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樣開始的

大地之燈 七堇年 第1頁,共2頁

8

初一結束之後,簡生得知他們年輕漂亮的美術老師要辭職到美院進修,並同時在美院舉辦的繪畫培訓班教課。他驚慌,捨不得她離開,於是想要去她的班上學畫畫。

今生就是這樣開始的。

走過濃蔭的街道,在少年時代伊始的夏天,他第一次去找她。簡生抱著忐忑的心情來到她在美院的家,輕輕地敲門。等了一會兒,淮披一件隨意的深色墜質睡衣,嘴裡叼著的一枝炭筆,手裡抱著一卷卡紙,另隻手騰出來開門。頭髮挽起來,脖頸頎長,鎖骨似清瘦的少年一般突出。面孔上的輪闊硬朗。不知為為何,她瘦了很多。膚色潔白,如同樓下綻放的廣玉蘭。

簡生因她的美而震懾,緊張得說不出話。淮表情詫異地望著這個心緒不安的少年。

他站在門口,忐忑地問,我可以不可以到你的班上去學畫畫?

淮愣了一下,微笑著說,當然可以。

得到她的允許,少年竟興奮地語無倫次。謝謝,謝謝,他重複著說。仍帶稚氣的面孔上浮現出淡漠而柔和的真摯笑容,帶著少年的羞澀,卻令人過目不忘。

回家的路上,他頭一次像個快樂的少年那樣,步履輕快地走路。南方夏日溽熱而潮溼的空氣,樹木在街道邊綻放濃蔭。高興地跳起來,伸手摘下一片青翠的綠葉,糅在手指間,猶如臆想之中的細膩皮膚。城市沉浸在落日的餘暉當中,黃昏爬過滿是爬山虎的牆壁,光線憂傷而甜蜜。他哼著歌在樓上的花園打理花草,親手種下的茉莉和梔子吐露沁人心脾的芳香。汗水沿著額頭滴下來,利落地用袖口抹掉。頭腦中甜蜜地暢想著有關於淮的一切。心情竟是前所未有的愉悅。

在後來的日子裡,他對於畫畫已經達到了沉湎的地步。很多時候晚上本該做作業的時間,他總是寫兩筆就忍不住在草稿紙或者速寫本上畫了起來,大部分是信馬由韁地描繪淮的肖像。他在畫完的速寫紙上寫日記。躲在房間裡練習水粉色彩的時候,不敢出房間換水洗筆,就直接畫幹搓技法的抽象畫。

然而當母親突然進來看見此番情景,就要怒不可遏地罵他玩物喪志,甚或一把抓過速寫本,指著上面那些女性的肖像,憤怒地咒罵著並且撕成碎片,然後將作業扔在他面前勒令他在12點以前必須完成。

常常在母親出去之後,簡生就會壓抑得難以自制,爬上窗臺。他想要跳下去,然而終究是不敢的。於是常常就會在窗臺上坐著,直到深夜。

他在那個時候,深刻地鄙薄自己的生命。

簡生每個週末都去淮在美院的畫室畫靜物寫生。淮有了一間週末專用的教室供上課。畫室裡滿是林立的畫架,到處扔著廢棄的顏料。地面上是一屆屆學生留下的厚厚一層鉛灰和刷不掉的顏料,牆壁上也是有意無意的雜色汙跡。一旦跌到或者擦到牆上,就將被鉛灰和顏料弄得骯髒狼狽,但是房間看起來富有別樣的氣息。

整個夏天,簡生幾乎天天穿過美院濃蔭的石板路,直到那座磚紅的爬滿了墨綠藤蔓植物的三層小樓。那些植物具有鮮亮飽和的色澤,葉片在仲夏溽熱的微風中搖動,閃著匕首一般鮮亮的綠。頭頂的風扇鏗鏘有聲地轉著,伴著蟬噪聽起來充滿夏天的味道。畫室有巨大的玻璃窗。窗簾厚重且沾滿灰塵。採光非常良好。窗外是高大的落葉喬木,在溫暖的南方終年青翠。盛夏的蟬鳴一浪高過一浪,有扶疏樹影映在空曠的畫室裡。樹影似乎帶有辛香。簌簌抖落。他專注地不停描繪那些木訥的石膏頭像。畫累了或者找不到感覺了的時候,淮就乾脆讓學生們休息一下。淮跟他們聊天,說起在美術學院當學生的時候分外沉溺的老鷹樂隊,還有鬧鬼的五一七宿舍。簡生就邊聽邊在畫室裡逡巡,心裡面無比愉悅。

有時候淮會對簡生講起她和大學男友的事情。簡生心裡竟然是毫無嫉妒之心的,他甚至愉快地聽著淮講述他們如何在大學裡戀愛,如何在畢業之後分別。簡生問她,他一定非常愛你吧?

淮回過頭來看著他說,

不要把別人想象得對你很忠誠。

這句話簡生印象這樣深刻。很久之後他明白原來真的是這樣。儘管聽起來很絕望。

是從那個時候起,簡生就喜歡上這個曾經是她老師的年輕女子。或者準確地說是依賴。淮有溫和平靜的眼神,耐心善良。亦是非常漂亮的女子。加上她是繪畫老師的緣故,但凡只要在她身邊,簡生就感到無限快樂。他貪戀逗留在淮身邊的時時刻刻,而且常常用孩子般狡黠卻純真的把戲討好淮:諸如送畫,幫著倒水洗筆,遞顏料,甚至打飯接電話之類。常常為了等著結束了繪畫課之後單獨和淮一起走一段路,他寧願在畫室裡面呆到天黑。

孩子對於老師的熱情和好感總是直白又羞怯的,這誠懇和稚拙常常逗得淮對她無奈卻又充滿憐憫。

十三歲那年,簡生就這麼在畫室裡面度過了整個夏天。淮對這個特別的孩子也感到喜歡,一直不收學費,於是開學之後,即使不是星期天簡生也去畫室。通常是在放學之後,飛快地揹著書包跑到畫室裡去看淮給那些大孩子上課。躲在高大的畫架後面等待,直到天黑,卻只是為了下課能夠與淮一道回她單身宿舍或者到門口吃便飯聊天。

這小小的心緒細膩的少年,剪了像是日本男孩一樣的短頭髮,前面留著長長的劉海,深深地遮住眼睛。瘦高的身材,膚色像父親那樣蒼白。一直都是在同齡人之中表現出內向不合群的性格,獨自守著內心龐大而甜蜜的秘密,兀自成長。

學校裡沒有什麼事情能夠調動起他的興趣,平常就安靜地坐在座位上,上課,下課。畫畫,發呆。書包裡裝著速寫本,上面留下許多速寫和想念。就是這樣安靜並且不引人注意的少年。

唯有在淮的身邊,他才話語滔滔不絕,開朗健談。多年來,他自己甚至都不能夠分辨,淮對於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角色。公正耐心的老師,溫和美麗的母親,善解人意的朋友,親密無間的姐姐,至死不渝的情人。淮已經標榜了他所能想到的每個角色的完美典型,在整個漫長的少年時代,他堅定的意志便是,沒有淮,生活不值得繼續。

他只願生活在有淮的世界。如此,內心便無限地快樂與幸福。

母親仍然是忙著她的工作,小心翼翼地周旋著鈔票和男人。母親第一次沒有告知卻徹夜不歸的夜晚,簡生獨自在家做作業。做完之後他開始畫畫。畫滿了好幾頁速寫紙,覺得有些累,於是開始洗澡。洗澡完畢,母親仍然不見回來。他開始擔心,心裡發慌,卻又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和恥辱感。他坐在沙發上等待,好像又回到第一次撞見母親和陌生男人上床的情景,竟然難受得心跳加快,如鯁在喉。他不可自制地想念淮。

於是他出門,往淮的家走去。凌晨的街道蔓延著水氣,十分安靜。獨自來到淮的樓下。那是個清涼的夏日夜晚,在一樹繁盛的玉蘭花之下,在映著飛蟲透明翅膀的昏黃燈光之中,少年徘徊良久。只要他抬起頭,就能夠看見淮的窗戶。月光皎潔,如同兒時生活的北國鄉下見到的那般明朗清澈。頭頂上的星辰,稀疏散落在夜幕。他閉上眼睛,想念著故鄉的夏夜,亦想念著淮溫婉的笑容。心裡無限安寧。

他站了一夜。黎明的時候,他拖著站得僵直的雙腿慢慢走回家。

《大地之燈》就是這樣開始的(2)

母親依然沒有回來。他內心陡然空落了。他寧願被母親責罵一夜未歸,也不願回家看見如此令人心寒的空房。少年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間,扭亮檯燈,翻開一頁速寫紙,開始描繪夜色中茂盛的廣玉蘭。他在頁面背後寫,今夜母親沒有回家。

那天早上他覺得困,沒有去上學,一直睡到中午。母親回來之後,並不知道他沒有去上學。簡生輕聲問她,昨晚你在哪兒?

母親輕描淡寫地敷衍著說,在公司忙一個策劃。然後轉身進了臥室更衣。少年呆在原地看著母親關上房門,只好無言地轉身回到自己房間。

那是他十五歲的時候。

此後,他開始時常在失眠的夜晚,來到淮的樓下。他對這樣稚拙而真摯的遊戲樂此不疲。在那些悶熱難當的夜晚,突然下起酣暢淋漓的一陣大雨,冰涼的雨水混合著潮溼溽熱的植物和泥土的氣味,匯聚成汩汩流水,沖走爛醉的花朵,花瓣漫過腳背的時候,被涼鞋的帶子掛住,停在皮膚上,微微瘙癢。於是他俯下身,拾起來。摸到花瓣的細膩,如同記憶中光滑潔白的手。將花瓣放進襯衣的口袋,凌晨時分帶回來夾在速寫本里。一片一片,累積得很厚。

是在琴絃上寂寞起舞的少年。

他從未告訴過她,他的等待。而當他在畫室裡與淮獨處的時候,他亦是努力掩飾著自己的心緒,總是看起來心事重重的少年。卻在獨處或者走神的時候,回想著和淮相處的細節,兀自要浮現出愉快得不自知的笑容。十分天真。

曾經母親半夜回來,家裡不見他的蹤影。待他凌晨回來,她便焦急並且厲聲責問他的去向。開始的時候他只是鎮定而圓滿地撒謊。數次之後,母親開始懷疑他的行蹤。

某天晚上,他又出了門。母親在背後跟蹤他來到淮的樓下。正在他無所事事地徘徊的時候,母親出現在他背後。

一瞬間他是震驚的,但還是還未等反應過來,便是迎頭一記慘烈的耳光。

他只覺得頭腦中一片混沌,兩眼昏花,耳朵裡有各種金屬摩擦一般的尖利噪音在震盪著他的鼓膜。臉上彷彿著了火一樣疼。這不是母親第一次這樣打他,卻是第一次令自己感到這般的痛楚和羞辱。他定在那裡,費力地思索,要不要還手。

母親厲聲責問,你在這裡幹什麼,是找那個女人麼?!

簡生只覺得心臟快要被湧出的血液所撕裂。他憤怒,並且滿含羞辱,一言不發地往回走,緊緊地攥著拳頭。母親不罷休,跟在後面絮絮叨叨地盤問和咒罵,言辭辛辣。

簡生一怒之下,轉身面對母親,脫口而出,難道你徹夜出去跟男人鬼混我有質問過你嗎?!

母親一時愣住,不可置信地瞪著他,她幾乎又在盛怒之下欲要揚起手打簡生的耳光,卻被簡生一把抓住。少年的手因為用力,像鋼鉗一樣掐著母親的手腕。母子兩人仇恨而冰冷地對視。

她不願意相信她與親子的關係這般無法挽救。她又落下無助的淚水。

簡生面對此刻的母親,心中一陣酸楚。卻依舊是無言。帶著臉上依舊火辣辣的灼燒感,甩開母親的手腕,兀自轉身向前走。象極了當年他的父親抗起行李轉身離去的身影。

這個小時候在草甸子裡捉魚,曬得膚色緋紅,頭髮裡還夾雜著泥點和葉絮的小男孩,而今竟然蛻變得如此迅速。有著與他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身形和麵孔。只是性格卻更加的漠然,憂鬱而渙散的神情。

她第一次開始懷疑,將他帶回身邊,或許是個錯誤。

那夜他在夢境中是這樣分明地看見了父親。那個賜予他生命卻至今未在他生命中出現的親人。在某些渾濁的夢境之中。少年渴望父親能帶他重回童年時代的北國水域。那裡的夏天,陽光綿延,蟬聲聒噪,樹蔭盛濃。去河邊游泳,去捕晚霞中的紅蜻蜓。然後在晴朗的夏夜,一起在花園裡乘涼。認識星象,拾起從銀河墜落的星光。

在這樣的夢境之中,自己永遠是面對已知的疼痛不知如何忘記,面對未知的疼痛不知如何承擔的沉默少年。在陌生城市的劇烈的陽光之下與自己的影子踟躕而行。不願抬頭看路。在母親深夜不歸的黑暗房間裡不知疲倦地畫畫,停下來的時候看見窗外已經有著淡漠的晨曦,緩緩湮沒濃郁並且溽熱的夜色。留在厚厚的速寫本上的語句,在想念之後留下一季季多雨的夏天。

《大地之燈》暑假來臨的時候

9

十五歲的尾巴上初中畢業。暑假來臨的時候,淮帶著繪畫班上的幾個孩子外出寫生。

在遠離城市的偏遠景區,揹著帆布書包,裝著簡單的衣物。穿著球鞋。帶上畫板,小水桶,水粉紙,速寫本,以及很多的顏料和筆。一隊畫畫的年輕孩子。長途行車,在分散的風景之間行走。

少年們都非常喜歡淮,坐車的時候大家都爭著要坐在她的身邊。簡生卻從不像那些吵鬧的孩子那樣爭著跳過去挨著淮坐。他只是坐在淮的後面,一路上靜靜看著她。在無名的山脈中,盤山公路蜿蜒而上,山谷中的河流激越澎湃。她讓孩子們在中途下車,大家揹著書包和畫具徒步上山,尋找寫生點。

簡生走在那幾個孩子的後面,獨自撿了一根木棍作手杖,彳亍而行。

是豔陽高照的七月天,山中卻沒有那麼炎熱。剛下過雨,空氣潮溼,山山林林綠意盎然。路邊的紫色野花兀自開放,生機勃勃。蟬聲聒噪,在寂靜的山野之重單調地嚷著。他們徒步了近兩個小時,沿著蜿蜒的山路踽踽前行。陽光劇烈,孩子們很口渴,有的開始不安地抱怨和嘀咕。淮一路走一路哄著任性的孩子們,累得滿頭大汗。簡生在隊伍最後默默走著,一路上非常安靜。他很口渴,也覺得悶熱難耐,但是他看著淮的身影,便覺得一切都值得。

來到山頂,居高臨下,令人心曠神怡。山巒有著淡藍色的輪廓,層層疊疊淡入天際。涼風陣陣,爽人筋骨。

淮讓孩子們停下來,到樹蔭下面休息。孩子們紛紛奔向陰涼的大樹下,扔下書包,大口喝水,一邊大聲地叫累,一邊誇張地喘著氣。

唯有簡生走到淮的身邊,體貼而真誠地遞給她用山泉浸溼的涼毛巾。他對她說,老師,你擦擦汗吧。

淮抬起頭,看到少年曬得發紅的面龐,額前的頭髮結著滴滴汗珠,略有凌亂地捋起來,露出光潔的前額。潔白的襯衣有些溼透了。他面帶淡漠而真摯的笑容,透著一種年輕男孩子特有的英俊,令人難忘。淮說,謝謝。

簡生微笑著離開,到一旁的樹蔭下獨自喝水歇息。

中午大家吃了自帶的乾糧,已經恢復了些精神。淮讓大家自選一個角度寫生。孩子們咋咋呼呼地用桶去盛水,洗筆,支畫板,擠顏料,熱鬧無比。都是城市裡幾乎不怎麼出遠門的孩子,頭一次出來寫生,無限新奇。某種程度上不是寫生而是出來玩新鮮。簡生拿出速寫本,掏出小刀,將炭條削好,用手在眼前比劃出一個取景框,細細觀察了一陣,在其他孩子還在熱熱鬧鬧地準備工具的時候,他已經翻開乾淨的一頁,著筆開始畫。

淮坐在遠處看著這個特別的少年,只覺得他是這樣一個令人歡喜的孩子。她走過去站在簡生的後面,長時間看他畫畫。簡生察覺淮站在自己身後,竟禁不住開始緊張,拿著筆猶疑不定,甚至下筆顫抖。淮被這可愛的少年徹底逗樂了。

簡生轉身抬起頭看著她,四目相對,又立刻回過頭埋首畫畫,一言不發。淮好奇地蹲下來,伸手拿過他手裡的速寫本。少年一時暗暗抗拒,緊張地不知所以。淮終究還是拿了過來。

但凡她隨便翻開一頁,便赫然看到上面都是自己的肖像。

她心中略有震驚。很快默不作聲地把本子還給了少年,站起身離開。

簡生瞥到淮離開的身影,彷彿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被當眾揭發,心裡竟湧起羞愧之感。

當晚他們住在山腳下的玲溪鎮。古鎮背靠青山,面臨碧湖,一條小溪穿城而過,溪水清澈,湍急流過聲音又似銀玲,因此得名玲溪。在民居客棧裡,淮和那幾個孩子圍成一桌吃晚飯。孩子們走了一天,個個都很累。晚飯過後,黃昏已經深了。孩子們紛紛急不可待地排隊去客棧後面的簡陋水房洗澡。簡生卻獨自一人走出院子,到路上散步。

是個清涼的月圓之夜。月光皎潔,樹影婆娑。失群的孤雁低低悲鳴,如同古老而恍惚的歌聲,拍著山寨入睡。暮色深處升起裊裊炊煙,憂鬱地舔著低垂的蒼穹。靜靜停泊的木船,微微擺盪在蒿草豐盛的湖岸,如同是最後一片不由主宰的卑微命運。空氣溼潤清涼。很快,暗藍的夜空就升起些許破碎的星辰。山風細細地吻著濤聲,穿過湖岸人家院子裡一道道如同歲月般整飭的木柵欄,將隱約的雞鳴狗吠之聲傳得很遠。

簡生閉上眼睛,彷彿回到童年時代的北方鄉下。又見那大片的靛青色的湖,以及蠻荒而原始的天地。

淮在清點人數的時候發現少了簡生。她略有一些焦急地走出院子,走了一段,即刻就看見少年孑孓一身的背影,久久站在池塘邊,有似身形頎長的幼鶴。她走過去輕聲喚他,簡生,簡生。

少年回過頭,看見淮走過來。他看不清她的面孔,只感到熟稔的想念緩緩迫近,彷彿是觸手可及的甜美夢境。他只覺得此時內心恬靜安好。

她說,你怎麼還不回去呢。

少年微微笑著,說,這裡真美。忘了時間。

淮四下望去,只見月色皎潔,微感涼風習習。一隻哺魚的翠鳥扎進水面,激起響亮的水花打破寧靜。她不由得說,散散步也好。

兩個人便悠閒地繞著山寨散步。頂著滿目月光,安然靜好。兩人一路無言。走了很長時間,回到客棧門口,店小二正要關門熄燈。黑暗的木門廊上,灑滿一層霜雪般的月光。少年給她道晚安。她站在原地,靜靜看著月色下那單薄的白襯衫的背影消失在逼仄的拐角。

少年轉身離開的時候,竟為這花好月圓的難忘夜晚與心愛的人共走一路,愉悅得飽含眼淚。

《大地之燈》在山寨裡寫生

10

他們在山寨裡寫生。每日帶著乾糧,一坐就是一天。淮耐心修改孩子們的畫作,個個都爭著把自己的作品那給她修改。簡生仍舊是無言地坐在一旁,無動於衷地看著別人像熱情而盲目的蜜蜂一樣繞著淮打轉。他只記得月涼風清的夜晚,與她一路無言地散步。只要一想起來,他便覺得無限甜蜜,畫畫時臉上一直帶著若隱若現的笑容。

她走過來給他修改畫作。這已經不是她頭一次發現這個少年的才華。很多女孩子畫畫都是精細美好的,但是絕大多數流於平庸。很多的男孩子畫畫都是笨拙醜陋的,但真正有天賦的男孩一抬手就很高,一眼便看得出超群的特色。那是透在一筆一畫中的靈氣,看著令人過目不忘。路過的當地人紛紛好奇地過來參觀孩子們的作品,與他們攀談起來。唯獨簡生不愛說話。畫得專注。

幾天下來,孩子們畫遍了村寨附近的老房子,田野,湖泊,溪流。淮打算到山寨南山上去看看,找找是否有適合帶孩子們上去寫生的地方。她安排店小二看管好孩子,便獨自上山去了。其他孩子們都還在睡懶覺,等淮上了路,簡生卻忍不住跟了去。他快步追上她,說,老師,我想和你一起去。淮看著這個忐忑的少年,微微笑著,說,好,你來。

於是他們一道上山。步入蓊鬱的森林,沿著玲溪一路向前。溪澗清澈歡快猶似情人的眼淚,停下里歇息的時候,望見隱現在蒼天大樹背後的層巒疊嶂。虎嘯猿啼,鳥啾禽啁。山間清晨的霧靄絲綢一樣纏繞在皮膚上。他一直緊緊跟隨在淮的後面,心中竟然幻想著能夠在她滑倒的時候一個箭步上前將她扶起……這少年正心情甜蜜地想入非非,結果沒想到不慎自己一腳滑倒在地,狼狽不已。淮轉過身來,他忍著痛趕緊爬起,紅著臉看她。淮說,來,簡生,過來。

淮扶著他細細察看他的擦傷。他感到十分丟臉,強忍著疼痛,生怕淮取笑。淮擔憂地問他,要不我們下山去,給你抹點藥水?簡生一聽,心裡急了,他連忙說,不用不用,我可以繼續走。

待他們稍作歇息,便又繼續上前。淮一路上試圖攙扶他。她靠近簡生的時候,少年聞到她身上不沾香水味道的植物辛香。她女性的,白皙而魅人的手伸過來扶住他的胳膊,竟使得自己靦腆得臉紅。他頭一次嚐到如此濃郁而複雜的心情,難以忘懷。

兩人一直上前,話語很少。彷彿忘記了上山的初衷,取而代之的是一趟忽略終點的探險旅途。淮沒有生活在城市的年輕女子的嬌弱,她步履輕捷,耐力很好。兩個人終於爬到了山頂。

站在無名的高山上,彌望滿眼濃郁的綠色,層層疊疊的蔓延到遠方,像是海濤。偶爾被一行風箏般的飛鷺打斷,這綠色就靈動起來,觸手可及。他只覺得一切美好得超過夢境——在風景如畫的深山中穿行,而那個你愛的人,就在身旁。

那天他和淮站在山頂,眺望無邊的蒼茫山巒。呼呼而來的涼風,透人心脾。他數次忍不住想要告訴淮,他的愛。但是最終,兩個人在山頂,一直沒有任何言語,直到依然沉默地下山。

淮後來沒有讓孩子們上山寫生,理由是山路太險,道路溼滑。簡生莫名地為這個決定感到竊喜。這是處子般靜謐的美麗山林,是他與淮的記憶。他不希望任何人貿然踏進。

翌日,揹著厚厚一摞豐收的畫稿,淮和孩子們踏上歸途。

在回去的客車裡,簡生依舊是獨自一人坐在客車的雙人座位上。淮看到他,覺得心生憫切,走過去與他坐在一起。那個瞬間,他看著淮坐過來,心情如同翻飛的蝶翼一般斑斕而顫抖。

汽車沿山路盤旋,緩緩在蓊鬱潮溼的森林公路中穿行。青色的藤蔓在窗邊搖晃,滴著甘甜的露水。陽光都變成綠色的,呈柱狀射入幽暗的車廂。青玉一般冰涼的風微微撩起淮耳鬢的髮絲。他坐在她的身邊,睏倦得閉上眼睛。夢境中,他似乎對淮說,淮,我好想你。

旅途的終點回到城市。到站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孩子們的父母早早地在車站門口守候,唯獨簡生沒有人來接。他揹著書包,獨自打車回家。

簡生拿出鑰匙開啟門,母親又沒有在。他失望而又疲憊,把書包和畫具放進臥室,徑自去衛生間洗澡。長時間站在花灑下,大開著水沖刷身體。膝蓋上的傷口被水淋溼,非常痛。他用手捂住臉,站在水流之下,在切膚的疼痛中開始想念淮。

洗完澡,母親還是沒有在。他想母親一定又是不會再回來了。於是少年穿上衣服,喝了一杯水便出了門。走出不遠,他看見一輛車開了進來。一個男人下車,繞過去殷勤地開啟另一扇車門,然後母親走出來。

少年看著母親和那個男人擁抱並且接吻。他看到母親的頭髮柔軟地披散在肩膀上,忍不住聯想母親和這個男人在剛才的發生的什麼。但凡面對這樣的情景,他總是沒有辦法遏制自己不往那樣齷齪的方向去想。即使後來事實證明並非完全如此。

他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他也不願意知道。他本想喊住母親,但是他突然覺得沒有這個必要,於是他繞過車燈,悄悄地離開。

那夜他依然是來到淮的樓下。那已經是少年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了。他抬頭,看見淮的窗戶依然亮著燈。玉蘭花的花瓣依然潔白。他在樓下徘徊了一陣,頭腦中關於母親和那些陌生男人的不堪的想象竟然一直噩夢般纏繞,使得他心情極端煩躁並且感覺羞恥。簡生忽然間產生想要上樓去見淮的衝動。他沒有多想,便快步上了樓。

敲門聲響起。淮詫異而小心翼翼地聲音,她問,是誰?

少年喉嚨哽咽著莫名的乾澀,他回答,是我。簡生。

門開啟了。淮依然是差異的表情,她穿著簡生第一次來找她的時候那件深色的墜質睡衣,剛洗過澡的樣子,面龐潤澤,頭髮溼潤,溫婉地攏起來,格外美麗。露出白皙的脖頸以及少年般單薄的鎖骨。少年簡生聞到她身上冰涼的辛香,忽然只覺得心裡那以剋制的悲。

他無言。在黑暗中凝視她。這是夢境中重複出現過的面孔,他的家園,他的愛。少年的淚水忽然滑落,無言地伸手擁抱她。淮被他拉過來抱緊。她於驚愕忐忑之中感受到少年滾燙的身體。他的熱淚落在她的肩膀。淮猶豫不決地伸出手輕輕拂過少年的頭。她問,你怎麼了?

少年不回答。依舊是嬰孩一般固執地擁抱著她。淮最終用力把他推開,雙手扶著他的肩膀,晃著他問道,你怎麼了。

簡生被推開,敏感的他內心一陣錐心的失望。他禁不住傷心,望著淮,撩開她的手,然後轉身匆匆跑下了樓梯。

淮愣在門口。她並未跟隨他下去。

《大地之燈》想念她的一切

11

那段時間簡生再也沒有勇氣再去淮的班上畫畫。在寂寞而炎熱的城市中,時間流逝得千篇一律。沒有和淮在一起畫畫的日子,生活空虛得像是囚禁。他想念淮,想念她的一切。坐立不安的時候,去書店閒逛,帶著喜歡的畫冊和書籍伴著華燈慢慢回家。開啟水龍頭在樓頂澆花,拿著鏟子疏通被落葉堵住的排水道。長時間地與無言的花草相處。摘下一大束含苞待放的梔子,用清水養在花瓶裡,一起度過花季之前最後一個夏天。

九月來臨的時候,他開始上高中。

一瞬間長大的年紀。身穿白襯衣和長褲,球鞋,書包。身材已經挺拔,額前卻依然留著頭髮深深地遮住眼睛,臉上顯現出稚氣但是日漸剛硬的線條。與父親一模一樣,有著渙散的神情和某種落拓的英俊。面露淡漠而真摯的笑容的時候,令人過目不忘。

坐在新的教室,拿著新的課本。周圍是新的同學。告別了暗淡的初中生活,在新的起點上,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穿著母親給他買的體面的衣服,也就看不出他與任何城市少年的不同。而依舊是少言寡語,容易讓人忽略的孩子。

在家裡的時候,與母親基本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話可說。基於對彼此和對家庭生活的失望,長久的隔膜使得兩個人越來越生分。在家吃晚飯的時候,餐桌上除了筷子碰觸餐具發出的聲音,沒有任何言語。母子埋頭於各自的生活,她常常忙於周旋跟生意有關的人和事,早出晚歸。母親在他的房間時不時留下大量的現金,由他自己安排生活。簡生只是拿去買很多的書,打發時間。內心飽含對淮的思念,卻無勇氣再去見面。

從進高中起,他就保留著在教室作完作業再回家的習慣。因為每天如果回家太早,便只能獨自面對一個空蕩蕩的家。儘管母親回來之後,兩個人仍然像是陌生房客一樣,但是起碼,家裡面不是自己一個人。於是他每天都獨自留在教室,一個人做作業到很晚。直到整棟教學樓都已經被關了燈,陷入黑暗,他才收拾書包,慢慢離開。那條空蕩蕩的走廊,映著不知從何處灑來的昏黃燈光,如同一條沒有盡頭的路途,通往未卜的青春。他哼著小調,雙手插兜,默默離開,帆布球鞋踢著一隻空瓶子,聲音在走廊裡面久久迴盪。

那日他仍然是做完作業準備離開。把書包跨上肩膀,穿過凌亂的桌椅的縫隙,走出教室,轉身鎖門。在長長的走廊裡走到一半的時候,忍不住停下來,蹲在地上背靠著牆,看著自己寂寞地走廊裡拉長了黑暗的影子。被自己踢開的空瓶子兀自砰砰地滾遠了。

他埋下頭,閉上了眼睛。只覺得太想念淮。

他看到淮的臉。恍惚感覺她伸過來扶住自己胳膊的手。擁抱的時候冰涼的辛香。他想得眼淚快要落下來的時候,就騰地站起來,把書包重新甩上肩膀,然後飛奔似地跑下了教學樓。

少年騎著腳踏車,盲目地在渾濁的城市裡面穿行。在天橋上,靠在單車的旁邊,長久地注視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夜色越來越深濃,城市漸漸地疲倦下來,人越來越少了。少年推著腳踏車離開天橋,慢慢地回家。

城市漸漸睡了,簡生一個人在冷卻的城市中逡巡,路過一個電話亭的時候,他想了很久,然後決定給淮打了一個電話。他是忐忑的。在聽到淮的聲音的時候,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淮在電話那邊反覆地詢問,喂?喂?

簡生終於哽出兩個字,是我。

淮卻像接到老朋友電話一樣,笑著責怪他為什麼這麼久不來畫畫。少年在這邊紅著臉,安靜地聽著她說。聊天是時斷時續的,簡生的話很少。反倒是淮一直說著,語氣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