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蘇瑋從美國來信,告訴蘇眉她正在邊工作、邊讀書,收入不錯。和尼爾暫時住在公公家一幢別墅裡,房租不必拿,星期日到園子裡拔拔草還能從公公手裡掙出吃冰淇淋的錢。家裡有個長長的車道,尼爾教她開車,已經拿到駕駛執照。也玩,到美國人的行列裡去玩。坐上筏子漂白河,她勇敢地漂過了最險的五級浪區「甜蜜的浪呀」「他媽的大石頭」。鬼節時參加化裝舞會,她把自己化裝成葡萄乾,尼爾則化裝成半裸體的里根。還有人把自己化裝成廁所,屁股上掛一卷衛生紙。美國式的玩,蘇眉想。可她怎麼也想不出葡萄乾怎麼化。
蘇瑋所學的專業卻不時更換。上封信說正讀「大眾傳播」,下封信卻變成「比較文學」;這封信是「國際貿易」,那封信又變成了「飯店管理」。這是蘇瑋,蘇眉想。又在七折騰八折騰。折騰著,得到了,卻又有點不如願,還有點患得患失。
蘇瑋每次在信中先是一陣興奮,然後就對美國節奏流露出一些不習慣。說有時她真想懶散一下,有時很想喝一碗爸做的粉絲白菜湯,有時很想睡個午覺,哪怕到響勺衚衕去睡也行,「要是你再把我摟到沙發上睡,我一定不再‘咕容’。」
這使蘇眉想起她們在響勺的日子,想起她們那天早晨逃出北京的狼狽情景。趕汽車時蘇瑋追不上蘇眉,那是因為她穿著擠腳的花布鞋,腳面被鞋擠得鼓出老高,像個小肉包子。那時蘇眉卻在前邊一味地呵斥她。可是,假如沒有這個鼓著腳面的傢伙那如此堅決的大哭,也許她們還得迴響勺衚衕。世間的事都是這麼偶然又這麼必然,如同她們當時只有共同的狼狽和從這狼狽中獲得的共同親密。誰也不去想將來會怎樣:能不能逃離北京,會不會長大。
但是偶然的,她們都長大成人了;必然的,她們都結婚了。像許多婚後的姐妹一樣,她們彼此還偶然地生出些小挑剔——必然。
蘇瑋說:「我覺得你結婚以後跟以前不大一樣了。」
蘇眉說:「怎麼,你感到什麼了?」
蘇瑋說:「一時也說不具體,反正和從前有點兒區別。」
蘇眉對蘇瑋這小挑剔並不去用心。不大一樣了,是不大一樣了。也許蘇瑋是指蘇眉本人,也許是指她們之間。究竟是蘇眉本人的什麼,她們之間的哪方面,這又何必深究?反正是結婚了,反正不是姐兒倆相依為命的時候了。要是再去來個相依為命,肯定誰也受不了誰。
蘇眉不是也一樣地說蘇瑋嗎。
蘇眉說:「小瑋,我覺得你結婚以後跟從前不大一樣了。」
蘇瑋說:「怎麼,你感到什麼了?」
蘇眉說:「一時也說不具體,反正和從前有點兒區別。」
蘇眉不是有意用蘇瑋的話去還擊蘇瑋,因為這是她們的同感,無須探討,也不是唇槍舌劍,只是同感。
但蘇眉對蘇瑋的「不大一樣」畢竟有幾分具體,比如她曾毫不掩飾地問蘇瑋:「中國這麼大,中國人這麼多,你為什麼單找尼爾做丈夫?」她送蘇瑋去機場那天坐在「雪鐵龍」裡也想過這件事,她看著尼爾的後腦勺:這個小美國佬。也許她在童年聽的看的關於美國人——不,美國鬼子的事太多了,朝鮮、越南什麼的。她小時候在響勺衚衕看過一本叫《南方來信》的書,當時美國正和越南打仗,在那本書裡單是美國兵對越南婦女的蹂躪就令人髮指。有時在一個瞬間她總把尼爾錯看成書中畫的那種美國兵,穿著大皮鞋,嘴裡嚼著口香糖,喊著「哈羅」「ok」。
蘇眉現在對蘇瑋結婚的非議遠遠不再是這些,那些年代的國際事端在她們這代人的頭腦裡畢竟是淡漠的。尼爾還是尼爾,尼爾還是個連蘇眉也覺得他單純可愛的「小美國佬」。她有時恨他是美國人恨蘇瑋跟美國人走,也許是因為美國太遠,遠在地球另一面。這使得蘇眉常常計算北京和紐約的時差,計算著當她做午飯時蘇瑋正在睡覺;而當她午夜躺下時蘇瑋卻正吃午飯。這彷彿是蘇瑋成心跟她在時間上作對,於是一切還是因了蘇瑋的離去還是因了那個小美國佬,他們一塊兒成心和她作對。
這一切還不是她們共同覺出的那個「不大一樣」,有了不大一樣才會不大一樣,不大一樣倒成了她們共有的先入為主。
比如蘇瑋常常為了蘇眉事業上那過分的兢兢業業、藝術觀點上那份難能的不偏不倚給她下不來臺。
蘇瑋說:「我對藝術一竅不通,這輩子也甭想讓我再跟藝術結下什麼緣。可是我用一個普通觀眾的眼光看你,我總覺得你的作品……」
蘇眉說:「你說吧,我不在乎。」
蘇瑋說:「你的作品少點看頭,也可以說成沒看頭兒。」
蘇眉說:「你不愧是我妹妹,你不愧是蘇瑋。」
蘇瑋說:「你是不是嫌我太直截了當,傷害了你的……積極性,創作的積極性。」
蘇眉說:「我正需要點兒傷害,你沒見我聽的淨是不傷害。」
蘇瑋說:「你是說評論界?」
蘇眉說:「評論界、觀眾……領導,都有。」
蘇瑋說:「觀眾可不包括我吧?」
蘇眉說:「不包括你。」
蘇瑋說:「這還差不多。」
蘇眉說:「說真的,你最喜歡什麼樣的藝術?」
蘇瑋說:「要麼就讓人一目瞭然,要麼乾脆就讓人什麼也看不懂。」
蘇眉說:「哪個畫家不這麼想?」
蘇瑋說:「那你為什麼不這麼做?」
蘇眉說:「……」
蘇瑋說:「還有你那題材,怎麼老是伯樂相馬?如今全中國只剩下伯樂和馬了,好像能認出馬的好壞只有個伯樂。‘的盧’‘赤兔’還有草原的‘高血馬’伯樂認過嗎?」
蘇眉說:「這麼說你還看過《三國》?」
蘇瑋說:「譯過,助理。」
蘇眉說:「你還去過草原?」
蘇瑋說:「倒是去過。為什麼你們——我說的是你們,不好好想想:現在沒人非讓你戴紅袖箍不可,幹嗎大家還非得爭著搶著戴?」
蘇眉對蘇瑋的侃侃而談不是無言以對,她是不願和蘇瑋把這種有關藝術的談話繼續下去。這原本是個不費勁就能回答得很圓滿的問題,卻又是個誰都說不清的問題。從別林斯基到尼采,從八大山人到畢加索,誰都想說清誰都說得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然而還是一筆糊塗賬。現在一個剛進入藝術界的提不起來的美其名為專業畫家的蘇眉又怎麼能說得清?你不是個光唱戲不下海的票友,你不是留著長髮光著膀子坐在展覽館門口罵大街的業餘畫家,你是個「搞專業」的,你要搞就得先站住。要站得住,你不考慮四面八方誰替你考慮?藝術上的海闊天空並不難。她一個同班好友說:「蘇眉,我他媽什麼都畫不像,才想起乾脆就不讓他像。」後來她便往畫布上潑顏色粘布條,後來連用過的衛生紙也往上粘。誰知她的周圍卻出現了一批狂熱的崇拜者,蘇眉周圍當時倒冷冷清清。
蘇眉的不冷清是她畢業之後的事,畢業、工作便是向社會的亮相。她要考慮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她既不願讓人說這個年輕畫家老氣橫秋循規蹈矩,也不願讓人把她形容成瘋瘋癲癲的夢囈者。同行們說她:「行,又新又能接受。」說內行點是有現代意識又注重傳統,說「專業」點是放得開而又有基本功。蘇眉要的就是這「又新又能接受」,她站住了。
站住了,是蘇眉的一個公開,又是一個內心的秘密。她沒有暴露給蘇瑋,但她自信這已經用不著暴露。她那站住的本身就已經是對蘇瑋明白的告訴。
蘇瑋不去明明白白,蘇眉是姐姐。妹妹在姐姐面前,弟弟在哥哥面前,還是講點分寸為好。儘管蘇瑋在蘇眉跟前侃侃而談、毫無顧忌,但她畢竟還是做了保留,雖然這保留不是她本來的意願。
這就是目前存在於她們之間的那點「不大一樣」吧。
蘇眉每次給蘇瑋回信都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對專業不要總是換來換去,就算世界上有許多適合你學的專業,但你還是應該認準一門兒別左顧右盼,你已經不小了。
蘇眉對蘇瑋的勸告雖不是侃侃而談,但也是為了自己那早已站住和蘇瑋的應該早站住的一點點言不由衷吧。
蘇眉在北京畫舫齋的個人畫展要開幕了,她正式請了蘇瑋和尼爾。為了這次出省進畫舫齋,蘇眉很費了些精神。年輕畫家都看重這種「個展」,雖然為這個畫展她也託同學找關係,坐著出租像當年司猗紋一樣(就差洋車了)在北京跑四城,跑比畫耗費了她更大的精力,但是她跑成了。那地點雖不是金碧輝煌的美術館,可也不是陶然亭、紫竹院一般的「野臺子」。沒有一個畫界人士不把畫舫齋看做是僅次於美術館的。
尼爾興高采烈接受了蘇眉的邀請,但蘇瑋正頭疼。這使得蘇眉有幾分尷尬,使她不得不低三下四地對蘇瑋說:「我求求你去吧,這次沒有‘伯樂’。」
蘇眉的「求」打動了蘇瑋。蘇瑋真在頭疼。
蘇眉恨蘇瑋的頭疼,她又愛她頭疼著還要去看畫展。
蘇瑋恨蘇眉——她頭疼著她還在逼她,她又愛她的「求」她。沒有比這愛再坦蕩的愛了,一個畫家為什麼要去求一個觀眾呢?
畫展上沒有「伯樂」(並且以後在蘇眉的藝術生涯中再也沒有出現過伯樂),甚至有幾幅蘇眉不擅長的題材還引起了蘇瑋一點興趣,她當著觀眾當著作者本人誇了它們。尼爾為這畫、這誇所打動,他指著一張跟蘇眉開著玩笑:「這張,我要訂下它們。姐姐,你打算要多少錢?」
蘇眉先糾正了他的語病說:「是它,不是它們。」
「對,是它。」尼爾說。
蘇眉說:「你出二百萬美元,我再考慮一下好嗎?」
尼爾說:「二百萬,不太少嗎?我準備用五百萬。」
蘇瑋說:「好啦好啦,快看吧,留著你那五百萬美元去吃生煎包子吧。」
蘇瑋對蘇眉的當眾讚賞和尼爾的「五百萬美元」,終於給了蘇眉極好的心情。她覺得天下理解她的還是妹妹,就因為她能不折不扣地膩歪她的「伯樂」,就因為她能不折不扣地當眾讚賞她那沒有伯樂的新作(伯樂倒像是蘇瑋)。
就因為她能在信上直截了當勸告蘇瑋在事業上不要左顧右盼,就因為在下封信裡蘇瑋又換了專業。
從畫舫齋出來,他們三人還是到一家小鋪去吃生煎包子了。
蘇眉記得那天包子鋪里人很多,她排隊等買牌兒,蘇瑋等座位。尼爾因了剛才的畫展還在興奮不已,他一會兒擠到蘇眉跟前要掏錢請客,一會兒又擠到蘇瑋跟前用英語和她說著什麼。後來他又擠過來要求替蘇眉排隊,蘇眉說「留著你那五百萬吧」。尼爾懂了,攤了一下胳膊,把錢包裝進衣袋。
包子買到了,卻沒等到座位。三人站在角落裡端著盤子吃,人來人往擠得他們東倒西歪,但他們吃得都很高興。尼爾的高個子大鼻子在人堆裡十分顯眼,他吃得最香。後來蘇眉剛咬開一個包子便張口結舌地顯出愕然。蘇瑋問蘇眉包子餡兒裡有什麼,蘇眉不說,想悄悄扔掉,蘇瑋卻要過來,發現包子裡的問題。尼爾也彎下脖子湊上來,對包子餡兒進行研究。他劈手從蘇眉手中奪過那有問題的包子,擠到櫃檯前找經理。「經理!經理!」尼爾以按捺不住的激動喊著,嘈雜的人聲因這洋鬼子的呼喊頓時靜了下來,人們不知道他要找經理幹什麼。一個禿頂的中年人走近尼爾(大概是經理),畢恭畢敬地問他出了什麼事。尼爾把那個咬開的包子舉到中年人眼前說:「這個包子有問題。」經理問他有什麼問題,並說我們歡迎顧客指出,更歡迎外國朋友提出。尼爾說:「好吧,現在我給你指出,這個包子裡有一根xx巴上的頭髮!」
小鋪裡的人們愣了一會兒才不約而同地發出經久不息的鬨笑,意外而又開懷。禿頂的經理也大笑起來。人們沒有料到這洋人還會講中國人的粗話,可那裡分明有一根……
尼爾惱怒地問經理怎麼辦,經理掩住笑,接過包子回廚房為尼爾換了一個,用只小碟託著遞給尼爾。尼爾接過包子,認真舉著擠過人群,認真地將新包子交給蘇眉。他成了一個被人圍觀的稀罕,他的行為卻又激怒了蘇瑋。她奪過那包子把它扔在桌上,將尼爾推出包子鋪。蘇眉跟出來,她無法形容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大概叫沮喪吧。
一路上蘇瑋用英文跟尼爾吵,大概是罵尼爾的多事和當眾出醜。尼爾卻不向她道歉,還挽住蘇眉的胳膊說:「一箇中國藝術家為什麼要吃帶xx巴的頭髮的東西?她是藝術家。」他說得認真嚴肅,那是任何人都無法反駁的嚴肅認真。蘇眉很為尼爾的見義勇為而感動,她相信漢語的髒話和不髒的話在尼爾腦子裡實在還沒形成一個概念一種習慣。剛才他怎麼形容才對?怎樣用文明語言來形容這髒東西?蘇眉也不知道。然而蘇瑋還在跟尼爾賭氣,尼爾終於知道自己出了醜。他追上蘇瑋問她應該怎麼說。怎麼說,蘇瑋怎麼會知道,她只「破怒為笑」地說尼爾「傻帽兒」。「傻帽兒」尼爾的臉不紅,還是一副坦然相兒。
蘇眉想,尼爾是多麼愛蘇瑋,而蘇瑋也希望讓蘇眉看到她對尼爾的管束能力——別看他是個老外。這種時候往往是蘇眉欣賞蘇瑋的時候,一種帶有多種滋味的欣賞。她欣賞她是個能幹的傢伙,管束著尼爾就像管束著人生。然而這種時候也往往是蘇眉惆悵的時候,她日益體味到在蘇瑋的日子裡蘇眉的時代結束了,從今往後蘇瑋的一切宏偉一切瑣碎、一切歡樂一切惱怒都將與前面那個洋人尼爾息息相關了。現在她半是故意半是認真地擠在他們兩人中間就顯得有點多餘,雖然此刻她是畫家她是他們的東道主,尼爾為她賣了命出了醜,但她那一絲絲惆悵還是難以消失。她更多地回想著那個穿著小花布鞋大哭著往汽車裡鑽的小瑋,這回想才能使她的惆悵一掃而光。
她相信她們的確有過不能與人同享的幸福,她們「賣貨」、倒屎、逃出北京……那麼她們曾經息息相通,永遠的息息相通。只有溫馨的回憶才是一切的尖刻、爭論、挑剔、嫉妒乃至一切的不悅所不能抵消的。
有一次蘇眉接到蘇瑋一封信,晚上就夢見蘇瑋。她夢見蘇瑋在異國一片蘋果園裡頂著太陽艱辛地勞動著,她頭戴草帽臉前垂掛著半透明的白色網罩,手持一隻長把兒羽扇在奮力轟趕營營飛叫的害蟲。害蟲很密集,她的轟趕顯得吃力而無效。蘇眉不願看見眼前的蘇瑋,便躲在樹後望著她。蘇瑋因為沒看見蘇眉,勞動得很認真很專注。蘇眉卻覺得這是為了生存的勞作,一種隱藏起全部委屈為了生存的勞作。她哭了她哭醒了,身邊的丈夫問她是不是做了噩夢,她不告訴他,她不屑於告訴他。她傷心地繼續大哭,一如當年在北京為小瑋的那些傷心。她哭著慶幸著,慶幸時光並沒有沖淡她和蘇瑋的愛。愛著就幸福著,這是一種疼痛的幸福,一種並不企望回報的幸福。
她想起蘇瑋去美國之前告訴過她,「因為我愛你所以必須遠離你」。一切彷彿是偶然又是必然,假如蘇瑋不認識尼爾呢她又該以什麼樣的方式忍受和分享互相的存在?
蘇瑋曾經把自己考入北京讀書又留在北京工作叫做逃出北京又打回了北京。「你呢,跟我一樣。」她對蘇眉說,「叫人不能不信命。」
當時蘇眉也在北京,是美院的進修生。
她們必然要談論響勺衚衕的,有一次甚至說到該不該去響勺衚衕看看。
「你想去?」蘇瑋問。
「一千年也不想。」
「我是一萬年。」
「要是去一趟又怎麼樣?」
「你是真想去還是說著玩兒?」
「說說而已。」
「那倒不壞。」
「倒也不壞。叫婆婆看看你,你可不知道她現在看我的那份眼神兒。」
「你去過了?」蘇瑋驚異起來。
「我是去過了,也不知為什麼……」
「你窮喊什麼一千年,誰知你是怎麼回事。」
蘇瑋沒跟蘇眉吵,只顯出些一萬年也料想不到的驚異,倒讓蘇眉更加無地自容。但這無地自容是蘇眉預料之中的,既然她去過,既然她又不能瞞她。至於她為什麼單獨地、自顧自地去響勺,還跟蘇瑋說著「一千年」,她自己一萬年也說不清。或許她還記得那個清明她為她的化妝?她又記起了她克服過又恢復過的那種種的「像」。誰讓她像呢。
你去過了就再去一趟吧,我可是說一萬年就一萬年。蘇瑋把信封和兩百元兌換券偷偷塞進蘇眉的手包時肯定是這麼想的。蘇眉堅信不疑。她想,與其說那是蘇瑋的一份良心,不如說那是她對一樁事情的了結。那的確是一種了結,蘇眉怎麼也不會忘記,當她把錢送到司猗紋枕邊時司猗紋臉上那種誠惶誠恐。那是一種明悉這了結之後的誠惶誠恐。
52
響勺衚衕還叫響勺衚衕,沒有被改成「延安」、「瑞金」,像是死裡逃生。
沒有改過去也就用不著再改回來。
也許當年人們沒有看出響勺有什麼「封、資、修」的意味。它不是「吉祥」也不是「福壽」,響勺就是響勺,社會不管新舊,人都得用勺,勺都得響。
眉眉逃離的是響勺,重返的也是響勺。
過去竹西作為莊坦的妻子住響勺,現在竹西作為大旗的妻子也住響勺。
竹西和大旗結婚了。
過去司猗紋為響勺唱「阿慶嫂」,如今司猗紋為響勺唱過「大快人心事」。雖然常香玉這個專為揪出那四個人而編的豫劇段子被司猗紋唱得不倫不類,她還是唱了。她總覺得這不倫不類是因為這唱裡總有點唱竹西和大旗的意思,雖然他倆的結合已經很有些時候。
誰也沒弄清竹西為什麼和大旗結婚。衚衕裡許多人說結婚是這一男一女走投無路的將計就計,這是一不做二不休。人們議論。羅大媽為這件事目瞪口呆地去竹西醫院告狀,可她終未摧毀這一既成事實的事實:司猗紋的兒媳成了她的兒媳。由此她還想到司猗紋兒媳的肚子裡還得懷上她羅大媽的孫子,北屋和南屋從此就被宋竹西這麼個女人捏合成一種說不清道不白的新關係。這是他媽的哪兒跟哪兒呀羅大媽憋悶得想破口大罵,罵什麼?這次她怎麼也打點不準句子。罵老還是罵少?罵司猗紋慫恿兒媳攀了高枝兒,還是罵宋竹西屁股蛋子上肉多?羅大媽掃著竹西渾圓的臀,不再暗自叨唸大旗仁義,大旗聽話,現在大旗只剩下了理想色彩——可不是理想嗎?多麼理想的一個屁股,生是讓那個理想給勾去了魂兒。
她把大旗轟出了家門。
大旗好轟,一轟就走。竹西也不用她轟,早願意離開響勺。就是南屋她轟不走,轟不走就得在這個空前絕後的、今生來世少見的新關係下相處。誰轟誰?沒準兒南屋還要轟她呢。
司猗紋顯不出不自然,她看竹西和大旗的結合絕不是無可奈何的將計就計。她覺得竹西是故意,故意結一個給你們看。你們都目瞪口呆了,還議論嗎?就像有句話叫「窮則思變」。竹西當然不窮,或許還有點富。不然為什麼羅大媽看她臀部格外渾圓?一句話,司猗紋對竹西的婚事不願多想。寡婦再嫁沒什麼稀罕,在他倆的關係中她不是還起了幾分意想不到的作用嗎?司猗紋只為死去的兒子莊坦感到幾分哀傷,這像是竹西聯合起大旗對他們孃兒倆的欺負。可誰讓她派眉眉回來「偵破」呢?
事情破了。
事情成了。
這時司猗紋又忘了他倆合夥對她的欺負,卻像是她欺負了他們。
只有當司猗紋看見羅大媽那撇著的嘴更撇,才想起用誰賠誰賺來形容莊、羅兩家更貼切。司猗紋還是覺得賺的是莊家,賠的是羅家。這倒是和羅大媽的看法不謀而合:院裡這樁事怎麼也不是莊家大姑娘嫁了羅家老鰥夫,而是莊家的寡婦嫁了羅家的小夥子。
但是賠了的羅大媽還得請賺了的司猗紋去街道學習、開會。現時司猗紋再去,得看有沒有工夫。她想,唱「大快人心事」那是自得其樂,再也談不上給響勺爭光。大快人心事那是全響勺衚衕的人心大快。德國老太太不也開始收到德國親眷匯來的西德馬克嗎?她又開始用這馬克挑房頂子扣新瓦,拆舊地板換新地板。
達先生那顆「汙點」倒彷彿成了一份不可多得的歷史紀錄(只可惜那汙點小了點,再大點呢……),他還被選為區政協委員,區政協的所在地就是坐落在「勺頭」的從前司家那個大宅院裡。雖然那宅院不再和司猗紋有關,可她住過,熟悉。
達先生的外孫女馬小思也出息成了電視臺的導演,還嫁給了一個叫小華的很有來頭的小夥子。有時一輛鋥明瓦亮的小轎車專接達先生去電影資料館看內部電影,你弄不清那轎車是馬小思公公的還是馬小思從電視臺弄的,導演們都會「弄」。
你不能說大快人心事就不包括羅家,羅家也自有羅家的人心大快。羅大爺、大旗、二旗雖依然如故、平平常常,大旗因了竹西的大肚子,生活上或許還會出現點暫時的吃緊,可三旗卻成了燕京飯店客房部的「博依」。「博依」雖然就是服務員,可那是燕京飯店,光是洋人落在房間裡的洋菸、洋酒、洋化妝品就足以為人豔羨。連羅大媽用那東西也大手大腳起來,一次她竟把定型發霧誤認作花露水擠了一脖子,落了一脖子「黏」。據行家分析,那成分主要是松香。
當然,這些人心大快都是司猗紋那「唱」的捎帶腳兒。最使她大快的,還是她收回了她那帶廊子的、有著花隔扇的、進門得上五層臺階的大北房。雖然羅家一時還搬不出去,但大北屋她是收回了,每月羅家交給司猗紋的房租就是證明。
交、收房租也成了北屋和南屋一個新節目——一個最具時代特徵的新節目。
為了迎接這每月十元的房租,司猗紋總要表現出點「派」。她沒有忘記羅大媽那次拒她和達先生上臺階、還拿小石頭子往他們腳上扔的事,現在司猗紋用不著再拿扔小石頭子的辦法來對付羅大媽,用不著。她對待她要顯出點風度顯出點教養顯出點「派」;往人腳上扔小石頭子兒,那本身就是低下。
每逢羅大媽來交房租,司猗紋便擺出羊皮匣子列出英、法化妝品。也不必再窮窮氣氣地煨什麼小棗,燉鍋銀耳、煮幾顆桂圓,這才是一個正大光明的債主的風度、風韻、風采、風範。
羅大媽來了。羅大媽在這個節目裡也自有羅大媽的安排和鋪陳。她從來不給司猗紋大面額的鈔票,從來不給司猗紋一張「大團結」,她從來只給她一大卷兒零零碎碎的毛票和鋼釒崩兒。那些毛票油脂麻花模模糊糊,鋼釒崩兒也黑咕隆咚,叫人一看便知這是特意挑選、精心組織。羅大媽走進南屋把手中的東西往司猗紋眼前一摁,一堆破搌布樣的東西便攤在兩個女人中間。
司猗紋不瞧那堆東西,還在細吃她的蛋白煮桂圓。她希望羅大媽多坐會兒看她怎麼吃,再騰出眼神兒多看幾眼她的梳妝檯。
羅大媽不四處亂看,心想你碗裡不過還是我上次見過的那幾顆「黑棗」(比黑棗大點兒也有限),那東西再有營養莫非還能代替五穀雜糧?還有你梳妝檯上那點老玩意兒,指不定是幾百年前的。有工夫到俺們屋看看,雖然是三旗撿的,可也是撿外國人的,也夠你看一陣子。我是不會形容,不然用外國話給你說倆名兒,你還不蒙了。
「就您一個人在家?」
「啊,可不,寶妹還沒放學。」明知故問,司猗紋想。
「多悶得慌呢,叫我我就受不了。」
「我倒沒有您那種感覺。」司猗紋說,「一種幸福的孤獨。」
「‘咕容’著就好受呀?‘咕容’是說一個人待著不是?」電影電視羅大媽也沒少看,嗯,有這麼句話。她想。「我看也是,一個人省心。想想那些個年,這屋裡大大小小仨孩子,可真夠您受的。好在孩子們都大啦,聽說眉眉和小瑋那姐兒倆出息得都不賴哩。」
「全在小時候打下的基礎。」司猗紋說,「您記得那會兒外頭那麼亂,我就叫眉眉在家畫畫兒。」
「要不說也夠您受的。操心唄。」
「家庭薰陶。」
「準是。這陣兒眉眉準也挺忙?」
「忙。」
「還常來信?」
「常來。」
「自打那年以後,我還沒見過這孩子。這回還不來看看您。都到北京啦。」
「誰?」
「眉眉。」
「眉眉?來不了。莊晨前幾天來信說她在廣州呢。」司猗紋早已放下她的桂圓碗。
「喲,我當您早知道了呢。昨天我們大旗在畫舫齋看見她啦,人家還叫大旗進去看畫,大旗沒去。敢情您不知道哇?您看這事兒。錢對不對,您數好嘍。」羅大媽輕描淡寫又將話題轉到了房租上,抬起稍顯沉重的身子出了南屋。
對於羅大媽帶來的訊息,司猗紋沒有當著羅大媽表現什麼(只下意識地放下了手中的碗),但眉眉和畫舫齋到底打亂了她的一切計劃。慌亂之中她忘記給羅大媽開收據。
她想,那不是真的。
她想,那是真的。
53
竹西和大旗又搬回響勺衚衕搬進了司猗紋的西屋。他們把西屋隔成兩間,比大旗廠裡那個與人合住的單元寬敞多了,方便多了。
如果說當年他們是被轟出響勺衚衕,那麼如今的歸來便是凱旋了。他們生出了兒子,兒子名叫歡子,看見孩子便使人想到孩子父母身體的優良。
歡子的出現使羅大媽迅速忘記了過去,誰賠?誰賺?孫子可是羅家的——長孫。三旗眼光更遠大,他親熱地叫竹西「大嫂」,影響得二旗也直叫大嫂。他們叫著品味著竹西在他們生活裡的分量,品味著一個「知識界」一個海外有親眷關係的女人的分量。他們開始覺得,大旗和竹西的結合就像是羅家全家的眼光。他們總彷彿看見遠處已有什麼東西(當然是好東西)在等待著他們全家,那東西不十分地清楚也不十分地模糊。
羅大媽不再擺弄袼褙、剪刀,她坐在廊上把歡子籠絡在懷裡,手中拿著「魔方」「魔棍」和歡子一起研討。
竹西冷靜地領受著這一切。重返這院就是重返這院,她既不感謝司猗紋為她提供的西屋,也不對羅家表現出她就是羅家的人。在醫院她是大夫,回到這院裡她是寶妹和歡子的母親,大旗的妻子。至於司猗紋,她和她是同院兒。從前當她和大旗那件事「破了」「成了」的時候,她沒有忘記人們射在她身上的那鄙夷的眼光。當她懷著歡子迴響勺衚衕看寶妹時,衚衕裡那些眼光更是不加掩飾地射在她的大肚子上。司猗紋、羅大媽、全衚衕……都一樣。她無視那些眼光,甚至略微誇張地晃盪著她的大肚子,在當院給寶妹一洗就是一大盆衣服。現在一切更用不著了,她沒有大肚子可看了,在這院裡她又還成了原樣。腰粗了點,做一陣健美操還能做回去。
北屋願意抱著歡子高興就自管高興,歡子就是個高興。南屋對歡子沒有高興倒也合理,歡子和南屋有什麼關係?
竹西在西屋住下了。對於西屋,竹西沒覺出它有什麼可愛,有什麼溫暖;也沒覺出有什麼不可愛不溫暖。西屋住過姑爸,竹西常覺得那像是上個世紀的事。姑爸下體裡的東西和凝固在姑爸下體裡的血就像是她在什麼地方見過的文物。但她永遠也忘不了西屋還住過一個人,那人不是生活在上個世紀,他和她同代。為了同代的這個記憶,她甚至每天都甘心情願由眉眉帶領著去做早請示。即使他不到場他也是一個存在,是這間西屋的一個存在。遺憾的是他兩次住響勺,她都沒有進過他的屋子,桌子、床擺在哪兒她一無所知。她只記得他對她有一種視而不見的眼光,但她又覺得他分明是注意她的,並且一定注意得很具體。這具體才引來了她每天早晨站在棗樹下的那個用不著盼望的盼望。
她還記得他抽菸很兇,她從他跟前一過一股煙味便向她撲來。她有點願意聞,雖然她絕不是有意要聞。打掃西屋時她曾經發現屋角有兩個蒙著灰塵的菸頭,她撿起來聞聞,菸頭已不是她聞過的那種氣味,是一種黴氣。她還是把它們裝進一隻信封,把信封放在抽屜的裡側。她忽然覺得她應該否定她對這間屋子的感覺,原來這是一間十分親切的屋子,這屋子的親切不僅融洽了她和大旗之間那漸漸失去彈性的感情,還使她生出一種莫名的預感:她覺得她的道路原本還是那麼長久,她很難預料在這長久的路上還會發生什麼。
這個難以預料的激情鼓盪著她,使她對大旗的愛撫又變得主動起來。生下歡子後她對他被動過,平淡過。大旗是無法猜透她的,正如當年莊坦從來就沒有猜透過她。大旗甚至從沒有跟她展開過一個柴米油鹽之外的話題,他本能地感覺到他和她之間不適於展開超越那些之外的話題,這本能的感覺使他無法獲得在他的年紀應該擁有的那一份放鬆。他們平靜地生活在一個層次上,共同守護著那一份平靜,那像是竹西為了平靜給大旗規定下的平靜。
有一天,竹西在屬於她的手術單上看見一個名叫葉龍北的人,他來他們醫院做闌尾切除手術。竹西找到了他的病房,他們彼此認了出來,她想起她抽屜裡裝的菸頭就是他吸過的。她很鎮靜地望著眼前這位等著做闌尾手術的病人,像所有的醫生對待病人一樣的鎮靜。
你看病,我看病。
她平平常常地詢問了葉龍北的病情,連病情之外的「您還好嗎」都沒問。
他是她的病人,手術時竹西卻推託有事,把手術讓給了別人。她不願意給葉龍北割闌尾,想到術前準備她尤其覺得難堪——一個她從未有過的難堪。
手術之後她去病房看葉龍北。葉龍北恢復得很快,那些年在雖城鄉下的生活反而把他的體魄鍛鍊得強健起來,他有點不像「安徒生」了。竹西注意到他的黑髮不是染出來的,他的腹肌仍舊明確、結實,而許多他那個年紀的男人已經長出了「啤酒肚」。他們隨便走出病房,隨便走上門外的大陽臺,像兩個老鄰居那樣聊了起來。
他們忘記在響勺衚衕他們從來沒有說過話,然而他們的聊又證明他們是瞭解的,這瞭解甚至細緻入微。竹西問了他離開響勺後的一切一切,葉龍北敘述得詳盡情願。他把他在雖城鄉下的一切描述得是一片歡樂,雖然在竹西聽來,那裡的一切都難以忍受。但葉龍北還是自己說自己的,他不照顧竹西的感覺,一陣陣自問自答。他問:「你知道天下什麼味兒最使人陶醉?」他答:「是新糧食、新糞。你怎麼也想不到。誰不懂這種味誰就不知道什麼叫返璞歸真。人們都想來點返璞歸真,穿條石磨藍牛仔褲,跳跳黑人跳的迪斯科,外國人到裸體浴場去洗個一絲不掛的裸體澡——都以為這就是返璞歸真,扯淡。」
竹西只是聽,葉龍北只是自問自答,竹西的一切他什麼也不過問。
後來葉龍北掏出煙抽起來。竹西本想說最使她陶醉的是這煙味兒,而不是新糧食新糞,但她還是勸他少抽菸。這像是沒話找話,又像是一個語重心長。
後來葉龍北告訴竹西,他用補發的工資在他勞改過的村子裡蓋了房,打算在那裡住一輩子。他的設計採用了許多現代建築的形式,房子蓋在村口一個半山坡上,就像一座白色的小別墅,房間裡還裝了吸頂燈。他的房子起初在村裡惹起了麻煩,那鶴立雞群的樣式、顏色乃至吸頂燈都使村民們整天當稀罕看,窗上那過大的玻璃也經常被孩子們打碎。可是幾年之後村裡的年輕人結婚蓋房時都來參觀他的吸頂燈了,有人還開始模仿他的設計。當然,他們不可能把房子蓋成,蓋著蓋著半途而廢。「為什麼?」葉龍北問。「因為他們需要平頂,因為房頂要曬糧食。我那房頂不是平頂。」葉龍北答。
他說誰知他又被調了回來。現在他就盼退休,退休後他還要回到他的別墅去,為了他的別墅也要提前退休。
竹西說他離退休年齡還很遠,她注意到他病歷卡上標明的年齡才五十歲。他便從五十歲岔開話題說下去,說他年齡不老資歷老,命運使他佔了兩個好形容詞:知識分子、老革命。他原是志願軍,從朝鮮戰場回國又進了大學。在志願軍宣傳隊裡他什麼都幹過,編、導、演,畫、寫、唱。然後他又接著說他的別墅,他說他是決心要回到他那別墅的,他說:「人得脫俗。」他的精神決不被他的靈魂所欺騙,對靈魂這個東西要時刻提高警惕。現在他為什麼扔下他的別墅到這個人的旋渦裡來跑、來擠、來排隊等著割闌尾,就是因為受了靈魂的騙。可最後他卻說,城市還是必不可少的,要支撐住一個城市還得需要各式各樣的靈魂,包括他的靈魂。「沒有我的靈魂,城市還叫城市嗎?」他問竹西。
竹西不答,她笑。笑著,一種莫須有的衝動在她靈魂深處勃然而起,就為了這個身著藍白條病號服的、語言稍帶狂妄和混亂、或者還有點不能自圓其說的男人。人還是應該有自己的一份不能自圓其說吧?她自己又有多少能自圓其說呢。
她的靈魂不是也常常欺騙她的精神嗎?這城市不是也不能少了她的靈魂嗎?她又為什麼去挑剔他的不能自圓其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