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蘋果大部分是國光蘋果,好吃。」葉龍北說,「中國也有國光,哪兒有什麼真國光,早都串了種,植物的串種便是退化。我學過林業,卻寫了兩篇藝術評論,才搞起了藝術。噢,我在說蘋果。看起來紅撲撲就像塗了胭脂的紅臉蛋,你吃吃……我說的那個老營長可不想吃那種蘋果,每次他嘗著不對味兒就咬一口把蘋果放在床頭櫃上,直到蘋果爛掉。作為電影的蒙太奇,這蘋果由咬開到爛掉應該有一連串‘化入’‘化出’鏡頭的連線。」
「後來呢?」蘇眉問。她不知自己問過多少「後來」,可她還是在問,真誠地在問。
「你是說蘋果?」
「我是說整個故事。」
「整個故事是圍繞老營長的。」
「老營長呢?」
「他後來復員了,傷實在太重了。他要求復員,要求到一個更適合他的崗位去。這實際上是一個寫意,一個民族精神的寫意。老營長的精神——包括他的三次出太平間,他的要求吃純正的蘋果,要求復員到最適合於自己的工作崗位……都是一種民族精神的寫意,這精神才是根深蒂固的民族精神。」
「我相信這是民族精神的寫意,但是哪裡最適合他呢?」
「這是全劇一個最複雜最難解決的問題,我曾做過許多設想。」
「您不妨說說。」
「不行,因為都不合適。為什麼?就因為他要做的應該做的得不到,不應該做的力不從心的反而在等著他,於是他陷入了命運對他的擺佈。你不應該把這歸結為社會,是命運,是命運對他的擺佈。」
「那麼,他真的無法擺脫嗎?我是說命運對他的擺佈。」
「目前是無法擺脫。無法擺脫我的構思就不盡合理。」
「您可以用您的假設去給社會以啟示呀,藝術是應該走到社會前面的。」
「這不是藝術的社會功能。藝術的功能又是一個爭論不清的複雜問題,你也許比我還懂。你能用一幅畫去號召人們都做到盡善盡美嗎?你可以號召,但畫還是畫。你不能說我畫棵白菜人們就得看到善,就行善;我畫門大炮就是惡,人們就得作惡就得去要求侵略。是不是?」
「是。可藝術給人的啟迪還是不可忽視的。」
「是,是不可忽視。僅僅是啟迪。可命運的擺佈卻是不可逃脫的,比如命運把你擺在響勺,命運使玉秀躲到我家。」
「您這樣比,我有點不高興,或者說我反對。」
「對不起,你是說你和玉秀?」
蘇眉顯出不高興,和他拉開距離走。
「哎,你回來!」葉龍北說著追上她,又靠近她。
「您怎麼能這樣比?那我可不可以問您一個問題。」蘇眉問葉龍北,激動起來。
「當然可以。」
「也許玉秀躲到您的家裡是命運的安排,可您要玉秀嫁給您是誰的安排?也是命運?那麼可不可以說玉秀的命運就是您?或者您就代表著玉秀的命運!」
「不可以這樣說。命運的擺佈也是一種精神,一種擺佈和被擺佈的精神。並不是指哪個具體的人。」
「可您剛才分明是提到過我的,我反對的也是這一點。」
「我暫時可以做些讓步,因為我確實提到了你。」
「要是別人呢?」
「決不讓步。」
「為什麼您要向我讓步?」
「因為,這還得說到你和響勺衚衕,或者換句話:響勺衚衕和你。你知道人為什麼感到生命有時一陣光輝燦爛?」
「您有過那時刻?光輝燦爛的時刻?您的生命?」
「有過!肯定有過。」
「在響勺衚衕?」
「可以肯定。在響勺衚衕,在火車站碰見你的那個時刻。」
蘇眉不再說話。她和他並排走起來,走得和諧,一種前所未有的和諧。如果說來香山她是專門為了聽他的劇本,那麼現在她覺得她決不是為了聽他的劇本而來。她也才覺得劇本再拖拉也是個最平常的戰爭故事,那故事只說明人都該有自己一份合情合理的工作,再沒有其他了。而談到命運的擺佈,現在她跟他越走越和諧倒像是命運的擺佈了。
蘇眉忽然想到雖城的丈夫,那個對事業兢兢業業、卻連她睡大覺都不管的丈夫。
「我結婚了。」蘇眉突如其來地對葉龍北說。
「我想會的。」葉龍北說。
「為什麼您會這麼想?」
「因為我也想結婚,這你知道。我不光想結婚,甚至還想結婚之外的事。」
「我不知您指什麼。」
蘇眉以企盼的眼光看著葉龍北,像在問:什麼是結婚以外的事?您又為什麼要對著我說?我可以理解成我和您的交往嗎?比如來香山(看紅葉),冷眼人看您和我,我們又是在做什麼呢?為什麼走起來沒完,肩並肩?蘇眉願意聽葉龍北說說,又願意讓來往的「冷眼」盡情去猜他們的關係。
但葉龍北的回答卻使蘇眉非常意外而沮喪。
葉龍北說:「你想知道我剛才是指什麼?」
蘇眉說:「我想知道。」
葉龍北說:「我不能瞞你,一切都不能瞞你。和玉秀的事不能瞞你,和你舅媽宋竹西的事也不能瞞你。對,有時候我和你舅媽在一起。」
蘇眉腦子裡有點亂,現在他們之間又多了個舅媽和「在一起」。雖然她不知道葉龍北說的「在一起」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他既然不打算瞞她,那麼就是「在一起」了。她有點為葉龍北對她的坦蕩而感動,雖然這已是近乎殘忍的坦蕩。她想起那次和竹西一起吃快餐,當她說起葉龍北時,竹西對葉龍北這三個字的躲閃。她更證實了這「在一起」意味著什麼,也更證實了葉龍北這坦蕩的殘忍。這像對竹西的殘忍,又像對蘇眉本人的殘忍。
蘇眉奇怪著自己的邏輯,又固執地不能從這邏輯中解脫。她一面想著他和誰在一起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又一面想著假若沒有關係,葉龍北還有向我訴說的必要麼?
「我還是認為您應該結婚。」蘇眉說。
「跟誰?」葉龍北問。
「跟玉秀。」
「你也認為合適?你剛才不是分明說過這是我在擺佈她嗎?」
「這是我的不禮貌。」
「你是說她喜歡我?」
「我是這麼看。沒有您她怎麼能住進北京來?」
「你沒有道理這樣形容玉秀。雖然她的確是一個農村女孩子,我也不願吃她包的餃子,可你不應該這樣形容她。」
「真對不起,我又該向您道歉了。」
「她喜歡跟我不是為了能住北京,當初她怎麼知道我能回北京?」
「這我完全相信。因為您呼吸著她就好比呼吸著鄉下的空氣。」
「我的確有這種感覺。」
「那麼您的生命不是又開始燦爛了嗎?」
「不是。不一樣。」
「是您說過的返璞歸真?」
「倒可以這麼說。」
「遺憾的是您又回到了這難以脫俗的城市。如果您不是在擺著席夢思的房間裡,您的身旁、腳下是泥土芳香的田野和林間空地,就像老托爾斯泰和他的女奴那樣不更好嗎?」
「遺憾的是我不是老托爾斯泰,玉秀也不是我的女奴。」
「那您把玉秀當什麼呢?」
「我在等玉秀。」
「那竹西呢?」
「是有時在一起。」
「為什麼等著玉秀又要和竹西在一起?儘管是有時。」
「我覺得你今天是在逼我,我就要走投無路了。」
他們不再有話。走過了香山一切可供人走的地方,看過了香山一切可供人看的地方。蘇眉覺得還是走走、看看好。她又想起自己違背了自己的那個「笑而不答」的待人方式。假如葉龍北再開口,蘇眉一定會笑而不答的。然而葉龍北不再開口。直到他們登上香山最高峰「鬼見愁」時,葉龍北才突然用詢問的眼光望著蘇眉說:「還不夠麼?你還要知道什麼?」
蘇眉不答。
「為什麼我單跟你說這麼多,你想過沒有?」
蘇眉不答。
「你為什麼不和我說一句話?」
蘇眉不答。
「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生命只為你而燦爛過,並將永遠燦爛,儘管我從來沒想過得到你與你如何如何。我不敢碰你!竹西是什麼?只會把身子橫在我眼前;玉秀是什麼?我得對她負責任吧?人連責任都不講了我不知那該叫什麼。為什麼非讓我說得這麼白這麼赤裸裸?我不願意。」
蘇眉不答。她開始思想,現在才真的用不著作答了。她望著葉龍北,覺得真是她在逼他,她也在逼自己。
她相信了葉龍北說的他生命的燦爛是因了她的存在,她明悉了葉龍北也明悉了自己,人生只需這一份明悉就足夠了。她願意使他們的關係用一個「不敢碰你」來保持永遠,雖然這「不敢碰」肯定也包括了他和她的遺憾。人生沒有遺憾就不存在什麼「不敢碰」,世界也將會陷於混沌。
「能握一下你的手嗎?」葉龍北問蘇眉。
「您說過您不敢碰我。」蘇眉到底又開了口。
「不在於能不能握你的手,在於你到底又開了口。我還以為不開口才是你的永恆呢。」
他伸出了手,她也伸出了手。他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她的小手握住他的大手。他們打算就這麼握下去。
她掉下了洋洋灑灑的淚,而葉龍北卻望著她那洋洋灑灑的淚說:「人想在自己的生命裡保持住一份燦爛,就得找到一份和對方的距離感,雖然有時你對他唾手可得。你看眼前的紅葉,有了距離才更燦爛。走近了反而變成了不紅不黃的髒乎乎的葉子。」
他放開蘇眉的手,又把手搭上她的雙肩說:「我願意你永遠照耀著我,你就是我的一片顏色,一片殷紅的顏色。」
司猗紋正站在他們面前。
她的出現把他們嚇了一跳。葉龍北本能地放下手。
「我看著有點兒像,又覺得不可能。過來一看,真是。」司猗紋看看葉龍北,又看看蘇眉。
葉龍北只是驚異地看著蘇眉,顯然在問:這是怎麼了?難道是你們的串通?
蘇眉明白葉龍北的眼光。
「我想到過您會跟上來,可沒想到您會爬這麼高。連香山的頂峰您居然都不憷。」蘇眉喘著氣,以滿臉難耐的憤怒盯住司猗紋。
「沒看見我穿著旅遊鞋嗎。」司猗紋伸出自己的腳。然後她繞過蘇眉的眼光對葉龍北說:「您哪,怎麼您也能上來?」
「您認為我有回答的必要嗎,對您?」葉龍北說。
「沒有必要的是您。因為這是……是勾引。」
「您應該立刻下去。」蘇眉對司猗紋說。
「我要帶你下去。」司猗紋說。
「您以為我會嗎?」蘇眉說。
「我要是崴了腳呢?」
「您永遠也不會。您會永遠健康。咱們先走。」蘇眉說完故意挽起葉龍北就走。他們順勢而下,走得很急。蘇眉的笑聲不時飄上「鬼見愁」。
走著,葉龍北對蘇眉說:「我還是認為人要逃脫命運的擺佈幾乎是不可能的。你看,不是又跟上來了嗎?但願你不再因為今天我對你的傷害而恨我。」
「該忘掉的我會忘掉,該記住的我會記住。永遠。」蘇眉說。
葉龍北迴到家裡急於想做一件事:他開啟一隻帶鎖的抽屜,拿出那個裝「男寶」的紙盒,晃了晃還有。他三撕兩撕撕得粉碎,投進馬桶沖走。
59
司猗紋躺在床上,老是回憶她第一次感覺到腿麻的那天。
那天她從香山回來,下了公共汽車還走得很好。走著,暗自讚歎這鞋的神奇。一雙旅遊鞋不僅幫她爬上香山,還幫她爬上了只有青年人才敢想的「鬼見愁」。一走上平地更是雙腳生風。下車後,她雙腳生風地穿過馬路,雙腳生風地走進響勺衚衕,但是她的腿忽然麻了,兩隻腳也不聽支配了。也許是坐車壓的?又不像。她被這少有的感覺一震。她靠住牆,被釘在了達先生的門口。
鬼見愁。
她叮囑自己再生走路的信心:先邁右腳,右腳不動;先邁左腳,左腳也不動,臉上淌下汗來。這時達先生正走出家門,看見靠在牆上的司猗紋,關切地問她哪兒不舒服。她衝他笑笑,竭力笑得輕鬆。她說她沒有不舒服,是站在這兒等人。她請達先生走,不必為她操心。
達先生走了,司猗紋又開始藉助於牆來邁步。藉助於牆,她終於邁開了第一步。可她不知道她的腳踩在什麼地方,腳不像落在地上,卻像落在棉絮上。但身體畢竟是移動了,她就一尺一寸地接近了家門。她移動著想著,不再想這鞋的神奇,倒想起從前街道開會時常聽老太太們相互抱怨自己的腿,說腿疼腿麻腿痠腿脹腿沉腿「拉不開栓」。多麼形象的一個「拉不開栓」。那時她暗自慶幸她的年齡雖與她們相仿,但她沒有過「拉不開栓」。如今「拉不開栓」終於找上門來附上了她的腿。「拉不開栓」,那原是指生了鏽的老槍吧?那麼司猗紋也成了老槍?
後來一切都證實了。司猗紋雖然不用達先生攙扶,憑著她的信念和驚人的毅力走進家門,她卻再也沒有走出來過。她因下肢癱瘓,一躺就是五年。
五年之中司猗紋又把自己癱給了竹西。
竹西接受了司猗紋的癱,這自然又成了響勺衚衕值得傳遞的新資訊。竹西把自己歸回了南屋,做起了司猗紋的兒媳,一個有著無比耐性的兒媳。她開始按照司猗紋的願望、要求行使(履行)自己的義務,儘管那義務之艱鉅瑣碎都是她始料不及的。
為了方便,竹西打算把司猗紋挪到裡屋,讓寶妹住外屋。這打算就遭到了司猗紋的強烈抗議。
「憑什麼把我往裡屋塞?」司猗紋衝竹西嚷。嚷著,一扭頭一閉眼。
扭頭閉眼,這是司猗紋的新習慣,是她抗議的表示。她把眼閉得很緊,那閉眼的樣子顯得很擰很幼稚。「憑什麼把我往裡屋塞?」她又質問竹西。一躺上床她的嗓門也明顯升高,就彷彿是對自己動彈不得的一種彌補。
「您住裡屋方便。」竹西說,語氣平和。
「什麼方便,誰方便?」
「都方便。」
「都?都是誰?」
「您、寶妹和我。」
「我住外屋妨礙你們啦?」
「沒有。」
「沒有非往裡屋塞我幹什麼?」
「您是病人,病人有病人的許多特殊需要。比如大小便吧,裡屋就比外屋方便。」
司猗紋不再說話,還是扭頭閉眼。
竹西早示意寶妹開始按計劃行動了。寶妹搬起司猗紋放在竹西背上,竹西背起來就走。
司猗紋本來要再做些反抗的,但當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半空的口袋時,還是服從了竹西。她覺得竹西將她背在身上並不是為了方便她,那是竹西對她的炫耀。竹西是在向她證明自己的無所不能自己的強健,證明司猗紋今後的行動得靠竹西。她想起嬰兒煩躁時在母親臂彎裡打挺兒,莊星、莊晨和莊坦都在她臂彎裡打過挺兒。她也想發著狠打個挺兒,從竹西背上折下來滾下來。但她終於沒有那麼做,因為她想到了疼痛。
疼痛固然可怕,但那畢竟是一種知覺。可怕的是麻痺,是知覺不再屬於你。當她困在不到十二平米的屋裡,當她長久地仰視那年久發黃的頂棚時,她還是覺得受了竹西的愚弄。外屋多麼豁亮,一排窗子就正對著院子。裡屋的窗子卻對著西屋的山牆。院子雖然不是西山不是香山,可也是個活的世界。她願意躺在床上隨時看見她能看見的一切:誰走進院子,誰走了出去,她都一目瞭然。她還願意在外屋聽院裡的動靜,為了這聽,她的聽覺忽然變得比從前還靈敏:樹上落了一個棗兒,大棗?小棗?生棗?熟棗?棗掉在院子的哪個方位;風吹掉了鉛絲上的衣服,是襯衫還是褲子?是襪子還是手絹?衣服是躺著飄下來的還是立著戳下來的?至於人來人往,是生人還是熟人,熟人又是誰,那更是不在話下。一隻腳剛邁下門洞的臺階她就在喊寶妹了:「寶妹,你的同學找你!」又有一聲腳步響了,她馬上會喊:「羅家住北屋。」至於嗅覺,司猗紋也有所發展。竹西剛離開廚房她便嚷:「花椒炸過火了。」「不能這時候放醋,烹不起來!」
現在裡屋窗外是西屋的山牆,山牆雖隔不斷司猗紋的聽覺、嗅覺,但她還是覺得它們礙事。
鬼見愁。
她永遠也忘不了香山之行。她把她見到的一切寫下來,堂而皇之地署上自己的姓名寄給蘇眉的丈夫。她叫寶妹替她發出去,說:「寄雙掛號。懂什麼叫雙掛號嗎?雙掛號有回執。」信發了出去,她開始盼望回執。信的內容和後果倒成了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她的回執。
「報——紙!」送報的來了。
司猗紋為這聲「報紙」而心慌而焦慮,那聲音近在咫尺但她就是不能走到那聲音跟前。從前聲音到時,司猗紋已經站在郵遞員眼前了。現在拿報的是竹西是寶妹,竹西寶妹不在時便是羅大媽。羅大媽有時把司猗紋的報紙給她送到床前,她那過分的殷勤使司猗紋覺得她一定不是來送報,她是來打探病情的。
「您受累了。」司猗紋和羅大媽搭訕。
「咳,您好點兒比什麼都強。這點兒小事。」羅大媽永遠是這句話。
這的確是一點小事,可司猗紋就連這點小事也做不成。當她從羅大媽手中接過她盼望多日的回執時,她對這回執也喪失了興致。「這點兒小事」,這就像羅大媽對這回執的譏諷——這點兒小事你也值當的投書寫信還要回執!
為了這小事,羅大媽剛離開南屋她抓起茶杯就摔了個粉碎。想起過去她摔過的東西,一個茶杯又算得了什麼。於是茶杯、藥瓶、飯碗、報紙、枕頭……她伸手能夠著的一切她都摔起來。竹西下班回來,蹲在床前清掃碎片,什麼話也沒有。這種無話的清掃在司猗紋看來是對她更大的譏諷。
「讓寶妹給我倒杯水來。」司猗紋說。
「我倒吧。」竹西說。她給司猗紋換新茶杯,倒新水。
司猗紋接過茶杯當著竹西又摔在地上。
竹西再把碎片掃走。還是什麼也不說。
司猗紋沒趣兒。她在等待摔飯碗了。但竹西把飯碗和茶杯都換成了塑膠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司猗紋看著床頭桌上的新盤新碗問竹西。
「結實。」竹西說。
「塑膠有毒你知道不知道?還是大夫呢。」
「這是無毒塑膠,連快餐店都用。」
「我不用。」
「那您用什麼?」
「平常用什麼現在還用什麼。」
「現在的您可不是平常的您。」竹西淡淡地提醒一下司猗紋就回了西屋,她只給司猗紋留下一份盛在塑膠碗盤裡的飯菜。
司猗紋終於從竹西的話裡認清了現在的自己,她的確已經不是平常的自己。她何止是拿不了報紙,不能自己盛飯,她連拉屎撒尿也得預先喊人。可是她還活著,她活著的意義就在於給你換了塑膠碗,你就別再妄想要求玻璃杯。她想起不知哪本書裡有個人說過的一句話:「端給你的是啤酒,你就不要在杯子裡找咖啡。」司猗紋已經沒有找的能力,找,是要行動的。為了找,為了找的行動,七十多歲她從未停止過。現在她不能了,然而活著行動著是多麼好啊!
她太願意活著了,她喜歡那句話:好死不如賴活著。但她不喜歡活非得跟賴聯在一起,她願意活還願意活得不賴。於是她又看見了床頭桌上已經涼了的飯菜。她想她應該吃掉它們,不管它們是否被盛在塑膠器皿裡她也要吃掉。她奮力側過上身,端起塑膠飯碗,胳膊肘拄在枕頭上吃起來。她大口吞嚥著冰涼的飯菜,想起從前丁媽的一句話:「能吃,就什麼病也不怕;不吃,什麼病都能找上來。」她應該能吃,她的消化系統並沒有因她的下肢而受到牽連,而這副消化系統或許還大有可能幫助她戰勝她面臨的厄運。原來希望不是不能從塑膠碗裡升起來。
於是「叉燒」又擺上來了,廣式香腸又擺上來了,薩其瑪又擺上來了,白脫雙色布丁也擺上來了。她吃時嚼得認真,也不再氣急敗壞。為了今後的日子她一點一滴地醞釀起來,為了這一點一滴她想到了吃完之後的消化。為了消化就必得運動,運動才有生命,生命在於運動。
最初司猗紋的運動只能靠一天一次的大便。
竹西在地上撂下便盆,然後用一隻放倒的杌凳將便盆圈住,司猗紋就坐在了杌凳上。但她這種坐必靠竹西和寶妹的「運」。
「走,運奶奶去。」竹西對寶妹說。
而司猗紋也正在急切地等待著被運。於是竹西架胳肢窩,寶妹抱腿,司猗紋被運下床來。那一瞬間的架空令司猗紋常常興奮。
現在司猗紋不滿足於這一天一次的被運動了,她要她們多運她,她要多坐。
早晨七點鐘,司猗紋剛喝過熱奶、吃完煎蛋,便在裡屋喊竹西和寶妹了。
「怎麼都沒事人似的!」她喊。以為別人早已理解她的行動計劃。
「您還有什麼事?」竹西在外屋問。
「我要坐盆。」
「您不是每天晚上嗎?」
「今天改了,從今天改。」
竹西看看錶,七點一刻了。她和寶妹都該出門了,但司猗紋已經在裡屋向她們奓起了胳膊。於是她們抓緊時間去運司猗紋,司猗紋又騰空而起了。雖然幾秒鐘之後她就落在盆上,但她內心卻充滿了新奇的感動。好久以來她第一次清晨下床,她看著一個新奇的四周,感覺著新的一天的來臨,彷彿一個新的司猗紋就要站起來了。直到她發現自己那兩條日益萎縮下去的腿,才一下子失去了剛才的興致,連排洩也沒了訊息。
竹西和寶妹不能再等了,她們把她運回去。
她要求運動的慾望更強了,她抓緊一切機會——寶妹和竹西在家的機會,要她們運她。為了證明她排洩慾望的急切,她朝她們把胳膊奓得更高。她鼻尖也發紅了,眼裡噙著淚花。她們不再相信她的懇求,但還是滿足她。熟能生巧,竹西和寶妹對於運的要領越來越嫻熟。這嫻熟的技巧使她們的「運」也變得油滑起來,她們運她一次就像玉秀手下一隻餃子的誕生。既然熟能生巧,她們也不再看重這運,竹西對這運常常顯出一種心不在焉的淡漠。
「等會兒。」司猗紋要求被運時,竹西說。
司猗紋準備接受這「等會兒」的淡漠,「等會兒」裡畢竟有盼頭。要是竹西說「不行」呢?一個行動著的人說什麼不行。她不是沒行動過、沒說過。司猗紋按捺著這急切的心情等待這「等會兒」的結束,但她還是不斷要求著。雖然這要求已經帶出了一點乞討的意味,她的乞討終究不會落空。
她們又使她運動起來。為了證明這運動的必要,她又為自己找出了許多根據。諸如樹挪死人挪活,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她甚至還自編了一句:「要想活,就得挪。」
竹西終於理解了司猗紋要求被運的目的。她對她說:「咱們乾脆倒一下,上、下午您就坐著算了。我和寶妹早晨把您運下來。中午和晚上再把您運回去,也許更符合您的要求。」
司猗紋接受了竹西的建議。她開始倒過來生活了。
有時司猗紋坐盆「運動」時,也正是寶妹需要大便的時刻。她大便的特點依然如故,這使得她不能正常如廁蹲坑兒。蹲的時間過久,她會眼冒金星乃至休克。這使她只好也在家中設盆。當她在外屋隱蔽好自己坐起來時,司猗紋也正在裡屋盆上坐著。
作為奶奶,司猗紋有時還要關心一下寶妹,也希望和寶妹交流一下彼此的感覺。
「拉出來了嗎?」她問寶妹。
寶妹不理司猗紋。司猗紋的問話像是對她的騷擾,騷擾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就更沒了盼頭。一瞬間她忽然覺得司猗紋本是個少不更事的孩子,那孩子在裡屋正坐著盆神不守舍地東瞅西看,就像在重複寶妹的童年。然後她還要去給這個東瞅西看的「孩子」倒盆,她要同時端起兩個盆去公廁倒。
可寶妹的倒盆也會引起司猗紋的非議。
「笨。你就不會使個巧勁兒,找個竅門兒。」司猗紋說,「你為什麼不把兩個盆兒折成一個盆兒,為什麼非得一手一個不可?耍雜技似的。」
寶妹卻堅持一手一個。她不願意把自己的盆和奶奶的盆折在一起,她自有自己的思考吧。
60
漫長的五年。五年之間發生了多少事?或者換種說法:光陰似箭,五年之間還能發生什麼呢?
蘇眉的丈夫收到了司猗紋的「雙掛號」,他問蘇眉是怎麼回事,問得寬容,心不在焉。蘇眉問他婆婆信中寫了什麼,他讓她自己看。蘇眉不看。她對丈夫說,就像信裡寫的一樣。他不信,說這是婆婆(他也叫婆婆)一種特殊心理的特殊表現。蘇眉說:「原來你還會大談心理,我還以為你只會造房子呢。」他在建築設計院設計廠房。蘇眉仍然說信中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她想激他,勸他相信。但他只用一個輕輕的「哼」結束了這個懸案。這「哼」可以理解為真就真,還可以理解為是對婆婆那封「雙掛號」的輕視、輕蔑。
蘇眉只有遺憾,她遺憾丈夫把這件事結束得太輕而易舉。他為什麼不跟她打一架?為什麼她總也嘗不到打架的滋味兒?她羨慕說打就打的夫妻,比如馬小思和她丈夫。馬小思告訴她,有一次她丈夫阻擋她去海南島拍片竟然一直追到機場,當著攝製組的人把她的手提包扔到候機大廳的門外,之後便是在候機大廳裡的拉拽。馬小思舉起手腕叫蘇眉看:「全是他抓的,讓我當著人出醜。當著那麼多人,中國人,外國人。」
蘇眉沒有同情馬小思她有點暗中嫉妒,就像當年她嫉妒她「來了」那般嫉妒。什麼時候她的手腕也會留下丈夫的指甲印呢?她也有點替司猗紋惋惜起來:婆婆竟然也碰上了蘇眉的丈夫這種對手。
蘇眉把婆婆的病告訴蘇瑋,蘇瑋說:「該!」蘇眉也和蘇瑋一起說:「該。」蘇瑋驚異地看看蘇眉,蘇眉說:「就該!」
寶妹上了大學。她由於家庭的和個人的原因(那個難言的原因)只好走讀。上大學和走讀,都是寶妹的必然。
竹西被評上了主治醫師,年終街道辦事處還把「五好家庭」的大獎狀送到響勺衚衕。那是全社會對竹西家庭的肯定和稱讚:她以司猗紋兒媳的身份爭得了這一榮譽,五年如一日,這不容置疑的榮譽。送獎狀的人一走竹西就把獎狀扔到大櫃頂上了,連司猗紋都沒看清。
五年之間羅大媽一家也要發生點什麼的:二旗託大旗新婚妻子的父親的關係當上了「光大」的出租司機;羅大爺把喝白酒的習慣改成了喝啤酒;三旗用外匯券買回帶全套籌碼和「混子」的麻將,羅大媽也學會了打。晚上羅家人拍著司猗紋的麻將桌高喊著「和!」籌碼和真錢相互交替。
還發生過什麼?發生過莊晨和蘇眉或單獨或一起來看司猗紋。
莊晨還差一年就到了退休年齡,她坐在司猗紋床邊說一年之後她就住在家裡專門伺候她。為了證實她的決心和孝心她說著更多的「我怎麼著都行」。她竭盡全力做出為病人「我怎麼著都行」的姿態守護著司猗紋,但她的做事效率和能量卻不及竹西的五分之一或者更少一點。司猗紋不顧女兒的高齡,任意給莊晨臉色看。莊晨不記仇,還是竭盡全力盡著孝心。司猗紋常拿竹西和莊晨做比較,她覺得平心而論,如果現在把竹西和莊晨擺起來讓她挑,她是一定挑竹西的。雖然莊晨的孝心、誠心不容懷疑,而竹西的誠心、孝心她總給它們加上引號(司猗紋教書時對標點符號的要求格外嚴格)。
莊晨終於覺出了自己的力不從心,又不忍心看竹西的艱辛,便跟竹西商量請保姆的事。竹西衝莊晨一笑說:「沒有人願意伺候這種病人。」
「咱們可以多出點錢。」莊晨說。
「也沒有能伺候得了婆婆的人。」竹西說。
「我總覺得過意不去。」莊晨說。
「我守著近。」竹西說,「有我和寶妹就行了。」
最後蘇眉跟媽商量:婆婆的全部費用由媽負擔,只讓舅媽出力。
莊晨說:「我怎麼著都行。」
莊晨一直不理解弟妹對婆婆這過分的熱心和專心。她猜,也許這是對從前的一種追悔吧,從前她是給莊家添過難堪的。
蘇眉不這麼看。她不相信舅媽有追悔從前的願望,竹西生活裡永遠用不著追悔這個字眼兒。她收下了婆婆,無論其中有多少原因,那原因沒有一種是常人所能窺透的。最瞭解竹西的蘇眉所窺透的也只有一小點,竹西也只相信蘇眉能窺透這一小點。於是面對著床上的司猗紋,蘇眉和竹西便有了一點共同的心照不宣:她們願意看見她就這麼躺下去,雖然這並不是她們非讓她躺下去不可。有哪位醫學名家能叫一位患腰脊髓病變的病人再站起來?
於是為了這一點心照不宣,蘇眉和竹西不約而同地跟司猗紋大講她們看過的一個美國電影《舞會皇后》。蘇眉說,舞會的皇后不是姑娘,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竹西說,美極了,所有人都為她傾倒。她們講著,共同觀察司猗紋的表情,她們發現了她的煩躁不安和躍躍欲試的焦灼。於是為了司猗紋的煩躁不安和躍躍欲試的焦灼,她們在外屋開啟錄音機跳起來。她們把影片中的各種節奏都做了嘗試,她們配合默契,跳得動情,顯得愜意。
司猗紋明悉了她們的愜意,她們的愜意給予她的更是肝膽俱裂。她發現她們的腿都能「拉開栓」,為什麼她們不崴一次腳?
她多麼想再崴一次腳,可惜真崴假崴她都不再能做到,那長在她身上的兩隻腳已不再是她的。她又開始扭頭、閉眼,這次她扭得狠閉得死,並且雙手抓住了被頭用手撕,用嘴咬。
竹西和蘇眉並著肩跳,對著臉跳,拉著手跳。那跳裡有共同的愜意有相互的欣賞,也有熱情的敵視,卻沒有為了爭奪的廝殺。蘇眉發現竹西在氣喘,才想到舅媽已人到中年。她也想到葉龍北的一句話。「我們有時在一起。」莫非只有人到中年才需要「有時在一起」?蘇眉問著自己。她永遠也不願意知道他們是否還有「有時」,那是他們的事。但她更不願意把竹西想象成一片近在眼前的紅不紅黃不黃的髒乎乎的樹葉子——即使舅媽是一片樹葉,她也不願這片樹葉去依附在一個什麼人的身上。她有金燦燦的脊背。
蘇眉決定去看看葉龍北和玉秀,她想念他們。
葉龍北不在家,蘇眉跟玉秀聊起來。
「你怎麼總不來?」玉秀問蘇眉,態度很坦蕩。
「在外地工作,來北京一次總是匆匆忙忙。你挺好吧?」蘇眉問玉秀。
「挺好。」
「還在餃子館?」
「還在。我幾次想走,可是……」玉秀紅了一下臉。
蘇眉很看重這紅臉。
「你們又談過結婚嗎?」蘇眉問。
「和誰?」
「和葉先生。」蘇眉問。她常常不知怎樣稱呼葉龍北,她叫過他叔叔,稱過他葉老師,稱過他老葉,現在她願意叫他「先生」。
「他可沒少談。」玉秀說。
「你呢,還是不同意?」
「你怎麼知道?」
「我……我猜。」蘇眉說。
「你猜對了。你是怎麼猜出來的?」
「我看見你紅了一下臉,還問‘和誰’,於是我知道你沒同意。也許你還有個‘誰’吧,我說你你不介意吧?」
「看你說哪兒去啦!不,一點兒也不介意。我一會兒再告訴你跟‘誰’的事,行嗎?」
「行。」
玉秀靦腆地看著蘇眉說:「我為什麼非得同意,就因為我把我給過他?」
給過他。
「你說他為什麼非跟我結婚不可?」玉秀又問蘇眉,「他再跟我講卓別林般(比)他老丈人大二十歲也沒用。他給我講感情,為什麼不問問我的感情?我知道他是怕對不起我,這有什麼可對不起的。從前我把我給過他,那是我願意,又不是他逼我。」
「可是你現在還住在這兒。」
「我不想老住在這兒。這我該跟你說那個‘誰’了。他是我們雖城老鄉,也在餃子館,當會計,比我大三歲。」
「年齡倒合適。」
「不光年歲。他和我在一塊兒不會說那麼多感情,可就有感情。你說人的感情那麼自然,為什麼還有那麼多講感情的書?有什麼用。」
「嗯,大概是這樣。」
「就是這樣。」
「也許是這樣。」
蘇眉本來要等到葉龍北迴來的,但想到就要和媽回雖城,還是向玉秀告了別。臨走她給葉龍北留了一張條子壓上書桌,告訴他有時間再來。在葉龍北的書桌上,她又看見攤開的一片稿紙和那上面的文字。那不再是「老營長」,好像是「大海」、「海灘」、「海邊小屋」。是什麼,她準備下次再聽葉龍北講。
蘇眉和媽一起回雖城。在火車上,莊晨第一次給蘇眉講了司猗紋的兩次婚姻,還問蘇眉是否注意過婆婆額角上有塊傷疤,像月牙兒。蘇眉努力回憶著。莊晨流著淚,說那就是父親和母親有過婚姻的證明。說從她懂事那天起就整天為他們提心吊膽,說你們小時候也為我和你爸提心吊膽,可那是因為我們在農場。
「你為什麼還不要孩子?」莊晨突如其來地問蘇眉。
蘇眉只看著窗外笑。
「要吧,我給你看著!」
蘇眉還是笑,笑而不答。
或許她是笑媽談話題目轉換之快,或許是在笑媽的豪爽:「我給你看著!」
莊晨見蘇眉不說話,心想:怎麼著都行(關於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