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大家都讀報。有大報,有小報;大報法定,小報無拘無束。
法定的大報指導法定的形勢,提高人的法定覺悟。
無拘無束的小報傳遞鮮為人知的資訊,人靠了這資訊把自己的臉撕破,開闢新的戰場,再去撕別人的臉。
還有一種更具自由色彩的報便是大字報。大字報哪兒都有,連響勺衚衕也有。衚衕裡的居民在大字報前擰開自來水龍頭接水,在大字報前磨剪子搶菜刀,從大字報跟前走過上班下班買東西上廁所。大字報成了衚衕的陪襯、裝點,有時也能使人的精神為之一振。因為那內容雖然遜於中南海、清華園,倒也有幾分貼切的身臨其境感。
德國老太太上了大字報,有人揭發她丈夫死得可疑。丈夫死了,作為德國人的她仍然留在中國就更可疑。還說她脖子上那個大十字架項鍊是架袖珍照相機,她走到哪兒照到哪兒。後來那東西不見了,大字報號召人們追查。
住在衚衕裡的一位女幹部上了大字報,有人揭發她在家裝病不上班。她有個閨女專從醫院為她開假證明,孃兒倆的行為「是可忍孰不可忍」,不上班拿工資。「真不知天下還有羞恥二字」……
達先生上了大字報,沒具體內容,是一連串質問:質問他為什麼單在運動前搬到響勺衚衕,意圖是什麼;質問他解放前到底都幹過什麼,換過多少職業,目的是什麼;質問他為什麼整天拉胡琴,拿胡琴散佈「封、資、修」。
還有一位叫老胡外號老糊塗的退休職員上了大字報,他問題不多但嚴重,前些天他在街道負責讀報。大字報指控他念報淨唸錯字,竟然把「階級鬥爭的火藥味」念成「階級鬥爭的大藥丸」,用心之險惡實在非同一般。
司猗紋也在等待,等待她的名字上牆。她甚至早已把那上面的內容和前幾位做著比較了,原來響勺最有分量的還是她。那時她在前邊走一定會有人指著她的後背說:瞧,就是她。牆上的才是一小點,有的是乾貨,先前在東城住過兩進的大院子。也許還有人說:淨坐著汽車去聽戲,上面怎麼沒有她下揚州的事?叫她說說怎麼扔下她丈夫從揚州回的北平連孩子都扔在半路上。也許還有人說:問問她搬過幾次家,為什麼她丈夫不要她?也許還有人說:別看現在吃菜都是自己買,三四個老媽子不是沒使喚過。
每逢司猗紋從大字報跟前走過就一陣揪心,她不敢在牆上找自己,只拿眼角掃那些白紙黑字。每次她都感覺到那兒還沒她,沒她就不如有她。
沒她她的心就得這麼緊揪著。
誰知人間的事歷來都是禍不單行,福至心靈。她沒有等來大字報,羅大媽倒通知她參加居委會的讀報了。
「我在會上一提,倒是沒多少人反對。去吧!」羅大媽說。
司猗紋被這意外的訊息驚呆了。她有點不相信:也許那是一個圈套,說不定是為了將她騙到街道然後對她實行一種必要措施,掃廁所不也得先去街道領任務麼。後來羅大媽又做了說明,說老糊塗在街道讀了幾天報,現在他不能再去了。衚衕裡又沒個識字的人,她就推薦了她。司猗紋這才暫時放下心來。
「還是您想得周到。想關心國家大事也得有人幫助。」司猗紋表示著感激。
「要不說哪,互相幫助唄。您又識字,又細心。」羅大媽說道。
「細心不細心,我這兒報紙倒全,平時我不讓他們亂抓撓,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有用處。有時候找一篇文章就得翻一摞報紙。」司猗紋說。
「看,保險沒錯兒。您就準備一兩篇兒,下午給大夥唸吧。現時除了您,這一衚衕子人誰能念成句呀!」羅大媽說。
羅大媽批准了司猗紋的讀報,一面又用「沒多少人反對」來提醒她:沒多少人反對,還是有人反對,是羅大媽力挽狂瀾、化險為夷才給了司猗紋以讀報的地位。
按理說司猗紋一陣激動之後,還應再對羅大媽表現出些感恩戴德。但激動之後她只給了羅大媽一個宣告:你讓我讀報,我得翻大摞的報紙,為了一篇文章一翻半天,全衚衕你找去。識字,有報紙,還得翻。達先生識倆字,可他能參加?德國老太太識倆字,是外國字;老糊塗識倆字,可他訂不起報,前幾天還低三下四地找司猗紋借報紙。那麼司猗紋憑了她的知識,憑了她的報紙,終於成了響勺衚衕一個不可忽視的人才了。如果說那次去街道辦事處給眉眉報戶口,她僅僅是獲得了街道的認證,那麼如今她再進居委會,那就不是用個「認可」就能解釋的問題了。現在她領會著羅大媽的用人意圖,還從中肯定了三點:一,羅大媽稱呼司猗紋第一次使用了「您」;二,她不僅被居委會接納讀報,她與那些提著馬紮、板凳的老孃兒們還有明顯的區別;都叫做參加讀報,她們是聽別人「讀」,而她才是真「讀」;三,要讀,對讀的內容必得有所選擇。誰選擇?司猗紋。選擇和單純的讀又有著明顯的不同,選擇內含著一種權。權雖小但也是權——選擇。這叫什麼?連司猗紋都有點發蒙了:這不是連升三級嗎?原來在她和羅大媽對弈的平局中,她到底又多走了兩步。她沒有白白「讓一步兒」——擇粗菜、蒸窩頭、少了一條清蒸鱖魚……
整整一個上午,司猗紋沉浸在少有的興奮之中。她先把報紙準備好,然後就盤算起著裝問題。眉眉也很為婆婆高興,她建議婆婆穿一件軍裝綠的軍便服,司猗紋接納了眉眉的建議。她從裡屋找出竹西的一件穿上,對著鏡子照一陣,卻覺得不倫不類;又找出一件天藍的確涼長袖襯衫,又覺得和年齡不符;最後她還是找出一件翻改過的藍卡其一字領的挖兜制服。她覺得在這件衣服上既具備著樸素節儉的痕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件翻改過的衣服(在這方面所有與會者都可稱為明眼人),同時又不至於把自己歸入那些老態龍鍾的行列。
司猗紋有架聖加牌縫紉機,剪裁翻改一向隨著時代,老「聖加」也跟了她幾十年。
她穿上這件親手翻改過的衣服,眉眉才覺得這一件對婆婆最合適,剛才她讓婆婆穿軍便服是一時衝動。只是在化不化妝的問題上她和婆婆的看法永遠無法一致。
已經年逾六十的司猗紋,一向注意自己的容貌。她認為一個人的儀容並不在於是否有件時髦衣服,而在於你有一張永遠容光煥發的臉。為了這張臉,運動之前司猗紋一直採用一種蔬菜敷面法使自己的面部皮膚得到保養,那方法是任何化妝品都無可比擬的。晚上,她精心將黃瓜、胡蘿蔔或者土豆切成薄片,一片挨一片地將它們敷在臉上,然後靜心仰臥二十分鐘,讓皮膚充分吸收蔬菜裡的各種維生素。那方法是從前住東城時,東單廣場一個擺攤賣香皂的白俄老女人告訴她的。當時很少有人瞭解這種原始美容術,司猗紋卻從中獲得了好處。
在從前的那些靜靜的夏夜裡,每當她將那些薄片貼敷臉上,便安靜地躺在院裡的躺椅上跟姑爸聊東南西北。不知為什麼,一旦那些薄片貼上臉面,她們談話的內容就特別多:從尚小云又換了跟包,到丁媽和雖城的清真滷煮雞;從西太后為什麼派太監到後門橋買煎灌腸,到唐槐秋的旅行劇團又吸收了王人美……無所不談。姑爸只是哼哼哈哈地「捧哏」,而莊晨、莊坦就在她們身邊披著夾被學演文明戲。
直到萬不得已了,司猗紋的敷面法才被迫中斷。但她對容貌的保養還是不願忽視。當她告誡眉眉只能用五分錢一盒的蛤蜊油擦臉時,她卻仍然留意著市場上尚未被當做四舊破掉的那些化妝品。即使一瓶最大眾化的「友誼」雪花膏,一盒男女均用的「雅霜」,也總比那美其名曰「蛤蜊油」、實際為白凡士林擦臉要舒服一些。
每天早晨,司猗紋用這些東西在臉上輕揉著,她搽得適量搽得均勻,儘量不讓人看出她在臉上的用心。惟一令她遺憾的是她的眉毛,這兩條在孃胎裡就發育不全的標記伴隨了司猗紋多半生,使她不得不借助於眉筆的塗抹。
眉眉從來就不願看見婆婆那兩條經過描畫的細眉,她覺得最使婆婆有著舊社會痕跡的莫過於那兩條假眉了。從小她就是把那些地主婆、姨太太們和假眉聯絡在一起的,那時她對「臭美洋媳婦」的概念便是基於她們那一臉怪粉和兩條又彎又細的假眉,而「洋媳婦」又是她對一切壞女人的一種混合看法。開始她不知假眉是拿什麼畫上去的,直到她第一次來婆婆家她還以為眉筆是鉛筆。後來她發現每天早晨婆婆坐在梳妝檯前用這種筆描眉,她才知道眉筆的用途。婆婆不在時她仔細觀察眉筆,它比鉛筆柔軟,還有一種淡淡的香味。她不滿意它的存在,每逢婆婆領她上街她都儘量和婆婆拉開距離,那時婆婆在前邊常常責怪她行動的遲緩。
下午,婆婆穿好衣服,用眉筆在臉上描畫一陣,拿起挑好的報紙和語錄就坐在桌前等待羅大媽的招呼了。眉眉覺得今天婆婆除了那兩條眉毛之外,打扮得都很得體,她常常覺得那兩條眉毛定會給婆婆帶來厄運。
羅大媽站在院裡招呼司猗紋了。
過去羅大媽有事找司猗紋,一向是有什麼事說什麼事,從未招呼過她的名字。也許她不知怎麼稱呼她,她既不能像一個家庭婦女招呼另一個家庭婦女那樣把對方化作第三人稱稱為「他大嬸」「她大媽」;她又不能像稱一個國家幹部那樣稱她為「司同志」;她更不能像稱呼同窗、戰友、朋友那樣直呼她「猗紋」。其次如「弟妹」、「大妹子」更不貼切,因此她只好免去一切稱謂,有話直說。今天,羅主任站在院裡卻開天闢地地喊了一聲「司老師」。
「司老師,該走咧!」羅大媽說。
從前不是沒有人稱司猗紋為老師,後來她雖然從那個位置上跌蕩了下來,但那個稱呼還時隱時現著。在司猗紋的記憶裡,越是具身份的人越是稱她為司老師,如達先生。德國老太太也怪聲怪調地這樣稱呼過她。但如今不再有人這樣稱呼她了,羅大媽這一聲呼喚才使司猗紋一激靈。她慌忙從桌前站起,步態敏捷地迎了出去。
「您瞧,倒讓您叫我了。」司猗紋笑著,顯出受寵若驚。其實她是在想:難道我能去叫你嗎?我知道你在家正動什麼心思?
「咳,學習的事,誰喚誰一聲還不都一樣。」羅大媽說著,和司猗紋一前一後地出了門。
在居委會,羅大媽沒有鄭重其事地把司猗紋介紹給誰,也沒再稱呼她為司老師,當著眾人羅大媽甚至還對司猗紋顯出幾分漫不經心。她先說了幾件街道上的零星事,大家七嘴八舌議論一陣,然後才宣佈讀報的正式開始。司猗紋展開了報紙。
人們對於司猗紋的出現,看來並沒有感到特別意外,也許街道上早已做了佈置。她們只是以好奇的眼光打量她,似乎在說,看看吧,誰知這報上的字從這個女人嘴裡念出來是個什麼調兒。顯然交傢俱那天她們大都聽過她的講演,但聽一個這麼大歲數的女人讀報,對她們來說畢竟是件新鮮事。
司猗紋讀報,沒有忘記先把報紙右上角的最高指示鄭重其事地宣讀一遍。那段最高指示每天一換,它關係著全報當天的方向。司猗紋鄭重地念完最高指示,又流利地念完一篇頭版頭條上的文字。那文章是報道一個地方奪權的事,說那個地方一個叫「工造司」的造反組織已經從那裡的一小撮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手裡「全面徹底」地奪了權。文章還說現在就是要奪權,奪權就是改朝換代,「我們對所有的權都要奪」,最後還引用了領袖的原話說,「革命力量起來了,全國就有希望。」
司猗紋讀完報,接著是討論。人們對那內容表現著應有的義憤和應有的高興,說這權就得奪,黨、政、財、文大權不能成年間把在一小撮走資派手裡,那些走資派當官的看來神氣活現,其實什麼事都幹,還不如咱老百姓乾淨。有人說有個省的書記到一個地方休養,每次偷一條毛毯,臨走時他老婆連廚房裡的黃花木耳蝦皮都倒光了,這種人掌權就是資產階級掌權。
還有人說偷毛毯算什麼,一條毛毯滿打滿算也不過幾十塊錢。她知道一個領導幹部有五輛汽車,紅黃藍白黑。這紅黃藍白黑是有用意的,那是滿洲國旗,不信你想想。這五輛車一坐多少年生是沒人注意。這不就是老虎在你身邊睡覺?
還有人說,有個當官的在老家蓋房子用琉璃瓦,這東西在從前只有皇帝才能用,這不是復辟的野心是什麼?
又有人列舉了一些走資派們的荒唐來證實這奪權的必要。但這些道聽途說越來越離奇越來越離題萬里,連走資派吃魚舌頭人腦子都提到了。最後還是由羅大媽撥正學習態度,再由司猗紋唸了一段關於中國援助一個像明燈一樣的社會主義國家修建紡織廠的事,學習會才宣告結束。
散會後,這些基本成員並不急於馬上離去,她們紛紛使著眼色,似乎在等待一個什麼時刻。司猗紋感覺到那眼色,便向羅大媽告辭,出了居委會。
司猗紋的眼力是大有必要的。原來居委會的這些基本群眾和骨幹真的在等待一個時刻,近來上邊不時給街道分發一些貧農票,那票只發給經過驗證的三代貧農。憑了貧農票可到指定地點去買抄家物資,那價錢便宜得如同象徵性收費。有時兩塊錢能買一張三人大沙發,十幾塊錢可買一張全新席夢思大床,二十塊錢便能買回一套明式硬木傢俱了。至於那些低檔的桌椅衣櫃之類,也就值幾根冰棒。然而人們還是為這種票證的價值糾紛著,為了平息這不必要的糾紛,居委會又實行抓鬮的辦法,卻也終未使那攀比、摩擦終止。後來那攀比和摩擦的平息卻是靠了一些傳說。原來持貧農票者運氣的好壞並不在於你所得物資的固有價值,有時在那看來寒酸的東西內部卻潛藏著你萬萬料想不到的可觀的意外收穫。這意外的收穫能把你驚得目瞪口呆:一隻普通枕頭裡就可塞滿上百雙正在時髦著的尼龍襪;北城有個聰明人巧妙地撬開一個床頭櫃的夾層櫃門,櫃門裡竟夾掛著幾十塊瑞士表:全新的大英格、歐米加……衣櫃夾層裡塞首飾,沙發靠墊裡塞尼龍褲衩,最使全城貧農興奮的是東城某人偶爾撿起一張被人扔掉的貧農票,憑它花四塊錢買回一箇舊席夢思床墊,回家拆開一看原來裡邊碼滿了十元一沓的人民幣。那人被傳得連衚衕門牌號碼姓名全有,於是那些不脛而走的使人興奮的訊息終於不再為那票證本身的價值而計較。她們只需從她們主任手中押寶似的抓了鬮,再由她們的男人奓上平板三輪去那個指定地點拉貨。
響勺衚衕已經分發過這種神秘莫測的票證了。平板三輪在衚衕裡奔跑著,許多宅院不時傳出敲擊聲。一切有著疑點的木質傢俱被大拆大卸著,彷彿購買不是目的了,目的在於回家之後這拆和卸。枕芯裡的羽絨、木棉在衚衕裡飄揚;席夢思床墊被割得七零八落,一朵朵彈簧神經質地痙攣著。只是到目前為止全衚衕收效甚微:除有一家在一隻抽屜底層撬出一副銀鐲子外,尚沒有重大發現。
人們熱切企盼著下一次的鴻運來臨。
羅大媽也抓到一張票,表面看她的手氣不能算好,她僅抓到一張桌子票。羅大媽以此一再證明著她的大公無私。她拿這鬮買回一張比八仙桌小些的、尚屬於硬木之類的方桌。當大旗把桌子從三輪上卸下來扛進院子,司猗紋立刻就發現了它的出處,就像認出了一位闊別已久的老熟人。
莊家的那張麻將桌。
前不久她曾親手把它交了出去,誰知它竟像莊家一個流浪漢似的,在外邊飽嘗了人間的冷遇又返回了自己的家門。原來這些沒有思想、但又不完全為人所知的木頭傢什就這樣在人間迴圈周遊著。此時司猗紋見到這位莊家的「老熟人」沒有更多的傷感,她只是希望羅家也該像那些傳說著的人們一樣,為了從那裡找出人間珍寶而將它卸開拆開劈開,劈個稀巴爛,然後當做碎劈柴每天早晨用它的粉身和碎骨去升火,去冒煙,讓她不再看見它。
羅家在廊下圍住那麻將桌也熱鬧了一番。他們沒有拆它、劈它,羅大爺把它翻轉過來四腳朝天,敲擊了一陣,內行似的估量著它的厚度和容積,又將那書本大小的用來放籌碼的抽屜取下反覆地掂量。當他們都確信不可能再有意外收穫時,才掃興著把它抬進了屋。
三旗罵著羅主任廢物,三旗只是拿腳踢那小抽屜,羅大媽從三旗腳下拾起了它。
27
司猗紋願意讓過去淡遠得沒有痕跡,願意變成一個沒有過去的司猗紋。這已經不是虛幻不是空想,她已經去向目不識丁的居民宣講奪權了。現在一張麻將桌進院,卻使司猗紋又成了過去的司猗紋。這張四面都有小抽屜的硬木桌子就像是司猗紋過去的一切的見證。交傢俱那天她最願意把它交出去,可現在它又回來了,見證人又回來了。
司猗紋從揚州懷抱嚥了氣的莊星迴到家,公婆就正圍在這張麻將桌前。他們在燈下看見莊星那張蒼白的臉和司猗紋呆痴的眼神兒,立刻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莊老太爺一把扯下桌上的絨毯,將剛剛搭好的牌撒了一地。他破口大罵司猗紋,罵她既是千里尋夫為什麼不安分地守在丈夫身邊,卻抱著病中的長孫回北平;他說是一個女人的反覆無常葬送了長孫的命。司猗紋無從解釋那裡的一切,只把莊星橫抱在懷裡低聲抽泣。丁媽解釋了一路的前前後後,說明孩子是突病在路上而嚥氣的,而司猗紋離開揚州也不是她的過錯。
莊紹儉也因兒子的死趕回了北平,並藉此向父親提議不再遠離家門,要去天津謀職。莊老太爺彷彿故意要給司猗紋些難堪,馬上就同意了兒子去天津的提議。
莊紹儉客人似的在家住了幾日,便去了天津。
司猗紋每每回憶起那次莊紹儉在家的日子,只記得他似乎就做了兩件事。一是和朋友圍坐在那張桌前打牌,一是打牌之後對司猗紋的糾纏。司猗紋所以把那形容為糾纏,是因為她原本要拒絕他的,然而她還是在他的糾纏中接納了他。莊坦就是在這次他對她的糾纏之後來到人間的。莊坦身上那所有的性格都證實了司猗紋在糾纏中的不情願。
這年,司猗紋的父親司先生因公務的變化也舉家遷往北平。他在響勺衚衕的「勺頭」購置了一處可觀的宅院,並對賦閒在家的莊老太爺不斷有所賙濟。莊坦的問世,司家對莊家的賙濟,又使司猗紋的地位在莊老太爺眼裡有了變化,莊家的日子也開始靈活起來。然而莊老太太不久病故了,二公子莊紹安又娶太太又出洋留學,莊家的日子又出現了窘態。
司家目睹親家的拮据,主張莊老太爺賣了宅院,乾脆搬到響勺衚衕與司家同住,司先生願意把一個規模不少的跨院送給莊家。
司猗紋將父親的意思傳達給公公,莊老太爺權衡再三,終於帶著窘態接受了親家的邀請。但一住進司家的跨院,他便感受著一種寄人籬下的悽愴。相形之下司猗紋卻自在起來,她不是坐著司家汽車和父親一起聽戲赴宴,就是與她那同父異母的妹妹春遊踏青。這一切的優越彷彿都是司猗紋有意展示給公公的,是對他那自視清高的無言的回擊。莊老太爺在司家住得氣悶住得羞惱,他將一切都歸結為自己的背時和司家的北遷。以至於當親家興師動眾地出面為他做六十大壽時,他卻惱羞成怒地憎恨起司猗紋來。他開始在日記中一面感嘆自己一面詛咒司猗紋,他用司姓的英文字頭s來代表她。
司猗紋無意中窺見了莊老太爺日記裡對s的詛咒,她經過一大陣怒火中燒之後,便暗笑起公公那種既要面子又不甘清貧、既要自尊又經不住虛榮所惑的懦弱了。如果說從前司猗紋的確是全心全意為莊家的飽暖操心,那麼莊老太爺的日記提醒了她,使她第一次想到為什麼一定要助紂為虐呢?他是什麼?他不過是這個家庭裡一個沒用的擺設,擺著,繃著。她只有藐視他。
不久,司先生病故。司猗紋與刁姑娘之間為遺產展開了一場爭執。原來那刁姑娘是個有心計的女人,過門不久便練得一手與司先生筆體相同的行書。她人醜字不醜,用這漂亮的字型偽造了一份遺囑。遺囑裡說因司猗紋已出嫁,故司先生過世後財產應全部歸夫人及次女司猗頻所有。
這個帶有明顯破綻的遺囑一下子激怒了司猗紋,她單槍匹馬四處奔走請律師打官司,結果司猗紋贏了,司猗紋終於贏得了一份可觀的財產。她決定離開這個沒了司先生、只有那個刁姑娘的司家。於是她坐著洋車跑四城,最後又是在東城找到一處不算闊綽、但還令人滿意的兩進宅院。司猗紋到底又「背」著那包袱一樣的公公離開了司家跨院,搬回了東城。
莊老太爺又是和那麻將桌一起,跟隨司猗紋搬入了新居。這種本不該由女人拋頭露面的事,居然都由她一人的力量辦妥了。莊老太爺無言以對,他聽著兒媳的指揮,認可她理事的才能,一種妒忌加憤憤然的心情又萌發開來;從此他就要住在她花錢她跑四城買下的院裡,去做一個貌似的老太爺。於是在東城這套新居里他開始氣急敗壞地斥責下人,加倍刻薄地對待司猗紋,他決心要用這種嚴厲和刻薄來支撐他這貌似的地位。他可以當著全家把丁媽為他端到眼前的飯菜倒掉,他可以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對司猗紋施以無理。他的日記裡對s的言辭也更加激烈,甚至當他的大便出現偶爾不規律,也將那原因歸結於司猗紋為他安排的飲食不當所致:「今日出恭三次,便不成條,與s的飲食安排直接有關。」
莊老太爺對司猗紋的種種挑釁,更加激起了她對他的藐視。她努力經營著莊家,精細地計算著開支,和顏悅色地使用著下人,使莊家的下人很快成了司猗紋道義上的同盟。
於是老太爺的懦弱,莊紹儉對家庭和兒女的不負責任,在司猗紋的經營才能對比之下越發惹眼了,這種對比的懸殊簡直就是給莊老太爺最直接的難堪和打擊。他開始用籠絡莊晨和莊坦的方法來貶低他們的母親,為此他不惜給他們講述連他自己都嗤之以鼻的《女兒經》,用那「經」裡的「道德」觀貶著司猗紋的一切一切。他還拿自己那點僅有的積蓄不斷給莊晨莊坦添置新裝。他給莊坦做不合乎年齡的上檔料子的西服,給莊晨買光可鑑人的漆皮鞋和長筒絲襪,他努力在孩子面前證實著他的存在。
司猗紋暗笑著,卻故意當著孩子誇著公公的大方。
這年春節,莊紹儉從天津回家來了。他空著兩隻手,臉色很黯淡,帶著一種不自覺的神不守舍坐在了那張麻將桌前。
28
莊紹儉從天津回北平過年,被司猗紋接納下來。
在除夕守歲之後的深夜,當莊紹儉還在院子裡徘徊時,司猗紋已精心調整了臥房燈光,精心為他們那張不常共用的大床做了鋪陳。她洗浴打扮完畢,便開始等待莊紹儉。
司猗紋的舉動倒成了對莊紹儉的一種氣勢、氣魄、氣焰。西服革履的莊紹儉終於進了司猗紋的房間,但他只是在屋裡踱步。他的踱步看上去不甚自如,他和司猗紋保持著距離。
司猗紋漫不經心地往床前的炭火盆中添炭,木炭加進去,火苗噼裡啪啦濺起來,房間變得暖融融的。
莊紹儉在暖融融的房間裡到底上了床,在司猗紋為他和她造就的這塊天地裡,他還是與她保持著距離。——司猗紋對於距離很是不陌生,傲慢的,討嫌的,沉悶的,故意的,高高在上的,怒氣沖天的……有時她戰勝了距離,有時距離戰勝了她。今天司猗紋領受的這距離不似平常,那像是一種罕見的猥瑣。這猥瑣卻使司猗紋表現了前所未有的寬宏和前所未有的對他的需要。假如莊坦的誕生是那次他糾纏她的結果,那麼現在倒像是她在糾纏他了。最後,就像那次她終究敵不過他對她的糾纏一樣,他也沒能敵過她對他的糾纏。
莊紹儉服從了司猗紋對他的糾纏,但她終究沒有任何獲得。她放棄了他。莊紹儉早已轉過身子。她覺得他正用自己的脊背擋住自己。
司猗紋想,萬變不離其宗,感覺雖新,原因卻舊。做愛需要的是無邪,沒有無邪有赤裸裸的肉慾也行。此刻莊紹儉哪樣兒也不具備。你看起來猥瑣、自卑、緊張、膽怯,這是你對我表現的一種,一種表現罷了。她沒有再糾纏他,只是不斷觀察他。每日他都是眼光呆滯,神情恍惚,她猜測著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幾天後,莊紹儉就像突然歸來一樣又突然離去了。這種突然很容易使人聯想到逃避,他就像從一個預先的料想中逃避出去一樣,他又像逃避一個已經由他造成的料想,那料想或許已經變成事實。
事實不久便被司猗紋證實了。司猗紋突然感到身體有一種陌生的不適:先是排尿時的異樣感,之後又發現大腿兩側鼠蹊線上的紅斑。她像遭了電擊,她頭昏目眩著為那現象尋找答案,她想起在揚州莊紹儉說過的「小紅鞋」和她的那兒;她想起八大胡同裡的蒔春院;天津不是還有個著名的裕德里嗎?她想。由此她還想到北平的街道衚衕那些陰暗角落裡張貼的那些廣告,為難以見人的病症而張貼的難以見人的廣告。原來骯髒的病症卻都被冠以最美麗的字眼,「花柳」「楊梅」便是對那類疾患的統稱。
司猗紋沒有一味去詛咒莊紹儉的不潔,她更多的是怨恨自己,怨恨這具光潔白淨的肉體對他的糾纏,這肉體需要的就是他的不潔吧?從此她就像懲罰自己一般,常常赤裸著下身叉開雙腿在床上靜等。她等待著一個時刻,等待著她那乾淨的靈魂從這不乾淨的肉體不乾淨的xx道里穿越出來,讓那靈魂無牽掛地向上升騰,向無人無物的境地升騰。
她躺著,她願意用這個放蕩的自由自在的無所顧忌的見不得人的姿勢,褻瀆她精心營造的臥房精心營造的家庭。她願意忘我,在忘我中讓自己爛掉,她爛得越徹底就越好看。
有一次她把端著洗臉水進屋的丁媽嚇了一跳。丁媽無法想象她所崇敬的大奶奶如何會用這種姿勢來迎接她。她扔下臉盆,心裡怦怦亂跳著半天說不出話來。她一生中從未見過裸體的女人她甚至沒見過她自己。現在她不知是驚還是奇,還是驚奇。她呆立在床前不敢開口又不敢離去,後來她還是橫下一條心選擇了離去。但是司猗紋叫住了她,她把一切全告訴了丁媽。
對丁媽的訴說畢竟又使她想到了解救這個詞,她的靈魂不忍拋棄這個肉體她又生出瞭解救自己的信念和力量。她開始讓丁媽去那些陰暗角落裡,從那些泛著尿鹼的廁所牆上那些犄裡旮旯的電線杆上發現那些救人廣告。
她們終於發現了一種能使病人起死回生的藥品「606」。她們用了它。
幾個月後,司猗紋那些現象消失了,她無人知曉地發病又無人知曉地康復了。當她確認自己的體內徹底排除了最後一絲病毒時,她才把自己投進丁媽懷裡哭起來。許久以來她一直尋找著一塊可以哭的地方卻尋找不到,她常覺得世界很大可供人流淚的地方卻很少,她在尋找一種可供靈魂暢遊的空間而不是一塊具體的地皮一個房間一片樹陰,現在丁媽那寡淡樸素的襟懷終於承受了她靈魂的暢遊。這個不識幾個大字的、只能替司猗紋辨別出「606」符號的鄉下粗人並不明瞭在她懷中悸動的這顆頭顱裡到底裝著些什麼,她只是用她的靈魂感悟,接受著這頭顱裡的悲悲喜喜。
司猗紋四十歲。她以一場慟哭結束了她的前四十年。
她不似那種歷經摧殘、出浴淚河、再無所思所求的女人,她以嬌豔得可疑的丰姿又出現在家人跟前。莊老太爺終歸沒有明瞭兒子扔給了司猗紋什麼災難,也終歸未能瞭解司猗紋已是大病初癒的兒媳。他只感覺到她比過去新鮮,連姑爸也覺出司猗紋身上哪兒都是光彩。
在毒水裡泡過的司猗紋如同浸潤著毒汁的罌粟花在莊家盛開著。從此她不再循規蹈矩、矯揉作態地對待自己,她經常用她那個習慣了的姿勢大模大樣地把自己劈在床上。她覺得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姿勢,這姿勢有著一種無可畏懼的氣勢,一種攝人魂魄的恐嚇力量,它使那些在做愛時也不忘矯揉作態的預先準備好優美動人姿勢的女人黯淡無光了,這種女人也包括了從前的她自己。
也許是生病對子女的大意,也許是病後的妖冶,近來她經常忘記莊晨和莊坦的存在。這倒使得他們更加深了對莊老太爺的感情,他們放學回來常常扎進爺爺房間,聽爺爺為他們念「弟子規,聖人訓」、「黎明即起,灑掃庭除」。司猗紋對此並不認真,如今她像是一個能容忍萬般事端的明事理的兒媳,好脾氣的嫂子,寬容大度的母親。但是經過毒法浸泡的司猗紋卻在醞釀著一個危險的計謀,她被這計謀弄得興奮、氣短卻又快樂非常。她決心拿自己的肉體對人生來一次褻瀆的狂想,那不是愛也不是恨,那只是一種玩世不恭的小把戲。她選擇了她的公公莊老太爺。
那一夜月光很好,還有微風。但司猗紋並不需要月光和微風,她想最好來點烏雲狂風,烏雲狂風才和她的行動更協調。在臥房她先把自己脫了個赤條條,又對著鏡子驗證了一下她這不容置疑的赤條條,並且為自己設計了待會兒在那個時刻的第一個姿態,然後抓起件睡衣一裹便走。
二進院裡,莊老太爺房裡還亮著檯燈。他躺在床上正咳嗽著往痰缸兒裡吐痰。
那痰聲使她想起永遠擺在他床頭桌上的那隻搪瓷痰缸,她想象著積攢在裡邊的那些嘔吐物,那些灰綠帶黃的黏稠液體使她生出難以抑制的噁心。也許正是這難以抑制的噁心更堅定了她那難以抑制的行動。
沒有必要的噁心就沒有必要的行動。
她從容地推開了莊老太爺的門,像每日清晨給他請安那樣自然、安靜。她站在了他的床前。
司猗紋的突然出現使莊老太爺連吃驚都來不及,他從床上微微欠起身,扭過他那因戴著白色睡帽而顯得有點滑稽的腦袋茫然地盯著床前的女人。他還沒有弄懂這是不是他的兒媳,她的睡袍早已從她的肩上滑下來。她赤條條地亮著自己,單把那塊黑對準他的眼睛——她的第一個姿態。
這第一姿態果真使莊老太爺大為驚恐——他被嚇著了。
美從來都是恐怖的,人大都無法承受這美的恐怖。當莊老太爺被這恐怖所震撼時,他便本能地去抓桌上的痰缸。他想用它去襲擊那個身體,但那個沉甸甸的清香的身體卻把他整個兒地覆蓋了。
她壓迫著他,又恣意逼他壓迫她。當她發現他被驚嚇得連壓迫她的力量都發不出時,便勇猛地去進行對他的搏鬥了。那是蓄謀已久的策劃,那是一場惡戰。為了這場惡戰她甚至運用著模仿著她翻弄過的章回小說裡那些曠久的女人為喚醒男人那一部分的粗俗描寫。為了這場惡戰雖然她只看見了他那青筋畢露的打著皺褶的脖子和脖子上的青筋的暴怒,她仍然模仿著做著……
許久,當她認定她的目的已經達到她再無什麼遺憾時,才下了床向他投過一個藐視的眼光。她像逃脫厄遠一樣地逃脫了這個房間,也許那不是逃脫,是凱旋。
司猗紋被出來夜遊的姑爸撞見了。姑爸判斷著眼前這個半遮掩的身體,這半遮半掩的身體威逼著姑爸。一時間她們沒有言語,姑爸的驚異和司猗紋威逼般的直視在她們眼前交織多時。然後司猗紋以一種天塌下來也不怕的氣概,帶著一身月光和一身黏痰和姑爸的驚異回屋睡覺去了,她躺下就著。
司猗紋仍舊在每日的清晨給莊老太爺請安,神態順和恭敬。莊老太爺怕羞似的領受著這恭敬,只是夜間他常常驚醒自己(雖然她再沒出現過),渾身盜著汗。他常想,世上最大的仇人莫過於她了。
29
莊家的麻將桌重返莊家院,被羅家安置在迎門。桌面擺起茶盤、茶壺和茶碗,滷蝦醬、糖缸兒和紅寶書。一尊熒光泡沫塑膠領袖像在桌上照耀。
傢俱沒有階級屬性,造它們的原料是樹。樹長在泥土裡,不是長在女人的子宮裡。子宮有階級屬性,她造就有屬性的人,人再造就有階級屬性的子宮。人無法逃脫子宮就無法逃脫階級屬性。樹是幸運的,你不能指著一棵楠木一棵紫檀說它們是地主——雖然它們高貴;你也不能指著一棵椿樹一棵柳樹說它們是貧農——雖然它們不高貴。但可以指著一個女人的肚子說這裡面有一個資產階級——你心裡說,但你說了;你可以指著另一個女人的肚子說這裡面有個無產階級——你心裡說,但你說了。
是子宮分割了人和樹,使人以及樹造成的萬物變得不能正常相處了。於是桌子、杌凳、鱖魚、香菸、蛤蜊油都有了階級色彩。你開始不自覺地說:這是資產階級的,這是無產階級的。如果它們會思想它們會怎麼說?你不能認為它們一定不會思想。花朵在夜間的盛開與閉合,玉米在夜間的嘎巴嘎巴的拔節生長,雨後春筍剎那間的破土而出,杌凳的穩坐啞言,都是一種語言一種思想。當你的屁股面對一隻杌凳時,它本可以按階級屬性把你劃分後再決定掀下你來或不掀下你來。它們沒有這麼做並不意味著它們不知道捂住它們的是資產階級的屁股還是無產階級的屁股,它們不掀下人來是因為它們正一面思想一面默默祈禱著人類的和平。
和平並不是現時的寵兒,現時崇尚懷疑和仇視。於是為了證實這懷疑的真實性,為了憑藉這真實的懷疑使仇視更加仇視,人們迫切需要找到懷疑一切的證據。於是有人發明了「內查」「外調」這兩個姊妹詞,人正攜帶著這一對「姊妹」在人間流連忘返。
司猗紋就要迎接「外調」了。
羅大媽領來了兩位女幹部,她們進得門來毫不謙遜地坐上了司猗紋的杌凳。杌凳審視了她們的屁股,發現她們的階級屬性和羅大媽接近。她們來自北京東城。
司猗紋審視的是她們的腿腳和嘴。看腿腳她們不是來自大機關大單位;看嘴,嘴向下撇。這撇的嘴最為司猗紋所熟悉,這是它們長期以來的激烈、憤怒、申斥、指責、鄙視、自得的一種自然形成,這種下撇就形成了她們這嘴部的永遠。
羅大媽有這嘴部的永遠,那麼她們和羅大媽的身份相同,那麼她們是兩位街道幹部。司猗紋和杌凳的審視是一致的。兩位幹部一位顯老一位顯少。
司猗紋的大語錄上又擺了和大語錄成套的花鏡,那語錄和眼鏡的配套如同她在家中迎接一切外人時一樣。這種配套往往能使她那顆跳動猛烈的心得到緩解,此時司猗紋的心跳就得到了緩解。那麼她可以為她們沏茶了。但她卻弄不清她們外調誰,是她本人還是和她本人有關的什麼人。
來人不忙於開口,只忙於拿眼睛搜尋,搜尋這房間和她。這搜尋彷彿是外調的一個程式,有了這個程式才可以把外調者和被調者的檔次拉開——誰理會你的沏茶(雖然她們正口渴)。你沏我喝,倒能把檔次拉近,她們無須這種拉近。
司猗紋這次用的是茶壺茶碗,沏的是花茶末。末兒怎麼?末兒也金黃,蓋在壺裡你知道是末兒?
金黃的茶水在碗裡打轉兒,來人的眼睛在屋裡打轉兒。顯老的那位比顯少的那位轉得快,她有一雙快轉的眼,還有一雙大骨節的手,這手扶在桌面上叉開五指奓著。司猗紋想:一個多子女的勞動婦女。大骨節,手的過度勞動所致。
顯少的眼睛轉得隱秘,是一種很難被人發覺的輕轉。她短髮圓臉,手中有個黑人造革書包。司猗紋想:年過三十,中等文化,包裡有本兒有筆。
兩位來者在完成了對眼前這人和物、物和人的搜尋後,相對使了個眼色。
搜尋程式結束。
顯少的開啟黑包,拿出紅本和鋼筆。
「時候到了。天國近了。」姑爸在世時經常哼這個歌兒,現在司猗紋幾乎也哼出來。
時候真到了。先開口宣佈外調正式開始的是顯老的。顯老的問,司猗紋答。
「你就是司猗紋?」
「是。是我。」
「住這兒?」她問。
「是,是住這兒。」她答。廢話,她想。
「屬什麼的?」她問。
「屬羊的。」她答。這也像外調?簡直像算命的。
「你有個屬虎的妹妹?」她問。
「有,她比我小七歲。」她答。
「她叫司猗頻。」她問。
「是,是叫司猗頻。」她答。
司猗紋放下一半心來。原來她們調查的不是她,是她的妹妹。與此同時司猗紋憑著自己那心靈的閃光那善於感悟的直覺立刻為自己設計好了下一步的回答,她還預感到對付眼前這位外調者是不會遇到什麼克服不了的困難的。
「你們走動嗎?」顯老的又問。
「前些年走動,這幾年來往少多了。」司猗紋答。
「那是為什麼?」
「說起來是姐妹,其實也談不到一塊兒。再說各個方面也不大一樣。」
「哪些個方面?」
「比如經濟情況,還有個人的秉性、脾氣、愛好……」
「能再具體點兒嗎?」那個顯少的插話,準備記。
「讓我想想。」司猗紋說。
司猗紋經過一陣「想想」之後,沒有再等提問,說:「比如穿著打扮吧,我妹妹司猗頻愛打扮。」
「光打扮?」問。
「再比如司猗頻愛打牌,一打就是通宵。這解放後誰不要求進步?我就主張從舊社會過來的人要和舊社會劃清界限。」答。
外調者又互相看看。顯然,她們已經感到面前這個屬羊的和顏悅色的司猗紋回答問題非凡。但她們必得提高警惕。於是問話換了那個顯少的,她邊問邊記。
「司猗頻的經濟來源主要靠什麼?」
「靠她丈夫。」
「她丈夫不是已經死了好多年了嗎?」
「是,年頭不少了。可他留下了財產。」
「她丈夫解放前做什麼?」
「是開灤煤礦的高階員司。」
「是個什麼?」顯老的插話,有所警惕。
「噢,就是高階職員。」司猗紋說。
「夠個資本家了吧?」顯老的又問。
「……」司猗紋想笑,沒笑。
「開灤在哪兒?」顯老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