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毛澤東被迫離武漢

龍困與微行 權延赤 第1頁,共2頁

武漢三鎮,暑氣燻蒸,炎威逼人;有洪水自三峽來,大浪衝天,泥沙俱下;說不得魚龍混雜,更何況「江漢之魚鱉龜囗為天下富」。

四川「產業軍」潮起潮落水未盡,湖北「百萬雄師」又前赴後繼滾滾來。毛澤東運籌帷幄,南遊雲夢,談友論敵,會「諸侯」見臣僚,萬般嘔心瀝血,一片苦口婆心,卻不料武漢三派都未能在他劃定的天地裡共練太極拳、八卦掌。真有點像頑劣不羈的孫大聖,一個筋斗就要翻出十萬八千里。

可是,能翻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被高音喇叭吵得雲裡霧端的楊成武剛吃罷早飯,就見謝富治一臉惶戚半身汗溼地跑進來。氣也顧不得喘一口,揚起的手臂才舉到半空便倦倦地滑落下來:

「成武啊,出、出事了!」

楊成武拿起餐巾擦嘴。到底是戎馬一生,見慣屍體鮮血,有一種靜氣過人。直到謝富治氣喘勻了,才丟下餐巾問:「到底怎麼回事?大清早就亂鬨鬨。」

「唉,亂套」謝富治懊喪嘆氣,「昨天晚上送總理回來,我和王力、劉豐他們去水利學院看望造反派,一方面表示慰問,一方面做工作呼籲聯合。誰想到過去受壓久了,一聽肯定了他們的大方向,就又鬧起來」

楊成武皺眉:「這件事你們請示過總理沒有?」

「沒有。」謝富治不安地搖頭。

「請示過主席沒有?」楊成武眯細了眼,目光像機槍射手尋找到目標一樣瞄緊謝富治。

「也沒有。」謝富治一臉苦相。

「胡鬧,你闖禍了!」楊成武吼一嗓,把謝富治嚇一跳。他倆都是三星上將,很熟悉。謝富治雖然知道楊成武戰功卓著,卻從未把他像許世友那樣看待,感受多的還是儒雅之風。何曾見過眼睛一瞪,竟也凶神惡煞得怕人;牙床咬出稜角,臉孔頸項紅盈盈地漲粗起來:「總理為了大聯合,開四天會,熬三宿夜,你們幾句話就把它破壞了!我看你怎麼向主席向總理交待!」

謝富治抱有希望:「還沒那麼嚴重,關鍵是做工作……」

楊成武鼻子裡哼一聲,不再聽他說,匆匆趕去給北京的周恩來掛電話。

一「王力是人還是鬼?」

一九六七年七月十九日。「小暑」將盡,「大暑」到了眼皮下。

武漢市凡有「高度」的地方,樓頂、杆頂、樹頂,龜蛇二山。橋頭碼頭,無不捆滿高音喇叭,更有宣傳車走大街串小巷,滿世界播放謝富治和王力在水利電力學院講話的實況錄音。

幾家歡騰,幾家怨憤。到了上午八九點鐘,「百萬雄師」似乎從最初的打擊下清醒過來,以更大的勢頭開始反擊。更多的高音喇叭以軍歌為前奏,「說打就打,說幹就幹,練一練手中槍刺刀手榴彈」,「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

歌聲過後,慷慨悲昂上戰場。男兵女將,「面對死亡放聲大笑」,拼死的吶喊呼號響徹雲霄:「這是最後的鬥爭!同志們,戰友們,團結起來到明天,英特那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驀地裡,一個女高音從喇叭裡沖天而起,聲壓群雄:「王力究竟是人還是鬼?王力究竟是人還是鬼?現在播送重要文章……」

餘音嫋嫋,繞雲三匝,喇叭裡已然換成深厚蒼涼的男中音。那哀兵舉劍之韻,使江漢大暑,群情洶湧裡生出「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之感。

《王力究竟是人還是鬼》——王力自竊踞中央文革小組成員以來,一

貫以極左面貌出現,欺上壓下,橫蠻左右;搖筆舞文,指鹿為馬;口若懸

河,顛倒黑白。在他插手的四川、內蒙、江西、河南、湖北、浙江、雲南

等省,無一例外出現大武鬥、大流血、大混亂、大停工、大破壞。這是為

什麼?他大喊「懷疑一切」以亂黨;大抓「譚氏」人物以反軍;大搞「反

奪權」以禍國;大封「保皇派」以挑動群眾鬥群眾;令革命派水深火熱,

反動派歡呼雀躍,又何其毒也!他就是埋在毛主席身邊的一顆定時炸彈!

揪住王力的狐狸尾巴當老虎打!

把王力交給湖北三千二百萬人民和各兄弟省市革命群眾,進行徹底的

批判鬥爭!

王力從中央文革滾出去!

打倒王力!

陳再道曾後悔沒有直接聽到這篇廣播文章,他獨個兒神情鬱郁,憂怨滿腔地走進了軍區黨委常委會議室,一屁股坐下便再也不想動彈。

該來的都來沒有招呼,沒有寒暄,更沒有往日開會前的幽默和粗話。十幾個人面面相覷,或心事重重,或疑慮不安;或抑鬱,或沮喪,或木然。

足足靜有五分鐘,不聞一聲。

「哼,」鍾漢華咳一聲,終於沙啞著嗓子打破沉寂:「現在開會。由陳再道同志宣讀我們兩人的檢討,請同志們討論、補充。」

鍾漢華看一眼陳再道,陳再道從桌上拿起那份檢查稿,稿紙遮住大半個臉,從紙後漫應一聲:「嗯,檢討。」

他開始照本宣科地讀檢查。他文化程度不高,眼睛又花;心緒不寧,怨氣鬱結,幾頁紙念得磕磕巴巴;該停的不停,不該頓的又頓住不動;聲音沒起伏,沒婉轉,平淡得不如白開水。好歹讀完了,會議室又變成啞了一般靜。

「總得說句意見吧?」鍾漢華望望大家。

「同意。」副司令員韓東山吝嗇地吐出兩個字。

於是,會議室裡聲調不一地重複若干次這兩個字。

散會留在會議記錄本上的全部內容也只是這兩個字:同意。

王力也是「知天命」的人了,參加革命時間不算短。但是半生順利,沒經過什麼風風雨雨、跌跌撞撞,更不曾體味那榮辱升降苦樂的反覆滋味。這種人稜角足,喜張揚,鋒芒畢露,不知天高地厚。只有下過幾次地獄,再回首,方懂得「哀江南」——

俺曾見金陵王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早開,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

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

將五十年興亡看他。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嫋鳥。殘

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這是一位與王力同姓的老紅軍,當過小學教員,經歷過打ab團、延安整風等多次運動,牢也坐過,假槍斃也經過,一生坎坷,左左右右,升升降降,最後當個師副政委;血也冷了,嘴也緊了,聽王力上臺指手畫腳作報告,悄地裡在紙上默寫這麼一首詞。

春風得意的王力可不知有人看他的興亡。滿城的喇叭叫,也只淡淡一笑。有道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他同謝富治盛氣凌人地走進了軍區大禮堂。臺下早已坐滿師以上領導幹部,等待「欽差大臣」們談話定調子。

本來,謝富治、王力商定,給軍人講話還是由謝富治出面,王力就不談會議也是照這個意見安排。

可是,行伍出身的謝富治,打仗可以,講話哪裡比得上秀才王力?王力是在中蘇兩黨大論戰中脫穎而出;筆下雲雨,口若懸河;他嫌謝富治講得太不夠勁,奮然而出,即席發言,真是「懸河」滔滔不絕。

「在座的都是師以上領導幹部,」王力鳥瞰眾將星,「看來,你們對文化大革命一點也不理解。因此,我只好像給小學生上課一樣,從一年級的第一課講起,從abc講起……」

若非有錄音和記錄,準有人以為這是編故事。難怪人說,十個秀才九個狂生。

禮堂裡眾將譁然。或激怒,或驚愕;有人怒目,有人冷笑,有人慾走還休,留下來想多見識見識「欽差大臣」。

王力渾然不覺,依舊「懸河」。從一九六五年姚文元寫《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講起,到《二月提綱》、《五·一六通知》,abcd,一直講到一九六七年軍隊介入「文化大革命」……

這時,「百萬雄師」已經對王力在水電學院的「口若懸河」作出極其強烈的反應,軍區大門外人潮湧動,吶喊如雷,要求謝富治、王力出來回答問題,講明「四點指示」是何意思?何居心?

王力仍然渾無所察,仍然口若懸河。說「百萬雄師」的前身「工人聯合會」,從開始就是陶鑄的官辦組織,是用來破壞工人運動的。而「工人總部」則高舉「造反有理」大旗,點燃了武漢工礦企業文化大革命的烈火,是真正的左派,無產階級革命派。

要說禍從口中出,王力「懸河」之口禍出得可大發大批部隊指戰員和省直機關幹部已經加入「百萬雄師」隊伍,封鎖軍區,要抓王力,王力卻還是渾然不曉,還是日惹懸河:

「現在的主要矛盾,是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派,武漢軍區看不到這一點,因此發表了《二·一八宣告》和《三·二一通告》,把革命群眾打成反革命,犯了方向路線錯誤……」

「河」未盡,嘴起沫。王力擦擦嘴角,在半夜十二點終於結束了滔滔不絕。

禮堂數小時,門外已滄桑。王力走下講臺時,軍區大門早已無法通行,幾位軍區領導只好設法將他從後門送出。直到這時,他才從「河」中探出頭:

「百萬雄師」的群眾和大批部隊指戰員採取了非常的造反行動,前有幾十輛警報呼嘯的消防車開路,後有上百輛大卡車載滿武裝工人和軍人,吼聲山搖地動,駛過大街,湧入軍區,大有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的勢頭……

王力強自鎮定回到下榻的百花二號,謝富治已經入睡。這位戰友在王力開始「懸河」之際,便離開會場休息去剩下王力獨個兒坐在房間,四周圍人跡渺渺,剛生出一絲孤獨感,幾位軍區領導嚴肅認真地走了進來。

「王力同志,‘百萬雄師’聽了你在水電學院的講話錄音,怒不可遏,氣憤萬分,全湧到軍區大院裡去軍區幾位領導正在現場做說服工作,可是群眾不答應,強烈要求你和謝富治同志接見他們。」

王力擺手冷笑。心裡話:始作俑者!什麼說服工作,分明煽動群眾向中央示威!

「王力同志,希望中央代表團採取相應的措施,否則,事態的發展可能會擴大……」

王力冷笑,鼻子裡嗤地一聲。不錯吧?開始威脅亂吧,「隱患誘發出來是好事」。「與其包著膿包,不如讓它穿頭。」誰說的?林副統帥!

可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北航「紅旗」的幾個小將衝進來,失聲失色道:「‘百萬雄師’來衝東湖賓館了!

王力站起身,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也許確有為毛主席革命路線獻身的決心,他並沒慌,慢條斯理地朝謝富治房間走去……

二「兵變」

西元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日。「文革」史中「七·二○事件」的發生日。

又是楊成武吃罷早飯之際。不過,睡得晚,起得晚,早飯後已是日上三竿。

又是謝富治匆匆趕來。這次不是慌迫,而是神色嚴峻,走到身邊才說:「出事‘百萬雄師’和部隊許多人包圍了軍區,衝擊我們住的二號,把王力抓走」

「警衛部隊」

「看來,他們是一氣兒的。」

「你怎麼出來的?」

「早晨陳再道來我這裡,他剛坐下,‘百萬雄師’的人也衝進來,要求回答問題。我和陳再道請他們出去談,在房後一片草坪上。談判中,我根據他們的要求,答應下午接見,回答問題。這時王力出來了,坐我旁邊。‘百萬雄師’這批人有一二百,已經準備走。可能王力出來的訊息傳開了,一下子衝來幾百軍人,動手打人我和王力忙往回走,進門時,他們已經追上來。走廊兩側還有通道,是個十字形。在十字口,我猛一拐彎進屋王力沒經驗,沒拐彎,被他們一擁,從對面大門擁出去抓走韓愛晶和譚厚蘭他們幾個也被擁出去了,我就忙跑到你這兒來。」謝富治敘述一遍過程,然後說:「這事還得你出面。你是總長,得你下令。那些戰士估計都是獨立師的。你去找一下牛師長,請他幫忙救出王力和譚厚蘭他們。」

然而,楊成武找牛師長已是不可能。武漢三鎮像開鍋一樣鬧騰起來,幾千輛大卡車滿載工人、農民、學生和士兵,排成四路縱隊,沿街示威遊行,是建國以來所不曾有的聲勢。軍區大院完全被包圍,人潮滾滾,根本進不去。楊成武見形勢緊張,趕緊回來給北京掛電話,向周恩來告急。

「你一定要保證主席的安全。」周恩來最關心的是這個問題。「陳再道在哪裡?」

「他捱了打,撒手不管了,看樣子也管不了,跑我住的房間來睡覺」

電話那邊稍領片刻,傳來周恩來的指示:「你同江東興。謝富治他們研究一下,多研究幾種情況和應急措施,要做好他們衝擊梅嶺和百花一號的準備,要說服。現在的情況,要盡一切努力做好說服工作……我儘快趕到武漢。」

這時,毛澤東已經聽到報告,讓江東興傳達指示:叫武漢軍區放人,陳再道和鍾漢華要負責把王力找回來。

陳再道和鍾漢華商量後,決定由鍾漢華回軍區做工作,陳再道留東湖賓館。

「文化大革命」搞了一年多,大字報、大揭發、大批判;高帽子、掛牌子、「噴氣式」,所有領導幹部身上的甲冑都被剝得精光,過去罩在他們身上的神秘光環統統掃盡,這些「赤裸裸於天下」的領導幹部失去了威嚴、威信,也失去了權力。即便在臺上,也不會一呼百應了;面對無政府主義的泛濫,常常是千呼萬喚無一應。

鍾漢華身為軍區政委,同葉明、孔慶德等軍區領導趕到軍區大院,給「百萬雄師」和部隊戰士做工作,讓他們釋放王力,談來談去談不通。放人是毛主席指示,但又不能洩露毛澤東在武漢,更增加了談判難度。

謝富治遲遲不見放回王力,而陳再道又睡在東湖賓館不動,不禁大為惱火,指責陳再道:「你是軍區司令員,軍區抓走中央代表團的人,你不去救,不去做工作……」

「我有傷,」陳再道也一肚子火,還不是你們自做自受?他說:「我行動困難。」

陳再道確實也捱了戰士的打,有的是怪他當了「投降派」,有的是不認識這位司令員。陳再道不怪這些戰士,因為他們在支左問題上觀點一致。

「這能成為理由?」謝富治聲色俱厲,「你馬上回軍區去做工作,保護王力,叫他們放人!」

陳再道躺到床上不理睬。因為鍾漢華已經去了,毛澤東又住在東湖賓館,人都走了放不下心。但他偏不說出來,他對謝富治有氣。心裡話,若不是看在你是這支部隊的老首長,現在又是副總理的面子,你也得落個王力那種下場。

拖延至中午,傳來訊息,鍾漢華等領導已設法將王力悄悄弄出軍區大院,轉移到小洪山北側二十九師師部六號樓。可是,再聯絡把王力送回東湖賓館時,卻傳來「王力失蹤」的訊息,並且都說「不知弄到哪兒去,也不知誰弄走的」。

那樣的緊張混亂中,任何訊息和動向都會引起各種猜測,並且不能不從可能出現的最惡劣的結果去考慮對策。

武漢的楊成武、謝富治、汪東興等人是這樣,北京的林彪、周恩來、江青等人也是這樣。

這時的林彪正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的浙江廳裡踱步。夏季他在京時常住這裡;屋頂高,空間大,這裡涼快。他思考問題有踱步的習慣。當想出一些眉目時,會停住腳,一手叉腰,另一隻手的手指從謝頂的頭皮上輕緩劃過,深吸一口氣,接著便開始行動:「我要寫封信。」

他歷來話不多,吩咐一聲,秘書便將紙筆準備好,鋪在桌案上。

「主席」,林彪寫下兩個字,握筆沉吟。他過去就講過不放心武漢軍區,其實他是不放心四方面軍的人。長征時張國燾鬧分裂,留下一些矛盾:延安時,解決四方面軍的幹部思想問題,又留下不少矛盾。他林彪當接班人,有好多人是不服氣的,主要是四方面軍的,他們人多,力量大。武漢的陳再道當然不是孤立的,這裡有鬼……

心裡有鬼的人往往見鬼多,林彪常疑心身邊到處有鬼,為此也傷過一些尊重他的人。

「武裝遊行,包圍軍區,衝擊東湖,抓走中央代表,這是兵變……」林彪寫下了關係判斷性質的最重要的話。這一條只要成立,他後面的建議便是順理成章:「外面形勢不好,主席的安全受到威脅,要及早轉移……」

這封信林彪頗費躊櫥。彭德懷、黃克誠、羅瑞卿,以及更早的陳光等人都好辦,他們是一方面軍的。四方面軍的不好辦,他必須避嫌。對四方面軍的人,毛澤東先下決心,他好辦;他先講話容易引起毛澤東疑心。會疑心他排除異己,搞「清一色。

毛澤東警惕「清一色」,不允許「清一色」。

林彪深知毛澤東的「將將」之道。有這樣一件事:楊成武隨毛澤東南巡後,他在軍委碰頭會上講:「楊走後,軍事要有人處理,成立一個軍委辦事組,吳法憲任組長,葉群、邱會作、張秀川,四人組成辦事組……」辦事組第一次開會,吳法憲便忘乎所以地笑道:「關起門說話,都是四野的,這回可以想說啥就說啥」林彪聽說後,大罵吳法完三個字:「你找死!」

「都是四野的」,這句話在毛澤東那裡犯忌,在林彪這裡便也犯忌

現在的武漢和陳再道,毛澤東沒說「兵變」,自己先說,合適陳再道是「四方面軍」的戰將,根據各方彙報來看,已影響到南京許世友,許世友更是四方面軍一員虎將,而且還牽涉到徐海東大將。他是許世友的老上級,曾經獨當一面,威風八面,率紅十五軍團獨立完成長征,是第一支到達陝北的紅軍。他多次負重傷,腦袋上中一槍,從眼眶下打進去,打穿一個洞仍然活了下來,只是身體垮了,長期養病。可他現在也活躍起來。他不服林彪。再往上,自然就是徐向前……

既要影響毛澤東,不露聲色地解決這些人,又要不使毛澤東起疑心,有所警惕。林彪思前想後,叫來戚本禹。

「這封信你幫助改改。」林彪含蓄道,「看怎麼提妥當,怎麼送給主席妥當。」

戚本禹一看信,立刻明白分量有多重,不敢擅自做主,找陳伯達和關鋒這一大一小兩個秀才商量,一道修改。陳再道還未包圍梅嶺一號,他若已經搞兵變,傻瓜也知道應該首先包圍解決梅嶺一號。這一條毛澤東也會想到。那麼……對,加一句:「趁他尚未下定決心」。

即:「外面形勢不好,主席的安全受到威脅。趁他尚未下定決心,要及早轉移……」

改了又改,再請江青把關,終於定稿。最後,這封信改由江青署名。這樣,林彪可以避嫌,再講話也主動。

江青去見林彪,將信的修改內容和改變署名的意見一說,林彪立刻點頭:「好,這樣好。」

兩人簡單一商量,決定由邱會作飛武漢送信,由張春橋飛上海,準備迎接毛澤東。

江青舉信在邱會作眼前晃晃:「你的腦袋在,這封信就要在!」

誰都明白這封信關乎全域性。江青想的是,信若落在陳再道手裡,他不反也可能被逼反。當過演員又看書很多的江青,在電影在書裡都沒少見這種「逼反」的故事。

邱會作鄭重地接過信,放在貼身的汗衫內,莊嚴得近乎宣誓:「首長放心。我在,信就在,一定送到主席手裡。」

兩點十分,邱會作飛到武漢。

四點二十分,張春橋飛到上海。

三點五十四分,周恩來的專機從北京騰空,向南飛去……

下午三點左右,秘書向楊成武報告:「首長,邱會作從北京來了,要見你。」

「叫他來。」楊成武邊說邊朝客廳走。

邱會作一身戎裝,進門立正敬禮,然後握手:「楊總長,這裡情況怎麼一○一和江青同志都很擔心。」

「一○一」是林彪代號。正像工作人員談到楊成武都說:「九號首長」,「九號」是楊成武。

「外面很亂,這裡還可以。他們還沒有衝梅嶺和我這裡。」楊成武簡單介紹幾句情況。

邱會作見屋裡再沒第二人,便從貼身襯衫內掏出一封信,把頭湊近楊成武,鄭重地:「交主席。首長親自交辦的。」

楊成武接過信,信封上寫「毛澤東親啟」。

那時,邱會作尚未提上來,毛澤東腦子裡還沒有這個人物,所以沒法直接聯絡求見。邱會作只好通過楊成武傳遞。

楊成武趕到梅嶺一號,親手把信交給毛澤東:

「主席,邱會作從北京帶來一封信。」

「邱會作?」毛澤東接過信。

「他是總後勤部部長。」

毛澤東拆開信,這封信只有兩頁,楊成武認出是江青的筆跡。當毛澤東翻頁時,楊成武看到了江青的署名。

毛澤東望著信凝神有頃,緩緩抬起眼簾,把信放在茶几上,朝楊成武推去,笑著說一句:「勸我去上海。」

楊成武沒有去拿信,只朝信注目幾行,然後問:「天上走,地下走,水裡走?」

毛澤東把手一拂:「我哪裡也不去。」

「這裡很亂,還是要考慮安全……」

「沒事,我不走。」

楊成武不便多勸。反正總理馬上要到,等總理來了再說吧。

周恩來比預定時間遲到

專機接到吳法憲緊急通知:「陳再道已派部隊包圍了王家墩機場,要劫持總理。專機不能在那裡降落,改降山坡機場。」

同時間,吳法憲又給林彪辦公室打電話:「武漢有幾十輛汽車衝進機場,要劫總理。武漢軍區有鬼,研究時軍區有人參加,要不訊息怎麼傳出去的!請向一○一報告一下。」

接著,吳法憲又給武漢空軍政委劉豐打電話:「武漢軍區問題大了,不是一個陳、鍾問題。武漢軍區有鬼!林副主席已經派邱會作處理。現在總理要到,你馬上派空降兵部隊搶佔山坡機場,要絕對保證總理安全,隨時準備粉碎任何反革命暴亂!」

中國當時惟一一支空降部隊恰恰駐湖北武漢,這個軍是支精銳部隊,出過許多黃繼光這樣的戰鬥英雄。部隊接到命令,立即出動,搶佔並封鎖了山坡機場,警惕武漢方向,隨時準備粉碎陳再道的「劫持陰謀」。

泊於長江的東海艦隊也根據李作鵬的命令進入戰備狀態,「嚴陣以待」,隨時準備參加「平暴」。

周恩來的專機就在這劍拔弩張的一派緊張氣氛中,降落在山坡機場。在形勢不明的情況下,警衛團派出兩個中隊的警衛部聚精會神,隊員全是經過嚴格訓練,驍勇善戰的連排級幹部。

周恩來也做了應付不測的準備。他改了裝:戴一頂普通軍帽,茶色眼鏡,口罩遮臉,身穿當時普通群眾穿的最多的藍制服。一下飛機,周恩來就問:「這裡到武漢多遠?」

「六十多公里。」

「附近有情況」

「暫時沒發現異常。」

周恩來當即決定,留下負責警衛的兩個中隊,只讓兩名貼身衛士隨行,驅車直奔武漢。到達百花一號,立刻約見楊成武、謝富治、汪東興。聽過彙報後,再研究事態可能的發展。

「你們說,最惡劣的結果可能是什麼?」周恩來出題目。

三個人互相望望,這個題目不好做。

汪東興說:「總之應該做最壞的打算。」

楊成武思索著說:「群眾絕大多數是好的,是熱愛毛主席,擁護毛主席的。但也不排除有壞人混在裡面,萬一群眾不明真相,衝擊梅嶺,壞人再在其中活動,那就會出問題……」

謝富治說:「群眾受矇蔽,情緒這麼大,萬一被壞人煽動,被壞人利用,釀成兵變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打人,抓走王力,都是部隊里人乾的。」

「我們一起去見主席,」周恩來迅速作出決斷,「為安全,還是要勸主席離開武漢……」

百花一號到梅嶺一號還有段距離,何況徒步容易被發現。周恩來、楊成武、謝富治、汪東興四個人便擠進一輛小吉普,驅車去見主席。

「主席啊,」一見面周恩來說,「為安全問題,是不是暫時離開武漢!」

毛澤東還是擺手:「我哪裡也不去。就在武漢。」

周恩來一個眼色,楊成武、謝富治、汪東興便各呈理由勸說毛澤東儘快離開武漢。談到武漢市裡的混亂,談到「百萬雄師」和部分軍人的遊行及情緒,分析社會的複雜性,特別是用毛澤東「階級鬥爭的觀點」去說服毛澤東。拖到晚八點,楊成武說一句帶兵打仗的話:「主席,你多次講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武漢問題不是一天兩天能看清,能解決的,‘旁觀者清’,離開一下,可以從容調查解決。」

毛澤東無語。他忽然記起那部「大書」上的話:「人主時為微行以避惡鬼。」

周恩來見毛澤東不再說反對話,便及時上前:「主席,中央的同志都主張你暫時離開武漢,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為黨負責,為國家負責,就這樣決定吧。」

「那好吧。」毛澤東終於同意,「我到上海。」

楊成武忙問:「天上走,地下走,水裡走?」

「天上。」毛澤東定下決心。

眾人鬆口氣,忙做走的準備。這已是晚八點多。

周恩來單獨握住楊成武的手,小聲交待:「我還要留在武漢做工作,你護送主席去上海。我要說的話是,主席一向是器重你的。幾次關鍵時刻,他都點了你的將,相信你。你也沒叫主席失望。這次又是主席點將,叫你陪他南巡,希望你發揚傳統,不要叫主席失望,不要叫我失望。」

「請總理放心!」楊成武像當年長征率先鋒團領受斬關奪隘的任務一樣,立正敬禮,「我會完成任務的。」

細心人微的周恩來又具體交待:「你還要作先鋒,走最前邊。如果有人堵車,你就說:不許堵,我是總參謀長楊成武。如果他們不聽,你第二步可以宣佈:偉大領袖毛主席就在我這裡,你們如果不聽勸,我就不客氣這時如果有壞人敢動,你就可以採取非常措施,消滅危險,保護主席到上海。」

「明白。」楊成武周身熱血滾動。責任和榮譽使人年輕,他彷彿又回到了「氣吞萬里如虎」的當年……

當年,紅軍過草地,先派一支部隊試探,沒過去,還受到國民黨和藏族上層武裝騎兵的伏擊,造成損失。

毛澤東說:「還得叫楊成武米,他可以廠

西元一九三五年八月十七日。高原草地,秋意已濃。

十幾匹烈馬旋風一般捲過波狀起伏的高原草地,馬蹄蕩起的塵煙後面,藏族牧民發出讚歎的叫聲。幾十里路轉眼拋在身後,楊成武和他率領的騎兵偵察排馳人黨中央所在地毛兒蓋。他甩鐙下馬,直趨毛澤東住處。

保衛局局長鄧發熱情迎上來握手,引他踩著小木梯登上毛澤東、周恩來居住的藏式木架小樓。

毛澤東正在俯看地圖,聞聲轉身,緊鎖的眉頭一揚,眼裡像亮過一道電閃,臉上立刻出現粲然的笑容:「你來了,很好!」他指指身邊的木頭墩子,「就等你來掛印呢!坐。」

「主席,林軍團長要我直接到你這裡接受任務!」

楊成武英氣勃發。毛澤東一臉喜悅,指著木頭墩子說:「坐下來,慢慢說。」他叫楊成武坐好,然後說:「對,這一次你們紅四團還是先鋒團!」

「是!」楊成武忽地站起身,好像立刻就要衝鋒陷陣。

「坐下,坐下。」毛澤東一手叉腰,一手指地圖,「我們派部隊試了一次,沒成功。這次你來,必須從茫茫草地上闖出一條北上的行軍路線來!」

「保證完成任務!」楊成武再次騰身而起,彷彿全身湧溢著無法按捺的青春熱力,眼裡漾著只有長勝軍人才特有的銳氣。

毛澤東凝視那張二十歲的英武面孔,極有力度地點兩下頭,指向地圖說:

「現在,胡宗南在松潘地區的漳臘、龍虎關、包坐一帶集結了幾個師,大築碉堡;東面的川軍也佔領了整個岷江東岸,一部已佔領了岷江西岸的雜谷腦;追擊我們的劉文輝部已趕到懋功,並向撫邊前進;薛嶽、周渾元部則集結於雅州。如果我們掉頭南下就是逃跑,會斷送革命。」

毛澤東的右手有力地向前一推:「敵人以為我們不敢冒險走橫跨草地、北出陝甘這一著棋,我們偏要走他以為不敢走的險路!」

毛澤東詳細介紹了第一次過草地沒成功的原因,遇到的各種困難,以及楊成武這一次如何克服這些困難。

鄧發端來一個上盤子,盤子裡放著六個小雞蛋般大的青稞面饅頭:「主席說你一天沒吃飯,還要趕幾十裡夜路,叫我把他的晚飯給你吃,吃飽了好回去工作。」

當時糧食奇缺,部隊都勒緊褲帶把有數的一點糧食省下些留作過草地之用。楊成武心裡泛浪,這六個青裸面饅頭包含著多少情誼和希望

他只吃了兩個,堅決不肯再吃。給毛澤東留下一句話:「主席,等我們勝利的訊息吧!」

楊成武率領先鋒團終於在茫茫草原上踏出一條生路,一條勝利之路,打垮了國民黨和藏族上層武裝騎兵,在身後留下無數路標,箭頭所指,引導三軍將士走出草地,走向抗日戰場……

當年,解放戰爭如火如荼。勝利在望,毛澤東在晉察冀軍區所在地城南莊接到斯大林邀請,準備經東北去蘇聯。這一路,將經過許多國民黨重兵把守盤踞的地區,少不得涉艱險,履危難,打惡仗。

毛澤東點將:「楊成武,還是叫楊成武來。」

西元一九四八年四月十五日,楊成武由蔚縣出發,經兩天汽車顛簸,風塵僕僕趕到晉冀交界的城南莊,晉見毛澤東。

毛澤東已經休息,半坐半躺伸出手:「成武,你來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楊成武在毛澤東面前坐下。

「你打大同、打集寧、打清風后又打石家莊,你好威風」毛澤東最後一句學了京劇的腔調,引來一陣輕鬆歡笑。「部隊現在怎麼樣」

楊成武彙報了出擊平綏線和察南戰役情況,也介紹了部隊情況。

「好。」毛澤東從床頭小桌上抓煙,吸燃後,不慌不忙說,「這次又要給你一個任務。你選一個熟悉的、戰鬥力最強的師,由你親自率領,準備護送我到東北去。怎麼」

「主席去哪兒,我就護送到哪兒,保證完成任務!」

「哈,你要護送我武裝大遊行」

一句幽默話又引來滿堂轟笑聲。

楊成武做了充分準備。後來因為解放戰爭發展迅速,毛澤東離不開而未去蘇聯。不過,他對楊成武的信任和器重卻給許多人留下深刻印象。

建國後,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毛澤東終於出訪蘇聯。他想到的還是楊成武,由「首都兵團」司令員楊成武護送出關;歸國時,又是楊成武迎到山海關,同車護送毛澤東回到北京。

當年,朝鮮戰爭爆發。五次戰役後,雙方轉入戰略對峙階段。美國一邊表示準備停戰談判,一面又集結重兵以坦克為前導向北猛插,形勢陡然嚴峻起來。彭德懷準備組織三道防線節節抗擊,堅持到七月底。但敵人可能在北朝鮮中部東海岸的元山登陸,南北對進,屆時,平壤元山一線也將難守……

關鍵時刻,毛澤東召見楊成武:「你去!在此之前你要趕赴朝鮮前線,穩定戰線,不準輕易放棄一寸土地!」

西元一九五一年六月十四日,楊成武在工作人員引領下,走進中南海豐澤園內的頤年堂。

「主席!」楊成武立正敬禮。

「坐下吧,請坐。」隨著年齡和環境的變化,毛澤東和楊成武的見面話也有微妙的變化。「聽恩來、榮臻同志說,你們‘首都兵團’已經做好了人朝準備,這很好。」

「指戰員計程車氣很高。」楊成武雖然銳氣依舊,但性格中已經增添了深沉穩健,坐在那裡彙報,「為了抗美援朝,保家衛國,都表示不怕犧牲,要多打勝仗!」

「好!」毛澤東介紹一遍戰場局勢,而後指著地圖,「現在是運動戰轉向陣地戰。美國人說我一生不願打陣地戰,這次我就打他一個陣地戰!在三八線打!成武啊,你莫給我丟臉!」

楊成武奮然起身:「男兒墮地誌四方,裹屍馬革固其常。主席,我決不辱沒京津衛戍部隊的光榮!」

「呵,是的,老百姓叫你們‘首都兵團’嘛。」毛澤東起身作手勢,「走,吃飯,今天我請客。」

院子裡的涼棚下,一方桌、四碟菜,一瓶通化紅葡萄酒,四隻高腳玻璃杯。毛澤東和江青請楊成武和他的副政委張南生共進午餐。

江青斟酒,毛澤東起身舉杯。楊成武忙跟著站起來。

「成武啊,我跟你喝一杯酒。」

「主席,應該我先敬您酒。」

「不,今天我先敬你。希望你們到了朝鮮,一定要尊重朝鮮人民領袖金日成主席,尊重朝鮮人民軍和人民。要愛護那裡的一草一木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乾杯!」

毛澤東一飲而盡。楊成武跟著一飲而盡。

毛澤東一口菜不吃就又舉起杯:「再敬你第二杯。你必須守在三八線;你只許在38度線和38.5度線之間機動,多退一步也不行,除非經我批准,乾杯!」

「幹!」楊成武像立軍令狀似地與毛澤東碰響杯,一大杯葡萄酒一飲而盡。

毛澤東仍然不坐不吃菜,又第三次舉起杯,另一隻手也舉到胸側,搖甩著手指說:「第三杯酒我要求你們兵團在今後作戰,重要電報除發志願軍司令部,同時還要發北京,發給我。我毛澤東要給美國人打一個陣地戰。幹!」

三大杯酒喝完,那隻酒瓶早已空

毛澤東的衛士曾回憶說:「主席第一次用這麼大杯,一口菜不吃連幹三杯酒。」

楊成武曾回憶說:「毛主席敬我三杯酒,我在三八線堅守陣地兩年,創下三項紀錄:日殲敵最高記錄、戰役殲敵最高紀錄和殲敵總數最高記錄。」

星轉鬥移,歲月悠悠。

五十三歲的總參謀長楊成武又一次為毛澤東當開路先鋒,護送毛澤東離開武漢飛上海。當年他馳騁沙場時無論如何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他護送毛澤東,是因為群眾組織和解放軍部分指戰員包圍軍區、武裝遊行,衝擊他所下榻的東湖賓館。

當然,楊成武更不會想到,八個月後他將重回武漢,但那時他已淪為「階下囚」。不過,這將是後話。

凌晨3點。夜縹緲,人朦朧,車隊出發

楊成武全身戎裝,率警衛參謀乘吉斯車驅車走在最前,毛澤東的吉斯車緊隨其後,然後是高度戒備的警衛部隊乘坐的大卡車。車開得迅如疾風,警衛車幾乎跟不上。幸虧夜深,街上已無遊行隊伍,沒有發生意外情況,順利駛達王家墩機場。

機場並不像吳法憲報告的那樣,沒有「百萬雄師」和武漢軍區「造反」的軍人。毛澤東的專列靜悄悄地停在機場旁。

楊成武跳下車快步奔向毛澤東的汽車,護送毛澤東登上專列。

「主席,你先休息一下,喝點水。」楊成武說,「我上指揮塔去給總理打個電話。」

「你去吧。」毛澤東已經開始找煙吸。

「總理,我已安全到達機場。」為保密,楊成武沒有提毛澤東。

「什麼時候走?」

「首長沒發話。」

「天上地下水上,確定沒有?」

「我再請示一次。」

「確定後報告。」

「是。

楊成武走下指揮塔,匆匆返回專列。毛澤東又在看那兩頁信,思考著什麼。

「主席,總理讓確定一下怎麼走,什麼時候走?」

「咱們就飛上海,你現在聯絡去吧。」

「我先準備一下,看哪個飛機合適。」楊成武說著,趕往停機坪。

停機坪上依次停不少飛機,有六架伊爾18,有幾架伊爾14和子爵號,還有兩架直升機。

楊成武叫人找來大隊長,問:「我要用一架飛機,哪架飛機保險?」

大隊長說:「這些飛機都可以飛。」

「飛行員怎麼」

「都有一定經驗。」大隊長的回答都比較大而化之。

「你介紹具體些,比較起來哪架飛機更保險。」

大隊長望著楊成武,眨眨眼,不明白這位總參謀長今天為什麼這樣「婆婆媽媽」。

他向楊成武詳細介紹了每架飛機的詳細情況,及飛行員的技術思想狀況。

楊成武指著最後一架飛機:「我就坐這架飛機。」

「這架你不能用。」大隊長居然笑著朝他的總參謀長搖頭,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情,「這架狀況最好,是謝副總理用的。別的任何人不能用。」

「我是總參謀長!」楊成武火了,「我總參謀長用不了你一架飛機?」

楊成武惱火和驚訝是有原因的。

過去,派飛機有一套制度。可以說,不經總參謀長,任何人都無法擅自調動、使用飛機。政治局委員以上的領導要行動,應該報總理;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用飛機,也必須報總理。如果總理自己用飛機,必須報毛主席。具體動一架飛機,有套必走的程式:首先是總參作戰部接有關部門通知,馬上報總參謀長楊成武,楊成武批准後,再由總參作戰部通告空軍作戰部,空軍作戰部報告空軍司令員、政委,須空軍司令員和政委聯合簽署命令,然後才可呼叫飛機。

如果是老帥們坐飛機,也必須經軍委秘書長和辦公廳批准,而後按程式由空軍司令員、政委下達命令,調派飛機。後來楊成武聽說林彪在山海關機場乘「三叉朝」飛機出逃,曾感慨:如果過去的一整套制度不遭破壞,林彪怎麼能調動飛機,又怎麼能飛跑啊……

制度是「文化大革命」中破壞的。這位飛行大隊長竟說:「這架飛機沒有謝副總理的批准,誰也不能坐。」

飛機調動居然成了公安部長謝富治權力!

「再說一遍,我是總參謀長!」楊成武正要發作,遠遠看到毛澤東朝停機坪走過來。他急了,顧不及再講「制度」、「程式」,咬著牙根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低沉壓抑的微吼:「這個飛機偉大領袖毛主席也要坐!」

大隊長像被電棍捅了一下,神經質地一激靈,身體挺直順楊成武的目光瞟一眼,臉立刻煞白,汗也淌下來。

「楊總長,我不瞭解,我不瞭解。」大隊長解釋時,身體像彈性十足的簧板那樣一彎一彎,「我剛才講的話是我不瞭解,我有錯,我錯了……」

楊成武手指飛機:「不要廢話。毛主席就坐這架飛機!」

「是!」大隊長全身挺直,立正。爾後報告:「楊總長,為了保險,我們兩個大隊長飛這架飛機,為偉大領袖保駕護航!」

楊成武移動胳膊,手指橫掃一大片:「這些飛機都要用,你們安排其他人坐。」

「是!總長。」

毛澤東這時已經走過來。楊成武迎上幾步:「主席,我們就坐這架飛機,效能好,由兩名大隊長任正副駕駛員。」

「噢,那就上這架。」毛澤東站到飛機旁,等候安排。此類問題上,他聽工作人員的。怎麼說怎麼做。

飛機沒有那種民航使用的大梯子,只有飛行員上下飛機的小梯子,這種梯子要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在機場地勤人員指引下,一名衛士先爬上去看看,然後請毛澤東登機。

毛澤東笑入鄉隨俗,隨著另一名衛士,也手腳並用地爬上飛機。

楊成武緊隨毛澤東爬上飛機,安排毛澤東坐好。

「這飛機是哪裡產的?」毛澤東回顧著張望。

「蘇聯。」楊成武回答。

「什麼名字?」毛澤東掏出一枝煙,並不馬上吸,拿在手裡捏來捏去。他也有這種習慣:把菸絲捏捏松,吸著省力,還可借捏煙的時間,起到控制吸菸量的作用。

「伊爾18。」楊成武繼續回答。

「多少錢一架?」

「不知道。反正好貴。」

「什麼時候我們國家可以製造出這種飛機?」

「我們正在研究,但還沒搞出來。先仿製他的,但也不那麼容易,材料不過關也不行。」

「噢,是個綜合能力問題。」毛澤東點點頭,吸燃了香菸。他下意識地朝機窗望一眼,忽然若有所失地皺起眉頭,喃喃一聲:「想到長江裡去游泳,現在也遊不成」

「主席,你先坐著休息,我去安排一下。」楊成武爬下飛機,對隨行人員分派飛機。

第一架是警衛人員乘坐的飛機。

第二架飛機是毛澤東、楊成武、汪東興、張秘書及兩名警衛參謀王永良和肖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