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一天中午棗樹下的眉眉跑進了屋。
眉眉終究沒有在棗樹下白坐。
青棗都半熟了。
現在是眉眉衝婆婆打手勢,那不是手的搖不是手的擺,是手的撲打,一雙痙攣的小手衝躺在床上的婆婆的撲打。
她一邊撲打一邊叫婆婆,聲音雖小卻又急不可待。
正在迷糊著的司猗紋感到有手朝她撲打,也聽到了一陣急不可待的喊婆婆的小聲兒。
「告訴他,送錯了門兒。」司猗紋說,不睜眼,不動。她知道準又是那個敦實個兒送煤的。
「不是。」眉眉離司猗紋的耳朵很近。
「對,告訴他不是。」
「是……」
「是咱們沒叫煤,還有的燒。」
「不是。」
「不是你還不讓他走。」
「是來啦。」
「來啦也不要,沒燒完。」
「是……」
是兩個人無法溝通的對話。
後來眉眉不得不把為什麼非要叫醒司猗紋的原因告訴了司猗紋。這次的司猗紋沒有以靈活的腿腳帶動自己的身體下床,而是一種猛然坐起的不斷向後退縮。這是人的一個受到驚嚇的慣有動作。
司猗紋受了驚嚇。
院裡沒來送煤的。
街道主任羅大媽進了院。
眉眉的手朝南屋對面指。
南屋對面是北屋。
司猗紋聽見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這是那種解放腳走路的特有聲響,腳跟砸地,起彈力作用的腳趾腳掌是腳的擺設。從x光片上分析這種腳,跟骨特別發達,像一個歪著的大榔頭。「歪榔頭」砸著青磚墁地的院子,聲音就特別悶、特別重。
嗵!嗵!
司猗紋來到窗前,見肉多身沉的羅大媽正往北屋走,那腳砸著臺階上了廊子。
羅大媽站在廊下舉頭望,她望那有著花飾的屋簷;她伸手拍,拍那塗著綠漆的方柱子;她抬腳跺,跺那廊上的大方磚。她像是對這房子的質量做著鑑定——屋簷會不會塌下來,柱子會不會歪下來,地會不會陷下去。
後來羅大媽撕開門上的封條,從腰裡拽出鑰匙開了屋門,把住門框邁過了門檻。門檻給羅大媽一個生疏的高度,她的腳抬得很有富餘,她就像做了一個廣播操裡的提腿動作,那個動作的要領是大腿抬起,小腿自然下垂,大腿和軀幹要形成九十度角。羅大媽以兩個連續的提腿動作進了北屋。
難道這就是司猗紋那個朝思暮想的、她曾在演說詞裡向社會呼籲過的、覺悟高於她的、對她的改造有好處的同院?
是。
司猗紋作了肯定。羅大媽出了北屋。她站在廊上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南屋說:「豁亮倒是豁亮,就是屋子高得一眼望不到頂,趕到冬天生一個爐子暖和不?」
褒貶是買主,說好是閒人。
羅大媽不是閒人,她想到了冬天。她擔心這房子的過於高大。
司猗紋假定這是房子的新主人對舊主人的提問,她想舊主人有責任走出屋走向前去作回答。但新主人沒有要誰回答的意思,羅大媽很快就背過身摸索窗臺去了,還信手從地上撿起把舊笤帚,掃了掃窗臺上的土。
司猗紋沒有出去。
羅大媽沒有給她一個回答問題的空隙。
她想空隙或許還會到來。
冒失人總是不管別人的空隙。
碰釘子的總是冒失人。
羅大媽始終沒給司猗紋設定下回答問題的空隙,她停止了對這房子的鑑定,鎖上門,還是用腳後跟砸著臺階走下廊子,目不斜視地從南屋窗前走了過去。
她消失了,嘴角有點下撇。
17
司猗紋從沒跟人住過同院。現在院裡就要住進新人,你就要把囫圇個兒的你亮給人家。你亮著自己還要裝得歡欣鼓舞、如飢似渴、朝思暮想、幸福無限。因為她不是別人,是掌管幾條衚衕的羅主任。眼下誰都明白離你最近的當權者才最具威懾力量。儘管充其量她才掌管著幾條衚衕,衚衕以外的大人物有得是,可天高皇帝遠,司猗紋對那些反而淡漠得多。
一支搬家的隊伍進了院。
羅家是大家,除羅大媽和她那被稱做「當家的」羅大爺——一位建築行工匠師傅外,還有他們的兩個閨女三個兒子。大兒子羅大旗,司猗紋並不陌生,交傢俱那天作為小將他進過院;二兒子羅二旗,那天也光顧過;他們都屬於一箇中學的破舊小將。大旗、二旗都生得膀大腰圓,從背後看去,隨娘。羅三旗生得清瘦,雖然正念小學,卻比兩位哥哥還高,一雙鷂眼很精靈。兩個閨女早已出嫁,眼下是幫孃家搬家。
羅家人多,搬進的東西卻簡單,和司猗紋搬出的東西形成了鮮明對照。除全家被稱做鋪蓋的被褥外,是幾副被睡得油亮的鋪板,兩隻煙熏火燎、木質不明的木箱,一張四角開裂的八仙桌和幾把黃漆木椅,大小几口生鐵鍋,一個萬能爐,兩摞粗瓷碗盤,闊大的柳木案板和幾張五顏六色做鞋用的袼褙。袼背被羅大媽提在手裡,像抽象派繪畫又像古戰場上的盾牌。
羅大媽捷足先登過這院、這屋,對犄裡旮旯都有詳盡的瞭解。她站在廊下揮動著「盾牌」,操起大嗓指揮全家。三杆「旗」不聽她的,自作主張按自己的意願行事。二旗還不時衝她嚷:「懂什麼,你!瞎指揮!」
羅大媽也不惱,指揮在繼續。
兩個女兒對指揮與被指揮很淡漠,她們眼睛不夠使似的仰視這房子的高大和院子的豁亮,誇那棗樹上累累的果實。她們手持蚊帳竿子梆棗,棗在地上滾,使得她們嬉笑著東奔西跑著只顧追棗。
羅大爺是個乾瘦的老頭,他早把自己提來的一隻帆布躺椅支在廊下,躺上去,儘量顯出一個當家老爺們兒的風度,像要親身體驗一下這院子的溫度、溼度、風涼度。越是在這興奮時刻,當著大兒大女他就越應表現出應有的沉著和見識。
羅大媽指揮一陣也有個拿不準的時候,便去請示羅大爺。羅大爺只表現些適度的哼哼哈哈:不就幾隻鋪板,支哪兒不是個支?支在哪兒也是支在了他的屋裡。為此等瑣事爭執不下,那應該是娘兒們孩子的事。
原先羅家住在附近另一條衚衕,那是個典型的大雜院,一個白茬兒小門容納了上百口人。自從羅大媽由農村老家來北京後,一家人就一直擠在兩間八平米的小廂房裡。如今這環境突然變革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羅大媽心靈的激動、跳動,羅大爺體態的沉穩、安穩,都是一個按捺不住的受寵若驚,一種佔有後的愉悅。
人多齊下手,佈置設計單純,傢俱很快就被安置下來,接著就開始了全家人搬家之後那必不可少的洗涮。於是髒水們便接二連三地潑向了當院,青磚墁地的院子頓時被渾水和肥皂沫浸泡了起來,好似汙水開了閘。
司猗紋對羅家的進入早有足夠的思想準備。雖然她的宣言距接受還有不小的距離,但為了讓這距離儘快縮短,她的思想也狠鬥爭過一番。鬥爭的結果使她還是準備愉快地接納這家同院——政策的開放。
政策的開放,愉快的接納,比不諳世事要聰明。現在,她識時務地將自己的心境控制在一個平靜的水平線上。當然,有了平靜的心境並不等於不再滋生膩歪,就像思想改造必然會有反覆一樣。比如眼前這一院子汙水,就引起了司猗紋的思想反覆。
司猗紋本想叫眉眉出去奉告他們一聲,這院裡有下水道,但猶豫片刻她還是打消了這種要「奉告」的念頭。這就不如做個示範影響他們一下,影響的作用有時是大於「奉告」的,影響裡面有以身作則。
司猗紋舀滿一盆清水,故意趁羅大媽站在當院的時刻端盆走出南屋,來到下水溝旁,把盆舉得高高的,很響地把清水向溝眼兒倒去。這過高的舉動過響的聲音果真引起了羅大媽的注意。
「喲,這院裡有溝眼兒?」羅大媽對著司猗紋的背影問。一個調查的疏忽,她想。
「有,就是離北屋遠點兒。」司猗紋說,也正式和新鄰居接上了話。「也不知那工夫怎麼把下水溝修在這兒。這院裡就數倒水不方便。」司猗紋不失時機地說著。和新鄰居的對話從溝眼兒開始,活潑自然。沒有要求,沒有暗示,就像兩個老街坊在聊天,在一片平和中聊天。
「咳,比俺們那邊兒強多咧。俺們那邊兒倒水,都是你一盆我一盆亂潑。」羅大媽和司猗紋站了個臉對臉。「那邊兒」是指原先他們住的地方。
羅大媽的兩個女兒也站在羅大媽身後。她們不錯眼珠地打量著司猗紋,像看一個稀罕物兒。她們竭力想從這女人身上看出點什麼,就像她們面對著高大的房子、豁亮的院子、果實累累的棗樹。
司猗紋到底經不住這不加掩飾的眼光,她想趕快提盆回屋,但對面這三位女人還是橫在眼前。她就像一個提著盆的女用人,主人不先離開,她顯然是要再站一會兒的。這場革命開展以來,司猗紋彷彿第一次嚐到一種難言的壓迫感。她努力要把這眼前的壓迫再變做活潑自然,再說點髒水、說點爐灰、說點茅房什麼的,但不知怎麼的她僵在了那裡。直到北屋的哪杆旗喊羅大媽快做飯時,她才鬆了一口氣。羅大媽答應著轉身朝北屋走了,兩個女兒也搶先似的跑上北屋臺階。司猗紋目送這母女三人進了北屋,才開始往南屋走。這時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的第一本教科書《弟子規》中的句子:「騎下馬,乘下車,過尤待,百步餘。」她一面惱恨自己把自己比作遇到長者的那個騎馬坐車的小人兒,一面踏上了南屋那兩級低下的青石臺階。
羅大媽卻什麼也沒意識到。什麼活潑自然,什麼僕主關係,什麼騎馬坐轎的。她只發現了這院有司猗紋,還有溝眼兒。現在司猗紋不如溝眼兒新鮮。回到她的上房來,她甚至連司猗紋帶溝眼兒都一塊兒給忘記了。在傢俱們填不滿的空房子裡,她開始用她那標準的、膛音很重的雖城腔兒和她的子女們商量做飯的事。最後是哪個閨女表態說:「做,做什麼?都幾點了,今兒我中班兒。還不去衚衕口買大火燒,你。」閨女說的「你」當然是指羅大媽,羅家全家說話都大著嗓門兒用「你」來稱謂對方。
果然,羅大媽提著籃子,搖晃著一頭花白短髮出了北屋朝大門口走去。當兒子們又提醒她別忘了再買點豬頭肉時,她差不多已出了院門。
豬頭肉,她聽見了。
羅家除老兩口外,所有兒女都操一口極標準的京腔。羅大媽卻不受這種語調的傳染,多年來一直保持了她那標準的雖城腔。解放初期她帶子女從雖城鄉下來北京投奔耍手藝的丈夫時,曾為自己的口音羞慚過。那時她見人不願張嘴,買東西光會伸著手指。後來,自從做了街道工作,開會發言,走家串戶,不說話也得說話,也就豁出來了。說話,有練出來的,也有豁出來的。羅大媽說話是豁出來的。再後來她竟然為她那改不掉的雖城腔而得意起來,因為那口音倒成了一種證明,它證明著她是從遙遠的農村而來。來自農村而又得到時代的信任的,只有貧下中農。羅大媽慢慢還悟出一個真理:現時貧下中農的名次雖在工人階級之下,可貧下中農比工人階級要純淨得多。你說你是工人,誰知道你爹是幹什麼的;你爹要是工人,沒準兒你爺爺是個騎過馬、坐過轎的反革命,沒準兒你還是個被老媽子喂大的少爺。北京那麼大,西城的人哪知道東城的事,東城的人哪知道西城的事?貧下中農都是打了三輩子保票的,要不為什麼動不動就講「查三代」呢。現在羅大媽更珍惜什麼似的珍惜著她的雖城腔,於是雖城腔便在這幽深曲折的衚衕裡盡情地、不加掩飾地響亮起來,她的臣民們不用辨別,都知道那是他們的羅主任走過來了。
羅主任買回了二兩一個的火燒和豬頭肉,全家便以廊下為中心開始用餐。人們圍住籃子,掰開火燒,再捏兩塊切成厚片的豬頭肉夾進去,或坐或站地張嘴就咬。他們吃得很盡興,頓時籃子裡的火燒、紙包裡的豬頭肉就被掃光。有人埋怨羅大媽不準備開水,有人不管這些。吃完,閨女兒子各奔前程。
北屋這才安靜下來。
司猗紋初步嚐到了與人同住一院的滋味。當北屋吃得盡興時她卻提著心吊著膽:這正是她睡午覺的時刻。可是現在她不敢睡,羅家隨時都會有人一步邁進她的屋子。也許他們有事找她,比如要開水;也許他們什麼事也沒有,就是為了看看。看看,這是人的權利。看看,這也許是對你的關照。也許是對你的瞭解;也許是關照之下的瞭解,也許是以瞭解為目的的關照。總之,你要時刻做好準備。
瞭解有什麼不好?瞭解情況,關心群眾,你不是自信已經被街道認證了嗎?
司猗紋的提心吊膽自然也影響著眉眉。她讓眉眉把寶妹的竹車橫在門內搖,讓眉眉在她的大語錄本旁邊也擺上一本小《語錄》。她就在南屋裡坐臥不安地走著,時而找個角度向北方張望一會兒,時而告訴眉眉不要打盹兒。眉眉的「搖」緊隨著婆婆那「走」的節奏,她覺得跟上了婆婆的走才是跟上了婆婆的佈置。雖然她不知這佈置是什麼,她只知道這是一種創造。
功夫不負有心人。不該你睡大覺時你還是提高警惕為對。領袖只提醒你不要在敵人面前睡大覺,司猗紋倒覺得在朋友面前大覺更不能輕易睡。終於有人推開了房門,司猗紋首先看見羅大媽一隻解放腳。這次司猗紋抓起了那《語錄》。眉眉抓是抓了,但因為動作不肯定,手下不狠,《語錄》沒有被她抓起來。若再抓一次就有些作假,她想。
婆婆得到了,眉眉失掉了。
羅大媽沒有注意到她們的「得與失」,她是來找司猗紋要東西的,不是開水是幾張紙,羅大媽要補窗戶,她缺紙。
「有。」司猗紋開始四處翻騰,拉抽屜,找櫃頂。
「我琢磨著你準有,先頭俺們在那邊兒也有過,都讓孩子們抓撓著用了。這是誰?」羅大媽發現了眉眉,她似乎第一次正式發現眉眉的存在。
「外孫女,她叫眉眉」。司猗紋說。
「她爹媽呢?」羅大媽有心無心地打聽著。
「這不是……都在搞運動。本來我手中也有寶妹,還得學習。」司猗紋把大《語錄》貼上胸口,話,儘量顯出對於留眉眉的不情願。
「也是。」羅大媽有心無心地附和著,「家裡多口人,也不易,瞧俺們那一窩,整天亂了營似的。」
「他們都大啦。」司猗紋說。
「大,也有大的難處。腳大鞋大,一人伸出兩隻腳就是七八、十來只。」羅大媽說。
「也夠您操心的。」司猗紋想起了那幾張袼褙。
「沒個不操心。」
司猗紋把幾張帶紅線的信紙交給羅大媽,並歉意地告訴她,這紙糊窗戶脆,可目前手下又沒有合適的紙。羅大媽不在乎紙的質地,她用拇指和食指把紙捏住,轉身就往外走,只待出了門才又轉過身來對司猗紋說:「不上俺們屋看看去?」
羅主任對司猗紋的邀請也許是虛讓,也許是真心實意的邀請。也許虛讓和真心實意對於羅主任並無一條明顯的界限:難道一個「家」還有什麼不可看的秘密?我可以看你,你就可以看我。如同所有的村民、街坊、街門、房門整天為你大開著,來人抬腿就進,有什麼事對著窗戶喊一聲就行。比如借米,比如借面,比如借筲借杈耙掃帚,比如替鞋樣兒,比如拽給你個孩子讓你替她看會兒。如果你想進屋,連喊都不用喊,抬腿進門見炕沿就坐。男人碰見女人光膀子就自管看,女人碰見男人光膀子連看都不用看。碰見個不方便,只當沒看見,誰也不怪誰。
羅主任的邀請卻使司猗紋心中一驚,她把這看做羅主任的一種姿態。什麼姿態?友好的姿態。假如羅主任剛才跟她要紙是第一個友好的姿態,那麼現在的邀請則是那友好姿態的加強。她聯絡起那天在街道的被認證,更覺這是不可推託的……職責?任務?義務?雖然她知道那被稱做「俺家」的屋子沒什麼好看,然而是職責、義務就得盡,是任務就得完成。
司猗紋沒有落後,隨著羅大媽的腳步緊跟了上去,連那必不可少的抻衣角捋頭髮都是在路上完成的。羅主任登上臺階,她也登上臺階;羅主任邁過門檻,她也邁過門檻。於是一陣前所未有的空曠立刻籠罩了她。
正如司猗紋所料,羅家這幾件簡單的傢俱無論如何是不能把這幾間空屋子填充起來的。雖然迎門就支起了一溜鋪板,但鋪板的上方卻是一面闊大的空牆。過去迎門曾是近代沽上名士華世奎一幅「雲想衣裳花想容」的中堂和兩條「諸葛一生惟謹慎、呂端大事不糊塗」的對聯。那中堂那對聯雖說不俗也不雅,但畢竟隨莊家周遊了幾處住宅,現在只剩下字畫留給牆的痕跡歷歷在目。
鋪板以下是幾隻綠瓦面盆和一些空玻璃瓶。幾把司猗紋已經見過的木椅還雜亂無章地堆放在西套間的門口,套間門楣上是一張帶鏡框的標準領袖像。另外幾張不能稱為標準的領袖木刻像被隨意貼掛在一些隨意的地方。
羅大媽邀請了司猗紋,可一進屋好像馬上就忘掉了司猗紋。司猗紋站在當地,她卻在窗前補起了窗戶。她把幾張信紙任意糊在窗戶上,更使這屋子顯得不成格局。剛從躺椅上站起來的羅大爺,正站在裡屋(過去竹西和莊坦的房間)門內端一隻奇大的搪瓷茶缸喝茶。他看見司猗紋,只是冷漠地掃了她一眼。這使得司猗紋一下子坐立不安了。如果不是羅大爺的眼光,或許她還要站在羅主任背後跟她說點糊窗戶的事,可現在她站不下去了。她只簡要地誇了這房間的佈置,誇了他們全家的幹活兒的麻利,便告辭羅主任,訕訕離開北屋。
司猗紋回到南屋,快步走到床前猛然躺下來。大半天來,只有這時她才敢渾身上下享受一番鬆弛的滋味。她微微喘著氣,叫眉眉。
司猗紋叫眉眉,是有話要問她。
「剛才看見羅主任,為什麼連聲姥姥也不叫?」司猗紋說,「外地的孩子就是和北京人不同,也不知你爸你媽都怎麼教育你。在這兒得叫人。」
眉眉沒有叫人的習慣,對羅主任她更不知該怎樣稱呼。她只知道羅主任是街道主任,她們住了婆婆的房子。她找婆婆要紙婆婆就得刻不容緩地找紙;她招呼婆婆去參觀婆婆就得跟著走。所以她不準備回答婆婆的問話,她願意推寶妹進裡屋,喂寶妹橘子汁。
婆婆沒有怪她不回答,也許她累得連「怪」都顧不得了。
眉眉覺得婆婆越來越累,因為她的日子過得越來越謹慎。司猗紋的日子的確越發慎重起來,她整日壓低聲音和家裡人說話,雖然那話的內容無須壓低。衣食住行也須考慮對面的存在,比如開燈,她要看北屋的窗子。北屋的窗子黑著,南屋的窗子就不亮。晚上北屋的窗子一黑,南屋的窗子緊跟著也得失去光明,儘管司猗紋沒有早睡的習慣。因了一塊合用的電錶,司猗紋願意讓羅大媽看到自己的眼色。於是為了一個眼色,司猗紋又自編自演出了許多難忍的謹慎。比如倒髒水不應倒出聲兒;開收音機要投羅家之所好;連吃的習慣她也竭力注意克服著:羅家不買的東西,她也不再買。
司猗紋願意用自己的眼色給羅大媽一個翻身做主人的機會。
全院只有一個人不理會羅大媽的存在,那就是西屋的姑爸。她照樣餵貓,照樣晚起,照樣早開燈,照樣在院子裡旁若無人地行走,照樣拽住人掏耳朵,照樣狠潑髒水。她的耳挖勺竟然也瞄準羅主任的耳朵眼兒了。
那天,羅大媽正坐在廊子上鉸袼褙,姑爸邁著四方步走過來,給了羅大媽一個出其不意。羅大媽先是聞見了姑爸的呼吸,繼而才看見差不多已經緊貼在她臉上的那張白臉。當羅大媽就要發出驚叫時,姑爸早從側面包抄,扳住了羅大媽的腦袋。她那一雙大而有力的手捏住羅大媽的頭使她動彈不得,羅大媽又要高呼「救命」,姑爸已拽起她的一隻耳朵,使她連驚叫的機會也喪失了,她在她的手下只哆嗦著問:
「你……你這是……」
「我,我嘛,我要你的耳朵。」姑爸說。
「你要……什麼?」
「耳朵,先要這一隻。」
「你……」羅大媽哆嗦起來,使姑爸無法下手。
「你哆嗦什麼,嗯?」姑爸說,「我不是割你的耳朵,是掏掏,僅僅是掏一掏。」
羅大媽這才明白姑爸的用意。然而她還是心有餘悸:人掏人的耳朵雖是常事,羅大媽也不一定就沒捱過掏。但把耳朵交給這麼一個半瘋格魔的人誰也免不了心驚膽戰,然而姑爸的耳挖勺還是劍出鞘一般亮在了羅大媽眼前。不容羅大媽再次躲閃,說時遲那時快,熟悉耳朵構造的姑爸早已將她的武器伸進了羅大媽的耳道。羅大媽終於懷著恐懼和憤懣接受了那武器。
她擺佈著她。
她真想抬起一隻解放腳把她踹到廊子下邊去,然而她也深知耳朵的嬌貴。
沒有膽敢面對一根小小的耳挖勺掙扎的人吧。
此刻羅大媽竟一下子失去了招架之功,只在心中用她那習慣的鄉下話咒罵著她——她叫什麼來著?對,叫姑爸。「姑爸,我操你個八輩兒姥姥!」
窩在心裡的罵等於沒罵。
自古罵皇帝的人都窩在心裡罵。
姑爸在陽光下眯起一隻眼,長久地不厭其煩地掏。她因了收獲的豐碩而高興著自己,直到在那兩條幽深的暗道裡再也掏不出什麼,她才停止探討。她終於鬆開手,淡漠地、淡漠到發冷地打量著羅大媽的臉和臉上的耳朵,那是一種得勝之後的審視。
羅大媽得勝審視房子。
姑爸得勝審視羅大媽的耳朵。
羅大媽終於得以逃脫,她拾起她的袼褙、紙樣和剪刀,進屋便插起了門。現在她只是急切地盼著兒子們或者當家的快點兒回家。
司猗紋在南屋瞧見剛才的一幕,心中暗自高興。她想,羅主任,到底有不怕你的人。她今天掏你你不敢動,明天要是拽住你那個端大茶缸子的當家的耳朵他也得忍著。
大黃也把剛才的一切看在眼裡,主人的威風也給了他以挑釁的動機。他時刻沒有忘記那高大的廊子——那本是他的天下,從前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在那裡散步、曬太陽,現在那裡卻有了敵情:那天當他又活動於自己的地盤時,一隻解放腳狠狠地踩了他的尾巴。後來他再去,那屋裡的人誰碰見他誰就轟他。他記住了這一切,他還沒能找出報復的機會。現在既然主人已經掏了他們的耳朵,那麼他也就不必再等待了。
自此他便恣肆地在他的老地方行走起來,行走著觀察著。功夫不負有心「人」,不知怎麼的,他終於在廊下的碗櫥裡發現了巴掌大的一塊肉。夜深人靜時它用爪子扒開櫥門又扒開扣肉的小盆,迅速叼起它,神不知鬼不曉地奔回了西屋。他躲過姑爸的眼睛將肉暫時存在床下。
早晨,羅大媽很快就發現了昨夜碗櫥裡發生的事。她猜著了八九,先是氣憤一陣,氣憤之餘卻又生出一絲慶幸:她慶幸自己到底有了一個跟西屋算賬的機會,她呼喊著大旗、二旗、三旗。
18
大旗沒有出來,昨晚他在學校沒回家。應聲出來的是二旗和三旗,他們問清了緣由,從廊上斜跳下來就直奔了西屋。羅大媽在後督陣。
三旗在前,首當其衝一腳將門踢開,闖進屋內;緊跟著二旗就站在他的旁邊了。羅大媽則用自己那寬大的身子堵住門。
姑爸是被三旗那一腳驚醒的,她衣衫不整地從床上坐起,只穿著短褲的兩腿垂在床前。她一時無法弄清眼前是怎麼了,懵懵懂懂只記得頭兩天她好像給羅大媽掏過耳朵。莫非眼前的場面是由掏耳朵惹出的?從前不是沒遇見過這種事,被掏的人也有被掏得惱怒起來的。耳挖勺捅在耳道里他們不敢動,可過後他們會翻臉不認人:指桑罵槐的,報以白眼的……像這樣興師動眾闖進門來算賬,卻還是頭一次。
二旗和三旗眼睜得很大,在未曾拉開窗簾的房間放射出復仇的光。
大黃也感覺到那氣氛的緊張,他從床頭站起,以試探的步子走到姑爸身邊挨緊她依偎下來。姑爸一面撫慰大黃,一面眼睜睜地看二旗和三旗。
二旗、三旗和姑爸對視多時,像是衝她發著警告,警告她認清形勢,主動交代掏耳朵的動機。
「人,誰沒耳朵。」姑爸想,姑爸說。
「什麼他媽耳朵。」二旗說。
「沒耳朵倒好了,省我的事。也別掏了,也別聽了。」姑爸說。
二旗和三旗互相看看,不懂姑爸的意思。
「說什麼廢話,你!」二旗說。
「可不。」姑爸說,「你當掏一次就那麼簡單?瞧病還得掛號呢,買糧買菜還得排隊呢。」
「少裝傻。」二旗說,「我們是來找肉的。」
「找什麼肉?」姑爸很詫異。
「豬肉,豬肉,一塊正肋。」羅大媽在門口插上了嘴。
「這我可越聽越糊塗了。你們要我給你們去買肉,買一塊正肋?我可沒那麼大工夫,大黃的魚我還沒顧得上呢。再說買肉也不許挑揀呀,碰哪兒是哪兒。」姑爸坐著,沒事人似的。
「是俺們的正肋,沒了!」羅大媽提醒她。
「你的正肋?」姑爸還是不懂。
「俺們的,豬的。」羅大媽說。
看來姑爸無法弄清羅家進門的目的。
三旗一雙精靈的眼睛早就四處搜尋起來。
「搜!」二旗說。他上手拽下了姑爸的窗簾,屋裡明亮起來,搜尋正式開始。
姑爸已經穿好衣服,但仍然穩坐在床邊。無論如何她也弄不清來人的目的,不像抄家,不像破舊,也不像由於她掏了羅大媽的耳朵。
大黃對氣氛的感應能力一向優於姑爸,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衝他來的。他開始往姑爸懷裡亂扎,以求援的目光仰視著姑爸。他像個嬰兒那樣緊緊扒住了她,前爪扒住姑爸的脖子,後爪抱住了姑爸的腰。他不敢再看來人,只是閉起眼睛裝睡。
嚇的,姑爸想。
二旗和三旗搜尋了一陣終於從床下搜出了那贓物,那肉那正肋:黑乎乎的一塊軟東西上沾著細土。二旗信手綽起根通條從地上扎住那肉,把它舉到姑爸眼前逼她認賬。
「看是吧,誰也沒誣賴誰。」羅大媽見兒子舉起了肉,格外興奮。
姑爸這才知道出了什麼事。
「這是肉。」姑爸說,「讓我買去吧,買正肋。」但她並不慌亂,緊緊抱住大黃觀察來人的反應。
「誰吃你的正肋,我們要替你管教管教貓。」二旗說。
「就得管教管教!今兒叼俺們的肉,明兒叼俺們的魚,蹬著鼻子上臉,反啦!」羅大媽嗓門一聲高似一聲。她一步跨進西屋從兒子手中奪過那塊肉,然後來到院裡等待兒子們的下一步行動。
姑爸覺出了時刻的嚴峻,她狠狠抱著大黃。
大黃也覺出事情非同一般。這不像鬧貓時半夜走屋躥簷地吵了誰家的覺,那時人家出來衝著房上喊,他可以扔下情人溜走完事。這次溜是不溜不掉的。他狠狠抱著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