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將軍聞見了火藥味

龍困與微行 權延赤 第1頁,共2頁

西元一九六七年七月十四日。

潮漉漉的早晨,渾濛濛的武漢。

吉姆車從武漢軍區急馳武漢空軍駐地。

「娘賣×的吳法憲!」陳再道咬牙切齒罵粗話。外面傳說「陳大麻了」,見面沒有誰看出麻子,只有這種盛怒之際,隱隱能感覺到幾顆泛紅似的點狀物出現於肌厚肉重的臉孔上。

武空政委劉豐一早來電話,說周總理已到武漢,要見陳再道。陳再道一聽就火:吳法憲安排的飛機,為啥事先不告訴?總理到了武漢,提出要見陳再道才告訴陳再道。我陳再道在你吳法憲眼裡是什麼東西?

急剎車,狠摔門。陳再道大聲大響地下車往招待所裡闖,一看就來勢不妙。隨周恩來到武漢的海軍政委李作鵬迎上一步問候:「陳司令,你好」

「我不好!」陳再道幾分惱怒,幾分自嘲,還有幾分失落,徑直跨入門去。

周恩來正用早餐,聞聲抬起頭,將手一招:「來吧,都來一起用餐。」接著吩咐接待人員:「拿幾套餐具來,數數幾個人。」

陳再道、鍾漢華等人按總理手勢,在餐桌旁人座。周恩來平平靜靜,邊吃邊問:「東湖那邊怎麼」

「東湖賓館亂得很!」陳再道剛剛緩和下來的情緒又湧上來,「服務員都分了兩派,把房子搞得不像樣子」

周恩來並不在意陳再道的情緒,那是一種從容大度的寧靜,只把頭點一點,像談家常話:「把它打掃出來。」

「打掃?」陳再道差點又喊出不好聽的話,被鍾漢華捅捅,才降低聲音,邊喝邊嘀咕,「都造反了,都癱瘓了,不是說這樣才好嗎……」

「我去看看。」周恩來仍然是家常談話的清淡語氣,「你們吃過飯也來一下。」

當武漢軍區的將軍們來到東湖賓館時,周恩來已經把兩派服務員都召集到一起,正在講話:「……你們說,人一輩子跟誰拌嘴多?我看還是兩口子。因為是一家人嘛。可是如果來了客人,兩口子又會一起迎客,共同維護這個家。你們吵得厲害,說是兩派,我看首先因為是一家人。不是冤家不聚頭,一家人就不要再說兩家話,不論哪一派,大家都趕快行動,把房間打掃出來。」

兩派群眾都被說服了,說笑了,忙著分頭找工具打掃房間。

陳再道開始不安。讓總理做這種管理員乾的瑣事,唉,太不過意他赧顏走到周恩來面前喃喃:「機關癱瘓,我們事先又沒得到任何通知,吳法憲他……」

總理用手勢止住陳再道,面對面低聲說:「我是給主席打前站的,也想借機瞭解一下武漢的情況。你們要儘快促進兩派大聯合,穩定武漢局勢。」周恩來稍稍停頓,然後加重一點語氣:「要為主席橫渡長江創造好條件,要利用主席在武漢的機會把問題解決好。」

陳再道心裡一熱,全明白了總理的心意,不由得訴說一句:「我就是顧慮文革那邊……」

周恩來再次截斷陳再道的話頭:「我們臨行前,主席對我說:‘走,到武漢去,保陳再道去。’你們放心吧,不要有顧慮。」

「謝謝總理!」陳再道振奮起來,立正敬了一個精神十足的軍禮。

一微行

人大會堂二樓一間小餐廳,兩位將軍草草用過夜宵。

「沒有酒。」北京軍區司令員鄭維山嘀咕。

「不是喝酒的時候。」楊成武呷口茶水漱嘴。

「頭次進京,咱們拿大杯子喝。」鄭維山一臉懷戀之色。

「在遵義還拿碗喝呢……」楊成武不無惆悵。

人的記憶總是喜歡停留在對他來說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

遵義會議結束,傳來毛澤東重新回來領導紅軍的訊息。三軍沸騰,楊成武的部隊舉行了會餐。鐵盆子盛萊,大碗裝滿茅臺酒,將士們席地圍了一圈又一圈。楊成武舉起酒碗說:「毛主席回來領導咱們,這下準能打勝仗,革命一定能成功了!」先鋒團的將士轟聲響應,大碗喝酒像喝涼水一般乾脆痛快。歡呼、擁抱、鼓掌、歌唱,好像勝利已經到來。

果然,十三年後,天翻地覆。三軍在北平舉行入城式的前夜,六十三軍軍長鄭維山把楊成武請到司令部所在地清河。那一夜,三十多位將領歡聚一堂。

「慶祝勝利,過春節,一個人先來三杯!」鄭維山擎起高腳杯,走到楊成武面前,「你是這個部隊的老司令員,你先喝!」

立刻有幾名將軍舉杯附和:「於!幹!」

不容楊成武搭話,耿飈已然逼上來:「三杯!幹三杯!」

這位三十五歲的「老司令」豪興陡發,奮然起身舉杯:「不,五杯!我幹五杯!」

五大杯烈性白酒被楊成武一口氣連續幹完,激情更是不可遏制,轉過來向耿飈、楊得志、鄭維山等將軍展開反攻:「來,六杯!幹六杯!」

楊得志猶豫:「你先喝,我後喝。」

楊成武堅持按規矩辦:「我幹過這次你喝了我就喝!」

「喝!喝!我先喝!」還是耿飈痛快,脖子一仰,那杯酒便倒進肚子裡去了……

唉,那時可沒想到會出現今天這樣的天下大亂。

兩位沒喝酒的將軍驅車北京站,在專運處那邊登上專列。等候幾分鐘,車下響起騷動。

是負責警衛毛澤東的一中隊到八十名成員都是精明剽悍、訓練有素的連排級幹部。除了輕捷的跑動聲,聽不到其他音響,轉眼之間便從站臺上消失,都登上了前驅車和後衛車。

幾乎是在站臺空寂下來的同時,幾輛黑色轎車急駛而入,停在主車車門口。楊成武看到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走下車,立刻就在幾名衛士的簇擁下登上主車,幾輛轎車隨即駛離。他剛把目光離開重新空寂下來的站臺,專列已經開動。他看一眼腕上的表:七月十四日凌晨三點。

名副其實的「微行」。除參與決策的核心圈裡的人物,沒有誰知道毛澤東離開了北京。某些知情人總是注意楊成武和汪東興的動向,那也未必能有正確判斷。因為在北京的某些重大活動,即便楊成武和汪東興沒有出席,報紙上也會登出他倆的名字,使你誤以為毛澤東還在北京。

楊成武住在備用車廂,或叫副車廂,與毛澤東住的主車廂一門之隔。以往江青隨毛澤東出行便住這個備用車廂。從楊成武的車廂往後,順序住著江東興、秘書及毛澤東的身邊工作人員。鄭維山隨楊成武登上專列時便分了手,各到自己的車廂,沒有招呼不會亂串。

工夫不大,毛澤東的秘書徐業夫來到備用車廂:「總長,請鄭司令員到主席那裡談談。」

鄭維山住在工作人員那邊的車廂。楊成武馬上派身邊的參謀去叫。自己也隨即起身。

毛澤東的主車廂與楊成武住的備用車廂結構相同,分臥室、辦公室和客廳。楊成武端著茶杯坐到毛澤東一側,毛澤東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這時不宜打攪。

可是,鄭維山已經在門口立正敬禮:「主席!」

「噢。」毛澤東從沉想中轉出,將燃了很長一截菸灰的香菸朝菸缸裡彈彈,向沙發緩緩一指,「叫你上車來談談華北。你這個司令跟陳伯達一起轉了轉?」

「轉了幾個地方。」鄭維山在毛澤東另一側的沙發上坐下。

「談談吧,是不是天下大亂?咱們這位書生都講了些什麼?」毛澤東望著這位北京軍區司令員不再作聲。

多少年後,楊成武回憶說:「那一路主席很少講話,就是聽,尤其注意陳伯達在各地都講了些什麼。」

毛澤東善講,是語言大師,可以將不同的話說人不同人的心坎裡。他可以撒開來侃侃而談,似漫無邊際又弦外有音,使你在雲裡霧端獲得莫大收益;他可以言簡意賅,一語驚魂,令你霍然汗出,茅塞頓開;可以引經據典、博引旁徵,令斯文心靈冉冉;也可慷慨憤激、諷刺挖苦、嬉笑怒罵,令驕者屏息,橫者惶恐。然而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兼聽熟思,特別是理念的東西難以梳理時。

毛澤東在六十年代初的一天,靜靜聽完離開他身邊到社會參加工作的衛士講述基層幹部的實際情況,曾憤然拍案而起,在游泳池的白瓷磚地面上踱來踱去,嘴裡唸唸有詞:「要想個辦法,想個辦法……」

幾個月後,他批轉浙江省七個材料,揭開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序幕。搞過「社教」,解決不了問題,他又發動了「文化大革命」。

形而上者為之道,形而下者為之器。這個「道」要比那個「器」撲朔迷離,深奧得多。

這位巨人的一生,與有形的敵人作鬥爭,長勝不衰。軍閥也罷,蔣介石國民黨也罷舊本人也罷,美國人也罷;陳獨秀也罷,張國烹也罷;甚至還有那位「也許是你正確」的彭德懷,只要站到了對立面,他無不挑戰而出,勝而不休,「宜將剩勇追窮寇」,要一個完全徹底。

可是,同「無形敵人」作鬥爭,卻常感到一拳出擊,不知所終。他挑戰的物件是人性「惡」的一面,就是他所講的「私」——私心、私念、私慾、私情……

他呼喚的是人性「善」的一面,就是他再三再四提倡的「公」——公論公心;公而忘私,先公後私乃至大公無私。

英國的「羊吃人」惡不惡,但社會獲得巨大進步。難道只有「惡」才能積累財富,成為推動歷史的槓桿?他與生俱來地「疾惡」如仇,所以要「另闢溪徑」,不信「善」不能成為推動歷史前進的槓桿。從「社會主義改造」到「三面紅旗」,從「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到號召全國人民「向雷鋒同志學習」,他就是要揚「善」除「惡」,倡「公」廢「私」。

他困惑苦惱的是人性的不可思議。

新中國成立,沒有了地主資本家,人民當家做主,不是為地主資本家幹活而是為「自己」這個主人幹活了,人人都該充分發揮聰明才智,盡心盡力吧?生產力該獲得最充分的解放吧?

可惜,這只是「形而上學」的理論。實際卻是舉國的消極怠工,驚人的浪費;這些「主人」在「父愛」下不思進取,悠閒度日。

一群人在地裡幹同樣的活兒,哪怕是一名婦女因為來例假停下來歇口氣,其他人也會覺得吃虧,心理失衡,跟著停下來歇氣。共產黨員和幹部呢,他們是宣過誓的,應該「獻身」。可是,黨員幹部帶頭出大力,流大汗,群眾看著不過意,也可以跟著轟轟烈烈流點汗,一旦黨員幹部不在了,群眾又順著不壟睡大覺;如果黨員幹部只動嘴不動手,甚至養尊處優,以權謀私,那麼群眾會怎樣就可想而知

莫非人就是隻有看到實際利益,能滿足個人的私慾才會生出積極性?難道人就不能改造成只講奉獻不要享樂的大公無私的人?毛澤東堅持不讓這一步。即便在三年困難時期他不得不對現實退一步,稍喘過一口氣他就又堅持到原來的戰線上。而且,對那些講求實際,從「一大二公」退到「三自一包」的人逐個「算賬」,把他們視為「睡在我們的身旁」的「赫魯曉夫那樣的人物」。哪怕這些人是昔日的親密戰友呢!

誰說唐·吉訶德大戰風車沒有一種悲壯的美?毛澤東與他想象中的那個魔鬼搏鬥,不惜付出巨大代價。

德國一位記者訪問中國後說:「耶穌沒做到的事情,釋迦牟尼和穆罕默德沒做到的事情,許多歷史聖賢想到而沒做到的事情,毛澤東都做到在他的國家裡,沒有惡霸強盜,沒有娼妓賭徒,沒有弱肉強食,沒有我們所詛咒的那些人類社會的各種醜惡現象。但是,他也為此付出了巨大代價,甚至不情泯滅人性……他的人民至今還沒擺脫貧窮。」

毛澤東主張「水至清則無魚」,主張有右派朋友,主張留有對立面,惟獨在人性上,卻主張除「惡」務盡,容不得人性的矛盾。莫非他忘了沒有矛盾就沒有世界?

他惱怒「宣過誓」的黨員幹部不能都像鐵人王進喜,不能都像虎頭山上的陳永貴。他希望人人都能像共產主義戰士雷鋒。

「政治路線確定之後,幹部就是決定的因素。」這是毛澤東講的。所以他首先拿幹部開刀,與「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這個想象中的魔鬼戰鬥,同時讓群眾在鬥爭中「自己教育自己」。

可是,實際的矛盾仍然不像理論一樣那麼簡單。

曾經為他開過專列現在擔任鐵路局機務段黨委書記的孟昭勤敲著飯盒問工人:「你們見過吃‘鋼絲面’1的走資派哪個國家的資本家一個月只能憑票吃半斤肉?」

1一種用玉米壓制的食品,粗糙、難消化。

工人說不出話。

理論上的走社會主義道路與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矛盾,到了內蒙古,就變成漢族幹部與蒙族幹部的矛盾,東部區幹部與西部區幹部的矛盾,當地幹部與外來幹部的矛盾;到了雲南,又變成南下幹部與「邊縱」幹部的矛盾,轉業幹部與地方幹部的矛盾……

歷史上,中國革命的特點是根據地多,山頭多,現在一「鬥爭」,矛盾就更多更激烈。這些矛盾一經和新產生的更加激烈複雜的各派群眾組織的矛盾「相結合」,那就絕無是非可言

向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奪權」變成了各山頭、各派群眾組織的「爭權」、「奪利」。

理論上講,解放軍支「左」就是支援「造反派」,是造「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反。到了實際中全然不可能。如果說最初群眾組織還有「造反」和「保衛」之別,一旦造反不殺頭,造反有理,那麼所有人都可以擎出這面旗,反正有個「三結合」,無非是「結合」誰,「打倒」誰而已。於是,解放軍不可避免地捲入了「山頭」和「派系」的爭鬥中,就連毛澤東本人,也無法再超脫,不得不忙於在各派政治力量中搞平衡,作仲裁。若不是有周恩來作得力助手,他簡直不可能再有時間去思考大的決策……

「這麼說,都在抬出我的招牌嘛!」毛澤東終於對鄭維山的彙報發出驚歎。

不是河北省幾大派,各自「造反」,都有要打倒的「走資派」,也都有準備結合的「革命幹部」。

你是先判別「走資派」再論「造反派」,還是先定「造反派」再論「走資派」?

河北省軍區支援一家造反派,三十八軍又支援另一家造反派;中央文革先表態河北省軍區支援的是造反派,陳伯達轉一圈又說三十八軍支援的是造反派,各自發槍,刀兵相向,用不著「走資派挑動」就天下大亂

楊成武說:「原來六十九軍與河北省軍區觀點一致,三十八軍到保定接替六十九軍後觀點不一致了,鬧起矛盾。」

毛澤東無法仲裁,只能平衡:「你是總長,你給兩邊做工作。」

楊成武說:「我找了河北省軍區和三十八軍的領導在京西賓館開一次會,我說你們不要不一致。你們三十八軍是一一五師的老底子,河北省軍區也是一一五師的老底子,不要鬧矛盾。我批評河北軍區,說三十八軍從東北來,你們有責任幫助三十八軍瞭解情況。我請他們一起吃了飯,可他們回去觀點還是不一致,還是鬧。」

一個山頭出來的還鬧翻天,不是一個山頭出來的還了得?

「解放軍還是好的,總的來說是統一的。」毛澤東決心不再仲裁誰是誰非,沉吟片刻,說:「坐在一起開會好。河北省各縣、地幹部要搞集訓;武的要訓練,文的、黨政群幹部也要集訓,紅衛兵小將的頭頭也要集訓。全國的縣人武部和軍分割槽的幹部都要集中到北京輪流訓練。小省來二三百人,中省來四五百人,大省來八九百、千把人。訓練時間不一定太長,每一次訓練至多兩個月,兩個月一期。到北京集訓,各大軍區也集訓,各省市也集訓。」毛澤東邊思考邊說,邊說邊補充完善,「到北京訓練以前和訓練以後,各省市、各大區都可以辦訓練班。一個是北京訓練不了這麼多,各省市、各大區可以分工辦。還有一種,在北京訓練完了以後,再加以訓練,以鞏固思想。」

談話間,列車緩緩停站。望窗外,天光熹微。

「主席,天快亮」楊成武建議,「您休息休息吧?」

「鄭維山要在石家莊下車。」毛澤東向窗外望石家莊。

「如果沒談完,可以把鄭維山帶上,到武漢還可以繼續談。」

「就這樣吧。」毛澤東起身向臥室走去。他談過自己的體會:想不出辦法,那就睡覺,睡起來再想,想不出來再睡,直到想出辦法來。

毛澤東毫無倦意。既沒吞服安眠藥,也沒有睡。他只是想躺躺,躺倒才能想出站立不倒的辦法。

車人河南境內,毛澤東站立起來,再次召鄭維山。

「我們要擴大教育面,縮小打擊面。」這是他思考再三,決定回到過去的態度上。過去他講「相信和依靠幹部的大多數」,後來又說「不講全體,也不講絕大多數,恐怕是相當大的一個多數」,「領導權不在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手裡,要從他們手裡「奪權」。現在他對鄭維山說:「要採取教育的方針,不能不教而誅,當然也不是教而誅。」

想了想,他進一步明確道:「相信大多數幹部和群眾,這是最基本的一條。」

這句話,他在對陝西駐軍的經驗的批示上已經寫過。

車輪敲擊鋼軌的鏗鏘聲忽然變得渾厚,出現一種「共鳴」的轟響聲。朝窗外望去,專列已駛上黃河大鐵橋。

「河南有個‘二七公社’,知道吧?」毛澤東望望鄭維山,又望望楊成武,看到他們點頭,便把目光轉向窗外。

黃河一派蒼涼,濃稠的河水彷彿當年成吉思汗的騎兵行軍在闊大的沙質河床裡,蜿蜒向東,融化在熱浪裡,消失於顫動的蜃氣中。

毛澤東用一種鬱郁的聲調望著黃河輕訴:「一個工廠都是工人階級,它本身沒有階級利益的根本矛盾、根本衝突,為什麼要分成兩派?我想不能。這是人為的……一個是走資派操縱,繼續搞挑撥離間,煽風點火,混水裡好摸魚。一個是少數壞人,即地富反壞、特務、反革命分子,鑽進了革命群眾組織里進行操縱、破壞。再一個情況是群眾組織內部小資產階級的思潮,懷疑一切、無政府主義、山頭主義、小團體主義、宗派主義思潮的影響……」

像自語,像說給楊成武和鄭維山,又像是把他階級分析的立場和方法留給黃河。所幸是楊成武記錄了下來,這段話沒有隨黃河流逝。

黃河已經被留在身後,再也看不到那派蒼涼。

漸漸呈現於面前的是灰色基調的古城鄭州。

「你看,有二七公社!」毛澤東手指窗外的標語,眼裡閃爍出一種孩子般活躍的目光,「二七公社就是好!」

這句隨口而出的話後來被印出來,繁榮興旺了一派群眾組織。

「你記。」毛澤東吩咐楊成武,看著他將記錄紙翻到新一頁,便一字一板地發出‘!最高指示」:「在工人階級內部,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在無產階級專政下的工人階級內部,更沒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為勢不兩立的兩大派組織。一個工廠,分成兩派,主要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為了保自己,矇蔽群眾,挑動群眾鬥群眾。群眾組織里頭,混進了壞人,這是極少數。有些群眾組織受無政府主義的影響,也是一個原因。有些人當了保守派,犯了錯誤,是認識問題。有人說是立場問題,立場問題也可以變的嘛。站隊站錯了,站過來就是極少數人的立場是難變的,大多數人是可以變的。革命的紅衛兵和革命的學生組織要實現革命的大聯合。只要兩派都是革命的群眾組織,就要在革命的原則下實現革命的大聯合。兩派要互相少講別人的缺點、錯誤,別人的缺點、錯誤,讓人家自己講,各自多做自我批評,求大同,存小異。這樣才有利於革命的大聯合。」

伴著列車唱個沒完的單調的進行曲,「聯絡員」楊成武將這段「最高指示」通過電報傳到武漢,傳達到周恩來手中。

二梅嶺

一九六七年七月十四日晚九點零八分。

專列像疲倦的跑過長路的行人,喘著粗氣停靠在武昌車站。前驅車上的警衛部隊先到一步,已經將站內站外全面戒嚴。

毛澤東在幾名衛士的環衛中步下列車。當他的注意力從腳下的階梯轉向站臺時,迎面牆上赫然幾條大標語:

「打倒陳再道!」「陳再道不倒,中南不太平。」

毛澤東搖搖頭,對楊成武重複:「工人階級內部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為什麼不能聯合起來?」

楊成武點點頭。至此,他已揣透毛澤東南巡的主旨,不是要亂,不是要煽風點火,而是要穩定,要控制局勢。

他腦海裡閃過半年前的一幕。

那是一九六六年十一月的一天,毛澤東參加了中央政治局碰頭會。他的左邊坐了「三三制」,那時還沒形成「四人幫」,中央文革一幫人被某些老幹部私下稱為「三三制」,包括了‘大三」康生、陳伯達、江青;「小三」王力、關鋒、戚本禹。毛澤東的右邊坐了「舊(救)國軍」。這詞本是中央文革工作人員私下的戲稱譏稱,因為電影裡軍隊自稱國軍,毛澤東說「文化大革命是共產黨與國民黨鬥爭的繼續」,「文革」裡的爪牙們便將國務院的周恩來、陶鑄和軍隊裡葉劍英、聶榮臻、徐向前等老帥稱為「舊國軍」。「舊」是相對文革小組一班「新」生力量而言。但是國務院和軍隊裡的工作人員也會解釋,把「舊」說成「救」;天下大亂,他們是「救國軍」。

碰頭會上,毛澤東舉起左手,朝「大三」、「小三」那邊一劃:「我們的幹部,不燒不行,還要繼續發動群眾,繼續煽風點火……」接著,他又舉起右手,朝國務院和軍隊幹部的「舊(救)國軍」們一劃:「但是,燒成灰也不行,要救人於水火。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燒成瓷菩薩就可以過河了嘛。」

作為大政治家、大軍事家,毛澤東深明「將兵」、「將將」,治軍治國之道。他常講:「一個籬笆要三個樁」,天下不能清一色。「大三」、「小三」不能沒有,「舊(救)國軍」更不能丟,林彪這股力量也得用。

「一統天下」可以,「一色天下」不存在。「一色天下」就沒有他這位領袖、統帥存在的必要性和可能性。

碰頭會上,毛澤東決定讓陶鑄「南巡」,「救人於水火」。他點了幾位省委第一書記的名,叫陶鑄去保。會後,周恩來開列二十餘人名單,經毛澤東同意,交陶鑄「南巡」時加以保護。

可是,中央文革小組不答應,斷然採取措施,利用「武漢赴廣州專揪王任重革命造反團」製造事端,抓住藉口,在陶鑄南巡之前,將他打倒

現在,毛澤東親自南巡,中央文革會不鬧事不過,要把文章做到毛澤東頭上,怕也沒那麼容易,也未必有那個膽兒……

楊成武帶著這種期待和憂慮參半的複雜心情,將毛澤東送到東湖賓館「梅嶺一號」,顧不及休息,直奔「百花一號」周恩來的住地。

這是一座不帶地下室的平房,楊成武的住地也被安排在這裡。他沒進自己的住房,直接走進周恩來的客廳。

「總理!」楊成武敬禮,然後同周恩來握手,「主席已經安全到達,住進了梅嶺一號。」

「好。」周恩來拉揚成武坐,「先講講路上的情況。」

楊成武拿出沿途所作記錄。雖然早已發過電報,他還是詳細地彙報了全過程。

周恩來聽得很細,連毛澤東講話時的動作神色也不放過,不時地點頭,顯然比較高興。可是,聽完彙報後,他像想起什麼事,眉頭微微一皺,起身踱了幾步,似有心事地望住楊成武:「謝富治、王力,還有餘立金也到了武漢。今天中午從重慶飛過來的。」

楊成武一怔:「他們怎麼過來碰頭會上並沒讓他們來……餘立金我知道,我是叫他負責天上的安全。」

「謝富治是我飛武漢前打電話叫來的,負責主席安全。他是湖北人,武漢駐軍都是他的老部下,好做工作。」周恩來解釋自己的想法。「王力在重慶聽說後,給我來個電話,也要來武漢。」

「他來幹什麼?」楊成武並不掩飾心中的反感。

「武漢造反派聽文革小組的話,他來了可以幫助做造反派的工作,比我們說話管用。」

「他要是煽風點火」

周恩來用手勢阻止楊成武,他所處的位置決定了他講話必須慎重:「他是文革小組成員,是以‘中央代表團’名義來武漢做工作。你幹你自己的事,就按你的任務當好聯絡員,搞好安全。準備好船、檢查碼頭,試試水情,還有機場、通路,保證主席的游泳和安全。」

「我聽總理的。」楊成武回到自己住處,立刻召來餘立金和李作鵬:「注意,你們一個空軍政委,一個海軍政委。我叫你們來武漢,是讓你們保證主席安全。一個保證天上,一個保證水上,誰那裡出紙漏,我找誰算賬!」

餘立金和李作鵬不由得都挺挺身,好久沒有這種「上戰場」的感覺

一九六七年七月十七日晨,武漢東湖賓館百花園一號。

周恩來早飯後對楊成武說:「今天你參加聽聽。」

東湖在武昌市東郊。碧波萬頃,漁舟盪漾;港漢交錯,稱九十九彎;大湖之外連小湖,小湖左右又連湖。南岸山巒吐秀,東岸叢林飛翠,北岸獲蘆含碧,西岸亭臺樓閣。楊成武從百花一號驅車去梅嶺一號,一路「叢林飛翠」,遠眺九女墩。湖光閣、磨山,彼此相望,互為映襯;山容水貌寬蕩胸懷,不禁消去幾分隱憂。

「主席呀,你暫時還不能游泳。」楊成武一進梅嶺一號,就給熱得淌汗的毛澤東潑冷水。「現在遊會驚動整個武漢。是不是晚上幾天?」

「一整年」毛澤東將沾在溼漉漉的皮膚上的襯衣用三根指頭拎起來,輕輕扇動,不無抱怨,「一萬人游泳,才動了這個念頭。又出了什麼事?」

「我跟汪東興、鄭維山準備碼頭和船,沿江看了看,還是安全問題……」

「一路都聽你們說,連個鬼也沒有扒車!」毛澤東動氣整天聽到的是安全問題,連火車也坐不穩,都說紅衛兵到處攔車扒車,他可一個也沒遇上。

楊成武不急不忙陳述理由,決定他態度的是職責,而不是領袖的情緒。

起於青苹之末,掠於秀木之梢。豐富的鬥爭閱歷使楊成武有一種特殊的、只屬於出類拔萃的軍人的敏感。從到達武漢那一天,他就暗暗覺出一種風暴到來之前的特殊預兆。再見到謝富治和王力,再接觸一下武漢軍民,再看看王力帶來的「北航紅旗」的四名「小將」,他料定這場風暴是免不了啦!可是,特殊的環境和形勢下,他又不能直接據此發出「氣象預報」,只能另談理由。

他做了一些應急準備,比如下令機場開啟後門,以備前門萬一被堵,可以從後門登機。他與汪東興、鄭維山坐船檢視了長江水。他的秘書張忠慶是白洋淀人,一身好水性,還下水遊了一趟。上船後,天快黑了,好多人圍住船看熱鬧,其中不乏紅衛兵,一片聲喊:「楊成武!這個是楊成武,是楊成武將軍!」楊成武忙否認:「我不是。」紅衛兵們喊聲更高:「你騙人!你就是楊成武,我們認識你。毛主席接見紅衛兵,你在吉普車上陪毛主席一道檢閱過我們!……」

毛澤東第八次接見紅衛兵,是乘敞篷吉普車。司機旁坐著汪東興,身後兩側站立楊成武和謝富治,照片發在各大報刊,貼滿宣傳欄。現在陪檢閱紅衛兵的三個人都來了武漢,其中楊成武更顯眼些,一下子就被紅衛兵托出了老底。他沒法解釋,忙鑽進汽車溜走

這次南巡是嚴格保密,是「微行」,周恩來要求大家不得暴露身份,楊成武就用這個理由來勸阻毛澤東:

「主席,連我都一下子就被認出來了,如果是你去,更一目瞭然,全武漢的人都會往江邊擁。」

毛澤東張張嘴,沒有馬上說出話。他要遊長江,並非只是「天下的水只有武漢好」,也不僅是「一整年一萬人游泳,才動了這個念頭。」這裡有政治。「大海航行靠舵手」,「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閒庭信步」。不是總有人講「到了斯大林晚年」我還在遊長江!

「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這就是政治。

可是,他畢竟不願過早暴露,過早轟動。那樣不利於「微行」,不利於他的調查研究,把握真實情況。

「要推後幾天?」毛澤東鬆開拎著襯衣的手。

「或許要一個星期。」楊成武認真回答。

「那好吧。」毛澤東沮喪地擺了下手,「只好如此」

周恩來讚賞地朝楊成武點點頭,去毛澤東身邊坐下。

鄭維山、餘立金、謝富治和王力等人已經陸續來到,各自找位坐下。從七月十五日開始,每天上午這些人到梅嶺一號向毛澤東彙報華北、中南、西南的問題,下午由周恩來在百花一號召集武漢軍區的領導及駐武漢部隊師以上支左單位的負責人開會,聽取彙報。

楊成武在長江水上忙了兩天,這是第一次聽彙報。看來毛澤東是在拾頭一天的話題。

「你們在昆明給衝了會場?」他一邊吸菸一邊望住謝富治問,「還講了話?」

「我和王力同志都講」謝富治回答。

「李成芳站得住站不住?」毛澤東還是首先關心部隊和部隊幹部,連續詢問西南各省的「軍管」情況,各市有沒有獨立師?因為各省會和重要城市的獨立師,其重要性就相當於北京、天津、上海的衛戍區。他關心得細,甚至連張國華等人沒有下過工廠車間也談到

「著重做軍隊工作。」毛澤東開始表態,是保護軍隊和軍隊幹部的態度,「給他們開脫。」

楊成武一針見血:「沒有人民的軍隊就沒有人民的一切。」

「好。對他們(造反派)講,四川問題,主要是李井泉。廖志高、黃新庭、郭林祥的事。其次是甘渭漢、韋傑。李文清還支了一下左,不能讓軍隊幹部和戰士負責。」

王力一邊緊張記錄,一邊從字裡行間揣摸毛澤東講話的含意和精神。他眼睛有些發亮,似乎摸清了什麼。毛澤東保護軍隊,但也點了幾名將軍的名。不言之中的意思該是軍隊也有「一小撮」,這「一小撮」還是要揪出來的。

有人插話:「群眾組織搶槍是個嚴重問題,到處揪趙永夫式的人物。」

「不要那麼緊張。讓人家罵罵有什麼要緊。什麼趙永夫,什麼譚式人物,什麼匪首,都不能惱火。」毛澤東用手裡的香菸指一指,像是拿著一枝針管要打預防針:「鄭維山,你們也要準備捱罵。罵一下有什麼要緊。有槍枝彈藥也不要那麼緊張。重慶,只有一萬發子彈,打一會兒就光打了那麼多年仗,怕什麼。」毛澤東將手輕輕一拂,表示「小事一樁」。「四川革籌小組補充了十二個代表,裡邊有李大章。誰說李大章是劉結挺勾結的?那是我的事,我提過多次。不行,當個黎元洪也很好,總要有個把在四川有名的人。」

毛澤東抬高眼皮朝著王力,目光裡像是在問:你們能替代這個「名」

「周興、趙健民,你們沒談」毛澤東從四川又談回雲南,東一句西一句地隨便拉扯。他想哪說哪兒,聽者稍不留神也許就會丟掉什麼重要的「思想」。

「周興病了,趙健民談了一下。」謝富治回答,「他對‘五·一六’通知認識不夠。」

「五月十六日通知,我同總理臨時決定的,發得那麼快。引起好多猜測,還整到總理頭上北大、清華也有這種論調。」毛澤東講這些話時,不知是否意識到其中的悲劇。許多「造反派」只是「槍」,是投機鑽營者,他們沒什麼是非觀念,完全是揣摸「上面」的意圖,隨時準備向任何人開火。

又聽過一段彙報,毛澤東對王力、謝富治對武漢形勢誇大其詞的說法不以為然,庸懶地將手一擺:「有那麼嚴重湖北的問題,我看也不難,比湖南、江西好一些。河南也不容易轉喲,安徽鬧得一塌糊塗,湖北可能要先進些。」

王力對毛澤東的態度感到著急。這幾天的下午,他一直在百花一號同陳再道及武漢軍區的領導人動肝火,唇槍舌劍地爭吵,怎麼能吵成「可能要先進些」的結果?他知道毛澤東聽得什麼,聽不得什麼,便「大講特講」「三新二司」和「工總」幾個造反派組織的群眾如何受迫害,如何想念毛主席,如何在高壓之下堅持革命造反,堅持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講到動情處,他不忘朝謝富治頻頻遞去眼神。

「武漢軍區是支保吃‘左’,屁股坐歪了,大方向錯」謝富治及時接過話來,「我們上街看大字報,做了調查研究。街上幾歲的娃娃都知道‘三鋼’、‘三新’好,是造反派,揪‘武老譚’,‘百萬雄師’壞,是保皇派。軍區解散‘工總’,抓了人家的頭頭和那麼多群眾,不得人心。」

王力用挖苦的語調說:「‘百萬雄師’的報紙沒人看,廣播沒人聽,老太婆、小孩子都進屋,說造謠。‘三新二司’的報紙出來就搶著買,有廣播,老太婆、小孩子都搬凳子出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