢棄的倉庫和工廠,他一路跟在淮的後面腳步拖沓地行走,像個拖後腿的小孩。然後在太陽都垂垂落下的時候,站在河邊梳理愉快的心情和疲倦的笑容。心滿意足。

而未曾道別的淮,是否又能夠記得,在初中畢業的夏天,一起去寫生。在風景如畫的小鎮,溪澗清澈歡快猶似情人的眼淚。是他們兩人一起,登上山頂,眺望層巒疊嶂。虎嘯猿啼,鳥啾禽啁。清晨的霧靄絲綢一樣纏繞在皮膚上。他們還看到了濃郁的綠色,層層疊疊的蔓延到遠方,像是海濤,被一行風箏般的飛鷺打斷,於是這綠色就靈動起來,他觸手可及。淮又是否能夠知道,站在山頂,當涼風呼呼地灌過來,他一直都想告訴她,他的愛。

他如何才能忘記,這一紙自童年尾聲的夏日起,書寫了這麼多年的無字弔唁。淮多半是無法全部理解,這個隱喻背後的含義的哪怕萬分之一。

他以為在自己談不上有回憶的年紀上,這個世界上沒有值得牽掛的東西。然而此時此刻,他在死亡的幻象中回首如此短暫的光陰,心裡都竟能夠充滿如此豐盛而遺憾的感恩。在整個漫長的少年時代的成長當中,一直都有畫畫和淮陪伴左右。若一切尚未如此倉促地開始,他希望能夠致她一束開得濃盛的山茶。因了在有限的記憶裡,淮總是這般美好,並且一再給他以樸素的關懷。在她的衣襟上,亦浸染著簡生整個少年時代的芬芳。

簡生十七歲,他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勇氣,自己用刀扎進胸口。這世界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做自己的刺客。除非對這個世界有足夠失望,或者他足夠不成熟。或者兩者兼有。

只差半公分的距離就戳破心臟,十分危險。胸腔內部大出血,大手術進行了14個小時。在那段毫無知覺的時間,他獲得長久的瀕死的體驗,只覺得身體很輕,彷彿靈魂已經脫離軀殼,在旁邊清醒地觀望這具年輕而破碎的軀體脆弱地躺在白亮的手術檯上,被寒光凜凜的冰冷手術器械修補和縫合。那就是自己麼。他自問。

而他感覺,只要一睜開眼睛,就可以看見淮坐在床邊,耐心陪伴。

生命何其堅韌,命運或許認為少年依舊還不到應該離開的時候,因此伸手挽留他。

事情發生之後,簡生的母親把淮叫到了醫院來。簡生出了那麼大的意外,她找不到人幫忙。淮在漫長的手術等待中對簡生的母親說,讓簡生出院之後跟我一起住。他需要我的照顧。

母親失魂落魄,聲音顫抖地說,這是什麼時候,你卻來跟我說這樣的話。我現在只求他能夠活下來。你若還有良知,就應該知道他的死全是因你而起!她言語激動,無法自制。

淮不再爭辯什麼。她心中明白,人到了這個時候,談不上理智。她只是安慰那個可憐的母親,說,簡生會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

簡生長時間地昏迷。他醒來的時候,因為失血而面色蒼白如紙。他睜開眼睛便看到淮坐在身邊。他欲要說什麼,但是最終卻發不出聲音,試圖說話的一瞬間,如此輕微的用力竟然使他再次感到胸口的劇痛。淮只看到他的嘴形,在說「痛」。

她看著這個可憐的少年,忍不住要落淚。

在簡生住院的四個月的時間裡面,淮幾乎每天都過來陪伴他。送飯,聊天,給他讀書,扶他走動。少年巨大的創口在體內漸漸癒合。

她總是對他說,睡一會兒吧,你已經醒了很久了。於是少年就聽話地閉上眼睛,但一定踏實地要握住淮扶在床沿的手,才肯安心入睡。是這般驚懼無著的孩子。

他終究是不到該走的時候,因此必須繼續面對生。

胸口的疼痛伴隨了他日後漫長的一生。母親心灰意冷。她後來長時間無法逃過一個惡夢,那便是兒子當著自己的面一刀扎進胸口。

母親是束手無策的。簡生後來康復出院,她只覺得相互之間再也難以面對。這其中太多的割扯,沉重並且糾纏,因了血緣的親近,反而更加不能直面和承擔。

她反覆思量。直至最終找到淮,將簡生託付給她。

她說,我知道你與這個孩子本來非親非故。亦對他沒有什麼責任。我本是他母親,應該盡其職責。但自從簡生出了那件事情之後,我反覆思量,自知自己原本不是一個好母親,現在想要彌補,卻依舊事與願違。他對你的感情,可算是一種強大的寄託和轉移,內容並不簡單。因此看得出其中深刻。

我也是願為他好。若這樣對他,果真是好的話。

我願付生活費用,這些你不必都多慮,也是我應該。只求你能替我好好對他。拜託了。

《大地之燈》他獲得一種安寧

15

住在淮家裡的日子,他獲得一種安寧。她照顧他的生活,為他做飯洗衣。帶他出去散步。真正如同親人般,讓他擁有普通少年的平常生活。

她常常在回家之後帶給他一個小的驚喜。令他無限愉悅開心。生活在淮的身邊,簡生只感覺自己彷彿是沉入了幽暗的海底,身體被海水般無處不在的溫暖所全部包圍,不可抗拒直至漸漸窒息。他只願如此,再也不要停歇。

簡生在淮的陽臺和窗臺上種滿了植物,耐心地給它們澆水,彷彿是等待一個諾言一般鄭重其事。花朵盛開的時候,就摘下來插在花瓶裡面,放在餐桌上,瀰漫出無限芳香。他每日清晨早早地起床,摘下帶著露水的茉莉骨朵,盛滿整整一隻潔白的瓷盤,輕放在淮沉睡的身邊。她便在沁人心脾的芳香中醒來,看見少年淡漠而英俊的笑容。早安。他說。

在房間裡面畫畫,每日將那些插在花瓶裡面的植物描繪在紙上。他畫淮家裡的靜物,書櫥裡的小石膏像,茶几上的杯子,以及擺放的西洋酒瓶。陽光明媚的早晨,拉開窗簾,畫架上昨夜的油畫靜靜停在滿屋的清香與光亮中。暮色四起的傍晚,放一首德布西的夜曲,清晰的鋼琴獨奏如同瀲灩波光一樣閃爍。在小客廳裡吃晚飯,清淡簡單的飯菜,一邊吃一邊說說笑笑。簡生去洗碗,淮便去客廳泡一壺俄式蜂蜜檸檬茶,倒在暗紋簡潔的玻璃杯子裡面,有著釅釅的迷人的色澤。某些令人愉快的週末的早晨,他起來,看見淮安恬的睡容,便拿出速寫本用鉛筆寫生。在頁尾留下日期,或者一句簡短的話語。

他翻閱淮多年來留下的畫,每一張都仔細欣賞。淮在美院進修結束,開始設計平面廣告,還在教學生。簡生身體恢復之後,常常和淮一起去畫室上課。他坐在教室後面,目光穿過高大而林立的畫架,凝視淮。淮有事出去的時候,他就替淮輔導學生。他的天賦以及技巧,已經不和大多數同齡人停留在一個水準。

這生活的美與寧靜,叫人貪戀生之優美。唯有一次,在失眠的夜晚,簡生對淮說起在北方鄉下的歲月,那些童年中依稀可見的命運的讖語。他說,這些年來,我真想看看我的父親。只是看一眼就好。而我只看到不同的男人出現在家裡,跟母親上床而後又很快消失。這麼長的時間,父親為什麼就不出現呢。他話語打住,胸口感到有靜默激烈的血液奔湧。強大之極的力量。彷彿又是利刃穿透胸腔一樣疼痛。眼睛灼熱,淚水流下來,雙手捂面。

淮看著這敏感而悲傷的孩子,輕輕嘆息。良久,伸出手來意欲攬他入懷,孩子卻暗自掙扎抵抗。淮於是說,不要這樣。到我這裡來。簡生。

語氣堅決而溫和。淮將簡生的頭抱過來,手指輕輕梳理少年凌亂的頭髮。沉默不語。

他覺得疲累,漸漸睡去。依舊是握著淮的手入睡,如同是得到了蛋糕就安心快樂的甜美幼童。

那夜的夢境之中,簡生見到了淮。夢見他和淮乘坐一輛很舊很舊的公共汽車,往一處溼潤的森林前進。車窗外面一直都是清幽的植物,空氣彷彿蘊涵眼淚一樣溼潤不已。

在漫長的公車旅行當中,他坐在淮的身邊。他看不見淮的面容,在夢境中淮的面孔甚至好像從未出現過,但是他依然知道那就是淮。陪伴他整個成長歲月的,他的愛。

他對她說,淮,我好想你。

淮再次輕柔地撫摸自己的頭,說,這麼多年,你不知道,我同樣想你麼。

你不知道,我同樣想你麼。

簡生因為這話突然醒了。他胸口的傷隱隱作痛。身邊是淮安恬淺睡的黯淡身影。在這無常的世界,他卻獲得如此靜好的光陰,日日夜夜,彼此廝守,溫和相待。

她的身體沒有與他遊戲,只是希圖告訴他,人與人應當如此。

於是簡生爬起來,沒有開燈。藉著月的微光,拿出速寫本。翻開來,在淮的肖像旁邊,他寫,我想要相信某個人。非常想。

他留下日期。寫完之後,將本子合上,放回原處。

就這樣他輕輕地喊她的名字。淮。

什麼事,簡生。她輕聲問。淮有神經衰弱,在夜裡一直都是驚懼易醒的。她睜開眼睛,看見黑暗中端坐在床邊的少年的身影。

淮,我從未想過我是否愛你。畢竟人不可選擇他的命運。而你就是我的命運。和你一起生活的這些日子,我不知道除此之外,生命還有什麼更為美好。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可以發生。

她便親吻少年的額頭。晚安,簡生。

月光之下,記憶與時間都得以凝固。

他不知道,除此之外,生命中還有什麼更為美好。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可以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