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了她的不能自圓其說,分手時她才告訴他,現在西屋的主人是她。這個訊息使葉龍北啞然失笑,那笑在臉上一閃即逝。
後來一個十七八歲農村模樣的女孩子來給葉龍北送飯,葉龍北只對竹西介紹說,她叫玉秀。竹西猜這大概是葉龍北請的小保姆。因為葉龍北仍舊是單身。
葉龍北沒有向竹西解釋玉秀的身份,他接過飯準備吃。病人吃飯總該是大夫告辭的時候,臨走她對他說,有什麼事情可以讓值班護士去叫她。然後她隨意地問了葉龍北的住址,葉龍北只說住甘家口。
下班了,竹西騎車出了醫院,很快就匯入街上的人流。她彷彿第一次失掉了她那騎慢車的願望,她卷在人流裡猛蹬,她的想象也單純多了,什麼樹葉、商店、洗澡水……她只默唸著一句話:新糧食新糞。也許就是為了這個莫名其妙的新糧食新糞,她不打算立刻回到響勺衚衕,路過月壇公園時她下車買了一張公園的門票。
華燈初上,人並不多,她選了一張設在路口的椅子坐下來。正是初秋,空氣中瀰漫著樹叢中溢位的清苦味兒,她想起她和大旗在這裡的幽會。雖然今天她坐在這裡不是為了追憶那些幽會,但是當年她的青春激情仍然能使她感動。她覺得她沒有白白活過那些年,一切都能自圓其說,一切都不能自圓其說。新糧食新糞到底和她有什麼關係?大旗的一身肌肉才是個結實可靠。
她低頭打量這張空椅子和空椅子上的她自己,她忽然覺得那椅子就是病床,床頭也有一張病歷卡,病歷卡上註明她的年齡是四十歲。是「已經四十」還是「剛剛四十」?她決定讓自己剛剛四十。一個剛剛四十歲的女人為什麼躺在這張病床上無病呻吟?她本來連感冒都不曾有過。她覺得待在這裡實在是荒唐。
竹西離開公園時街上人已經少多了,她把騎車速度改成她習慣的慢騎。推車進院時她看見西屋的燈光,才突然想起她去公園的目的,她原是為了在那裡醞釀一個決定:在和大旗幽會過的公園裡她決定醞釀跟大旗離婚的事。
當晚,她明白無誤地把想法告訴大旗,不躲閃不內疚也不支吾。
「大旗,我問你一句話。」她說。
「行。」大旗說。
「你說咱們倆在一塊兒好,還是分開好?」
「你說呢?」
「我想還是分開好。」
「什麼叫分開。」
「就是離婚。」
大旗沒準備,但大旗沒有嚇一跳。他想了一會兒。
「你這是為什麼?」他問。
「咱們不太合。」
「挺合。」
「不合。」
「你指哪方面?」
「我想你清楚。」
「我並不怎麼清楚。」
「我想這種不怎麼清楚本身就是我們不合的一個方面,一個重要方面。為什麼我們生活了這麼長時間還存在說不清楚。」
「我時時刻刻都想清楚,想理解你,可是……」
「可是你很累。你沒發現你連一個粗野的玩笑都不敢跟我開,連個髒字都不敢對我說——我敢保證你肚子裡就有這種玩笑就有髒字你有。從前你就問過我那個字,可你說不出來,以後你就更不敢說了。」
「你為什麼願意讓我說髒話?」
「我是說你總在揣測我喜歡怎樣卻儘可能忘掉自己的習慣,一個人失掉自己的習慣自己的愛好,老是揣測對方他就永遠緊張,緊張就累。再說你把我揣測來揣測去,終究也揣測不出個所以然,你永遠也揣測不對。得解脫,你還很年輕,真的你還很年輕。和我在一起你會老得快。」
大旗沒話,直出長氣。他無法指出竹西話裡的錯誤,竹西一針見血說到了他心裡。就連現在躺著出長氣他也得考慮個躺的姿勢,一個在竹西看來文雅的、恰如其分的姿勢。就這麼躺著就有點累。原來竹西的提醒是對的,原來他常累,回家就累。一回到他的印刷廠他的哥兒們當中,他才是一身輕鬆。那麼他從來沒有弄懂過他的女人,他將她擁在懷裡原來從來都是一身僵硬。他還是找到了一句這個時刻人們的習慣用語:「咱倆過去的一切又該怎麼解釋呢?」
「從前的一切什麼都是什麼都不是。」
「就沒有愛情麼?」
「有,也有別的。」
大旗不再問了,他怕竹西說出那個「別的」。他願意他們之間只有過愛情,沒有過別的。
「歡子怎麼辦?」他問。
「這麼說你同意?」
「我同意。」
「我想把孩子送走。」
「送到哪兒去?」
「等他大一點送給我母親。」
「你母親?把歡子送到外國?」
「你也可以去。你願意帶歡子一塊兒出去麼?你先突擊一段時間英語。」
「你是說讓我帶著歡子去投奔丈母孃?」
「這有什麼不好。不願叫丈母孃也行,叫女士、太太……國外隨便。父親最喜愛兒子直呼其名,親近。」
「我不。」
「你不,就再想想。歡子的事由你想,好嗎?」
或許是大旗的「我不」說得太天真可愛了,使竹西一時忘記了她給大旗擺下的這個既嚴肅又嚇人的題目。她攥住了他的手,大旗又覺出了那手的蠻勁兒,就像很早以前她捏著他的手說「傻勁兒」那時候一樣的蠻。
他抽了出來,她又攥住了他。
大旗沒再抽出手。
他僵著自己把自己投進她的懷裡。
大旗沒拾閒地好了一夜。
大旗沒拾閒地流了一夜淚。
竹西由著大旗去好。
竹西由著大旗流淚。
天快亮時竹西睡了過去。大旗一直沒睡,他一直看著她睡,想:莫非我也得學點兒髒話說說?當她睜開眼時他問了她一句:「你到底要幹什麼啊!」
她不再嫌他不說髒字。
她說:「你知道新糧食新糞什麼味兒?」
他說:「你做的什麼夢?你可不是個鄉下人。」
竹西又睡,裝睡。
54
竹西和大旗平靜地分了手,大旗又搬回廠裡那間兩家合住的單元。
竹西沒搬,她依然如故。人們對她的說法更新。
她獨守著西屋,有時候叫過寶妹幫她複習功課;有時候很晚了還一個人出去。她常常出去得突然回來得也很快,不像是與人約會也不像辦事,彷彿出去本身就是目的。有時她從抽屜裡拿出那個信封,倒出菸頭看看又裝回去。
菸頭已經陳得沒味兒可聞。
羅大媽截長補短地指桑罵槐摔盆摔碗鬧一會兒,還自編一支歌謠教歡子:
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老虎不在家,
專打歡子的媽。
她覺得竹西與大旗的這段事,用誰賠誰賺來形容還是太輕描淡寫,這分明是對羅家家族的欺侮,是對羅家的蔑視和耍弄。然而她已無法再去奈何她。竹西不是姑爸,心裡再編一套罵,再讓二旗三旗給竹西也插上一根通條?已不實際。時過境遷。竹西住著西屋,就像是專替姑爸討還血債。光這,就夠疒參人。編個歌謠讓歡子每天念一百遍,竹西也只會當歌聽。羅大媽有時只為大旗掉兩滴眼淚。
司猗紋早就料到大旗和竹西的結局。她主動將竹西和大旗引進西屋就像是專等著看他倆的笑話。彷彿他們只有住了西屋才能落個散夥。誰賠誰賺,司猗紋也覺出這四個字的微不足道。她要看的是羅家目前這個不成體統、不成個招數的惱羞成怒。你那四句歌謠還不頂姑爸的大黃放個屁——大黃放屁。你最好把你那羞惱一股腦倒給南屋的司猗紋——竹西曾經是司猗紋的兒媳婦。司猗紋想,你把羞惱倒給了我才是填補了我的孤獨。孤獨有時幸福有時也有點孤獨得沒抓沒撓。現在她最盼望著羅大媽站在廊子上跳著腳地拍大腿;要麼為了慶祝這散夥你就再滷煮一鍋雞,來頓雞腿宴。掀開鍋看看——能吃啦!
每天,司猗紋就像當年在等是掃廁所還是被通知去居委會讀報那樣的心急火燎。她盼著羅大媽衝她迸發出羞惱,然而她沒有盼來(還不如那時候)。盼不來就是個精神上的不安寧。司猗紋從竹西的離婚事件裡,又體味到了她的無所依附無所歸屬和一絲說不清的寂寥。
為了一個精神上的依附一個精神上的歸宿,為了解除自己那一點寂寥,她想,跟蹤一下竹西也許不壞。果然,這跟蹤一開始她便忙了起來,忙得還有點手忙腳亂。
除去竹西的上下班,司猗紋差不多跟蹤了竹西所有的活動。為了能跟上騎車的宋竹西,她抄近路、找竅門擠汽車,招呼「招手停」,有時甚至還躍下便道截輛「taxi」。後來她把竹西的蹤跡歸納為兩個地方:月壇公園和甘家口附近一座居民樓。
司猗紋憑了自己的感覺、直覺、視覺、嗅覺,她猜到了這樓裡住著誰。要證實一下也並不難:她大大方方地來到這一帶的居委會,說她要找一位叫葉龍北的同志,她說她來過卻忘記了樓號和房號,她請辦事員立即幫忙查詢一下。
辦事員搬出居民花名冊,按姓氏翻出姓葉的一欄,立刻就查到了司猗紋要找的人。
果然不出司猗紋的所料。她的料事如神連她自己也大吃一驚。然而秘密已經戳穿,她的跟蹤也就意味著結束。她並不想用這個小秘密去做驚世駭俗之舉,她深知這是個平淡的結局,結局的平淡如同當年她從那所小學、那個範同志家被解僱出來一樣的平淡。她黯然傷神,氣憤著葉龍北此時比她活得好,活得惹人注目。有誰會又扒車又破費地去跟蹤司猗紋呢?
竹西找葉龍北沒有花費那麼多時間,她從病歷上查到他的單位,打了個電話就問清了他的住址。彷彿她的離婚就是為了打這個電話。
那是暮春的一個晚上,她進他家時開門的便是那個送飯的玉秀。她很肯定地叫著玉秀的名字,一面驚奇著自己能把這孩子的名字記得那麼清楚。玉秀兩隻手上沾著面,滿屋子生白菜味兒。她把竹西領進葉龍北的房間,葉龍北正埋頭在一堆稿紙裡。
她的到來使他意外。他的闌尾手術距今已近一年了,她不會是作為他的主治醫生前來詢問他的健康。但他對她的來還是顯出幾分高興,現在他們才是地道的老熟人、老鄰居。他推開稿紙請她坐下,玉秀端來泡在玻璃杯裡的綠茶。竹西把茶杯攏在手裡,平復著稍顯緊張的心情。但她行前居然沒想出一個來訪的適當理由,這使主人和客人一時都無話可說。
他沒有問她是怎麼找到他家的,葉龍北不管這些。他又是連個好都不問,開口就說自己。他說他正在寫一個電視劇,雖然他從來沒寫過但是他覺得並不難。這倒是一個可以使竹西立刻放鬆的主題。她問他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他說是一個村子裡的故事。農村題材:村裡幹部為了推行火葬,規定在芒種之前死亡的村民尚允許土葬,芒種之後的死者一律火葬。若違反規定就必須把死人從土裡挖出來重新燒一回。於是一個懼怕燒的病老頭在芒種前的夜裡上了吊。
竹西覺得葉龍北的故事很有意思,還給他提供了一些吊死者的形象素材,她說她見過不少吊死的人。葉龍北在紙上記著。
一個虛構的老頭上吊,似乎把竹西和葉龍北一下子拉近了許多。為了這部電視劇的成功,她還告訴他,她認識一個電視臺的青年女導演叫馬小思,說他寫好後可以由她把劇本交給馬小思。葉龍北立刻表現出竹西從未見過的高興,竹西覺得他高興得可愛,還有點天真和稚氣。相形之下她倒顯得比他老練多了。
就為了這個上吊的老頭,他們來往起來。每次玉秀都給竹西用一隻固定茶杯泡一杯綠茶。竹西很少喝,如同竹西的坐也很有分寸那樣。她顯得來去匆匆。
只有一個晚上她坐住了。玉秀已經回自己房間睡了覺,葉龍北也為她的坐沉默著,撥弄著他的稿紙。這沉默這撥弄已經是無聲的逐客令了,但是竹西不走。
「我離婚了。」她突然對他說。
「啊?」葉龍北也奇怪也不奇怪。說他這聲「啊」是對她離婚的驚異,毋寧說是對她結婚的驚異。他認識他們同院的大旗。
「離了。我想你用不著大驚小怪,起碼你不應該。」竹西說。
一個無法繼續的談話。
葉龍北打量著對面這位中年女人。他對她的結和離都沒有深究的慾望,可竹西卻盼望他深究下去。為此她甚至有點找茬兒了。
「你在研究我。」她分明是故意挑動起葉龍北對她的研究,「你說,你是不是在研究我?你說。」她忽然站起來,走到葉龍北坐著的椅子跟前,眼裡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葉龍北不知所措地躲閃著這雙要復仇的眼睛。
「你必須告訴我。」竹西說。
「告訴你什麼?」葉龍北問。
「我說過了。」竹西說著又向前走了步,她走近他的寫字檯。
「這個問題……我得想想。」葉龍北也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捂住了頭,來回走著。
竹西突然從寫字檯上抓起幾頁葉龍北寫滿字的稿紙,沙、沙撕碎扔掉:「我叫你想!」她說。
她激怒了葉龍北。
她要的就是這個「激怒」。
她又拿起幾張要撕,使葉龍北不得不躥到她眼前去搶救。
竹西將雙手剪背到身後,葉龍北也把手環繞向她的身後。
她到底又聞見了他身上的煙味兒。如果說當年她逼近大旗是受了他身上那水味兒的誘惑,那麼現在她挑起葉龍北的憤怒,就是為了挑起這煙味兒對她的誘惑。
但葉龍北不是大旗,煙味兒不同於水味兒。她曾經給嬉水者添了一身的累,她相信這位抽菸者將從她身上換回一身的輕鬆。他懂「新糧食新糞」,我也是為這「新糧食新糞」而來。新糧食新糞最能令人陶醉,懂新糧食新糞才能體味人的返璞歸真。此刻她和他應該一起贏得人間那不是「扯淡」的返璞歸真。
葉龍北環抱住竹西搶奪稿紙(搶那個上吊的老頭),為了這奪(真奪)他和她離得更近,他挨住了她。為了這挨,她猛然把自己吸在了他身上,將兩條背在身後的胳膊反過來把他抱住。
他在她的臂彎裡掙扎,憤怒地掙扎。他把揚在空中的兩隻大手落在她肩上推她離開。
她把他箍得更緊,圓滑的肩膀頑強地抵抗著他那手的力量。
他還是推開了她,帶著掙脫之後的輕鬆連連後退。
她又追了上來,喘息著,臉很紅,鼻孔翕動著,頭髮也蓬亂起來。當她又一次用雙臂箍住他時,她那蓬亂的頭髮便開始掃他的臉、嘴、脖子……一切可以掃著的地方。
這掃,這陌生的掃使葉龍北一陣陣厭惡,他繼續努力從身上往下剝她。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加入這樣一場拼搏(剝),一瞬間他甚至絕望了,他覺得這是一場無法退下來的拼搏。他很想打罵懷裡這個女人,最好用一種農民打老婆的打法。他擰著身子脫下自己一隻鞋,便朝這個女人舉了起來。竹西為這隻舉起的鞋閉住眼等待著,那鞋卻從葉龍北手裡掉了下來,接著他突然把她抱住了。
她感覺到了這抱,感覺到這不再是拼搏。她撫摸起他粗糙的脊背,進而還看到了他小腹上那個三釐米的淡褐色疤痕。疤痕縫合得不算好,沒長平。她後悔自己把手術推給了別人。
第二天一上班她就發現自己在注意外科那個電話機。那電話機已十分的破舊,那話筒或許很臭。她特地用酒精棉球把話筒擦洗一遍。半天之間她替別人接了好幾個電話,最後她等來了她的等待(為擦話筒的等待)。雖然昨晚分手時他們並沒有相約用電話聯絡,但竹西的直覺、感覺、聽覺、視覺和嗅覺驅使她相信他會打。
葉龍北打來了電話,約她有時間去。
葉龍北的電話把昨晚的一切都變成了真的。
她不斷「有時間去」,他對她並不顯過分熱情,也懶得再跟她講他正在寫什麼。當著她,他總有一種懶散、鬆懈、無可奈何的神態。只有當竹西把自己橫在他眼前時他才打起精神去醞釀一個出擊的計劃。
他沒有再談過人的返璞歸真,他只願意通過她獲得愉快,愉快得淋漓盡致點兒最好。為了這淋漓的盡致,他甚至注意到電視螢幕上有一個銷售「男寶」的廣告。他順著廣告申明的地址找。他找到了,買了,用了。
對。
晚上,竹西回到響勺衚衕。她剛走進她的西屋,司猗紋來了。
司猗紋從外間走到裡間,選了一張小沙發坐下吸菸。大旗這對自制沙發彈簧顯硬,她坐在上面有種滾過來滾過去的感覺。原來她是尋找菸缸。竹西從碗櫥裡拿出一隻小碟子擺上茶几。
竹西不知司猗紋有什麼事找她,她覺得不像是為寶妹。即使為寶妹也沒有什麼大不了,每次司猗紋對她談寶妹都像是沒話找話。真正要談寶妹的時候是竹西找她。
竹西讓司猗紋一個人在裡屋坐著,自己去外屋洗臉洗腳,然後光腳穿拖鞋回到裡屋坐在床邊。她儘量讓司猗紋感覺到她要睡覺。
「他現在住幾間一套的單元啦?」司猗紋往小碟子裡彈菸灰。她等著竹西吃驚地問「誰?」然後她再說「他呀」,這個談話開始才顯出奇。
竹西沒問誰。
司猗紋有點失望。
「現在正是這種人出風頭的時候,女孩子就崇拜這種人。」
「您到底想說什麼?」竹西問。
「你不是剛從甘家口回來麼。」司猗紋看著竹西兩隻白腳。
「這麼說,勞您費神了。」竹西也看自己的白腳。
「他需要你,可不會迷上你。他可不是大旗。這種男人到了這個歲數喜歡的完全是另一類。」
「您可真無聊。」
「有時候我是覺得無聊。可是你呢,歲數也不小了,完了事還得自己騎車往回跑。不無聊?」
「您想幹什麼,寶妹她奶奶?」
「正因為我當了奶奶,對人的事才知道得比你多。我是想告訴你,他那種人喜歡的是另一類。你沒見眉眉十四歲他就整天跟眉眉窮煽,讓眉眉整天神不守舍。也是對你的提醒吧——該互相照應還得互相照應,莊家還有誰?」
「我想睡覺。」竹西終於下逐客令了。
司猗紋遺憾地站起來。她本來也要站起來的,因為她的耳朵突然一陣陣奇癢。耳朵的奇癢使她覺得是西屋在作祟姑爸也許就在她的身後。她覺得竹西已經看出了她的癢勁兒,她才匆匆離開。
司猗紋走了,竹西隨手熄了燈。屋子、院子都黑漆漆的。
司猗紋回到南屋也不開燈,摸黑上了床。她回味著在西屋的那番話回味著竹西那兩隻微胖的白腳。她努力想弄清她要幹什麼,然而她弄不清。她為什麼非要弄清?
裡屋的便盆蓋子響了兩聲,寶妹下床撒了一泡尿。
司猗紋擰開臺燈靠在床上,從火柴盒裡捏出一根火柴開始掏耳朵。她急於要弄清應該先掏哪邊,是哪邊癢?她弄不清,那就兩邊都掏。她掏完左耳掏右耳,不時將火柴棍舉到燈下用手彈彈,但棍上什麼也沒有。沒有就算解個癢兒吧。
掏完,她掀開被子放了一個屁,聲音空洞,沒什麼味兒。她想這屁原來是用不著掀被子的。
有時候掀是一種必要。
55
本來我不想對任何人承認這一點:我的本性是非常懶惰的。可是我沒法兒不告訴你,眉眉。我憋得特別難受告訴了你就將這本性卸在了你的身上。
如今我總是顯得很忙我也的確很忙;作畫前就得先忙一大陣:畫布,內外框,裘皮釘,調色油,松節油,油畫顏料(還有新出現的丙烯),有時連託人烘烤木頭宴請木工都是我。畫完之後就更忙:名目繁多的研討會,學術交流會,單位(本畫院)還實行了一年一度的學術理論釋出會。展覽的名目就更多:「大展」啦「個展」啦「聯展」啦,還有人想出了個「馬拉松」展,就是你挨著我展,我挨著你展。這些都要和同行爭執、較量。彼此的蔑視彼此的仇恨彼此那尖刻的親密和毒惡的熱誠——還有什麼?賣畫,賣給洋人賣給通過各種渠道向我索畫的主顧——還要讀書,不讀書就無話可說就好比聽別人講話是為了自己的嘴也別閒著。我對人說我從來不在乎甚至不稀罕在什麼什麼展覽的評比中獲個獎可心裡還是有點巴不得,起碼我的畫在具一定檔次的展覽中拿過銀牌使我獨自高興了好幾個小時。我不愛發言這誰都知道,可一發言我也願意讓同行說,「嗯,還有點學術價值」。
我很忙,人們都知道我忙。我為單位爭得了榮譽單位上上下下都一致地為我呼籲,要儘可能為我創造出點創作條件,包括時間在內的創作條件。生人、熟人、外人、「內人」、大人、小人男男女女他們見了我都習慣性地問「忙什麼哪?」或者「你可真忙啊都不好意思打攪你」再不然就是「太忙了可得當心身體單位可指著你哪你是單位的得分手」。這些句子似乎成了對我講話的專用語,代替了中國人最大眾化的寒暄「吃了嗎?」這使我常常覺得內疚臉紅不好意思下一萬個決心我得大做忙狀特做忙狀,我在會上說「哎呀我現在才體會到列賓一張畫為什麼畫七年」。可是我那張獲得銀牌的畫才用去我兩個小時。每當我想起這過於短暫的兩個小時我就覺得有點對不起人們自上而下對我那喋喋不休的關心。
可誰知道我整天干什麼呢畫家是個體勞動,回家往屋裡一鑽門上還有窺視鏡。當然我連「窺視」也用不著因為我老是在睡覺睡醒了就在床上出神,再不然就照鏡子照衛生間裡的鏡子衛生間裡的鏡子最能使我放鬆因為衛生間就是個放鬆的去處,它溫暖地落落大方地容納赤身裸體於是你赤裸的或者半赤裸的身體也落落大方起來。在這裡我落落大方地發現了我身體上許多的第一個發現:哪兒出現了第一道皺褶哪兒長了一個小痦子,哪兒幾個雀斑又明顯了哪幾個又下去了,沒了發現就撕手上的倒戧刺直到撕出鮮血為止。我丈夫十分反感我撕手上的倒戧刺可是他不說還假裝沒看見,他反感又不說才使我恨他。我為我這懶惰有時自卑有時自憐有時又無可奈何。和我丈夫那正經八百對事業的兢兢業業一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就更無可奈何。我把所有人都給騙了我感到這是一種無法與人交流的真相(除了我那位對此落落大方的丈夫)它無理而又無畏。
可是有一回馬小思居然告訴我她也是個懶人。她說人們把她看成忙得滿天飛其實揹著人她淨睡覺。「到處都找不著你你上哪兒忙去啦?」其實她哪兒也沒去就在家躺著睡覺呢。她跟我說睡覺實在是件舒服事兒特別是在雨天。馬小思簡直不是敘述自己簡直是在抒發我的真相這使我覺得最親切的還是馬小思,因為有了她我就不再是一個個別。她說自從她丈夫跑到深圳搞什麼「中外合資」之後她睡得就更勤更放鬆更放心。
馬小思的話使我忽然想起人的笑臉,笑原本是心情的愉悅而導致的生理現象,它是人情的自然卻不是人最真實的面目。我相信沒有比一個人坐在馬桶上等待排洩物傾出時的表情更忘乎所以的表情了,沒有笑,目光顯出少有的嚴肅和專注眼裡還閃著淚花,那不顧一切的單純才是人最真實的面目可惜這面目很少為人所見。
我從來沒跟記者說過我業餘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項就是睡覺,我只說我忙。我是為了懶下去才忙起來麼?我睡覺是為了養精蓄銳殺向那醒著忙活著的一切還是我忙著其實是為了高質量的踏實的睡眠呢我站起來是為了躺下去?
我沒跟馬小思說過這些,要不是我自己有著這種難與人言的懶惰我幾乎不能相信馬小思真會那麼忙又那麼懶。在美院進修時我常被馬小思叫到她家去看錄影,的確她每次都是睡眼惺忪地接待我,我可不問她「又熬夜了吧?」我們會意地笑笑。
她與公婆合住的那個精美嚴實的四合院有汽車房、海棠樹和藤蘿,還有專人為他們剪松牆。這使我立刻想到她公公的身份,好像是中央哪個部的老副部長,現在做了那個部的顧問。有一次我去時正是他們家的晚飯時間馬小思一定要我吃晚飯。在飯桌上我認識了顧問他是一個黑瘦的小老頭,歇頂歇得厲害,光亮的頭顱只被一圈柔弱稀疏的頭髮圍繞著,使人想到嬰兒的頭頂初次在母親的xx道口顯露的那一瞬間。他看著我問馬小思「這是誰?」馬小思告訴了他但是他永遠也不認識我,儘管差不多我們總在一起看錄影可他總把我看做一個新人每次還是那句話:「這是誰?」每次他都這麼問著以至於這問句不再像是問句倒像是我的別名了,我一走進他家我的名字就變成了「這是誰」。他招呼了「這是誰」,那招呼並不親切,有幾分警惕又有幾分驚懼,看著電視還不時驚懼地扭頭看我。
馬小思告訴我顧問因腦萎縮導致記憶力衰退,噢,我明白了,怨不得。家裡人他只認識馬小思吃飯時他總是要馬小思挨在他的身邊。看錄影他總要求看一個電影,那是一部質量平平但人所共知的描寫地下工作者對敵鬥爭的老片子,影片裡有一個賣香菸的女孩子的鏡頭。謝天謝地有了錄影機才使他得以百看不厭,每次看到那個只閃現一次的賣煙女孩時顧問就高喊「定格、定格」。久之,大家才知道他要看的不是電影而是電影中那個賣煙女孩的「定格」。馬小思滿足著顧問將那女孩長久「定」在螢幕上,但「定」過不久顧問便在沙發上睡了過去。馬小思機敏地叫醒他扶他去休息。
顧問離開了錄影機使我和馬小思才獲得瞭解放。馬小思有很多好看的錄影帶,按國外的等級分她哪級都有。老實說我討厭一些東西卻又忍不住要看,看完後必定一陣噁心但下次還看。我懂得顧問的「定格」了。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顧問姓華叫華致遠,但我並不知道這便是我婆婆初戀的情人,歷史不能假定,假如他的夫人是我外婆他不就是我的外公嗎?可歷史不能假定。華致遠還是要求「定格」,「格」定住了,他不斷看那賣煙的姑娘原來那姑娘像一個人那便是我婆婆,像我婆婆就必定也像我。我有點明白我為什麼叫「這是誰」了,也有點明白華致遠顧問看見我時那幾分警惕幾分驚懼的眼光了,原來腦子再萎縮記憶也不會完全消失,精神錯亂者不是也總有適當的記憶麼?有人告訴我在那個「十年」裡所有的精神病患者一樣地該喊誰萬歲就喊誰萬歲,該祝誰永遠健康照樣祝誰永遠健康。當我們逃出北京時火車站那個拿著泥團的女人要保護要封閉的或許是她最美好的記憶。
如此說來司猗紋對於華致遠永遠新鮮,他們的當年永遠是他們的當年。於是我也變得可疑了我變成了「這是誰?」顧問的腦萎縮卻是定了性的,馬小思說有一次他往電視臺給她打電話,他撥通電話拿著話筒就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啊?」我想起了一個著名的句子:靈魂永遠騷動著渴望安寧,肉體永遠勞作著尋覓休息。你怎樣才能安寧才能休息呢既然你那騷動和勞作是你活著的「永遠」。這句子本是個理想的境界是一個連腦萎縮也無法達到的境界,不然顧問為什麼老是饒有興趣地問著「這是誰」呢?老是渴盼那個永遠新鮮的定格那對他來說永遠是第一次的定格。
我不知我是否體味過那個境界我只覺得我那懶惰是一種近乎惡意的對抗,我是茫然的因為我不知道我對抗的指向;我是鬼祟的因為我不敢宣稱我的懶惰。
有一次我在七月的壩上草原試圖畫下一點什麼,但是我發現我對付不了草原。筆在紙上運動著我卻強烈地渴望著躺下去,陷進那正在運動著的草地傾聽草的尖叫。青草的確在我耳邊尖叫著我真的聽見了它們,我忽然覺得我若尖叫起來肯定蓋不過身子下邊的細草。太陽離我很近使我真正感覺到她的俯視,那才是真正的俯視就像小時候媽俯視童車裡的我那樣能叫我覺出她的氣味她的呼吸。太陽俯視我就像俯視世間萬物令我覺得我在她的視野裡不過是一個瞬間的存在,我就是一個瞬間而身體下面的一切才是永恆。我覺得氣餒又為這氣餒感到莫名的坦然,那時我又想起了顧問,那個黑瘦的小老頭,想起他那如同在母親的腿間向世界探頭探腦的光頭,我覺得我正向著母親的腿間深深地陷下去尋找容我棲息的那片涼爽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