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玫瑰門 鐵凝 第1頁,共2頁

21

後半夜,眉眉被一聲尖細而又淒厲的號叫驚醒。她無法辨認那是什麼聲音,更不知道它發自何處。她彷彿覺得那是野獸,可野獸為什麼會出現在人住的院裡?

她聽見婆婆正穿衣下床,婆婆趿拉著鞋從她床邊蹭過,就急忙去裡屋門口叫莊坦、竹西。竹西早已從裡屋奔出,和司猗紋走了個迎面,隨後莊坦也出來了。顯然,全家人都聽見了那號叫。這時他們沒有言語,卻不約而同走到窗前只是靜聽,靜等,等待那聲音的再現。

果然,又是一聲尖叫。這次比剛才更尖銳、更淒厲。這次誰都聽清了那聲音的出處:是西屋,是姑爸。姑爸的窗子映亮了,明亮的窗子照著棗樹,棗樹半邊被照雪亮,使院子顯得很疒參人。看來姑爸是開啟了屋裡所有的燈。在一聲高似一聲的號叫過後便是潑向這院子的一陣叫罵,那聲音嘶啞、言辭激烈且滔滔不絕,彷彿姑爸那一整天的沉默就是為了積攢現在的滔滔不絕。

眉眉也從床上坐起來,她的床緊靠窗戶,不用下床就可以看見院子。她見婆婆、舅媽和舅舅都把臉貼上窗戶,自己也掀開窗簾把臉貼了上去。她看到一隻巨大的怪影正在西屋窗戶上扭動,癟著的胸膛,微駝的脊背,像跳神的女巫像施法的妖怪。這怪影一邊發著咒罵一邊往嘴裡塞著什麼,就像號叫和咒罵正消耗著她,填塞和咀嚼正充盈著她。

「我罵你們羅家祖祖輩輩!」姑爸開宗明義,她罵的是北屋羅家。「你是主任誰承認你是主任你不是連人都不是你們全家老小都不是你們是什麼什麼你們是東西不是東西你這個臭妖婆臭女人南腔北調淨吃大蔥蘸甜麵醬連耳朵垂兒都長不大不配有耳朵都長不大。你們、你們……」

姑爸的罵聲雖激烈,可惜因她不掌握人間所具備的髒字髒話,使那罵少了應有的分量。內行人或許還會認為那簡直是一陣輕描淡寫,如果去掉那一連串的人稱、虛字,充其量那核心才是「臭婆娘光吃大蔥蘸甜麵醬耳朵垂兒長不大」。連司猗紋也覺得姑爸沒有罵出水平,她覺得姑爸既是為大黃出氣為自己出氣,也是為她司猗紋、為這院子出氣,那麼這罵可不該到此停止。罵得輕描淡寫倒無妨,沒準待會兒自會生出些分量,就是不該到此為止。現在有一句話叫「在罵聲中成長」,這成長就得包括被罵者和罵者雙方。姑爸她會成長起來的。

姑爸就像猜透了嫂子的心思,經過一陣沉默(或思索)之後,果然又開始了她這罵的繼續,她這不擅長行為的行為。這次開口便接觸到了罵這個形式的本來面目,她開口不善,先咒羅主任個死。怎麼死,姑爸說:十八層地獄下油鍋炸焦小鬼鋸從頭到腳皮剝開你們。房塌了砸扁了你們發大水淹了你們著大火燒了你們天上掉下炸彈炸死你們汽車撞死你們無軌電車有軌電車三輪洋車都撞你們也扔給你們一條麻繩拴住你們的胳膊腿棗樹上綁住你們拉拽你們大卸八塊呀都來吃人肉呀想吃哪兒自管挑呀要肥有肥要瘦有瘦五花肉正肋呀後臀尖呀上腦呀心肝肺呀嚼指頭像嚼醃蘿蔔脆呀吃老又吃小呀先吃小的嫩呀先吃老的老呀不好咬呀沒咬頭兒呀也得有麻繩有人拽呀碎屍萬段只等不共戴天勢不兩立一百年一萬年……

姑爸的罵暫時結束了——也許是暫時。誰都聽出了這次的水平、分量和高度。

按道理,下邊當是北屋的還擊。然而北屋卻是一片沉默一片寂靜,寂靜得無休無止。誰也不知這無休無止的寂靜意味著什麼,有人在提心吊膽,有人覺得這是羅家被罵蒙了,被罵得張不開嘴想不出詞兒。

司猗紋就正為羅家這張不開嘴想不出詞兒而高興。好小姑子。她想,你到底是莊家的後裔,好一個衝鋒陷陣的勇士,是你打了羅家個出其不意措手不及。如今莊家人到底給莊家報了仇。是報仇,也是「惹惹」你們,這是被迫的「惹」是被逼得「惹」,是惹裡有報,報裡有樂子。再說現在這惹何止是替司猗紋替莊家替這帶柱廊的房子這帶棗樹和丁香的院子,這是替響勺衚衕替整個北京城(不是整個兒也是半個)惹了你們。再說那被惹的僅是一個羅主任?當然不是。是誰?司猗紋本來也可以按照她那從院子到半個北京的推理辦法無休止地推下去,但是這「推」剛一開始她又把它們「淡」了下去。如今誰代表著誰、誰該往哪兒歸是人所共知的,她開始後怕了。她想起前不久聽說過東城有位被抄家的老太太,趁小將不備一菜刀劈死了一位小將,那老太太緊跟著就遭到了滅頂之災。然而她還是覺得世間就得有那位老太太,就得有姑爸——尤其姑爸,她只罵了,沒拿菜刀劈誰,誰能奈何她?

半天,司猗紋就這麼高興一陣害怕一陣。她回到床上,劃根火柴雙手捂住點著一根菸抽起來,甚至連莊坦怎樣拽走了竹西都沒注意。

眉眉早就躺下用毛巾被捂住了頭。在毛巾被裡她又用手指堵住了耳朵。她只有害怕,自己害怕也替姑爸害怕她希望姑爸不要再罵下去。

姑爸沒有再罵,天慢慢亮起來,院子在倉皇不安中甦醒了。

南屋怎麼也弄不明白北屋是怎麼在姑爸的罵聲中睡下去的。

姑爸罵羅家,羅家不會睡。羅大媽第一個被姑爸的號叫驚醒,她先推醒丈夫,又叫醒兒子,一家便騷動起來。起初他們也不知院裡怎麼了,當他們聽清那號叫是發自姑爸的喉嚨,那逐步升級的罵是衝著他們時,首先準備還擊的是二旗。他一步從鋪上跳下,顧不得穿衣服,綽起一根木棍就去開門。三旗又是緊隨其後,羅大媽也跟上來。

你不就是個罵嗎?羅大媽想,講罵你可不是個兒,我年幼時站在俺們房頂上罵街那工夫,沒準兒你媽還沒生出你哩。現在我先聽聽你這兩下子,先聽個稀罕兒。聽完了我才將門大開,站在廊上給你個劈頭蓋臉。你不就是個沒破過身的沒見過男人的女人嗎?你就準備好吧,我這罵一定會更有聽頭兒。再說這也不光是為了聽頭兒,我是主任,我得讓你從這罵裡受教育,這和對你們的改造也差不多。寒磣你一下也不算過分;「開導」你一下你也是個收穫。我要讓你從我的罵中品嚐品嚐你沒品嚐過的事兒,我要把你罵得不再是個老黃花閨女。羅大媽一面作著思想一面為那罵打點句子,對,我也要出口成章——羅大媽這句子越打點越完整起來:你不是罵我就知道吃大蔥蘸甜麵醬嗎?我罵你淨吃死耗子,你那隻黃眼的黃貓就專給你抓耗子吃,你天天先給貓煮魚後給你煮耗子。你不是罵我耳朵垂兒長不大嗎?我就罵你是大耳朵垂兒,你不光耳朵垂兒大你除了眼睛不大你哪都大,你嘴大臉大腳大手大下巴大那個地方更大;大,大有什麼用,男人就嫌你那兒大,沒人弄!你就空著幹著晾著抓撓著。你不是罵我是臭妖婆嗎?我罵你是香小姐,你香呼呼香噴噴香得沖鼻子能把人香個大跟頭;你哪兒都香,身上香臉上香嘴裡香連褲襠裡都香你整天往褲襠裡抹香油!你罵我死,罵我死得各式各樣。我罵你活,活著等,等各式各樣的老爺們兒都來:瘸的拐的聾的瞎的長禿瘡的爛腳丫子的都來,都順著香味兒找,找你弄你攮你,讓你也四分五裂讓你也大卸八塊,不是八塊是十二塊,比十二塊還多……我叫你大,叫你香!

羅大媽完整著自己的構思,擠過兩個兒子就去搶先開門,誰知羅大爺攔住了她。他一隻手揪住她的大褲衩子,另一隻手抓住她一條胳膊,把她拽回來搡上鋪板;接著羅大爺又揪回了兩個兒子。當羅大媽又站起來公雞打鳴兒似的準備再衝出門時,羅大爺又把她摁到鋪上。羅大爺一手摁著羅大媽,一手捂住她的嘴,並不斷衝兩個兒子使著眼色。於是一場就要開始的反擊被羅大爺平息了。

也許羅大媽並不瞭解羅大爺的意圖,但是羅大爺自有思路。他十分了解現在他手下這個老孃兒們腦袋裡裝的是什麼,可,難道他能讓她,一個掌管幾條衚衕的主任拍著只穿條大褲衩的大腿去和一個街民一般見識麼?縱然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可《語錄》裡還有一條「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縱然這語錄不適合於姑爸,羅主任既是主任也要表現出一種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風度吧。再說他既已打進這所有著大棗樹白丁香青磚墁地五級臺階才能進屋的帶廊子的有風門的有花隔扇的大北屋,他就要永遠住下去。儘管「吃小虧佔大便宜」近來早被批得臭了又臭、透了又透,但羅大爺還是在內心在肚裡深信這是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

姑爸的罵是「小虧」,他吃。

此時他就用他的手勁、用他的眼色制止了這夥娘兒們孩子的輕舉妄動。儘管羅大媽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心裡的憤懣還是一陣陣向上拱,兩個兒子也衝著羅大爺瞪眼、跺腳,羅大爺畢竟靠他那一貫沉著的家長威力使全家安靜下來。

但羅大爺自有他的戰鬥崗位。天剛矇矇亮,他草草用完早點(今日羅大媽不再為他上灶),就推起一輛「飛鴿加重」出了院門,穿過衚衕,一劃正西騎五十分鐘的柏油路,到他的崗位給一個時代添磚加瓦了。羅大爺一走,他的娘兒們孩子為了報仇雪恨還是開始了心照不宣的必要行動。也許羅大爺處事沉著的風度多少影響了羅大媽,她扼制住那滿肚子打點齊全的句子,默默地將任務交給了二旗和三旗。大旗這些天一直未歸,他們正忙於和哪個大學的「紅旗」戰鬥在一起,勝利在一起。

二旗在母親的默許下,決心要給姑爸些顏色。要給,他的行動也需儘量合法化,儘量合於造反的色彩。這就必須串聯起戰友一道行動,這行動就不再是報私仇,這是他們發現「新動向」之後的一種必要反應。即使行為有過火的可能,大方向也始終正確。二旗將自己那套最具時代特徵的衣帽穿戴起來。把胳膊上那方又寬又大的袖章撫平,讓三旗暗中監視西屋,然後一個人出了院門。

沒過多久,就有五六個手持棍棒的小將由二旗帶領衝進院來。他們早已聽取了二旗的報告,知道這院深更半夜發生的新動向,其性質當然屬階級報復之一種。於是「要捍衛」的熱血立刻在他們胸中沸騰起來。這熱血和他們那青春期旺盛得無處發洩的心態立刻匯成了一股勢不可擋的潮流,那潮流向這院子向姑爸洶湧澎湃了。

他們衝進西屋,西屋頓時就傳出了一陣破舊造反的特有聲響。姑爸不叫也不喊,只有那些犀利的、沉悶的、玲瓏的、清脆的、喑啞的、破裂的聲響在交錯。這聲響過後才是正式對付姑爸的時刻。

姑爸被架出屋來,她裸露著上身赤著腳,被命令跪在青磚地上。有人在她脖子上掛了一塊磚,磚使姑爸深深低著頭。有人張口就問昨晚她的行為是什麼行為。姑爸不抬頭不說話;有人提醒她那是不是階級報復,姑爸還是不抬頭不說話。

又有人問:「我們這是什麼行動?」

姑爸的頭垂得更低。

姑爸的不說話自然要激起來人些憤怒,於是皮帶和棍棒雨點般地落在姑爸身上,姑爸那光著的脊背立刻五顏六色了。之後他們對她便是信馬由韁的抽打:有人抬起一隻腳踩上她的背,那棍棒皮帶落得慢悠悠。這是一種帶著消遣的抽打,每抽打一下,姑爸那從未甦醒過的乾癟rx房和rx房前的青磚便有節奏地搖擺一下。

誰也看不見她的臉,誰也看不見她的眼光,院裡只有她那面五顏六色的脊背和兩隻搖擺著的rx房。

一陣「消遣」過後又是一陣急風驟雨,姑爸被擊得歪在地上。當他們又一次將她揪起來時,她的眼睛血紅,嘴裡也淌著血,她只重複著一句話:「大卸八塊吧!大卸八塊吧!」

「問問她,把誰大卸八塊?」二旗說。

姑爸不作回答,仍然斷斷續續地重複著她那不加人稱的自言自語:「大卸八塊吧大卸八塊吧!」

也許是她的自言自語提醒了來人,他們耳語一陣,又將她拖進屋去。在屋裡他們經過研究,終於又擬出一個全新的方案:打、罵、罰跪、掛磚也許已是老套子,他們必須以新的方法來豐富自己的行動。因人制宜,因地制宜。人是姑爸這個半老女人,地是這間西屋這張床。他們把「人」搬上床,把人那條早不遮體的褲子扒下,讓人仰面朝天,有人再將這仰面朝天的人騎住,人又揮起了一根早已在手的鐵通條。他們先是衝她的下身亂擊了一陣,後來就將那通條尖朝下地高高揚起,那通條的指向便是姑爸的兩腿之間……

姑爸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那叫聲和昨天相比,只多了絕望。

他們之中也許誰都沒見過人的這種景象,他們也以人的本能愣了下來,有人覺出這場面已經非同一般,早就逃出屋門;接著幾個人都跑了出去。

二旗和三旗也逃了。

一個安靜的上午,

一個安靜的下午。

整整一天,北屋、南屋誰都沒出屋門。連竹西和莊坦也沒去上班,他們誰也不知道西屋到底出了什麼事。

司猗紋和莊坦一整天都躺在各自的床上。

竹西和眉眉守著寶妹悶坐。

西屋的門一整天都大開著。

傍晚,竹西小聲對眉眉說:「眉眉,走,跟我去西屋看看。」

眉眉看看竹西沒說話,但她跟了上去。

竹西拉著眉眉的手。

眉眉拉著竹西的手。

她們出了南屋走進西屋,趁著天還沒全黑,一眼就看見了躺在床上的姑爸。她赤著全身,仰面朝天,兩腿之間有一根手指粗的通條直挺挺地戳在那裡……

眉眉掙脫了竹西,哆嗦著跑出西屋。她一口氣回到南屋撲在自己的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她不知她看見了什麼,她只覺得那是鐵對她的一個猛擊,她的頭已被擊得破碎。

司猗紋也被驚下了床,她走到眉眉床前使勁兒問她看見了什麼。眉眉什麼也不說,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的眼前只是一片黑暗,頭被擊碎了就不可能再有她自己了。

過了些時候,竹西奓著兩隻血紅的手回來,司猗紋猜出了姑爸那裡的事。竹西還是對司猗紋說了詳情,並且告訴司猗紋她怎樣替姑爸把那東西起了出來,又怎樣替她穿上衣服蓋好被子。

司猗紋舀來一舀子清水,站在臉盆前替竹西衝洗雙手。血水流在盆裡,發出鐵鏽味兒。剛才的情景無法在竹西眼前消失,她分析著那東西的深度和角度,她想應該立刻叫醒莊坦送姑爸去醫院。

已是黃昏,西屋門口卻出現了衣服不整的姑爸。她的臉青腫著,手裡攥著一根血淋淋的東西在嚼,那是大黃的腿。她一邊用力咬大黃的腿,一邊向院子中間挪著已經抬不起的雙腿。

她挪動著自己,跟所有的人都道歉、請罪。說大黃偷了東西就該讓人去吃他,現在好了,她吃了他,也算是給北屋請了罪;也算是替南屋道了歉,因為大黃闖禍也使南屋受了連累,南屋是自家人。現在她吃了他,也減輕了自己的罪惡。她說《聖經》上有個人叫約翰的在約旦河岸淨吃蝗蟲和野蜂,為什麼?也是為了贖罪。她還說她的罪就在於她有的是錢,有錢卻捨不得給大黃買豬肉,餓得大黃去偷。

「你們信不信信不信我有錢?」姑爸張著血淋淋的嘴衝著空院子喊。

沒人說話。

「沒人說話就是沒人信。好,你們不信我就讓你們瞧瞧,瞧個熱鬧兒。」姑爸喊著走到窗根下,信手從窗臺上拿起一把破雞毛撣子,呼風喚雨般搖了起來。

這破撣子誰都見過,誰也不知它在窗臺上扔了多少時間,連司猗紋都不知道。

姑爸搖了一陣撣子,便舉著站在院子中央說:「趁天還沒黑我就給大夥兒來一段精彩表演。」說完她自上而下將那撣子一捋,一把黃澄澄的東西從她手裡脫落下來,它們彈跳著在方磚地上亂滾。

當隱蔽在北屋的羅家人還在疑惑不解時,司猗紋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什麼,那是赤金戒指。

戒指亂滾一陣,一個個安靜地躺下來。

姑爸抖出戒指,又從腰裡抻出那個花荷包,從荷包裡掏出兩套挖耳器(一銅一銀)扔在地上說:「把它們也湊個數兒。」最後她舉著空荷包在院裡跑了一個圈兒說,「就這個不能湊,不能把它扔給你們這幫凡人。我要去找丁媽,是丁媽給我做的荷包。月花月友,越花越有!」

姑爸突然住了嘴,就像突然想起一件要辦的事,跑進西屋用力關上了門。

22

黃昏,暮氣籠罩著院子,青磚地上飄零著金子的星星點點,像黎明時天上的星。

司猗紋最知道那東西的來歷,它們原本是莊老太太的體己,老太太過世前卻不聲不響地把它們交給了姑爸。司猗紋雖不貪財,卻覺得老太太做得並不圓滿。按說老太太過世,老太爺又不長於管家,家庭的重擔過早地落在司猗紋肩上,那東西本該交給司猗紋的,老太太卻揹著司猗紋給了女兒。司猗紋每逢想起此事心裡總有一絲不快,每逢家裡經濟拮据、入不敷出時,她就拿話兒點姑爸。

開始這缺心少肺的姑爸聽不出司猗紋話裡有話,只表現著真誠的糊塗。後來當司猗紋給她點透,說明她指的就是老太太那一把體己時,姑爸才漲紅了臉。她紅著臉對司猗紋說:「你不說清楚我還真有點兒糊塗,你是打聽老太太那點兒體己?我這就去給你拿。」不一會兒,姑爸真把一個鑲有白銅裝飾的小匣子雙手捧了出來。

「都在這兒。」姑爸說,「你自己看吧,我留這東西也沒什麼用項。」她一派從容大度。

姑爸走了,司猗紋手扶盒子久久不願開啟。她心中有幾分暗喜,又有幾分羞愧。喜在姑爸終於聽懂了她的話,終於交出了莊家的「遺產」;只是她作為一個大家出身的嫂子,從小姑子手裡指名要東西,畢竟有幾分不自在。可誰讓她肩上扛著這個家呢,她自己的私房還源源不斷地填進莊家,小姑又有什麼理由不為莊家做貢獻?司猗紋原諒了自己。

她原諒著自己就去開那紅木匣子。姑爸人粗心細,連開匣子的鑰匙也交給了她。司猗紋用那把火柴大的小鑰匙捅開鎖,發現匣子裡只有莊老太太的兩塊壽山石名章和一枚銀頂針,並沒有什麼金戒鎦。匣子裡的東西使她少了羞愧,羞愧變成了氣急敗壞,她決定把那匣子給姑爸扔回去。她惱怒著自己的斤斤計較,又惱怒著姑爸的狡黠,托起匣子便走。她當著姑爸開啟匣子說:「我能忍受你們莊家的窮日子,我忍受不了別人對我的奚落。趕明兒你當家算了,讓老媽子找你要米麵,讓送煤的送水的找你要賬。」

姑爸坐在近門,臉又漲紅了。受了奚落的司猗紋臉卻很白:「你就真那麼糊塗?」她問姑爸。

姑爸「糊塗」著臉更紅。

「裝的。」司猗紋說,「糊塗,怎麼不把老太太的金戒鎦當銅錢捧給我?」

「什麼金戒鎦?」姑爸第一次表現出些驚異。

「老太太的金戒鎦,落在你手裡的金戒鎦。」司猗紋說。

漲紅著臉的姑爸,兩腮也明顯地垂下來。她微閉起眼睛開始養神。這是一個不準備再回答問題的表示。司猗紋最熟悉這種表示,每逢這時她便想出人間許多對這表示的形容。但這形容都有一種人身攻擊的味道,比如「耍」,「耍了」。把「耍」用在小姑身上她又有些不忍心。她扔下姑爸,不自主地打量起她的房間,判斷那東西的藏身之處。一件胖而矮的老式立櫃,櫃頂上兩個飛毛奓翅的皮箱,一架有些走形的檳榔木梳妝檯,似乎都有可能是那戒鎦的藏身之處。她打量一陣,從姑爸房裡走出來,心中最怨恨的還是生下她丈夫和這個小姑子的莊老太太。至於小姑子,由她去吧。她原諒了她,「耍」還是不能給她。

現在司猗紋眼前是那把雞毛撣子,她努力回憶著撣子是什麼時候戳在窗臺上的。她佩服姑爸的智慧,又暗自埋怨自己沒眼力,雖然她整天罵著別人沒眼力。也許眼力對於人,永遠是人的一個望塵莫及。最有眼力的人受騙都是被最沒眼力的人把個「騙」扔在了你眼前。或者想騙人的人大都把那些騙人的好戲拿到你眼前去演。原來正常中都有不正常,不正常之中才滿是正常。司猗紋只懂得盯住姑爸那些大櫃、破皮箱,卻放過了戳在眼前的那把撣子。早知那裡的典故,叫它們葉落歸根也比讓姑爸瘋瘋癲癲地撒在當院強。如今雖然院子就在你的腳下,可那東西早已不再姓莊。

整個黃昏,雖然司猗紋死盯住院子,這院子卻無人光顧。待到天完全黑下來,院子裡才有了響動。在一隻手電筒的照耀下,羅家到底出動了,他們彎腰弓背地有人照著有人撿著,如同人用梳子篦子對頭的搜刮那麼徹底。對院子一陣搜刮之後,他們互相耳語著回了屋。片刻,廊上就出現了羅大爺,他故意大聲疾呼著二旗,又拐著彎兒讓二旗叫出羅大媽說,明天就去上繳,不要交給街道,也不要交給二旗他們學校,要交就交牢靠。他卻沒透露哪兒牢靠。

司猗紋知道羅大爺的用意,心想你這是說給南屋聽的,否則在屋裡能解決的事為什麼非跑到廊子上搖旗吶喊不可?一個遮人耳目的小把戲而已,愚蠢的小把戲。看這種小把戲還不如想想自家的姑爸。

剛才竹西決定把姑爸送醫院,司猗紋就讓莊坦去叫車了。莊坦辦事拖拉,出去多時還不見回來,這使司猗紋火不打一處來。她衝著竹西埋怨起莊坦:「怎麼就是叫不著個車,早知還不如我去。」

竹西說衚衕口的傳呼電話壞了,打電話叫車還得到西單去打。

「到東單也該回來了!」司猗紋說,「可不能指望他辦成個事。眉眉!」她開始叫眉眉。

司猗紋叫眉眉聽起來是讓眉眉去迎莊坦,其實她叫眉眉的真正目的是希望竹西趕快領會她的意圖,迎莊坦的應該是竹西。

司猗紋遇事很少直接支使竹西,她大多采取「說訕」的辦法,讓竹西自己去領悟、去行動。竹西有時能領悟這「訕」,有時只裝糊塗。

屋裡半天不見眉眉了,剛才連竹西也只顧觀察羅家的舉動,忘了眉眉的存在。現在一經司猗紋提醒,她才猛地想起,原來眉眉從姑爸屋裡跑走後她還沒看見她。剛才是她讓眉眉撞見了那個眉眉不該撞見的場面,那場面對於一個醫生也許算不了什麼,但對一個連發育年齡都不到的女孩子,那便成了人間不可饒恕的殘忍。竹西譴責著自己想起到黑暗裡找眉眉,她在眉眉床上摸到了她。她開啟燈,發現眉眉的眼睜得很大,眼球上佈滿血絲。她摸了她的腦門兒,發現她正在發燒。她問她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東西,眉眉只是搖頭。後來竹西還是給她倒了開水。

眉眉帶著自己那個破碎的腦袋在昏睡。她覺得自己在不停地奔跑,腳下很輕,像踩著棉花又像踩著雲霧。後來她跑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遍地都有人的骨頭遍地都有成堆的血肉,再後來有個老太太向她走來。那老太太生著紅眼睛白指甲,臉像灰鸚鵡頭髮像白馬鬃。她信手從地上撿起一塊血淋淋的肉就往眉眉嘴裡塞,眉眉不吃她也不惱,伸手就去胳肢眉眉。眉眉被胳肢得禁不住大笑,她笑著躺在地上打滾兒,爬起來還笑因為那隻手還在她的胳肢窩和兩肋搔弄。她好不容易掙脫了她對她的搔弄,細看那老太太原來是姑爸。姑爸還是原來的姑爸,她跟眉眉說她想對她親熱親熱。眉眉驚恐著終於醒了,她想著剛才的夢,覺得很對不起姑爸,她覺得那胳肢她的本不該是姑爸,還不如讓那人是婆婆。雖然她又覺得那人也不該是婆婆,但一種固執的念頭在她靈魂裡游弋。

眉眉又睡了過去,這次睡得沉著,什麼夢也沒做。也許因為她的頭更碎了。

莊坦還沒回來,一個漫長的夜就要開始。北屋很早就關了燈,也許他們願意使今天趕快成為昨天——那殘忍和那意外的收穫。

姑爸在口渴,一天一夜她只在屋裡吃大黃,大黃終於被她吃光了。她吃著大黃研究著自己:度過了人生大半的她到底屬於正常人,還是屬於不正常人。後來她對自己做出結論:她正常。她用對大黃的吞食證實了她的正常。她將它融進了她的腸胃,她用自己的殘缺換來了大黃的完整。因此她在吃他時惟恐丟掉一點什麼,哪怕是大黃的心肝、腸肚,大黃的眼珠尾巴尖,大黃的膀胱、睪丸……連腦子她都掏得乾乾淨淨。她不願意讓它們留在世上,有一點兒留在世上都是大黃的不完整。

大黃被她吃了——大黃完整了。她正常。

後來當她吞食他的毛皮時才覺出難以下嚥,那毛沾上喉嚨塞滿牙齒,使她的嘴再也無法嚅動。這時假如她有一碗水她就能吃掉所有的毛皮。但眼前沒水。她想喊竹西想喊眉眉(她惟獨沒有想到司猗紋),貓毛噎著嗓子使她什麼也喊不出。她想下床自己去找水,兩條腿卻不聽支使。她就這麼噎著,渴著,躺著。

然而她還是感覺到大黃的完整。大黃的靈魂已融在他的血肉裡,皮毛僅是個陪襯吧。

現在她想要完成在大黃完整之後她對自己的完整,那麼她得吃掉她自己。只有自己親口將自己吃掉,才能換來自己那徹底的完整,大黃才有可能是個完整的永遠。她的腸胃挾帶著她的身體,她的身體挾帶著她的腸胃……那麼還需一種連她的身體和她那被她吃掉的腸胃共同再被吃掉的辦法。於是她看見了一扇能夠容納她的門,一扇紅彤彤的厚重的門。那門用銅釘鐵皮造就,想必任何利器都不能戳破,那門正是她母親的肚子。門就是肚子,肚子就是子宮,那子宮四周都有銅釘鐵皮環繞這就好了,她可以把自己縮成一個胎兒蜷曲進去。她向著那門開始了自己的跑和飛,她終於跑著飛著進了那門……

莊坦叫來一輛汽車,一輛白色救護車。卻原來他也能急中生智:當他四處找車不見時忽然運用自己的智慧給竹西的醫院打了個電話,於是一輛印有「救死扶傷」的救護車總算跑到他眼前。莊坦指路,將車引進響勺衚衕。他喊出竹西,一家人跑進西屋。

竹西開燈。

姑爸死了。

她嘴裡塞滿貓毛,手中還攥著一團貓皮。

在後來的日子裡,司猗紋一想到姑爸的死,心中便升起一絲歉意。她覺得是自己引來了羅主任一家,她那交傢俱、交房子的機敏,她那振振有詞的講演,常常使她的靈魂不能安生。

然而姑爸的死也使她的靈魂顯出了幾分豁亮。在她看來世上最瞭解她的莫過於姑爸,只有姑爸能使她的靈魂赤裸起來使她不得安寧。她為什麼非要去姑息一個使自己靈魂不能安寧的人呢?難道姑爸只看見了司猗紋那煞有介事的講演麼?使司猗紋赤裸起來的並非這些,使司猗紋赤裸的還有從前莊家那只有姑爸一個人所知的一點不大不小的往事。誠然,姑爸從未以此對她行施威脅,可姑爸存在的本身就使司猗紋總是自己威脅著自己,自己使自己心驚肉跳。姑爸的死也許會減輕她的心驚肉跳,再跳也是跳給自己看了。

司猗紋想到姑爸,她那不常出現的眼淚還是會奪眶而出。她常常暗自嗚咽,那嗚咽在深夜有時能把眉眉驚醒。她為姑爸的可憐而嗚咽,為自己同情過這個可憐人而嗚咽。她們就像在莊家共過患難的戰友,她曾經為她去砸鞋幫糊紙盒,那由她積存下的金戒鎦就是證明。司猗紋付出了自己的勞動,姑爸省下了這一把金戒鎦。

女人大多是一面表現著仗義,一面滋生著委屈;一面委屈著又非滋生些仗義不可。

司猗紋想姑爸想得令自己嗚咽,還在於懷念那個兩人都能產生慾望的時刻,她們配合之默契。那時她那舉著耳挖勺的手像帶著仙氣,而她的耳道對於她就像是一條走慣了的衚衕;她的耳挖勺對於她就像是一個使慣了的有靈性的活物件。非此莫可。

姑爸對人的耳朵從來都是挑剔的,但惟獨不挑剔她,雖然她自信自己的耳朵也並不完美。

如今每當司猗紋的一種慾望來臨,只好歪倒在床上打呵欠伸胳膊。她希望眉眉來做這種替代,她多次叫眉眉去模仿姑爸,眉眉都搖頭作著推託。這使司猗紋更把眉眉看做一個永遠不能同她配合默契的遺憾。如果用裂痕來形容這沒有默契的遺憾,那裂痕的真正開始也許就是從這兒。

汽車載走姑爸的第二天早晨,北屋傳來一些零星的聲響:砰!好像誰摔了一隻碗;啪!誰把臉盆扔在地上;嘭!這次比剛才要驚天動地些,誰摔了暖壺。

一些零星的聲響之後,大旗氣沖沖地推門出來。羅大媽緊隨其後,她在當院就揪住了大旗的衣服。大旗在前老牛拉車似的撲著身子往前鑽;羅大媽在後革酋著身子朝後拉。羅大媽身子重,大旗怎麼也掙脫不了羅大媽的手。

羅大爺站在廊上一邊跺腳一邊衝他們喊:「都給我回來!」

大旗和羅大媽都不聽,只在院裡僵持。

「回來不回來!抽什麼瘋,你們!」羅大爺又喊。

大旗就要掙脫羅大媽的手了,羅大媽卻就勢跪在地上抱住了他的腿:「我今天非死在當院不可!」她說。

「反正我得去,東西在我手裡我就得去交!」大旗說。

「你交?我不死你就別想出門!」羅大媽已經滿身撲在地上。

二旗、三旗跑過來,繞到大旗面前。

「哥,你他媽就交給媽吧,有你什麼事。」二旗說。

「不能給她,給她我不放心。」大旗說。

「那你給我,是我滿院子撿的。」二旗向大旗伸出手。

「你我也不給。」大旗說。

「給我!誰也不用你們,我去。」羅大爺繞過來,挺著身子阻攔著全家。

大旗緊捂著上衣口袋。

「你給不給我?」羅大爺向他伸出了手。

大旗把口袋捂得更緊。

羅大爺卻捏住了大旗的脖子。

「我叫你不給,我叫你不給!」羅大爺使勁擰大旗,大旗趔趄著。死抱著大旗的羅大媽也摔倒在地。

羅大爺終於把大旗扭回了屋,羅大媽也撲了上去。

羅大爺在屋裡用什麼東西抽打大旗,大旗只是嚷:「這東西就得交,早知道你們是什麼意思!」

「交也不能讓你去,就得讓你媽去。」羅大爺說。

後來是一些小聲的醞釀。

上午,羅大爺和他的兒子們走了,羅大媽出了屋。她手攥一個手絹小包,卻來到南屋。她把個小包拿到司猗紋眼前說:「這就是那東西。我怕孩子們辦事不牢靠,我得親自去交,也算是姑爸為革命做了貢獻。」

羅大媽的手只在司猗紋眼前晃了一下就縮了回去。司猗紋有一種明顯的感覺,她覺得那個小包比應有的分量要輕得多。對黃金的分量司猗紋不外行,她想:虛幌!寸金,寸金,一寸見方就是一斤。她想著「寸斤」卻微笑著對羅大媽說:「交東西就得大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