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蘇眉在響勺衚衕裡走,眼前閃過那些關著的開著的院門。關著的、開著的門都彷彿是一些說話說累了不願再說的嘴,那些年門的話說得也太多了。門不願說了,衚衕裡顯得很寂靜。蘇眉覺得眼下的寂靜有點怡然自得,她走得也有點怡然自得。
她本是帶著小時候的印象走進這裡的,那時衚衕在她心中長遠而又高深。現在她覺得原來它並不那麼高深,牆很矮路也很短,以至於還沒開始走就走到了「勺頭」,眼前是那個堂皇的大黑門。黑門大開著,門上有牌子,寫著區政協委員會。
她走過了,還得往回走。
婆婆的院門沒開也沒關,門虛掩著,她一推就進了院。她看見迎門那棵老棗樹一點也沒有變,那粗糙的樹皮、黝黑的樹幹,那枝杈的交錯方向如同十幾年前一樣。彷彿棗樹的不變就是在等眉眉的歸來,樹願意把從前的自己留給眉眉。
棗樹的不變使蘇眉覺得是她冷淡了棗樹,原來棗樹對她依然忠誠。一瞬間這使她忘記自己來這兒的初衷:她本是帶著幾分惡意的炫耀而來,帶著幾分超越自己的榮耀而來。
鉛絲上的孩子的圍嘴、罩衫才使她的處境具體化了。原來這院子這棗樹畢竟有了變化,這裡又跑跳著一代新人。
後來南屋門開了,婆婆拿著一把剪子站在門口:「是誰在那兒?」她衝著蘇眉問,語氣很果敢,儼然一種院子主人的口吻。
「是我。」蘇眉轉過身來。
婆婆並不像衚衕的變和棗樹的不變給予蘇眉的印象那樣,在蘇眉眼裡婆婆似乎變了又似乎沒變。她的腰背依然挺直,面色依然很好,目光依然銳利,反應依然靈敏。頭上少不了要多些白髮,白髮混雜在黑髮裡倒顯出黑和白的交相輝映。黑和白在婆婆頭上似乎都不能少,少了哪種都不盡得體。她手中的剪刀使蘇眉想起小時候婆婆是怎樣教她遞給別人剪刀的。婆婆告訴她遞給別人剪子時要把尖攥在自己手中,將剪子尖伸向別人不文雅不禮貌而且還帶著殺氣。眉眉覺得婆婆的道理再合適不過,但當她遞給別人剪刀時還是故意將尖指向對方,尤其不忘指向婆婆。她要在這種不正確的姿勢裡去體味「殺氣」觀察剪子尖會帶給婆婆什麼表情。婆婆質問她是不是有意搗亂,她便一言不發。她把在必要時候的一言不發一直延續到長大成人。在大學、在單位,蘇眉發言也要看必要不必要。在她認為那些不必要的時刻,別人讓她發言請她發言,她只是淡淡一笑。這叫什麼?笑而不答。笑而不答是因為眼前總有一把剪刀。
沒有比笑而不答更能激怒對方了。
那時婆婆從眉眉手中奪過剪子再給她做示範,甚至把剪子強硬地往她手裡塞。她接過剪刀,想著下次那姿勢的再次不正確。
現在她看著手拿剪刀站在臺階上的婆婆,恍若回到了十幾年前。她覺得十幾年來婆婆就一直手拿剪刀站在臺階上沒動過地方。與從前不同的是,眉眉不再有為拿剪刀而和婆婆抗衡的願望了,她覺得婆婆與她早已不是一個量級。一把剪刀就是一把剪刀,它什麼也代表不了,也沒有什麼文雅和殺氣而言,它鉸東西。
蘇眉的目光順著婆婆的剪刀一直掃到婆婆的小腿,她發現婆婆的小腿還是向後繃。她覺得自己也正繃著小腿站在婆婆對面。她想這才是兩個人不可逃脫的抗衡,她想起蘇瑋跟她吵架吵到最高xdx潮時便說:「你知道你像誰嗎?還不對著鏡子照照你的腿!」那時蘇眉一言不發,只想有朝一日為這腿面向著婆婆把蘇瑋對她的「仇」噴發出來。
司猗紋認出了眉眉,先是有點驚慌,很快就掉下眼淚。
蘇眉覺得婆婆這次的眼淚一點也不虛假,那是意外是驚喜也許還有幾分內疚。
司猗紋抽泣著把蘇眉讓進屋,說:「我這都是高興的。」她抬眼觀察蘇眉希望蘇眉的眼睛至少也該有點溼潤,但蘇眉的眼睛沒有溼潤,她正在打量她住過的這間房子:她的床還在,但已是一張久無人睡的床。床頭堆著東西,床上鋪著涼蓆,涼蓆上攤著一塊黑顏色衣料,這使眉眉為婆婆手中的剪刀找到了出處。
司猗紋發現蘇眉看見了那衣料,便由此談起來。她說床上的料子是塊超薄型「澳毛」,她準備做條黑裙子,西式後開氣兒。她的打算使蘇眉想到了她的年齡,她想司猗紋大約七十四歲了。七十多歲了還適合嗎?至少腿不再光潤了。
司猗紋嘴裡談著料子,眼光一直落在蘇眉身上。她所以談論衣料是因為此刻沒有比談論衣料更自然更無關痛癢的話題。她心中暗自讚歎著出落成年的蘇眉,成年的蘇眉不僅使她想起自己的青春年華,還使她覺得與自己的青春相比,現在蘇眉的青春才是真正屬於蘇眉的。她那緊包著臀部的牛仔褲,那寬鬆的針織衫都證明了這一點。沒有誰會去幹預這緊包著臀的牛仔褲為什麼是前開口,這個細節於社會於蘇眉都是最具自由色彩的象徵。這點象徵似乎使司猗紋也一下子加入了蘇眉們的行列,這寂寥的黃昏活躍起來。
黃昏了,她望著蘇眉那越來越模糊的輪廓說:「咱們去吃飯吧,去同春園吃炒鱔絲。」
在蘇眉聽來,婆婆的話有幾分豪爽,有幾分討好,又有幾分懇求,還有幾分炫耀。就因了這諸種成分兼有的邀請,蘇眉很惱火。她不表態,只沉默著。她想原來婆婆又開始買著吃了。「買著吃」又將她拉回了她們初次見面的那個時刻:「個兒倒是不矮,就是瘦。」婆婆的話在耳邊響起來。
蘇眉拒絕了婆婆的邀請,推託晚上有事。她熟練地找到牆上的燈繩把燈開啟,南屋一下子亮起來。她仍舊記得燈亮就得拉窗簾,她拉上了窗簾。她從書包裡掏出兩袋廣式香腸和一包幾乎是婆婆的傳統食品的叉燒肉放在飯桌上說:「您留著吃吧。」
她看見婆婆驚喜而又畏縮的眼光,心想目的已經達到,也該是告辭的時候了。她揹著空書包離開了響勺衚衕。
司猗紋沒再強留蘇眉,她只覺出幾分遺憾。她不是為蘇眉不吃她的炒鱔絲而遺憾,她是想,要來為什麼偏偏選個黃昏?為什麼不讓更多的人看見眉眉的歸來?在大門口,她高聲喊著眉眉,告訴她要常來。她想用這喊來彌補一下眉眉歸來的缺欠。
叉燒肉很快就被司猗紋吃光了,那兩袋廣式香腸卻被她長久地擺在桌上。她想,也是羅大媽該交房租的日子了。
羅大媽又來了,把手中的票子攤在桌上。司猗紋心不在焉地把錢推到一邊,順手也動了動那兩袋香腸。
羅大媽早就看見了那兩個塑膠袋,或許她已猜出那是眉眉那天帶來的。但羅大媽故意不提不問,司猗紋不得不自己開口了。
「沒看見那天眉眉來吧?」司猗紋問羅大媽。
羅大媽顯出有一搭無一搭地只是搖頭。其實她看見了,看見她們在南屋門口臉對臉地站著。她還聽見司猗紋送眉眉要眉眉常來的喊聲。但她對哪個情節也不加證實,這不得不使司猗紋把眉眉做一番描述,重點不是她的歸來是她的事業。
「眉眉來了,還打聽您哪。」司猗紋說,「她現在是藝術家,就像當年的徐悲鴻,知道吧?國畫、西畫都畫。他比劉海粟小几歲,都在國外留過學。劉海粟那時候還提倡過畫裸體模特兒,也就是男女不穿衣服讓人畫。先前《良友畫報》淨登。軍閥孫傳芳不是還干涉過?封建。幾千年的封建接受不了模特兒。現在好了,眉眉她們的畫展上都有‘模特兒’畫兒,站著的坐著的躺著的什麼姿勢都有。眉眉也畫靜物、花卉,畫什麼像什麼,栩栩如生,就跟活的一樣。這次的畫展結束了,再辦,我請您去光臨指導。欣賞藝術也是人生的一大樂趣。」
「眉眉沒吃了飯再走啊?」羅大媽說。
司猗紋對羅大媽大談眉眉的藝術,羅大媽卻用了個「吃」來大煞了一下司猗紋的「風景」。有必要煞一下,羅大媽想。
「該叫孩子吃了飯再走,大老遠來看您。」她提醒著司猗紋,走了出去。
有時一句話的分量就在於它普通。
羅大媽一句話的分量幾乎使司猗紋背過氣去,但她還是暗暗責怪了自己那番對牛彈琴。直到她看見床上那塊黑料子,心情才漸漸平靜下來。一塊黑料子也許就是她生活中的一個新領域,她為什麼不讓它屬於畫家蘇眉呢?此時讓料子屬於蘇眉,就像前些年她接待外調者時讓那個死去的國民黨軍官去臺灣一樣重要。
她開始按照她對眉眉身材的估量剪裁、縫製裙子。雖然她出的樣式並不現代,但她相信衣服就像人生,萬變不離其宗。不就是肥了瘦瘦了肥,長了短短了長麼。只有不肥不瘦不長不短才是衣服的永恆。而談到顏色,只有黑、白永遠不會過時,永遠是顏色中的佼佼者。她憑著自己的分寸感,用當年為大、二旗趕製褲子的速度把裙子趕製出來,然後她給眉眉打了個電話。在電話裡她先不提裙子,她儘可能像長輩對孩子說話那樣讓眉眉抽空兒回來一趟,她有重要的事要告訴她。
蘇眉放下電話感嘆著:一個追上來的婆婆,一個窮追不捨的婆婆。她相信響勺衚衕不會有她的重要事,她也不願給婆婆提供一個「追上來」的機會,可她還是去了,就算是路過吧。
司猗紋把那條黑裙子亮給蘇眉,還在疊得四方四正的裙子上繫了條紅緞帶。紅使得黑更黑,黑使得紅更紅。
「我給你做了條裙子。」司猗紋說,「臀圍腰圍都沒量,也不知合適不合適。」她觀察著蘇眉對裙子的反應。
蘇眉接過來正猶豫著,司猗紋卻已讓她開啟試穿了。
蘇眉開啟裙子,穿上。司猗紋心滿意足地欣賞起它和她,眯著眼說:「我這眼就是尺。」她滿意自己的手藝,更滿意蘇眉對這裙子表現出的興趣。
「合適,挺合適的。」蘇眉說,「黑裙子最好配衣服。」她覺得要肯定就該肯定得具體點,這肯定才更加可信。
「也得看誰穿。」司猗紋來了情緒,「樣子再新,手工再細,有人穿上就不是個樣兒。街上那麼多人,挑不出幾個來。」
司猗紋一語雙關,即:挑不出眉眉的身材,也挑不出司猗紋的手藝。她由穿衣服風度拐到羅家,由羅家又說到北屋,又由北屋說——「跟你說吧眉眉,將來羅家搬出去,北屋就是你的。你可以佈置一間畫室,想圖清靜就來北京家裡作畫。也許你還得把房子重新設計、改造一下,裝地板、開天窗(不知她從哪兒得知畫室需要天窗)。你還可以不出門在院裡舉辦個人畫展把畫都掛在廊子上。讓寶妹給你把門兒,我替你應酬客人。誰會料到世道總是變來變去,要不然我怎麼能給你騰出房子當畫室。」
如果說開始蘇眉只把司猗紋的話當笑話聽,那麼漸漸的她便湧起一種朦朧的懷舊心緒。對於「響勺畫家」她倒沒有多想,她想的是雨後的清晨那滿院子硬木傢俱,為了把它們交出去,她是怎樣跟婆婆一起認真地擦拭傢俱上的泥點。在一堆傢俱中她最欣賞的是那張寫字檯,畫室裡要是再有了那張寫字檯……蘇眉莫名其妙地受了鼓動。
或許司猗紋看出了蘇眉此刻的心情,還堅持要領她去參觀「勺頭」那個闊大的宅院。這時蘇眉才知道那院子當年是屬於司家的。
司猗紋領蘇眉理直氣壯地往前走。
傳達室一位老師傅出來攔住了她們。
「您二位找誰?」
「不找誰。」司猗紋說。
「那……您一定有什麼事兒。要不先去辦公室?」老師傅說。
「不用。」司猗紋不看這師傅,只朝院子深處看。
「那您……」老師傅極其認真。
「噢,我們是回來看看。」司猗紋在這句話裡用了個「回來」,這是一種暗示,又是一種明說。
誰不懂「回來」?老師傅恭敬地把她們讓進院子便退回傳達室。
她們登上太湖石,看了池塘,看了睡蓮,看了花廳。轉過花廳又看了書房,臥房,然後是跨院。經過整修的院落比過去還要輝煌,簷下發放著新油漆味兒。最後她們在中庭的遊廊上坐下。司猗紋說你看藤蘿還在,那根肯定還是老根。還說從前那個刁姑娘就是不喜歡藤蘿,看見藤蘿就說心裡煩。後來刁姑娘開始養米蘭,因為她有孤臭,不過米蘭也遮不過她的味兒……後來司猗紋就抑制不住地對蘇眉講起她的初戀。「當然,」她說,「那不是在這兒,是在南方,可現在他在北京。你知道他是誰嗎?」然後她顯出一往情深地把他的姓名說給了蘇眉,告訴蘇眉他就是馬小思的公公。
蘇眉眼前立刻出現了那個歇了頂的小老頭和他欣賞的那部質量平平的電影。她悟出了他要求「定格」的畫面上那個姑娘像誰,像婆婆——像蘇眉。
蘇眉覺得這一切太像故事了,太像故事倒顯得有點不真實了。雖然人、事俱在可她總覺得這故事又是婆婆編出來的,然而這編造裡畢竟有幾分傷感。當她想到人間的故事總是淒涼的居多時,才又覺出這故事的幾分真實。
司猗紋並沒有覺出這故事有多麼淒涼,她率領她的參觀,她對自己的回憶,是要證明和彌補在她學蒸窩頭的夜間裡想對眉眉說的話。現在這一切的一切終於都證實了她不是一個只會在夜間偷吃點心的人,她也不僅僅做過出賣姨婆的證明。她有過自己輝煌的一切,有過自己那池水般的清澈,那睡蓮般的純潔。
司猗紋心情很好,她完成了一樁宿願。
蘇眉本想再問婆婆點什麼,並且就要告訴婆婆她就見過她年輕時的情人,現在他歇了頂愛看電影,愛看電影裡一個人。但她不願意再跟司猗紋節外生枝,她暫時隱瞞了這一切。
蘇眉還是帶著漠然離開了響勺衚衕,什麼也不能把她納入婆婆的生活,她也無法把自己納入婆婆的生活,儘管她穿了那條剪裁合身的黑裙子,她看見了該看的一切聽見了該聽的一切。年輕人都懂「不穿白不穿」「不看白不看」這個道理。
57
蘇眉不願意接婆婆的電話,蘇眉的事也很多,她在電話裡一再拒絕司猗紋的邀請。
「這星期天沒時間,真的。」她告訴對方。
「怎麼星期天還那麼忙?」對方問。
「和幾個朋友已經約好了……」
「出去?」
「啊,出去。」
「去哪兒?」
「想走遠點兒。」
「有多遠,出北京嗎?」
「那倒不是。」
「是不是去西山?」
「對,西山。」
「實在沒時間就算了,下星期再聯絡吧。」
蘇眉放下電話。原來還有一個可怕的「下星期」。
蘇眉的電話是誠實的,星期日她和幾個同學的確約好去西山。當她們在西直門換車時,蘇眉看見司猗紋正向她走來。司猗紋手裡撐著一把摺疊傘,上身是豆沙色短袖真絲襯衫,下邊配了銀灰西服裙,腳上是白色平底羊皮涼鞋。為了與衣服相配,臉上的化妝就更有必要了。她走到蘇眉跟前說:「我先到,等了你半天。」聽口氣就好像她的到來是提前和蘇眉約好的一樣,蘇眉倒無言以對了。她透過司猗紋的薄襯衫,一眼就看見她是戴了乳罩的。不知為什麼,她不願意讓同伴們發現她的這個發現,她覺得以婆婆這樣的年紀還戴乳罩正如同一個沒到發育年齡的女孩就戴乳罩一樣地令人不自在。她後悔昨天在電話裡把他們的行動透露了出去,現在司猗紋的出現司猗紋的宣告顯然是為著加入他們的行列而來,她的穿著她的精神準備(特別是她那不合時宜的乳罩)簡直叫她無法拒絕。
蘇眉的預感果然準確,司猗紋早和她的同伴打著招呼介紹自己的身份了。當同伴們讚歎她的年輕以至於將她誤認為是蘇眉的母親時,司猗紋輕輕笑著,又做出些比母親還年輕的表情。車來了,司猗紋收起陽傘,輕捷地邁上車,自然而然地坐在蘇眉的同伴們給她讓出的座位上。
蘇眉看見坐下的婆婆才進一步證實了婆婆的預謀。她的情緒敗壞透了,她不明白婆婆為什麼一定要加入她的生活。現在她既不能和她爭吵又不能把她趕下車,她就把住司猗紋的椅背站著。把住司猗紋的椅背站在司猗紋身旁是給司猗紋的顏色,又是對司猗紋行為的認可,當著同伴們她甚至還必須表現出是她請了她來遊西山,僅僅是忘記和同伴們提前說明。
終點站到了,蘇眉跟在婆婆身後最後一個下了車。她和她一路無話。也許她的同伴們覺出了氣氛的異樣,他們提出分開行動,這時司猗紋忽然把腳給崴了。
她的崴腳又引起了大夥的關心,蘇眉才不得不蹲下來和婆婆說話。她問她是不是很疼,還能不能走路,要不要趕快回去。司猗紋鼻尖上沁著汗同意回去,並讓蘇眉給她要「出租」。
她們上了一輛出租汽車,司猗紋忍著疼痛從車窗裡探出頭來,跟車下蘇眉的同伴們表示著歉意告著別,還不忘告訴他們有時間去家裡玩。她說得很真誠,給大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後來蘇眉的同學都知道她有一個漂亮的不凡的看起來比蘇眉媽媽還年輕的外婆。
在車上,司猗紋剛才的痛苦消失了許多。蘇眉問她是不是好多了,她搖著頭說:「這不是好,是疼過了勁兒。疼過了勁兒就不覺疼了。」
車子拐進響勺衚衕停在司猗紋的院門口。太貴了,車費四十元。蘇眉交了錢剛要攙扶婆婆,婆婆卻開啟車門腿腳利索地下了車,她像是蹦下來的。
星期天衚衕裡顯出了熱鬧,羅大媽正巧在門口站著。
「上哪兒去啦?」她問司猗紋。
「西山。」
「回來可夠早的。」
「坐出租回來的。這不,眉眉還把我送到家。」司猗紋說著徑直朝裡走。她很得意,羅大媽看見了她的計程車,看見了陪她回來的蘇眉。她的步態更輕盈。
蘇眉在司猗紋後面走,她不知道司猗紋為什麼要愚弄她。她忘記了門口的鄰人,忘記和羅大媽寒暄。正在裡屋寫作業的寶妹出來招呼她,她也只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就坐在飯桌旁,連寶妹樣子都沒看清。她尋找婆婆的去向,原來婆婆已閃到裡屋,就像正等待蘇眉對她發出質問、指控。
果然,蘇眉追進了裡屋。
司猗紋正坐在寶妹書桌前,手托腮幫,胳膊肘支在寶妹的作業本上。
「您必須向我解釋清楚。」蘇眉激動得難以抑制。
「解釋什麼?」司猗紋的回答也不客氣。
「解釋您今天的行為。」
「我今天有什麼不好的行為嗎?」
「我想您自己最清楚。」
「我不清楚。」
「難道您需要我提醒嗎?」
「可以。」
「您為什麼去西山?」
「西山是遊覽勝地。」
「您為什麼非跟我們去?」
「因為有你。」
有你。蘇眉在和司猗紋的第一局對話裡就敗了下來。難道他們那一夥人中不正是「有你」嗎?你是誰?是司猗紋的外孫女。外婆為什麼不能跟外孫女一起遊西山?
退卻的倒成了蘇眉。
「就算有我,那您為什麼說您崴了腳?」蘇眉又說。
「不是我說我崴了腳。」
「是您說。」
「是我的腳崴了。」
「但是您沒有崴。」
「你怎麼知道我沒崴?」
「因為下車時我發現您一點兒也不疼您根本就沒事兒!」
「怎麼沒事兒?」
「我保證您沒有崴。」
「崴了。」
「那為什麼一下車就好?」
「是一下車就好了。」
「有這麼快嗎?剛上出租您還喊哪,一下出租就能好?」
「你應該高興。」
「高興什麼,高興白扔四十塊錢?」
「根本不是四十塊錢的問題。你想,如果我的腳一直不好呢?崴到明天呢崴到後天呢?一個星期、一年……給誰增加負擔?不是給你嗎?你能撇下你的婆婆不管?誰是我的親人,不是你?」
這第二局對話勝利者又是司猗紋。誰是司猗紋的親人?莊晨遠;寶妹近可指不上;竹西已不再是莊家的人。還有誰,不就是蘇眉嗎?
蘇眉的失敗是註定了的。難道她能對著司猗紋高喊「我不是你的親人」?她想衝她高喊,她試了,可她沒張開嘴。張嘴也需要穩、準、狠,她又想起當年她抓不起語錄本的事。
一樣。
作為勝利者的司猗紋深深嘆著氣,手在桌面上摸索。蘇眉知道她在找煙,也許拿煙的還應該是身邊這個親人。她沒去,她不去並不等於她不是,倒像是她在跟那個找煙的人耍無賴。
蘇眉很喪氣。
蘇眉喪氣著離開了響勺衚衕。她想無論如何這是最後一次來響勺,最後一次見婆婆。
蘇眉開始安心作畫,她正在畫一幅準備參加全國青年美展的作品。她帶著從響勺衚衕帶回來的「氣」把畫面尺寸加大至畫展所要求的最大極限。面對這塊頂天立地的畫布,身高一米七的她彷彿一下子又成了當年響勺衚衕的那個眉眉,那時她往鉛絲上搭塊褲子都得一蹦一跳。現在她雖用不著蹦跳,但畫最高處時還得爬桌子登板凳。畫布越大人就越小,她畫得就越潑辣。為了這無邊無際的畫布為了這「潑辣」,她甚至推翻原來的構思。她想起一個叫《畫扇面》的老相聲,那相聲說某人求一畫家畫扇面,那扇面畫家答應他畫美人。後來由於什麼原因他決定把美人改成張飛;又由於什麼原因他決定把張飛改成石頭;再由於什麼原因他決定把石頭改成黑扇面。現在蘇眉就正在把美人改張飛,張飛改石頭,石頭改黑扇面兒。她決定把所有的形象都模糊在一片黑色基調裡,就得黑,黑才是永恆。就像,就像什麼……司猗紋送給她的黑裙子。
蘇眉快「神經」了,蘇眉也快信命了,原來命該她「黑」。
電話又來了,是傳達室。傳達室師傅說門口有一位「家裡人」,在等她,等著等著突然暈倒在傳達室了。是位老太太,又不像老太太,看不準年紀。
蘇眉跑到傳達室,傳達室說病人已經被送到醫務室。蘇眉又趕到醫務室。
當她跑進醫務室時,暈倒的病人已經甦醒過來,她靠在一張長椅上捧著一杯水。
首先引起蘇眉注意的不是病人的臉色而是病人的裝束:她居然穿了一條雪白的卡其布長褲和一件暗紅純棉針織衫,脖子上還有一條纖細的銀項鍊。
醫生問蘇眉這位病人是她的什麼人,蘇眉告訴醫生她是她的外婆。蘇眉問醫生外婆暈倒的原因,醫生講,不像是什麼器質性病因所致,可能是因天氣太熱而導致的虛脫。
醫生又問了蘇眉病人的年齡,蘇眉說了一個歲數。醫生以驚異的眼光打量著司猗紋,並告訴蘇眉她可以回家了。
蘇眉從長椅上攙扶起司猗紋,司猗紋顯出力不從心地站起來。當著眾人蘇眉的臉很紅。走出學院大門她們遇到那次去西山的一些夥伴,有人問蘇眉「你外婆是不是又崴了腳」,蘇眉沒做回答。還是有人替蘇眉截了「出租」,他們想,她是「崴」了。他們熱心地把司猗紋攙上車,蘇眉狠狠碰上車門。
車就要開時,蘇眉還是開了前門上車坐在司機旁邊。她想起了那天司猗紋的話:「誰是我的親人,不是你?」她為車裡的人想,也為圍在車外的人想。
司猗紋的電話在繼續,蘇眉不得不接。她知道不接電話的後果:司猗紋會暈倒在任何地方請別人打電話給她的「親人」。她相信司猗紋那不可忽視的精力和能量。
有一次蘇眉偶然從晚報上看到一篇記者採訪一位家庭早期教育家的文章,那位被採訪者便是司猗紋,她談的是對一位青年女畫家的早期教育問題。讀著晚報,蘇眉才知道自己的藝術啟蒙者原來是婆婆。她拿著晚報給蘇瑋看,蘇瑋不說話,只笑得前仰後合,流著眼淚。蘇瑋止住大笑才對蘇眉說:「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自找!」這像是說蘇眉的藝術啟蒙老師是自找的,又像是說一切一切都是你自找。
「怎麼我沒有個藝術啟蒙者?那樣的話,這受啟蒙的該是一對姐妹了。」蘇瑋又說。
為這「自找」,蘇眉和蘇瑋永遠也談不起來,話不過三句。蘇眉忽然想找竹西去談談婆婆了。
快中午了,蘇眉在竹西醫院門口給她打了電話,請她出來一下。很快竹西便匆匆走出來。
她們已經十幾年沒見面了,現在互相看著對方卻非常坦然,好像在她們之間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從前她們有過那麼好的交往,後來蘇眉突然擠在了舅媽和大旗的關係裡,那是一段多麼幼稚好玩的歷史。
「那邊有個快餐店,咱們先吃飯吧,我請你。」竹西對蘇眉說。
「快嗎?」蘇眉邊走邊問。
「快,就是不夠熱,種類也少,只有火腿蛋炒飯。」
在快餐店裡她們買了火腿蛋炒飯,又買了沙拉和啤酒,選了一張小桌坐下,面對面吃起來。
「我還以為你不會見我呢。」竹西說。
「我幾次回去都沒看見您。」
「湊巧了,我都不在。」
「嗯。」
「你恨我麼。」竹西笑著。
「為什麼?」
「為了我和大旗的事。」
「那時候我那麼小,可偏要覺得自己不小。」
「因為你小,我才覺得你會恨我一輩子。」
「不,我恨的是我太小。」
「可你知道我不太看重這些。我不能等人們都理解了再行動,這‘人們’也許還包括了當時的眉眉。」
「我能理解您,一切。」
「大旗又結婚了你知道嗎?我送給他兩隻福建漆碗,送兩隻足夠了。他過得挺好。」
「我也希望他過得好。」
「你呢?結婚以後怎麼樣?」
「我?還行。」蘇眉說,大口吃著炒飯,喝著啤酒。
「你很能喝啤酒?」
「也不常喝,還行。」
竹西從蘇眉的兩個「還行」裡已經聽出她婚後生活的狀況了。這使她有一種預感,她覺得蘇眉的生活或許是不穩定的,或許她還要遇到別人,比如……葉龍北。她想起過去他在院裡對她談雞,談直線,談得她眼裡常含著淚花。
竹西已經吃到了盤子底,她用勺子輕輕颳著底上的炒飯。
「寶妹說上次看見你了。」竹西說,像在找話。
「她長得挺高了(照司猗紋的說法,快能把門兒了)。」蘇眉說。
「大便還不怎麼好。你看見歡子了嗎?我和大旗的兒子。」
「沒有。」
「咱們的鄰居你還見了誰呢?」
「羅大媽。」蘇眉說,「對,我還去東城看了姨婆。」
「還記得從前西屋那個……他叫什麼來著?」竹西說。
「你是說葉龍北吧。」蘇眉替竹西說。
「對,葉龍北。」
「我真想看見他。」蘇眉說。
人聲突然嘈雜起來,也許這裡原本就人聲嘈雜,蘇眉和竹西沒留意罷了。嘈雜才使得她們毫無顧忌地談了這麼多,也許聲音還不小。嘈雜又使得她們不能再聊下去了。
她們分手時蘇眉才發現,她們都沒提她的婆婆和她的婆婆。雖然她是來找她談婆婆的,而婆婆在她們的心目中卻原來連無關緊要也算不上。無論對蘇眉,還是對竹西。
58
蘇眉遇見了葉龍北。
蘇眉去給腳踏車打氣,在一家修車鋪門前遇見了他。葉龍北也要給腳踏車打氣。
蘇眉彎腰打,打完直起身來要走,發現她面前正等著用氣筒的葉龍北。
「是您?」蘇眉滿頭大汗,並沒顯出特別驚訝,卻忘了給葉龍北氣筒。
葉龍北去接氣筒。蘇眉卻把一隻空手伸給了他。他們握了手,蘇眉才想到,或許他是伸手接氣筒的。
葉龍北是伸手接氣筒的,但卻握住了蘇眉一隻空手。
氣筒還在蘇眉手裡。
「這車太老了,老車才不應該被遺棄。似不似?」葉龍北說。
「我想是。」蘇眉說。
這像是他們的談話中斷了十幾年後的重新開始,又像是那談話從來就沒有中斷過:他們是由黑雞白雞談到腳踏車的。
在一瞬間,他們還是做了相互的重新打量。葉龍北覺得眉眉理應長成眼前的蘇眉。蘇眉覺得葉龍北除了從前的一切,身上又多了過去少見的樂觀;額上雖然添了幾條皺紋,但笑時嘴角卻顯得天真、坦率。
葉龍北支起車梯先問了蘇眉許多,問她那次和小瑋一路還順利嗎?問她這些年都做了些什麼。蘇眉認真回答著葉龍北的問題,她每回答一次葉龍北就說「我知道我知道」。
蘇眉很愛聽這句話,儘管她深信他並不都知道,但她又覺得他知道,知道應該是一種無須言語的瞭解。對於她,他應該什麼都瞭解。
「您現在的情況怎麼樣?」她問他。
「你知道我已經回到北京,想做的事很多。我寫了許多電視劇本,電視臺不喜歡。我為什麼非要他們喜歡?我現在寫電影,我有很好的題材。」
「我想您能寫好,我相信。」
「也是試著寫,可我信心十足。寫作並不是難得嚇人。有一次我讀了一本波蘭小說,差點像我寫的,把我嚇了一跳。」葉龍北笑了,像在說:我還沒寫出來,早有人學我了。
蘇眉也笑了。葉龍北的劇本雖然她還不瞭解,但他的劇本他的笑給了她一種很開闊的心境。
又有人要氣筒時,蘇眉才發現氣筒還在她手裡攥著。
「我們還沒打完哪!」葉龍北從蘇眉手裡拿過氣筒,理直氣壯地對那人說。
葉龍北給自己的老車打完氣,他們又走了一段路才分手。他們並不看重這分手,因為他們誰都意識到,這分手已經意味著下次的再見了。
葉龍北把住址告訴蘇眉,請她到家裡吃晚飯,說:「晚飯總是要吃的。」
蘇眉答應了。
在葉龍北的家裡,蘇眉認識了玉秀,原來玉秀是來自雖城山區農村。和竹西一樣,蘇眉也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
葉龍北說玉秀姓丁,當初是從山裡逃婚出來的,逃到葉龍北落戶的村裡。那天風雪交加,晚上去院裡端煤的葉龍北發現了蹲在門口的丁玉秀。他把她領進屋,讓她烤火、吃飯,還把她留了下來。他對她說:「我這裡有火。」玉秀也許就是為了這火,這農村少有的煤火才留了下來。當時她才十四歲。
蘇眉也想到自己的十四歲,她十四歲離開了有「火」的房子,卻到沒火的農場去了。
葉龍北迴北京時把玉秀帶進了北京。
「玉秀今後怎麼辦?」蘇眉問葉龍北。
「我是想讓她嫁給我的。」葉龍北說得坦然、隨便。
「你們談過嗎?」蘇眉問。
「談過,許多次。」
「玉秀同意?」
「她不同意,說我太老。不過這不要緊,那是她不瞭解世界。我對她說卓別林比他岳父還大二十歲。」
「後來呢?」
「暫時還不行,我一直在說服她。說服一個人也不容易,也像思想改造吧。是改造就有痛苦,有時甚至很痛苦。可我有信心,有時我就跟她講弗洛伊德。」
「她愛聽?」
「怎麼說呢,也有個過程吧。」
後來蘇眉又問葉龍北,玉秀現在是不是隻在家裡做家務,葉龍北說不,她有許多事情要幹。她在一家餃子館當臨時工,那兒有她一個老鄉,個體戶。
晚飯時,果真是玉秀給他們包餃子。葉龍北說玉秀願意讓客人誇她包餃子的手藝,來了客人她就包餃子,她包起餃子就像變魔術。
葉龍北專門領蘇眉到廚房去看玉秀包餃子,她已經包了一多半。連蘇眉也覺得那實在是魔術:皮和餡兒在她手下一碰就變成了餃子。她看見有人參觀就更顯誇張地表演她的技藝,以至那動作反而因過於機械而顯得油滑了。葉龍北捏起一個餃子說:「我想我們不能吃這種餃子,你看見這種東西你就覺得它已經不是餃子了,是一堆你叫不出名稱的東西。當初中國人發明餃子是有它特定目的的,那應該是一種氣氛,一種返璞歸真的氣氛。眼前的一切太機械了,機械的缺陷是它離返璞歸真太遠。在家裡我們不應該像置身於餃子館,是不是?」他問玉秀,又問蘇眉。
玉秀很無所謂,也許葉龍北的觀點她已經聽了無數次,或許她覺得葉龍北的關於餃子已經是老生常談。她臉微紅著低頭猛包,皮和餡兒還是在她手下碰來碰去。
當然,最終他們還是吃了玉秀的餃子。餃子的邊緣很厚,餡兒很少,蘇眉沒有吃出什麼味道。她想:或許葉龍北的話不無道理,中國人的餃子應該有特殊目的。有了皮和餡兒並不等於就是餃子,就像有了人物和故事不一定就是劇本。她不知玉秀是否懂得用這個道理來反駁葉龍北在劇本上的一再失敗。從玉秀對葉龍北的反應中,蘇眉感到他們在一起生活有幾分平等。蘇眉的心情不像他們初見時那麼開闊了,她甚至第一次發現葉龍北身上有一種陌生的浪漫。他和玉秀的相處,他對餃子的貶,以及玉秀的不在乎,像是他這浪漫的結果,又像是玉秀正在利用這種浪漫。像許多農村的女孩子一樣,她們自有自己處事的邏輯,在這邏輯面前有時城裡人倒顯出幾分傻氣。
現在這陌生的浪漫究竟應該屬於誰呢?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成了蘇眉關注的一箇中心。有時候她想控制一下自己這種非常的關注,她與他有什麼關係呢?越是這樣想,蘇眉就越關心葉龍北的事,和葉龍北見面的次數也就越多起來。葉龍北不再多談玉秀,這倒使得蘇眉有點失望。他談得最多的是他的劇本。
「我在寫戰爭。」葉龍北說。
「寫朝鮮戰場?」蘇眉問。
「對。你肯定會說這是個老掉牙的題材。題材有新舊,角度可是屬於自己的。現在我說的是寫戰爭的角度。你以為戰爭就是機關槍、大炮?還有人!有各式各樣的人。」
接著葉龍北給蘇眉講了他的電影故事。那是一位志願軍老營長的故事,他在朝鮮十次負傷,七次進醫院,三次進太平間。每次當人們從太平間往外抬他的屍體時他就醒了過來,醒來就要求吃蘋果。因為他入朝時,剛過鴨綠江一位朝鮮大嫂(一位漂亮的朝鮮大嫂)便迎上去送給了他兩隻蘋果。蘋果給了他終身難忘的印象,他一活過來就要求吃蘋果……
「你是不是在聽?」葉龍北問。
「我在聽。」蘇眉說。
「你認為怎麼樣,是不是一個全新的角度?」
「您得讓我聽完。」蘇眉說。
但葉龍北的故事每次都因為中間出岔兒而講不完。葉龍北的「岔兒」有時岔得離他的故事很遠很遠。比如他講到那位漂亮的大嫂,能岔到另外一個女人身上,那女人可能是他小時候在他居住的城市青島所見過的。那麼,要講他見過的這位漂亮女人又必不可少地得講這女人的生態環境,如葉龍北發現她的時間、地點乃至必要的意境和當時的氣氛。
「當時她住在齊東路——有錢人聚集的一條路,大漢奸王克敏也住在那條路。那路順勢而上,順勢而下。早晨大都有霧,各家的門在霧中開啟了,女人們都出來了,上學的居多,霧中的汽車、洋車、馬車載著她們遠去……哎!那個漂亮……」
葉龍北像在用漂亮形容車,可他說的是人,漂亮的人,女人。由女人還談到他離了婚的妻子,這是葉龍北第一次談到他過去的妻子。他說他妻子過去也住齊東路,他說她說不上漂亮也說不上不漂亮。他和她是小學同學,但沒交往,後來在北京念大學時又相遇了。當時他是林學院學生,她在音樂學院學鋼琴。結婚了。離婚了。她帶著她的「莫得利」牌德國鋼琴搬出去了,連兒子也扔給了他。兒子就一直在老家跟奶奶。
「您也住齊東路?」
「不,我們住萊蕪路,離齊東路不太遠。」
蘇眉這才為葉龍北在響勺衚衕納小孩鞋底找到了出處。
於是,由於葉龍北的故事出岔兒和出岔兒的時間過長,蘇眉只有中途告別,於是又有了下次。下次再講再出岔兒,那岔兒也許不再是漂亮,是恐怖、是孤獨、是快樂、是傷感……
一個劇本差不多從他們初見的夏天講到秋天。秋天了,他們到香山看紅葉,講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