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二旗和三旗奔了過來。三旗一把揪住大黃,二旗扳住了姑爸的肩膀。在一陣搶奪和反搶奪之後,大黃終於被搶了過去。他像是從姑爸身上剝下來的撕下來的,他號啕著,四隻腳在空中掙扎。三旗還是把他拎出了西屋。
於是一場懲治大黃的戰鬥開始了。羅大媽對這懲治的構思雖不完整,但她知道對大黃必得狠打。現在她已回到廊子上,居高臨下地喊道:「吊起來,吊起來打,往死裡打!這是繩子,打這個缺調教的。」
羅大媽把一條麻繩扔在當院,二旗和三旗立刻就領會了母親的意圖。他們用繩子攏住大黃的四條腿,捆豬似的綁好,再將繩頭甩到棗樹杈上。三旗一拉繩,大黃就被倒懸在空中了。
大黃在空中繼續號啕,他擰過脖子找姑爸,但樹下沒有姑爸。他仍然擰著脖子尋找,也許他覺得沒姑爸哪怕有司猗紋也是個安慰;沒司猗紋有眉眉也行。
大黃想看見姑爸和司猗紋,羅大媽也非得把姑爸和司猗紋擺弄出來不可。有了主人和見證人在場,這場打貓的意義才遠遠勝過打貓的本身。這本該是羅家搬來後的一次正式亮相。找你們要張紙糊窗戶那是瞧得起你們姑嫂,可你們就大鬧著拾掇起我的耳朵來了,連貓也以為天下太平了階級鬥爭熄滅了。
「都出來!」羅大媽衝著南屋和西屋喊,「作個見證,俺們可不是非欺負一個貓不可,是貓仗人勢欺負了俺們。看吧,這是那肉,一塊有肥有瘦的正肋,看看吧!」羅大媽手託那肉,不住顛打。
羅大媽核桃栗子一塊兒數,司猗紋果然先坐不住了。姑爸沒出來,先出屋的是司猗紋。她出了南屋,看見棗樹下的情景前進不得後退又不敢,就那麼不前不後地站著。
大黃總算看見了親人,哭號得更加高亢。羅大媽三步並作兩步奔到司猗紋眼前,顛打著那肉又跟她重複起剛才的話:「看看吧,這就是那肉,有肥有瘦,一塊正肋。」
羅大媽的話不是重複,她是逼司猗紋表態,對這肉、這貓表態。
「也是,這麼貴重的東西。也是得管管。」司猗紋初步表了個態。
一個第三者的表態才意味著一個儀式開始得更合情合理——群眾的呼聲。
群眾有了呼聲,二旗便解下皮帶,三旗也解下皮帶。他們一人站一邊,一來一往地朝大黃狠命抽去。
起初大黃很難忍受這皮肉之苦,他的哀號由悲涼到嘶啞,很快就不再出聲。但二旗和三旗並沒有停止抽打,那架勢、那皮帶抽出的每一個聲音都意味著他們決不是隻做個樣子看看,他們是一場徹底的懲治。
司猗紋儘量不看眼前這皮帶的飛舞,只用眼的餘光掃著西屋。
西屋沒有姑爸的影子,沒有姑爸的聲音,門窗都很安靜。
又一陣抽打之後,二旗和三旗湊到大黃跟前觀看,大黃七竅有血,眼珠明顯地上吊。
「死了?」三旗說。
「瞧他媽這點兒骨氣!」二旗說,「這兒有塊肉,吃嗎?」他嘴對著大黃的耳朵問大黃。
「吃嗎吃嗎?」三旗也問。
「放,放繩子。」二旗說。
三旗不再跟大黃廢話,回到廊子上拿來一把菜刀沖繩子砍去。大黃噗的一聲摔在地上,那聲音就像從高處扔下一棵爛白菜,空洞而又沉悶,使人想到貓的肚子裡已是爛泥般的五臟六腑。
羅大媽走過來伸腳踢了踢大黃,大黃軟綿綿地打了個滾兒。三旗踢了一腳,大黃又打了一個滾兒。他肚皮朝上,四隻腳佝僂著像個熟睡的嬰兒。
「真死了。」二旗說。
「真死了,快回家吧。」三旗解下繩子,三踢兩踢把大黃踢到了西屋門口。
他們把他送給了姑爸。
大黃沒死。
二旗、三旗剛轉過身,大黃便從地上猛地站起來。他睜開一雙血的眼,豎起兩隻血的耳朵,跟上他們就走。他不喊也不叫,步履蹣跚著只是向前走。他走過了羅家哥兒倆,搶先躍上廊子,面朝他們蹲了下來。
羅大媽驚叫了一聲,退到二旗、三旗身後。
二旗和三旗沒有驚叫,大黃的再現似乎沒有對他們形成威脅。二旗搶先一步揪起大黃說:「你命還真大。這回咱們換個樣兒。」他說著又拾起那條麻繩,用繩子兩頭將大黃的兩條前腿拴住,固定在棗樹上;再用兩條繩子分別拴住大黃的兩條後腿。拴綁完畢,他和三旗各抻一條繩子便使勁拽起來。
他們方向相反,為分裂大黃不惜著力氣。他們互相鼓動著叫起號子:「加把勁兒呀拉緊了拽呀!拽緊了拉呀別撒手哇!拽拽拽呀吃貓肉呀!別他媽撒手呀大卸八塊呀……」
大黃在號子聲中被撕開了,大黃的腿腳各奔西東。
大黃死了。
二旗看著被解體的大黃說:「再跑一個我看看。你那腿呢,怎麼不要了?」
他們連繩子都顧不得解,一前一後回了屋。
羅大媽走過來,心驚膽戰地又檢查了一遍殘缺不全的大黃,確認他再也不會復活,才走。
院裡只剩下了司猗紋。剛才他們那一場「縴夫號子」早將她嚇到了南屋門口,她想起古代有一種叫做「車裂」的刑法,講的是把人的胳膊腿分別拴在四輛車上,然後四輛車向著四個方向飛奔……
大黃被車裂了,他像一堆破爛兒一樣散在樹下。司猗紋眼光竭力躲避開這堆破爛兒,逃進南屋。
院裡空無一人時,姑爸才開門出來。她直視著那堆破爛兒奔了過去,蹲下來解繩子收殮。她收著,舉起大黃的胳膊、腿安插著。當她確信大黃不再缺什麼,才托起他回了屋。她哪兒也不看,什麼也不說。
誰也不知道沒有大黃姑爸的日子該怎麼過。從前大黃就是她的盼頭,就是她的一切。自從她被稱做姑爸後,是大黃又給了她一個機會,一個能關懷、能惦念、能愛的機會。「能」就是給予,給予也是獲得。她養貓、掏耳朵都是給予都是獲得。
給予和獲得對於人類就像天平一樣哪邊也不可偏重分毫,姑爸也不例外。如果沒有大黃,她可能早已捅破了不知多少人的耳膜;有了她對大黃的愛,不知多少人才換取了耳膜的完整。她給予了大黃獲得,大黃又給予了她獲得。
姑爸託著大黃進屋了,給予和獲得仍然屬於他倆。
黃昏時,司猗紋見姑爸又開啟火門給大黃煮帶魚米飯,那煮魚的腥味兒香味兒又像往常一樣瀰漫在院裡,這腥味和香味才真正使她的心一陣陣酸楚。她幾次想出去安慰安慰小姑子,當她看見在廊前行走的羅大媽時,還是收斂了自己。
晚上,西屋的窗戶很黑,南屋的窗戶也很黑。司猗紋全家都很默契,他們一起摸黑吃飯,一起摸黑靜坐,一起摸黑上床睡覺。
司猗紋躺在一片漆黑之中耳邊卻是一片嘈雜,他們的聲音又大又小又遠又近——那號子:加把勁兒呀拉緊了拽呀拽緊了拉呀別他媽撒手呀大卸八塊呀……
19
司猗紋在十八歲那個秋天的雨夜跟華致遠分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每次她回憶起他們在一起的時刻,總覺得像一場美好而又不真實的夢。
司先生和司太太很快就知道了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一切。司太太像受了驚嚇,從此一病不起;司先生也因此和女兒之間像築起了一堵牆。司猗紋一邊守護著母親,一邊揹著母親給華致遠寫信。但她沒有得到過迴音,華致遠就像從地球上消失了,消失得沒有任何痕跡。她甚至懷疑起他們是否認識過,那天夜裡他是否和她作過告別。
後來還是司先生向司猗紋證實了華致遠的存在,他扔給她一張報紙。她一眼就盯住了報紙下端的一則訊息,那訊息的大意是:某省某縣鄉民聚眾鬧事,反民首領華致遠被緝拿。
那訊息彷彿是在司猗紋預料之中的。當報紙被五花八門的趣聞、謠言充斥的時候,她惟獨相信這訊息的真實性。既然父親扔給了她那訊息,既然這一切都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她就有膽量去找父親。她向他提出請求,她要到那個某省某縣去看望那個反民首領。父親駁回了她。當她再次哭鬧時,父親便高喊著她是在害「痴迷瘋」了。他說,倘若你瘋了我們不妨就按瘋人治;她說不用,我寧願瘋等他一輩子。
司先生想著對策。結果他想到了一般人所慣用的方法,轉移其注意力,淡化她目前的精神狀態——女兒應該嫁人。
幾日之間他給她選中了舊友的下屬——南京電政監督莊老太爺的大公子莊紹儉。
司先生很快就將這選擇通知了司猗紋,司猗紋頓時「瘋」上加「瘋」似的和父親更加僵持。這僵持使司太太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死期終於挨近了她。臨死前她聲稱要辦成一件事:她要親眼看見女兒的歸宿以完成她的宿願,態度之堅決如同當年她為司先生選二房一樣。
當年在幾位二房的候選人中她執拗地為司先生選出一位最醜的女人。這樣司太太既滿足了良心的需要又滿足了虛榮心的需要,那女人醜得叫她放心叫她在九泉之下也生不出妒意。司先生預設了太太的選擇。後來那位人稱「刁姑娘」的二房還為他生了司猗紋同父異母的妹妹司猗頻。
女兒的事一經司先生揭示,司太太也算滿意。莊家大少爺她雖不曾見面,但聽說那也是個讀書人,還有人說他一表人才。有這人伴隨女兒一生,司太太縱然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她囑女兒千萬遵從父命,看在自己就要離開人間的份兒上也要答應這門親事。
司猗紋的家教使她沒有違背死人的心願。司太太一病半年終於去世後,她更覺得那禍根就是她。她覺得她為家庭犯下了罪過,原來她就像一個曾經推開家門到世界上游蕩過的孩子,在體味了人間的快樂和痛苦後又回到了自己的家。她決定用出嫁來換取這個家庭對她的原諒,她做著決定,甚至還暗暗對那未來的丈夫生出歉意和懺悔之情了。
莊老太爺的大公子莊紹儉天資聰穎,活潑好動,永遠地追求新奇和時髦。莊老太爺把希望都押在大公子身上。他先送他到金陵大學學土木工程,又送他去上海復旦學經濟。然而莊紹儉不肯深做學問,卻用他的聰穎學會了學問之外的「學問」:騎馬、跳舞、喝酒、旱冰……很快就成了內行,還打得一手漂亮的網球。在復旦的網球場上,他結識了天津名門閨秀齊小姐。莊紹儉和齊小姐如漆似膠地相處多日後,很快便暗訂終身。後來當齊小姐先莊紹儉一年畢業回津時,莊紹儉竟自作主張放棄學業,追隨齊小姐也來到天津。誰知齊小姐的家庭早將她許配某要人,他們的美夢才成泡影。莊紹儉捶胸頓足,孤雁單飛似的回了南京,然而他和她的熱戀卻延續了終生。
熱戀者大多是孤雁。
莊紹儉憎惡父親為他選就的這門親事,特別當他耳聞了一些司猗紋和華致遠的故事後,更是怨憤交加。雖然他不敢違抗父命,卻暗暗憎恨著父親。從此在他的聰穎之中又增添了新內容,他開始夜不歸家,專去那種地方糟蹋別人糟蹋自己。如同騎馬、溜冰需要套數一樣,他在那種地方也學會了不少男女之間的套數。
不久,莊老太爺因事業上的一再跌宕和兒子的不才,莊家決定北遷。在北平一班同窗舊友的輔助下莊家來到北平,買下東城一處兩進的宅院安頓下來。莊老太爺遷居北平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為兒子莊紹儉完婚。
莊紹儉竟然那麼爽快地答應下來,爽快得令莊老太爺起疑。這疑心就使莊紹儉的婚禮更加迅速。
至今司猗紋回憶起他們的婚禮,仍有幾分激動。婚禮選擇了被稱做中西合璧的文明結婚。在一班黃道會吹手的簇擁下,她和他乘汽車來到教堂,在那裡回答了神甫的問話,交換了戒指。她觸到他的手,他的手乾燥而又生硬,但那一瞬間她覺得他身材挺拔高大,她很被眼前這挺拔和高大所感動,在感動之中她第一次懊悔起自己的不潔了,她第一次想起用不潔來形容了一下自己。
那時她二十歲。
他們走出教堂,乘汽車回到東城那座兩進的宅院。這宅院才使司猗紋覺得自己已是另一個家門的人。她受著紅燭、紅帳的包圍,那紅融融的一切使她迷醉,使她相信著命運對她擺佈的合情合理。晚上當客人散去,她甚至靜坐床邊等待起來。她雖不清楚她在等待什麼,卻覺得等待便是她的本分,是對那個雨夜的追悔。
司猗紋等待著莊紹儉,莊紹儉正坐在遠處一把藤搖椅上搖自己。他一邊搖著一邊看著司猗紋。司猗紋覺得那眼光遙遠又放肆,或許還有幾分敵意,幾分別有用心。也許女人都等待過那個別有用心吧,司猗紋想。
在目睹過一些女人的莊紹儉看來,司猗紋不難看,甚至還有幾分秀美。她的臉龐、眉目使他想起當時一個正在走紅的電影明星,或許比那個電影明星還清雅。可越是秀美清雅,他就越發怨恨她。秀美不是不能引起怨恨的,倘若秀美只能引起你的怨恨,那麼充其量這也只能是次豔遇。
豔遇不能使一個人被俘獲。
幹一迴風流韻事還差不多。
於是他的眼光由放肆變成了瘋狂,由遙遠變成了近逼。幹一回吧。他想,這是報復。報復誰?他想得不具體,也許是他的父親,也許是拆散他和齊小姐的那個家庭,也許是他的經濟學和土木工程,也許是他的騎馬、跳舞和網球,總之,是除了他的齊小姐之外的一切一切。他已經隱約地聽說這個秀美的女人被另一個男人沾過,也好,這麼說連對處女的那點憐憫也不需要了。他的眼睛開始在她身上胡亂搜尋,想象著研究著她那薄薄衣服下面的一切。這是一個必要的醞釀,一個最實際的醞釀。
莊紹儉終於被那醞釀鼓動起來。他從藤椅上站起,先扯下領帶,又脫去西裝,睜起一雙環眼向她近逼過來。一股刺人的香水味立刻就包圍了她,不知為什麼現在她才聞到那氣味。她驚嚇著自己,又鎮靜著自己,眼光躲避著面前這個高大的身影,又生著幾分迎候。
讓黑暗吞噬我吧。她想著就去閉燈,莊紹儉卻生硬地撥開了她的手。
莊紹儉不僅撥開了司猗紋的手,還繞著房間開啟了這洞房裡所有的燈。在明如白晝的光線下,他面對她那強作鎮定的恐慌熟練地去扒她的衣服。她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不知所措了,但她沒有反抗,因為他是她的丈夫。也許這是人世間另一幅男女的圖畫,世間沒有重樣的人就沒有重樣的畫。難道男人中就只有一個華致遠?做這事也不一定非得閉著燈下著雨吧。
她適應了這如晝的燈光,她適應了這燈光下他和她的精光。也許這不是適應,是她的將要適應,是她適應得還不甘心情願,是她那適應和不適應的搏鬥因為她拉過衣服想遮掩自己,這便是證明。可是他不容她,他劈手奪過了她的衣服扔在地上。
一種不祥的預兆向司猗紋襲來,她不再認為這就是做人的圖畫,她不知他這是怎麼了。她只是向後退。她退到床邊他逼到床邊,她退到床上他逼到床上,她躲進床角他封住了床角。她再無路可退了,他迅猛地伸出雙手將她托起,在床上給她安排了一個位置。接著他一把攥住她的腳踝把她劈了開來。
她在床上閉著眼。
他卻在床下睜著眼。現在他沒別的,就願意看他為她擺下的這個姿勢。
看看。
司猗紋知道這是看,卻不知這是觀賞還是研究,是欣喜若狂還是厭惡透頂。她無法弄清眼前這一切究竟是什麼,二十歲的她走到了人生的哪個「坎兒」。
後來,該繼續的還是繼續下去了。
司猗紋清醒過來,莊紹儉已不在身邊。回憶剛才,她只能弄清一點:她覺得那不是自然的熱烈,是實驗性的擺弄;不是共享,是他在聲討她。
他出去了,一夜未歸。
後來她知道了他的去處,他選了一條近路,急不可待地去光顧百順衚衕那個叫「蒔春院」的清吟小班了。再後來她還知道,那晚他曾和「蒔春院」有過電話預約:南局一三八三。眼下夜度資已由八元上漲為十元。
他所以扔下她是為了專門再到那裡去體味另一番景象。在那裡他可以一面放鬆著自己把那事兒發揮得淋漓盡致。
輕車熟路。
他需要休整——在對她的聲討之後。
司猗紋麻木著自己關掉了所有的燈。但她並不急於穿衣服,她願意光赤著身體就這麼躺下去。
也是一個休整。是在邁過了一個人生門檻之後的休整。
她休整著小聲兒哭。她想把一切都歸結於自己,也許有了他對她的剛才,她才能卸掉那個重負:兩年前的那個雨夜。
他知道。她想。於是那與生俱來的血又在她血管裡自然地流淌起來。
當又一個夜晚來臨,司猗紋準備再次承受莊紹儉的行為時,莊紹儉卻完全變做另一個人。他對她的溫柔和愛撫使她一陣陣受寵若驚。她也大膽地忘情忘我地把自己獻給他,迷醉著聽著他的耳語。他只是輕盈地呼喚著一個人的名字,許久她才弄清楚原來他呼喚的並不是她,那是另一個女人。她立刻就想到了那是誰。
我也知道。她想。
難道女人也有辦法去聲討男人?
司猗紋一次次忍受著莊紹儉對她的熟悉和生疏,熬著漫長的日子。第二年她生下一個兒子。又過了兩年,她生下一個女兒。
20
女人生孩子有的是為了愛情而生——愛情的結晶。
女人生孩子有的是為了生育之後的愛情再生——孩子都有了。
有時你生得不知不覺,你的愛情卻更充實、更完美、更具家庭色彩、更富天倫之樂了。你就像用生育換了個時來運轉。
有時你生得不知不覺,你的愛情卻徹底垮了。你變成了一個生育過的女人,連肚子都鬆了。你像因生育倒了大黴。
你要弄清這一切你得慢慢體驗。
司猗紋也經過生兒育女,她哪種都不是。因為莊紹儉走了,他連體驗的機會都沒給她,他對於她的一切都像新婚之後那短暫的日子一樣,一會兒生一會兒熟。
莊紹儉目前在揚州。他在揚州一個叫做鹽運使公署的地方給自己謀了個課長。莊紹儉一去年餘和司猗紋無書信往來,他的地址、差事還是司猗紋從他給莊老太爺的信中得知的。在他那極少的家信中他不提司猗紋,只在末尾簡單地問一問姑爸和他的兒女。
司猗紋還是幻想著對生活的體驗。婚後生活、做母親的艱辛和愉悅不僅激發了她對家庭的強烈渴望,還激發了她少女時代那種處事大膽、有謀有識的秉性。她盼望莊紹儉能夠看到由她養育的兒女日漸長大,讓莊紹儉也有機會來體味一下這富有家庭色彩的天倫之樂。
於是她決定攜帶子女去揚州。
為了揚州之行,司猗紋精心打點了行裝,還從萬國儲蓄會取出做姑娘時父親為她存下的一筆錢為盤費。她知道現在莊家無進項——一家人死吃老太爺南京那點積蓄,她取出錢,一面差人到前門站去買平滬特別快車車票,一面大度地拿出一部分交給莊老太爺。她說他們母子一去不知何日才能返回,不能在家侍候公婆,僅留給家裡一點零用也算兒媳一片孝心。莊老太爺推託一陣接過了司猗紋的「捐助」,心中也不免暗自欣喜,自不必說。
司猗紋下揚州一行四人,除五歲的兒子莊星和兩歲的女兒莊晨外,還有丁媽。
丁媽是雖城鄉下人。彷彿莊家天定和雖城有緣,司猗紋從進莊家開始到現在,聽了一輩子雖城話。那時操著雖城話的丁媽雖不及操雖城話的羅大媽嗓門大,但她們的語調、尾腔卻不差分毫。雖城距北京雖然才一百多公里,但和北京話的語調卻相差懸殊:膛音重,尾聲大多帶「兒」。
司猗紋曾經說眉眉口音像丁媽,就是因為她對雖城話太熟悉的緣故。當時眉眉還以為丁媽不是好人,那是誤解。
現在眉眉這位尚在兩歲的媽媽莊晨和年輕的婆婆司猗紋下揚州就全仗了丁媽。
莊晨小時候和丁媽保持了極友好的關係。丁媽愛莊晨,愛得可以單獨去廚房給她做她愛吃的油汪汪的肉絲炒餅;可以拿自己的錢買原料為莊晨做她輕易吃不著的大眾甜點心「果子乾」;還可以用雖城話罵她「臭狗屎」。莊晨愛丁媽,一向叫她「娘」。她可以撒潑似的在娘懷裡耍賴,她可以偷偷往娘鞋窠旯裡吐唾沫。莊晨的吐雖然是愛,但吐怎麼也是對孃的不尊敬。丁媽罵莊晨「臭狗屎」便是那次的事。那次的事不僅驚動了司猗紋,還驚動了老太爺。但當司猗紋要打莊晨時,丁媽卻先哭了,說自己不該和一個孩子一般見識。司猗紋讓莊晨給丁媽鞠了一個躬。
下揚州不能沒有丁媽,司猗紋孃兒仨都這麼想。
司猗紋一行四人在路上乘車乘船,顛簸三日來到揚州。船到揚州已是傍晚,洋車拉著她們走了無數條青石板路過了無數座青石板橋,天黑才來到那鹽運使公署的大門口。那是一處烏門粉牆的宅院,一簇細竹探出牆外,那鹽運使公署的牌子就在這細竹之下。丁媽上前叩門,一個皂衣傳達接待了他們,並道:「不知來人是哪位?」丁媽道:「眼前是莊課長莊紹儉的太太。」傳達唱了諾,躬身將他們一行引進莊紹儉的寢室。司猗紋舉目四望,這寢室陳設簡單倒也清爽,除幾件公物傢俱外,茶几上尚有純銀煙具一套。司猗紋自己找把椅子坐在茶几一旁,細看那煙具做工精細,花紋考究,這使她雖未坐穩就托起了這煙具。再細看,底上還刻有小詩一首:
鷗鷺鴛鴦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似休生連理枝。
詩末還有一個小小的英文字母:q。
司猗紋想,這詩本出自《古今小說》,q應該是那位天津小姐的姓名字頭,便自知這東西的來歷了。司猗紋放下煙具,又向傳達問過莊課長的起居行蹤。那傳達只對莊太太說,莊先生只辦公時間在署中,晚上很晚方歸,連晚飯一向都是在外邊吃的。司猗紋從傳達的介紹和几上這煙具裡,早已明瞭丈夫在揚州生活的大半了。她忽然覺得此時自己就像一位章回小說裡的人物,因為那些故事大半出在姑蘇、揚州。那烏門粉牆、牆內的細竹、皂衣傳達以及這雕有小詩的煙具,更增添了她這身臨其境之感。
傳達照顧他們做過洗涮,並從外面叫來酒保,酒保用食盒提來幾樣素菜以及米飯、老酒,一家四口便在莊課長房內用過晚餐。飯後丁媽帶莊星莊晨去另一個房間睡覺不提,司猗紋卻不顧那煙具的存在,對鏡理起妝來。這既是一個千里尋夫的故事,那麼她就決定將自己扮作一個有著花容月貌的夫人或小姐來迎候一個外出不歸的夫君。她願意忘掉過去,只用她的容貌換來一個溫存。至於「鶯鶯款款」,她不願使用這不倫不類的形容來形容丈夫和她那即將到來的時刻。
午夜莊紹儉回來了,他還是從那種地方來。遠水不解近渴,一套銀煙具畢竟不能代替真實的q的存在。在揚州這個自古就能與南京秦淮河相比的水陸碼頭,莊紹儉正在那地方戀著一個叫「小紅鞋」的名妓。小紅鞋雖然不再穿李香君蘇小小時代的石榴裙,他也不必拜倒在誰的石榴裙下,但他一路走著,還是不忘小紅鞋那嫩腿和圓而深的肚臍眼兒。進得房門,一陣陌生的脂粉味兒才攪亂了她留在他腦子裡的那個深坑兒。
燈下是司猗紋——一個引他火撞百會(頭頂穴位。)的司猗紋。
司猗紋剛才對自己那番刻意的「描寫」,倒成了莊紹儉張口就質問她的誘因。
他質問她為什麼不商量一下就突然出現在揚州,他質問她為什麼扔下北平的公婆一走了之。當他得知來揚州的除她以外還有他們的子女時,更加火氣沖天地質問她為什麼讓孩子和她一塊兒顛沛流離。他還問了她許多為什麼,卻不容她回答。
司猗紋本想說最支援她做這次旅行的就是公婆,她本想說是他的子女最願意見到父親,她本想說她不寫信就來是為著讓他突然高興一下。
她有許多本想說。
由於他的不容,她什麼也沒說。
她說不出。他說。
這是他替她的回答,也是他對她的羞辱。他替她回答了他自己的所有質問。最後他說,她的到來最最主要的是她「熬不住了」。他用一個最最通俗、他最最有所體會和研究的邏輯結束了他的這場自問自答。
原來最最通俗的邏輯最能嚇倒一些人。
原來最最通俗的邏輯也能使一些人頓時覺悟、堅強。
就算是吧。司猗紋想。她頓時覺悟了也堅強了。
是熬不住了,可這對於我又有什麼值得羞慚的呢?對於你,這又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呢?你是誰?我是誰?咱們結婚時門楣上不是還寫著「天作之合」麼。那便是你和我向人間的宣佈。現在司猗紋的揚州之行總算遇見了莊紹儉這個奇妙的自問自答。她慶幸自己到底長了在北平不可能長的見識。此刻這見識不僅給她壯了膽,使她可以繼續理直氣壯地坐在他的房間,甚至還使她對他生出幾分原諒:你那套銀煙具,傳達對你起居行蹤的那番敘述……我決定給你以寬容。因為我是你的妻子,何止是妻子,是賢妻。
賢妻才最能容人。
現在作為賢妻的司猗紋只給了莊紹儉一陣直視的眼光。
莊紹儉垂頭喪氣地坐下來,問了點關於兒女什麼的。司猗紋告訴他孩子已跟丁媽睡下,他還迫不及待地敲開丁媽的門,看了莊星、莊晨,並在他們的臉蛋上各親了一下。
莊紹儉回來無視司猗紋的存在,重重倒在床上和衣而臥。他關掉燈,把司猗紋拋進了一個四壁如墨的深谷。
新婚之夜是光天化日。
婚後久別是如墨的深谷。
人既是被拋進深谷,就有發自深谷的喧囂。現在的司猗紋不再是怕被人觀賞、研究的司猗紋。她越是身在深谷,便越是有一種要從這深谷裡升起的慾望。剛才丈夫說她什麼?對,熬不住了,一種因熬不住了而升起的焦燎的慾望。她像是用這話在咒罵自己,又像是用這話來鼓動自己。誰讓這句話是出自你之口呢。沒這句話,說不定我馬上就會逃離這烏門、粉牆、細竹。正是因了這句話我留下了,我為什麼不去名正言順地做一回妻子?
做一回妻子。
現在是她先把衣服一件件脫掉了。她脫光自己摸黑來到床前,躍上床去動手就解他的扣子。她無力去扒,只是解。
她解。
她逼他就範。
他就範了。
她覺出了這次的異樣。
這異樣像是對她最好的迎接。
就像一對真夫真妻那最真實的久別。
須臾,他卻四腳八叉不動聲色地說:
「它,可是剛從小紅鞋那兒出來。」
這是他對她的故意刺傷,他覺得只有用這刺傷才能逼她離去。
司猗紋不知小紅鞋是怎麼回事,但她知道那是個人那是個地方。
她深知這是真話,她深知這是他故意要刺她,轟她,趕她:我叫你那「異樣」的受「歡迎」,我叫你在幽谷深處自己喧囂、鬧騰。原來你真是個熬不住的……賤貨,你髒。世間再也沒有比你更髒的人了。
為了這揚州之行,她一路上見到了許多沿街乞討的乞丐。他們有的故意用髒身子蹭你,換來你在恐懼中對他的一點施捨,哪怕一個小錢兒一小塊乾糧。他們也有的袒胸露乳,用鞋底狠命拍打自己的胸膛以換得人們一口殘羹剩飯。當時她覺得他們可憐,而她比他們優越得多,她有萬國儲蓄會,她有兒女,她還有莊紹儉。現在她突然覺得原來她就是那些叫街的乞丐,她就正拍著胸脯向人喊著:「我窮,我餓,我熬不住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越過他那早已酣睡的身體逃下床,背過身去拼命地洗著自己,拼命沖刷著他帶給她的一切,她想嘔吐,她覺得她現在是永遠地洗不淨。她決心第二天就回北平。
天不亮,她叫醒了丁媽,對丁媽說了她的打算。丁媽知道一個婦道做出這種決定的緣故非同一般,她趕緊叫醒莊星莊晨,連東西都顧不得收拾就走上了揚州街頭。正在夢中的莊紹儉沒有發現他們的行蹤。
一路上司猗紋只顧自己出神,丁媽則只對莊紹儉罵著一句話:「不是人的。」她在氣憤之中雖城腔更重了,把人說成「忍」。
他們乘船乘車又開始了路途上的顛簸。車過濟南前,莊星突然發起高燒。同車有位西醫大夫說這大半是急性肺炎,並說這孩子早已病了幾天。但目前無藥診治,只能忍到北平。火車就要到達北平時,莊星死在了司猗紋懷裡。
火車停了,司猗紋覺得眼前的北平並不是她的目的地。她只是牢牢抱住尚在柔軟中的莊星,不知向哪裡去。她心力交瘁筋疲力盡,她為什麼要活著呢?她是誰?
丁媽替她要了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