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將軍聞見了火藥味

龍困與微行 權延赤 第2頁,共2頁

這番話起了作用。毛澤東坐起身,語氣也加重:

「三新二司,你壓越壓越成鋼。對‘工總’那麼整,不商量,不報告,就是有問題吆。整工人革命派,是有意識搞的。」毛澤東皺著眉頭點香菸,用力吸進一口,下令:「‘工總’要平反。先把這幾個頭頭放今天明天就放!刑事犯罪的另案處理。」

他再吸兩口煙,已經平靜些,語氣變寬宏:「陳再道呀,政治上落後了,不用腦子。這下要動動腦筋」

「他的錯誤很大。」王力急急搶一句,就怕毛澤東的寬容。

「大錯小錯,只要檢討了,就沒事」毛澤東卻越加寬容,似乎王力的態度引起他什麼警覺,故意顯出輕描淡寫的樣子,「陳再道,要檢討。轉得過來他的資格比謝富治老,能說得通」毛澤東望望謝富治,謝富治沒表態。也不好表態。毛澤東淡淡一笑:「動腦筋想問題就好,我們保駕。陳再道、孟夫唐都不要打倒。」

王力的記錄筆開始發滯,心裡若有所失。才有分心,又被毛澤東追回來:

「起草一個稿子,發表一個公開的宣告。第一,有功;第二,有錯。有功是支農支工。軍訓怎麼」

「軍訓全反過去」王力失去精神,說話聲氣降低。「三支」是支工、支農、支左。毛澤東一下子就肯定了武漢軍區「兩支」。

「反過去,還是反過來。」毛澤東完全沒了脾氣,「‘百萬雄師’是個什麼組織?」

「保守組織。」謝富治替下王力,「前段造反派受他們壓,壓得厲害,現在開始全線反擊……」

毛澤東聯想萬里,給謝富治又潑一盆涼水:「全線反擊是中央蘇區的口號,結果是全線撤退,萬里長征。不要相信。對「百萬雄師」繼續保持名稱,做工作,搞人正軌。三派達成協議,搞一個協議書。」

「還是主席講的,在工人階級內部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楊成武的任務與武漢地區誰「造反」,誰「保皇」,支援誰,反對誰並無直接關係,他參加彙報會也只是聽聽,所以講話不多,只是在關鍵地方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我們應該做大聯合的工作,不要再給兩派煽風點火。」

「我跟成武是一致的。恩來啊,還有你。我們都主張大聯合。」毛澤東把大手一劃,將坐他兩邊的周恩來和楊成武同他畫在了一個弧圈裡。

「主席,」周恩來摘下他的花鏡,放茶几上,「武漢軍區的彙報估計明天下午結束。晚上你是不是接見一下?」

「談談好嘛。」毛澤東朝楊成武揚起下巴,「你也聽聽,你是總參謀長。」

夜,十二點半。東湖將一種纖細縹緲的無從辨識又能隱約感覺的清涼送到百花一號,送到梅嶺一號。

這時的毛澤東思想活躍,思維順暢。他坐在沙發上吸菸,右手朝茶几另一邊的沙發伸伸。於是,楊成武便像往常一樣,隔茶几坐在毛澤東身側。

這種情景每天都要重複一次或幾次。

「明晚接見後,總理準備返京。」楊成武剛從周恩來那邊過來,將幾頁紙交毛澤東,「明天下午武漢軍區彙報結束後,總理有個總結講話,這是總理擬的講話提綱,請主席審閱。」

毛澤東破例地沒有留下處理,當即看一遍,還給楊成武說:「同意,他講吧。史無前例嘛,沒有經驗,錯了就檢查,就改正,改了就好。」

「武漢街頭,‘百萬雄師’刷了許多標語。」楊成武開始不緊不慢彙報情況。他明白自己所處的位置和應該怎樣做。他的彙報總是隻講事實不加評論。這不像戰爭年代的「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現在他不是決策者。「標語內容主要是: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反對下車伊始,哇啦哇啦;反對欽差大臣;我們不是阿斗……」

「還是我的招牌,我們正調查研究。」毛澤東可能懷疑標語的指向。

「標語點了王力的名,要他照毛主席的話做,下連當兵。到工農群眾中去。」楊成武不動聲色地澄清了標語所指。「武漢地區造反派舉行大規模遊行,歡迎謝富治、王力來解決問題,‘百萬雄師’有壓力,刷了標語。」

「謝、王到造反派去過?」

「去過三次,表示慰問和支援。」

「到過‘百萬雄師’」

「今晚去」

「偏於一方。」毛澤東終於說出楊成武心裡想的話。「還有」

楊成武去拿水杯。他有許多思考,有許多話必須報告毛澤東,但怎麼說,這裡大有學問。幾天來觀察到的情景在腦中閃電般掠過……

「武漢軍區支左大方向錯了!」周恩來下榻的百花一號又傳出謝富治嚴厲的責斥聲。從七月十七日始,每天下午這裡都傳出激烈的爭辯聲。陳再道、鍾漢華盛怒難捺,牢騷滿腹;謝富治、王力盛氣凌人、態度強硬。雙方針鋒相對,唇槍舌戰。武漢軍區彙報一條,謝富治、王力馬上反駁一條,陳再道、鍾漢華便跟著頂撞一句,若不是周恩來在場調和,彙報根本無法進行,雙方真可能打起來。楊成武每次從長江邊回來,走進會場一定會看到雙方的爭吵。謝富治聲色俱厲:「你們支保吃‘左’,完全是跟‘百萬雄師’穿一條褲子!」

「我根本就沒見過‘百萬雄師’的人!」陳再道臉紅脖子粗,「他們的頭頭我一個不認識,我知道他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

「你們與‘百萬雄師’,不是穿一條褲子的也硬要穿一條褲子!」

「我們是響應毛主席的號召,執行三支兩軍的任務……」

「毛主席要求人民解放軍要支援左派廣大群眾組織,可你們卻把造反派組織‘工總’予以取締,抓了他們的頭頭……你們打擊造反派,我們等待你們兩個月了,至今你們還不改正,不認錯!」

「我們是執行軍委八條命令!」陳再道也瞪起了眼,「他們衝擊軍區,搞打砸搶就要抓!八條命令是毛主席簽發的,說‘所定八條,很好’!」

「你就講‘八條’,你就不講‘十條’,‘十條命令’也是毛主席簽發,‘此件很好’,你為什麼不執行?」王力拍響一下桌子,「造反派揪‘武老譚’是把矛頭對準當權派,大方向是對的,你們怎麼能揪住一些缺點打擊革命j、將?再不轉彎,你們自己考慮!」

「你算老幾?要聽你的……」

「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王力幾乎是在喊。

「不理解的也要執行?」軍區副司令員韓東山搖搖頭,「這話不能簡單地對下講,要說出個道理來。」

「你反對林副主席!」謝富治大喊一聲,全場頓時靜下來。誰敢反對林副主席?吵紅了眼,韓司令竟忘了這話是林彪講的……

二十多年後,陳再道回憶當時的情景,曾說:「在我們彙報的時候,隨同毛澤東來武漢的一些同志時來時走,進進出出,沒有參加彙報的全過程……」

他講的「時來時走」的同志主要指楊成武。也許他的一些想法始終不便出口:楊成武在其中起什麼作用?疑惑始終未消,楊成武也沒去澄清,因為他心裡坦然安穩。在那特殊的形勢下,他以自己行之有效的方式多次保護了陳再道……

「犯方向路線錯誤,陳再道想不通,軍區的同志想不通。」楊成武放下茶杯時,已經想好怎麼談,口氣客觀,甚至音調聲音也沒有起伏。「為此,同謝富治、王力爭論厲害,都認為跟主席幹一輩子革命,沒有過二心。每天下午爭論完,第二天上午陳再道和鍾漢華又研究修改檢查,對原來的檢討不滿意」

「有話直說,認識多少改多少,這是好的。」毛澤東輕鬆地把手一攤,「我沒來之前說得那麼厲害,我來後太平無事。還有個游泳。」

對武漢的形勢,楊成武不像毛澤東那麼樂觀。因為他是「職業軍人」,因為他能看到毛澤東不在場時各種人物的真實面孔。

「王力在‘百萬雄師’聯絡總站批評了他們,要求他們回各自原單位去。‘百萬雄師’提議中央代表團和武漢軍區召集兩派組織談一談,定幾條規矩,由中央派人監督,大家一起都回原單位,兩派都不許跨單位集中。」

楊成武仍是客觀敘述,毛澤東吸菸不語。

「王力說,你們提這個問題就是錯誤的,你們管你們自己,不要管別人,你們怎麼能管得了別人?」楊成武稍作停頓,給毛澤東留有琢磨的時間,然後繼續說:「‘百萬雄師’說,叫我們單方面回去,等於舉手投降,安全也沒有保證。各派群眾組織是平等的,希望中央代表團也平等對待。」

毛澤東沉默著,一口接一口吸菸。楊成武不再言聲,輕慢無響地呷茶。

「完」毛澤東終於打破沉默。

「完」楊成武望往毛澤東。他相信,毛澤東不會懷疑他彙報的客觀性;以毛澤東的英明睿智,肯定會聽出問題,警覺事態的發展還有擴大的可能……

「就這樣吧。明天晚上你也參加一下。」毛澤東就這樣結束了談話。

他聽出了問題,沒有表態。他主張大聯合,卻沒打算搞「平等」。搞平等就是搞折中,支援造反派的態度不能變。

西元一九六七年七月十八日二十點。

東湖被晚霞映照得如同燃燒;林木在霞輝裡婆婆,鳥雀在枝葉中禮讚。

周恩來帶領陳再道、鍾漢華這兩位「中南諸侯」走進梅嶺一號毛澤東的客廳。

毛澤東獨自坐滿一張單人沙發,他的對面兩側坐著謝富治、楊成武、王力、汪東興、餘立金、李作鵬、鄭維山等人物,是一種「接見」的架勢。

「主席,」周恩來側讓一步,將陳再道和鍾漢華讓到毛澤東面前,「陳再道和鍾漢華同志來」

「嗯,你們好」毛澤東伸出手,並沒站起來。他接見黨政軍領導幹部很隨意,不像接待民主人士注重禮節。

「主席!」陳再道和鍾漢華依次立正敬禮,然後伸出兩手握毛澤東那隻大手,然後側立一邊。

「坐,坐這裡。」毛澤東右手朝身旁沙發扇動兩下,陳再道和鍾漢華便依次坐到毛澤東身邊,腰板挺直,兩手放在膝頭,拘謹恭敬。

「你們怎麼樣呀?」毛澤東邊從煙盒裡掏煙、邊問。點火吸燃後,才說第二句:「武漢的形勢還不錯嘛!」

陳再道嘴唇蠕動兩下,忽然冒出一句:「我們不承認犯了方向路線錯誤!」

「哈哈。」毛澤東笑陳再道的口氣和鼓著嘴的神氣,很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賭氣。這使毛澤東高興……放心。「方向路線錯誤怕什麼?現在他們一提就是方向路線錯誤。」毛澤東將手包羅永珍地一劃又一兜,「都說是方向路線錯誤。」

「要這麼說,主席,我馬上開大會做檢討。」陳再道精神起來。

「那可不行,你可不能開大會,你一開大會,上得臺就下不了臺啦!你這老將還不得跟小將打起來。」毛澤東深知其人其勢地笑道,「你就寫個東西,到處去發……嗯?」

毛澤東不明白陳再道的表情變化。

「主席,他跟我擺手,不知道什麼意思?」陳再道手指謝富治,一臉疑惑的憨態。

謝富治有些狼狽,苦笑著說:「我是提醒他注意聽,不要插話。」

「主席問我我不講主席保我我不該表個態呀?」陳再道一個勁皺眉,毛澤東閉嘴閉不住笑。許世友、陳再道,四方面軍很出了幾個可愛人物。

氣氛輕鬆下來,毛澤東講話也放開來:

「我一月二十一日批的檔案要軍隊介入,軍隊就下水了,就集中到軍隊身上你們,」他指指陳再道和鍾漢華,「沒有那麼厲害。湖北比河南、江西還沒那麼嚴重。軍隊支左有的支錯了,有的人就衝,衝軍區,衝軍事機關。二月二十八日八條命令出來了,軍隊就有勁了,有尚方寶劍」毛澤東作勢作態,陳再道面呈赧顏。「抓人抓多了,取締了些組織。四月六日十條命令出來了,你們的日子不好過造反派又有勁這些還不是中央下的命令。軍委下的。你們這裡是中等的動武,江西可不得了,雙方都有槍。現在看到了革命委員會籌委會的小報,他們有約束了,下了命令,不要亂放槍。」毛澤東習慣地吮吮下唇,補一句:「河南還在打。」

不叫陳再道插話的謝富治插話:「我們去湖北大學、‘三鋼’、‘三新’看了,他們對中央代表團表示熱烈歡迎。我們也表示了對受壓造反派的慰問和支援。」

王力說:「也去了‘百萬雄師’聯絡總站的據點。」

毛澤東將手一擺:「你們到‘百萬雄師’少,你們偏於一邊。」

謝富治和王力同聲解釋:「我們都平衡」

「武漢問題怎麼解決?」毛澤東問一句,然後指指陳再道和鍾漢華:「你們兩個人不行,有的人不聽你們的話。要用開會的辦法解決。」他看一眼楊成武,楊成武明白,毛澤東注意了他昨夜的彙報,注意了「百萬雄師’的意見。「三方要開好會,‘三新’、‘二司’、‘三司’、‘百萬雄師’,先要開好會,軍區也要開好會,宣告一發表就團結起來要有一點時間,軍政的人要來好好教育這些人,不要那麼忙,一方面說形勢很好,一方面呢,又那麼急躁。要同‘百萬雄師’做工作,不然將來他要衝你的……」

楊成武點點頭。毛澤東如他所想看到了事態存在擴大的可能。

李作鵬插話:「‘百萬雄師’對謝富治、王力、餘立金有點冷淡。」

王力點頭:「也有點慌的樣子。’」

「告訴他不要慌。你是群眾組織吧,」毛澤東望一眼王力,「不能說他都是壞的吧!」

楊成武緩緩接一句:「工人階級內部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百萬雄師很大部分是產業工人。」

毛澤東點頭:「這派工人這麼左,那派工人就那麼右招待所兩派,我問他為什麼要打倒陳再道。我看他道理也不那麼多。是否能夠合起來?總要合起來吧。你們不要忙,忙不得,北京成立革委會就是急。」

周恩來解釋:「後來推遲了三個月。」

「不必忙,世界上的事情,不忙可能好一些。」毛澤東以手指地,是講東湖賓館,「這裡加入‘工總’的也說有錯。」他再指陳再道,「不是打倒。‘三新’就那麼厲害?有些話不能全信。什麼打倒、槍斃了,絞死、油炸了,全線出擊喲……」毛澤東嘖嘖響舌,「都打倒,我不同意。過去湖北提的口號不太好,說什麼‘張體學就是好’。王任重究竟是什麼罪?王任重申辯他不是壞人,還有成績。這話不要自己講,別人講……」

「中央文革裡,王任重一直是保;反對紅衛兵,反對革命大串聯……」王力列舉王任重「保皇」罪行一二三。

毛澤東皺眉頭:「噢,他在北京搞的一些事,總是不好的,都是‘保’字號的……」

謝富治順插一句:「賀龍兒子賀鵬飛、女兒賀曉明都搞到釣魚臺去了,搞了不少名堂。」

毛澤東又皺眉:「這個人恐怕扶不起來」

王力火上澆油:「他的讀書筆記問題很多。他的讀書筆記發到區以上幹部去讀去學習,而不學毛著。」

不知誰冒出一句:「他做詩稱主席是兄長,以兄弟自居。」

毛澤東第三次皺眉,臉色黯下來:「最後結果。還要等一下。先讓群眾去批。」

又有人敲了一重錘,落井一石頭:「他死抱著說,萬萬不能承認三反分子,就是不檢討自己幹了些什麼!」

毛澤東不再皺眉,臉色平淡下來,將手輕輕一指,就像隨手丟掉什麼不值得再留戀的舊物件:「王任重、張平化、趙紫陽三個,都是同陶鑄關係很密切的。」

沒人再點頭,再扔石頭,身子都靠向沙發,幹完活兒歇歇氣的樣子。

「如何解決武漢問題?」毛澤東重拾話頭,第二次問。「你們主要還是要做軍隊的工作,做‘百萬雄師’……」

沉默半天的陳再道突然又冒一句:「中央文革有威信,解決武漢問題,要中央文革講話才行。」

王力被將了軍一樣漲紅臉:「‘百萬雄師’就不聽中央文革的!」

毛澤東息事寧人地擺一下手:「軍隊就有這個好處,講直話。講出來有好處,轉過來,總有一個過程嘛!不能要求兩三天就轉過來這是群眾問題,軍隊也是群眾問題,廣大的幹部戰士。我問了招待所的小胡、小黃,他們說:‘軍區第一有功績,第二有錯誤,不是打倒。’」他指向謝富治和王力,「要設立一個接待站,專門接待群眾組織來訪,做好思想工作。」

「是,主席。」謝富治和王力同時點頭。

毛澤東再轉向陳再道和鍾漢華:「抓朱鴻霞不得人心。要給‘工人總部’平反,把朱鴻霞放掉。」馬上再轉向謝富治和王力,「要寬恕‘百萬雄師’,正確對待‘百萬雄師’和軍區,不要不讓人家革命。告訴‘三新’、‘二司’,注意翹尾巴。注意內部可能發生內戰。清華大學分出了一個‘四·一四’同蒯司令對立。學生讀了幾句書,什麼‘康三司’、‘袁二司’。」

毛澤東像是談累了,身子向後一仰,伸出兩條腿,垂下眼皮說:「章伯森、劉瑞林有些問題,不要怕,只要群眾擁護就結合他,看群眾的面子。將來呢,由群眾去識別他。這樣……那我就瞎了眼。過去我結合過劉少奇、張聞天、高崗、彭德懷……」

謝富治報告:「有人要揪劉少奇到群眾大會上批鬥。」

毛澤東驀地睜開眼:「對劉少奇不能這樣搞法。二百人鬥也不行,這樣撈不到什麼油水,沒水平,倉促上陣,搞不好成為武鬥。要他承認反黨,死也不會承認。我不是給劉少奇說話,是怕群眾下不了臺。」

他重新坐直身體,收回兩腿,用了總結性的口氣:

「衝軍區,衝了就算國防部、中南海、海軍、空軍。兵種都衝過。這會兒有點像辛亥革命,發動群眾,但群眾沒有得到利益,士兵就搶。那時候,各派有新軍。袁世凱先佔領了安徽、江蘇、江西、湖北。二次革命黃興的參謀長就是章士釗,調合復國論。」他的右手拍在靠近陳再道一邊的沙發扶手上,邊說邊立起身:「他們要打倒你們,我要他們做工作,要做到不僅不打倒你們’,而且要做到擁護你們為止。」

陳再道和鍾漢華隨聲起立,確實輕鬆一陣子。

毛澤東少有地送客出門。走廊裡有幾名服務員,毛澤東招手,服務員緊趕幾步過來。

「認不認識?這就是你們的司令員。你們要打倒他,我是不要打倒的。你們握握手。」

服務員紛紛同毛澤東及陳再道、鍾漢華握手:「不打倒」

走廊裡響起一陣開心大笑。

三驚夢

群眾組織「大聯合」的前提是:平衡、對外。

否則,就是對立。

謝富治、王力等人和陳再道、鍾漢華陸續走出梅嶺一號,候在夜色中,準備向返京的周恩來告別。

周恩來與楊成武慢走一步,在走廊裡同毛澤東話別。

「主席還有什麼指示?」費盡心力的周恩來振作精神請示。

「文革搞了一年了,明年的春天結束文革。」毛澤東的聲音略帶疲憊,透著一種緩和,「接著我們開‘九大’。‘九大’,老同志、老黨員都要當代表。鄧小平要當中央委員。」

毛澤東講到這裡,稍停,向周恩來肯定地點點頭。周恩來也點點頭。這給楊成武留下深刻印象。

「賀龍、烏蘭夫都要當中央委員。」毛澤東又點出兩個名字,並說:「賀龍,在延安我就講過,他是二方面軍的一面旗幟。他現在在哪裡?」

「在象鼻子溝。」周恩來回答,「安全問題,楊成武負責;生活問題由楊德中負責。」

二十多年後,楊成武曾向筆者回憶:「真正保賀龍的人,不是他的老部下,而是毛澤東。他多次親口對我講,賀龍是二方面軍的一面旗幟,要保護。這個話我向葉、聶、陳、徐幾位老帥都報告可是林彪不答應,‘四人幫’也不答應,勁頭特別大,非整倒賀龍不可。他們指使造反派衝國家體委,到賀龍家造反。總理叫我去,把造反派趕走,我帶人去趕走了造反派。賀龍被逼沒辦法,到總理家去住了好幾天。林彪追逼得厲害,直接跟總理談話,等於‘攤牌’總理交待說,安全問題由楊成武負責,生活問題楊德中負責。我就派了一個營去負責警衛。造反派曾兩次衝擊象鼻子溝,被我們趕走沒過幾個月,楊餘傅事件發生,我全家人一個不剩地被關押起來,根本不可能再保護賀龍。我被關的罪名之一是勾結餘立金,私調飛機把賀龍送到莫斯科去出這種謠言的原因是,我藏起賀龍後,‘四人幫’和造反派找不到,總理有交待,不讓說。‘四人幫’問,我始終說不知道……」

毛澤東多次講,「九大」仍然要選賀龍當中央委員,後來未能如願。一方面固然是林彪堅決不答應,「四人幫」也不幹。還有個重要原因,在「九大」前,毛澤東曾拿了厚厚的揭發材料,對周恩來說:「賀龍我保不了啦,你也保不了啦。這是林彪、吳法憲送來的,全是賀龍的親信和部下揭發的喲,我還怎麼講話?」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毛澤東在武漢還是明確表態保賀龍的。

「你們要保護好賀龍。」毛澤東交待,「還有烏蘭夫,少數民族的代表。」

「烏蘭夫也保護在象鼻子溝。」楊成武報告。

多少年後,烏蘭夫見到薛明時還說:「我跟你和賀帥關在一起,我聽見過你們的聲音,還望見過你們散步。就是沒法見面說話。」他還感激楊成武,說:「文化革命是你保護了我。」楊成武說:「不是我,是毛主席交辦的。」

握別主席,周恩來與楊成武邊走邊談。

「問題基本解決。」周恩來說,「按主席講的方針,要搞好大聯合。」

楊成武說:「總理,我送你去機場。」

周恩來擺擺手:「你不要去,外面還亂,你去怕回不來。」

楊成武說:「不要緊,總理,我不看你起飛,我不放心。」

說話間,來到院子裡。陳再道和鍾漢華把周恩來送上汽車,最後握別。

「要搞好大聯合,要穩定局勢。」周恩來再次叮囑。

「我們聽總理的。」陳再道和鍾漢華保證。

周恩來與楊成武同車駛往武漢王家墩機場。車過武漢長江大橋時,周恩來拍拍楊成武手背,已經不知是第幾次叮囑:「你這兩個任務是很重要的。準確地傳達主席指示,正確地反映我的報告,特別是保證主席安全。」

從機場返回百花一號,楊成武匆匆洗漱休息。連日奔波的疲勞和對武漢局勢的希望與隱憂,使楊成武躺倒就有了夢意,卻又輾轉反側像是半醒。

似夢似醒,幾個小時彷彿閤眼就過去楊成武耳畔巨響連串,聲聲驚夢。定定神,是宣傳車的高音喇叭在響:

「打倒陳再道!打倒鍾漢華!」

「‘百萬雄師’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真正的造反派聯合起來,誓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

楊成武翻身下床,只見樹影在玻璃窗上婆娑,天還未亮。但是,他已完全醒

將軍聞見了火藥味……

將周恩來送上汽車後,陳再道和鍾漢華並肩信步走向東湖賓館乙所。為保護毛澤東安全,他們臨時住進了乙所那排樸素結實的小平房。

兩人沒有話,心裡酸甜苦辣一樣的滋味,一樣的自己品嚐。

回想毛澤東的談話,相信毛澤東是保護他們,不主張打倒他們;心裡幾分熱,幾分甜,從心裡感謝他的關心愛護。可是,對「犯了方向路線錯誤」,思想根本沒通,沒通也得承認,也得檢討,心裡又幾分酸楚,幾分苦澀。再想想謝富治和王力,一種莫名的惱怒和隱憂便又溢位心頭。

一進乙所住地,兩個人便對面坐下。

「下一步怎麼辦?」陳再道問他的政委。

「檢討。」鍾漢華只說兩個字。

「馬上通知所有常委,明天上午開常委會議,我跟鍾政委做檢查。」陳再道向秘書下令。

「告訴他們,做好各方面工作,儘快放掉朱鴻霞。」鍾漢華補充。

「下午在禮堂開師以上幹部會。」陳再道沒好氣地說,「叫那兩位代表給大家做工作吧。」

不管怎麼說,這兩位「諸侯」那難以忍受的沉重心情,今天由於毛澤東的接見,是獲得了暫時輕鬆。研究佈置完工作,便各自上床休息。

經歷了多少難以成眠的日夜,今天總算可以在夢鄉里一求安逸。他們睡得很香。

可是,沒等享受一個囫圇夢,驚夢的高音喇叭便一浪高過一浪地響徹耳畔。

陳再道一骨碌爬起身,兩眼泛泛地朝窗外望著,怔有片刻,一拳搗在床板上:「娘賣沁的,又搞什麼名堂!」

他披衣而起,匆匆去找他的政委……

周恩來的專機起飛後,到機場參加送行的謝富治和王力並肩步回他們的汽車。

「我提議,」謝富治忽然立住腳,「我們到水利學院去看看!」

「嗯?」王力一怔,隨即猶豫道:「哎呀,主席說了‘偏於一方’,叫咱們著重做‘百萬雄師’的工作。剛說完我們又去看造反派,如果……」

「‘百萬雄師’總部我們去過」謝富治解釋自己的想法,「只有這個最堅定的造反派水院我們還沒有去過。支援造反派是根本一條,應該去看看。」

如果說陳再道是看重毛澤東講的「控制局勢」,抓了衝擊軍區的壞頭頭,那麼謝富治和王力看重的恰恰是講的第一條:不怕付出代價,堅決把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他們都沒有也不容易像毛澤東一樣綜合考慮兩方面。這與他們各自代表的政治派別的利益有關。

在武漢空軍政委劉豐的陪同下,謝富治、王力來到武漢水利電力學院。學院頓時沸騰,歡聲雷動。

造反派的熱烈感動得謝富治、王力眼圈都溼他們毫不猶豫地戴上造反派的紅袖章,在頭戴柳條帽、手持棍棒的「文攻武衛」隊員的護衛簇擁下,先看了學院裡的據點、工事,又慰問了武鬥負傷的教職員工,爾後直奔操場旁的「紅水院」體育館。

望著人群如潮,謝富治淚眼紛紛,熱血陡漲,呼聲灌滿體育館,飛出天外:

「你們是堅定的革命造反派,你們造反派要風格高,我們是支援你們的。你們要放心,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一定會取得最後勝利!……」

情緒是可以傳染的,王力的聲音緊接著又在體育館裡迴盪,他幾乎是在喊:

「武漢的問題一定會解決得最好最好最好!因為武漢有一支鋼鐵的革命派!毛主席、林副主席、黨中央、中央文革小組堅定不移地支援你們,你們受壓抑、受打擊的現象是不允許存在的,要把這種現象翻過來,叫它一去不復返!……」

王力的呼喚餘音未落,謝富治又讓武漢空軍政委劉豐上臺表態。客觀講;謝富治也罷,劉豐也罷,原本不是什麼壞人,都曾為推翻「三座大山」,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流過血,建樹過功勳。「文化大革命」開始後,劉豐也曾惱火造反派的打砸搶。惱火他們衝擊軍事機關,也曾抓過造反派頭頭,甚至主張「多抓幾個造反派」。一旦發現「造反」是號召和支援的,他就迅速轉變了態度。畢竟,他一生是跟毛主席幹革命,毛澤東指向哪裡就打向哪裡。

「紅衛兵小將們,同志們,你們是堅定的無產階級革命派。我是個小學生,來向你們學習來了!」劉豐誠懇地表態,「過去我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理解不深,在‘支左’工作中犯了錯誤,我要向你們道歉!」

劉豐對群眾敬禮,贏來經久不息的暴風驟雨般的熱烈掌聲。他的胸脯開始起伏,發出軍人所特有的那種洪聲:

「希望造反派幫助我,今後我們一定要堅決站在造反派一邊,做你們的堅強後盾!」

口號聲響起來,會場像動盪的海,燃燒的火。王力在擁擠的人群中大聲作出四點指示:武漢軍區「支左」的大方向錯了;要為「工總」平反,釋放被抓的造反派;造反派是革命派、左派;「百萬雄師」是保守組織……

那個設想中的平衡本來就難實現,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傾斜顛覆。「平衡」需要力量的平等和對消,但是毛澤東從一開始就不同意給「百萬雄師」平等,那叫折中或調和主義。「造反派」是革命派、左派,「百萬雄師」只是可以「保留名稱」,要對其「寬恕」,加以聯合。

這種「大聯合」便只能像個外殼很薄的甜夢,輕輕一觸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