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眉眉沒有見過山。
眉眉聽過的故事裡大都有山,有鬼的山,有仙的山,有廟的山,有寺院的山,有狼蟲虎豹的山。
眉眉在雖城只能看見山的影子。晴天時影子碧藍,橫在西邊的天地之間。有人告訴她山看起來很近,但是你走幾天也走不到。
現在眉眉眼前終於有了山,山離她很近,她伸手就可摸到。那是院裡的傢俱山。
早晨婆婆遞給她一塊搌布,她和婆婆一起來到院裡擦傢俱。昨天下了半夜的雨,傢俱上到處是水是泥。婆婆站著擦上面,她就蹲著擦下面。上面是傢俱面,下面是傢俱腿兒。她面前的傢俱就是山澗就是山的懸崖絕壁。她在山澗裡挪來挪去,就像一隻失散在山裡的小動物。故事裡被丟失的小動物大都丟在山裡,有的因為不聽父母話,擅自行事;有的則是因為父母只顧自己不管孩子,於是孩子失散了,在山裡亂跑亂喊。
失散在山澗裡的眉眉不喊也不跑,只覺得和失散了的婆婆離得很遠。她不知自己在一個什麼地方,也不知婆婆在一個什麼地方。
想到了遠處的婆婆,眉眉才覺得自己還是人,不是動物。她面前也不是大山,是一張硬木寫字檯,她正在擦寫字檯腿上的泥點。她一邊擦一邊欣賞起這張神奇的寫字檯,她怎麼也沒想到世界上還會有這樣美麗的桌子:幽暗深色的紫檀木鑲嵌著許多好看的裝飾,那裝飾像許多隻彩蝶排列起來在飛舞。眉眉不知道那「彩蝶」叫雲母,她認為那就是珠寶,珠寶就是鑲在桌子上的那些各種發光的「彩蝶」。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覺得它們又涼爽又光滑。她撫摸了「珠寶」又發現了抽屜上的銅把手,銅把手更好看:美麗的弧線、細緻的花紋都使她戀戀不捨。她輕輕拉了一下把手,一隻抽屜很容易就滑了出來,好像這抽屜不是用手拉開的,而是自己滑出來的流出來的,抽屜自己把自己拽出來的,她原以為那抽屜一定很重,重得使她無法拉開,誰知它們是那樣輕巧。她輕輕把抽屜拉開又輕輕推上去,再輕輕拉出來再輕輕推上去。婆婆發現了她,她的推拉引起了婆婆的注意。她看見婆婆停下手中的搌布正朝她這裡擠過來。
司猗紋擠到眉眉身邊俯視著她說:「你玩什麼抽屜。做事總是這樣精神不集中,你媽也不說你。小孩子做事最主要的就是不能走神兒。」眉眉也覺出了自己的渙散,便加快了速度。她擦著又開始在山澗裡鑽著,故意鑽到一個婆婆看不見她的地方。她願意和婆婆背靠背做事。她願意婆婆看到她工作的成果,不願婆婆看她做事的過程。就像婆婆說她洗臉撲嚕撲嚕不文明,那是因為婆婆看見了她在洗臉。你要是看不見呢?你知道我怎麼洗?臉洗不乾淨才不文明。
她和婆婆在傢俱堆裡轉,你轉過來我轉過去。她不斷看到婆婆的腿和那兩隻腳,腳上穿著方口平絨布鞋,很瘦。一看到它們她就想躲開它們,但這次她還沒來得及躲,婆婆就又向她彎下了腰。婆婆腰彎得很低,臉湊到眉眉耳邊,聲音很小地說:「哎,待會兒他們要是真來了,你就往屋裡藏,啊。」
婆婆的話使眉眉很納悶兒,平時婆婆都管她叫眉眉,這次不知為什麼卻管她叫「哎」。還有她那過小的聲音和彎得那麼低的身子,都使眉眉覺得有點奇特。既然她被留下了(就算她是個困難吧),這就不是什麼秘密。為什麼婆婆不許她見人,讓她往屋裡藏?她決定不按婆婆的吩咐做,她決定讓婆婆知道她不聽她的話。
「哎,聽見我的話了嗎?」婆婆假裝擦傢俱,皺著眉。
「沒有。」眉眉也假裝擦傢俱,鼓著嘴。
「你是沒有聽見我的話,還是不懂?」婆婆停住手,站直。
「不懂,我不知道,我不藏。」眉眉也停住手,蹲著。
眉眉的彆扭突然使司猗紋發覺自己緊張得過分,緊張得幼稚。她想眉眉說什麼也是個孩子,不是她窩藏起來的黑幫走資派。她爸被剃了頭,北京街道上誰知道她爸是誰。即使一個孩子引起了街道的猜疑,過後她帶眉眉報個臨時戶口就是了。現在她表現的應該是臨危不懼,而不該是疑神疑鬼。她後悔讓眉眉看見了她這自己嚇唬自己的樣子。
「好吧。」她對眉眉說,「一會兒如果他們來了你什麼也別說。有人問你父母的事你就別開口,一切有我,聽見沒有?」
眉眉沒說話。
她們的工作已接受尾聲。這時司猗紋突然想起今天還沒買早點,她把眉眉叫進屋,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兩塊點心,遞給眉眉一塊,留給自己一塊。眉眉接過來背到一邊兒去吃,她不願和婆婆臉對臉地吃點心,她覺得那好像她們合夥兒在幹一件不光彩的事。
沒等她們吃完點心,「他們」到底進了院子。司猗紋盼望的一個時刻、司猗紋又不摸底的一個時刻終於來到了。
院裡突然響起一片雜沓的腳步聲,紅的綠的影子在窗外走馬燈似的晃動。司猗紋連忙放下手中的半塊點心,飛速用毛巾撣撣嘴擦擦牙就推開了屋門。
「我叫司猗紋。」她說,站在南屋臺階上。
……
「住這院兒。」
……
「不用問是舊社會過來的人。」
……
「前幾天我給小將們寫過一封信。」
「少口羅唆,你!」
「誰不知道你住這院兒!」
「我們知道你那封信!」
形勢立刻緊張起來。人們劍拔弩張,大有要從南屋門口揪下司猗紋之勢。
「可那不是一封普普通通的信,也不是專為交幾件東西而寫的信。那是一封請罪信。」司猗紋說。
眼前這劍拔弩張的陣勢,使司猗紋想到也許她的一切計劃就要破滅,也許他們還是要把她從臺階上揪下來推上一張方桌,再摘下隨便一個櫃門兒作牌子給她掛上脖子,她就要扮演起她應該扮演的角色了。誰知她這兩句以解釋那信為開始的開場白,卻使人穩住了陣腳。那麼現在她應該不失時機地、按部就班地把這場戲(真實的戲)演下去。要演,她準備了數日的那個長篇演說當然就顯得格外重要了。
她不顧一小股一小股的騷亂,她堅持下去了。
她說,她萬萬沒想到就這麼一封微不足道的認識尚淺薄的請罪信,真驚動了革命小將,還有革命幹部革命的大嬸兒大媽。她從靈魂深處感到他們不是來造她的反的,是來幫她造封資修的反,幫她擺脫封資修的束縛,幫她脫胎換骨重新做人的,因為誰也沒有把她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
她說,她是一個從舊社會過來的人,也是一箇舊社會的受害者。
她說,她恨透了舊社會,連舊社會遺留給她的傢俱都恨。就說那張桌子吧,那不是一張普通的桌子,那是一張麻將桌。她恨透了那些坐在桌旁的夜晚,恨透了坐在桌子四周的那些人——當然,她也在那裡坐過,所以她連自己都恨。再看那邊那張大長桌子吧,那是一張紫檀的寫字檯。誰造的?是能工巧匠,能工巧匠就是工人階級;再看看上面的雲母片(現在眉眉才知道那「彩蝶」叫雲母),好看嗎?好看。是誰把它鑲上去的?能工巧匠,工人階級。工人階級造的桌子怎麼進了他們莊家呢?那是剝削。剝削就是醜的,是不勞而獲是白拿,是把別人的變成自己的,自己的原來是人家的。再看那架鐘,那是架外國鍾。哪國的?德國的。德國的東西為什麼掛在中國人家裡?那是外國侵略的緣故。外國人侵略了你,你還掛人家的鐘,那叫什麼?叫洋奴。洋奴就是她的公公她的丈夫。她也掛了聽了,所以也不能說和洋奴思想無關。可她是個婦女,婦女從來都是在最底層,在最底層就得盼解放。她打過麻將聽過德國鐘響,可她是個婦女,也在最底層,也盼解放。新中國解放了她,可解放得並不徹底。為什麼?就因為她和家庭劃不清界限,因此她參加社會工作才朝三暮四沒有長性,沒有長性才使她沒有成為一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革命幹部,因而她不能堅持真理修正錯誤。眼前這幾間北屋這一堆傢俱就整整拖累了她一輩子,一個人整天在這些舊傢俱堆裡出來進去,那界限沒個劃清。所以她就得把它們交出去。她感謝這個紅彤彤的時代給了她一個交傢俱的機會,不然她往哪兒交?沒地方交就得賣,賣,就又變成了錢,錢就又成了剝削錢是萬惡之源。那麼她得再次感謝這個紅彤彤的時代給了她一個上繳的機會。還有,這房她也得交,要交就撿好的交,交好房。這四間北房是少了點,少得有點拿不出手。才夠幾戶住?頂多一戶。她歡迎覺悟最高的、最大公無私、最具有革命精神的、最關心群眾、最有利於她思想改造的家庭搬進來,讓這個院子也改換一下這死氣沉沉的空氣,讓這死氣沉沉變成生動活潑、天天向上、意氣風發。她早就等待著這一天,從今天起她會更加等待著這一天……
再過一會兒司猗紋的講話就要結束了,可惜還是有人打斷了她。幾個小將跨到她跟前,橫眉直目地對她說:「行了行了,滾開吧,我們要搬東西了。」
司猗紋這才眼睛潮溼著住了嘴閃在一邊。她對她那演講的被打斷雖然感到些許遺憾,但她確信那感情是達到了一個高xdx潮。
他們開始行動起來,一面按司猗紋的清單清點數目一面往外抬。傢俱們被抬出大門抬上幾輛平板車。
司猗紋也在人群中忙亂著,她不時將那些零碎遞到他們手裡。雖然他們不跟她說話,她卻一直激動著,因為她已經感覺出他們對她那演講的預設了。她所以激動還因為她那連自己也沒料想到的滔滔不絕,那是什麼?那隻能說是她感情的自然流露,她壓抑了許多年的感情的自然流露。她不相信那演講是不真實的,那的確是她面對這個紅彤彤的時代的真情實言。儘管她也不可避免地收到了一聲「滾開」,但那也僅是一句「滾開」而已——一句最最客氣最具人情味兒的「滾開」。
東西很快就被搬光了,一位小將在依次清點了數目之後給司猗紋開了一張收條。最後街道主任羅大媽拿出一隻大黑鎖鎖住了北屋門,又有人在門上貼了兩張十字交叉的大封條。人們正要離去,司猗紋卻又叫住了他們。
一院子人都愣住了。
她對他們說還有一件事,這件事她本想隱瞞起來,但是革命群眾對她的友好態度使她受到了教育,她決心要徹底革命。她宣佈的事情使就要散去的眾人又聚了過來。
司猗紋當眾宣佈說她的公公臨死前在北屋房後埋過東西,是什麼東西她不知道,她曾經去房後找過,但什麼也沒找著。現在她只能提供給大家一個線索。
再也沒有比能在房前房後挖掘出藏匿已久的東西更令人興奮的事了,司猗紋本能地捕捉到了這時代的嗜好,才聰慧地將它運用在自己的生存裡。這令人興奮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資訊立刻將那傢俱、那房屋比得黯然失色。四合院重新嘈雜起來,人們火速找來了鐵鍁和鎬,老太太們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各自回家拿來了煤鏟,通條。
司猗紋看看眾人已準備齊全,就帶頭進了通向北屋房後的那條夾道。
眉眉也忘記自己的身份,莫名其妙地跟人們一起興奮起來。當人們湧進那條夾道後,她也跑了進去。
這是由北屋山牆和莊家的院牆形成的一條幽深的夾道,它的盡頭是一個不大的小後院。後院裡有間不常用的廁所,有碎磚爛瓦,還有荒草、雜樹、齊腰高的蒼耳子和盤錯在上邊的野牽牛。
眉眉順著夾道跑進後院時,人們已經開始在那裡動土了,女人們的老手也迫切地揪著滋生在爛磚縫裡的荒草。到底是羅大媽眼尖,當人們幾乎像深耕土地一般深翻了一遍後院時,她發現一個牆角堆著一堆碎瓦片。她提示著人們,於是人們把碎瓦片扒開,向牆角狠命下著鎬。功夫不負有心人,一隻捆綁結實的油紙小包終於被翻騰了上來。有人開啟紙包,又開啟裡層一塊潮溼的軟緞,一對不足一拃長的赤金如意就亮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那就是金子,金子做成的工藝品。它們在眾人驚異的注視下發放著黯淡的烏光。
眉眉也第一次看見了金子。她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它們,它們就已被人包圍起來。人們評判著它的成色,還有人表揚了司猗紋,表揚了她對革命的赤誠和革命的徹底。她頻頻點著頭,慶幸著自己終於聽到了這樣的評語。多少天來她的一切策劃到底沒有白費,如今到底證實了她對這東西用心的獨到之處,她慶幸沒有把它和傢俱們一股腦丟擲去。現在她要求「站出來」革命的徹底性、真實性到底一覽無餘了。原來在這場足以使她恐懼萬分的運動中她沒有被打敗,被打敗的卻是站在她面前的那一片陰沉沉的眼光。
他們撤離了。她獨自一人站在院裡覺得身子有些酥軟,她的後背也溼了一小片。她不知道那是最初的冷汗還是後來的熱汗,她覺出了疲憊。院子裡又恢復了從前的安靜,她喊眉眉,眉眉從影壁後面走了過來。她想過兩天她就該領眉眉去報臨時戶口了,有了今天她就不必再疑神疑鬼,讓眉眉也躲躲藏藏。
現在她要眉眉去給她買菸。她交給眉眉五毛錢說:「到‘紅衛’去買盒‘光榮’。」
12
眉眉在雖城很願意給爸買菸。她希望爸抽屜裡的煙快些抽完,那時她就拉開一個只有空煙盒的抽屜給爸看。爸立刻就懂了,交給眉眉一點錢。眉眉拿了錢就往外跑,爸在後邊問:「知道什麼牌子嗎?」
她故意不吭聲,她用這不吭聲來讓爸知道他問得多麼多餘。她一邊跑,只在心裡小聲唸叨:嘉賓、嘉賓、嘉賓,綠煙盒上有一座大樓。可惜一齣大門她就摔倒了,當她爬起來再跑時就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路本來很平,但眉眉的平衡器官不「平」,她經常在平坦的路面上摔跟頭,夏天她的膝蓋上總是帶著一塊青一塊紫。她的膝蓋上多了青和紫,她就少了必要的記性。她永遠也不知道記性為什麼一定要隨著她的跟頭而喪失。她為什麼要上街?她手中的錢是為了什麼?要弄清這些她必得恐懼著羞慚著往家走,也許看見家門她就能忽然想起她要做的事,原來她是要替爸買菸,那香菸名叫「嘉賓」,綠煙盒上有一座高高的白樓。她努力抓住她的記憶重返大街,這次她小心走路決心不再摔倒。她終於站在和她一樣高的櫃檯前買回了她要買的東西,準確無誤。回到家來她儘量不提街上的事,爸卻問她:「又摔跟頭了吧?」她說「沒有。」爸說「沒有?」他看著她的膝蓋,她不再說話。
她知道爸和媽爭論過她的摔跟頭,媽說應該去醫院檢查而爸說不用,因為她聰明。她希望得到的就是別人對她聰明的肯定。
眉眉聰明,這連幼兒園的老師都知道。她的記憶不是不好,是好得驚人。那時她就能給小朋友一字不落地「念」小人書:
「阿爾青說,保爾,你又到哪兒去?保爾說,我到河邊去看看,魚又該上鉤了。阿爾青說,你可要小心啊,德寇就要來了。」
「小冬木在街上走著,看到一家食品店,裡邊有許多好吃的東西,香腸,乳酪,巧克力,什麼都有。」
「秋絲瓜擺開一個打架的架勢說道:我自己的牛,趕不趕走,殺不殺,都只由得我。」
眉眉一頁一頁地翻著念著,手指在圖畫下面的文字上緩慢地劃過,小朋友還以為她真認識那麼多字呢,她的姿態使她看上去比老師認的字還多。老師也奇怪起來,她們偷偷觀察著她,她們終於發現圖畫下面那些字她並不認識,她不過是憑感覺,憑她那驚人的記憶和複述能力。原來那些小人書爸都給她一字不落地念過。即便如此,老師們也有足夠的理由認定她的聰明了。
後來她上學了,字該她自己認了,她才自作主張地去「禁止烏刺八」了。
然而她還是經常苦惱著,壞記性和好記性同時折磨著她,她甚至有些懼怕上街買東西,但她又非要去不可。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同時擁有特別好的記性和特別壞的記性。
在響勺衚衕狹窄高深的空間裡眉眉小心地走著,目不斜視地朝前看。她牢記著她是去「紅衛」給婆婆買「光榮」。「紅衛」是前幾天才改的名字,過去那個商店叫「德生厚」。後來懸在店門上方的那個黑匾上糊上一張大紅紙,紅紙上寫上了「紅衛」。
從前眉眉在衚衕裡走,門都緊閉著,走過一個門她就猜一個門,猜著被門關住的一切。現在全衚衕的門都向她敞開了,有些院子連門檻也卸了下來。缺了門檻的門好像正在長個兒的孩子的吊腳褲。可是衚衕豁亮多了,每座院子都坦然地亮在你的眼前。你好像可以隨便走進一個院子走進一個房間,連那些薄的厚的大的小的門也竭力側過身子,儘量把自己貼近牆面替人讓路,好像在對你說進來吧,看看這個院子,多麼清白的一個院子,這裡沒有壞人,人人都有一顆紅亮的心——人們把院門敞開就像努力掰開自己清白的心。
眉眉看看左邊看看右邊,有的院子一眼見底,有的院子迎門卻有一面大影壁,讓人覺得那院子還不夠光明。她想婆婆的院子也有一面影壁,要是沒有影壁,婆婆的院子就更光明瞭。交了東西,院子又一眼見底……她就這樣走著、看著。
「紅衛」又改了樣子,房頂上垂下標語,貨架上也糊了不少大字報。白紙黑字的大字報上寫著革命群眾應該買什麼不應該買什麼,哪些東西屬於哪個階級。
眉眉讀著大字報,努力記住哪些東西該買,哪些東西不該買。那麼她要為婆婆買的香菸呢?它應該屬於哪個階級?它叫什麼?眉眉想不起來了,就像又摔了跟頭。櫃檯裡有許多香菸;前門、恒大、墨菊、飛馬、雙喜、大嬰孩、光榮……婆婆要買的是哪種?她一遍又一遍地看,一遍又一遍地想,她彷彿就要想起來了,可她自卑,她心跳,她知道一說準錯。她只有圍著櫃檯轉,又像櫃檯、貨架圍著她轉。它們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轉給她看:油鹽醬醋,花椒大料,黃花木耳,火柴豆紙,杏幹柿餅,桃酥江米條,糖塊小人兒酥,鹹蘿蔔疙瘩頭,醃蒜辣菜絲兒,轉著向眉眉表白著,讓眉眉為它們作出鑑定。眉眉很慌,她想跑出「紅衛」跑上大街跑到一個地方藏起來。
後來一個白紙黑字的牌子轉向她停住,原來那牌子是掛在一個紅胖臉的脖子上。牌子和紅胖臉的出現才使櫃檯和貨物停止旋轉。紅胖臉低頭俯視眉眉,那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惱怒,牌子上的字說明著他的身份:「小業主」。眉眉認出了他,前兩天他曾給眉眉拿過煙。那時他脖子上還沒有牌子,臉上有著和常人一樣的笑容,一雙乾淨的白手為顧客約著白糖、夾著醬蘿蔔,為顧客熟練地包著花椒、拿著煙。現在那牌子似乎隔斷了他和人類的正常關係,他像是一個永遠不會對人開口說話的動物。眉眉本能地想躲開他,但是他衝眉眉開口了:「是買菸吧?」
眉眉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準是。」他又說。
眉眉還是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上次你買的是‘光榮’。」他提醒眉眉。
啊,「光榮」。眉眉終於想起了「光榮」這兩個字。她感謝這位「小業主」,感謝他提醒了自己。「光榮」,多麼平常而又響亮的兩個字啊,為什麼她會忘掉它?即使想想婆婆交傢俱的光榮行為也能想起「光榮」這兩個字。她打心裡感激著這位小業主,但她並沒有表現出她的感激。把五毛錢摁在櫃檯上,就大模大樣地等著他拿煙。她應該表現些大模大樣,他是小業主。她知道小業主雖不是資本家,但他們很接近,就差一點兒。
他給了她煙,找給她錢。她拿起煙出了店門,就像在「紅衛」耽誤了好多年。
眉眉走出「紅衛」跑進衚衕。進門時站在門洞當中的姑爸撞見了她。姑爸故意擋住眉眉的去路,一眼就看見她手裡的東西。
「買菸去了吧!」姑爸聲音低啞,一臉平白無故的惱怒。
眉眉不說話,把手背到身後。
「不說我也知道。」姑爸說,「還抽什麼煙,交東西交得那麼積極。」她像自言自語,眼光卻不斷往眉眉背後溜。
眉眉還是不說話。她想,交東西是交東西,抽菸是抽菸。一個老太太抽菸雖然不好看,可交東西也沒有什麼不應該。婆婆交東西時你不見面現在還說風涼話,昨天你還想偷婆婆的鐘。為什麼沒有人去把你那床抬走?為什麼不給你掛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光養貓不進步的女人。」
眉眉不理睬姑爸,姑爸伸手就奪眉眉的煙,眉眉左奔右突想繞過姑爸,但姑爸還是不讓眉眉過去,眉眉想哭又想嚷,姑爸倒先嚷起來:
「把煙給我!」姑爸說,「我不抽那玩意兒,先前我抽過菸袋鍋,後來讓我給撅了。現在不是講破四舊嗎,咱們破了它。回去你婆婆要是問你就說姑爸破四舊了。你交東西是破四舊,我扔菸捲也是破四舊。你給我作證,我要把它扔進茅屎坑裡。」
姑爸一個大步竄到眉眉身後,劈手又去奪眉眉的煙。這倒給了眉眉一個脫逃的機會,她閃過姑爸,幾步跑出過道跑進南屋,衝到正在床上躺著養神的婆婆跟前,把那盒揉得皺皺巴巴的「光榮」扔給婆婆。
司猗紋聽見了剛才的一切。她本想衝到大門口去制止姑爸的無理取鬧,可一想到兩個女人在門口爭吵會有損於剛剛交完傢俱的司猗紋,這就不如靜等一會兒,靜等著姑爸的到來。她想,她會來。幾十年來司猗紋從沒有猜錯過她。司猗紋正用小指尖剔那「光榮」的錫紙,她細心地剔開,抽出一根菸叼在嘴上,熟練地劃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大口。大半天沒有抽菸使她吸得格外貪婪,她一口接一口地抽,煙終於解除了剛才她那番大激動、大興奮之後的疲勞。她一時覺得,經過了那種場面的人就再也沒有對付不了的事。姑爸你就來吧,你不來我還寂寞哪。她平緩地呼吸著,蜷曲著身子平緩地吐著煙。
姑爸進了屋。
司猗紋蜷曲著身子繼續抽菸。
姑爸自己看了一個杌凳坐下,腰板很直。司猗紋逆著光看去,屋裡就像多了一截樹樁子。
姑爸也朝斜臥在床上的司猗紋看了一眼,她覺得她就像是隨意堆在地上的一個土堆。
「人哪,就得會看個形勢。」姑爸開口就說,顯然話裡有話。
司猗紋不看姑爸,只是抽菸。
「過去的人,講看風水看陰陽宅,看墳塋,如今講的是看形勢。」姑爸又補充著自己的話。
司猗紋明白姑爸的矛頭所向。
「可先前那些講究看風水的、看陰陽宅的、看墳塋的人,也沒有幾個落下好結果的。皇帝的墳塋最好,該駕崩的時候還得駕崩,該丟掉江山的時候還得丟掉江山。」姑爸的矛頭所向進一步明確起來,這使得司猗紋終於忍耐不住了。
「姑爸,」司猗紋從床上坐了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那些人沒落下什麼好下場。」姑爸換了一種說法。
「這我管不著。」司猗紋說,「可你左一個看形勢右一個看形勢,是什麼意思?」
「意思多著哪。」姑爸說,她是想徹底激怒司猗紋。
「你說清楚。」司猗紋扔掉大半截煙。
「這事兒們沒個說清楚,說清了人就都成仙了。」姑爸扭過身子,給了司猗紋一個後背。
司猗紋被徹底激怒了:「你說不清楚,我說得清楚。」她說,「你無非說我交出了幾件傢俱,交出了幾間房子。剛才一院子人,你為什麼不去衝他們說你那些見不得人的道理?你為什麼不去把住那一院子東西?現在人走了院子空了,你一會兒要搶眉眉的煙,大嚷著破四舊;一會兒又坐在我眼前把看形勢比作看陰陽宅。我就是要看形勢,不看形勢我活不到今天——連你也活不到今天。那工夫叫你去砸鞋幫兒你為什麼不去?你不去我去;叫你去糊紙盒你為什麼不去?你不去我去。你是大家閨秀,我也不是撿煤核出身。我為了什麼?為了我,也為了你。連你們家的老太爺都得我養著,那時候你到哪兒去了?你那哥哥到哪兒去了?你那弟弟到哪兒去了?傢俱能吃房子能吃,你為什麼不去吃一輩子?你為什麼不去把住那寫字檯叫嫂子把住那麻將桌叫嫂子?」
許多天來司猗紋的冤、怨、恨、怒因了姑爸的挑釁一股腦都發洩了出來。她的發洩居然使姑爸也覺出了幾分道理。這些年來嫂子就像是她的靠山她的主心骨她的搖錢樹,她從嫂子身上搖出的錢雖然為數不多剛夠餬口,剛夠養活大黃,但她畢竟還是這樣一年年一月月地搖著嫂子。她沒有像嫂子那樣臉一抹(mā)去糊紙盒砸鞋幫兒,去當下人,而吃的穿的哪樣也沒少過她的。可她還是看不慣嫂子那能掐會算、能說會道的品性。再說那金如意呢?後院哪兒有什麼金如意,後院只有碎磚爛瓦只有一個幹茅坑。金如意明明是老太爺嚥氣時親手交給司猗紋的,怎麼又成了老太爺埋在後院的?這事兒開始姑爸納悶兒,後來她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也是司猗紋高人一籌的鬼點子。什麼革命小將什麼革命的幹部群眾,全被她給耍了,一對金如意騙了一院子大頭。她司猗紋倒成了全響勺衚衕革命最徹底的女人,而姑爸在你們眼裡還是個只知道養貓的梳分頭的半瘋格魔的不男不女的老……老什麼也不是。要講那一院子東西,那一院子東西都姓莊;要交,你司猗紋應該和我肩膀並著肩膀站在當院,共同做一回光榮婦女。現在……
「那金如意呢?」這回姑爸的語氣故作平和,她不願在司猗紋的發洩面前甘拜下風,她得打她個措手不及。
她的提問果然使司猗紋顯出了幾分不自在,她沒想到小姑子還有如此細緻的心計。金如意的事告訴她有什麼大不了?但司猗紋不願這麼做。她不願把自己變成和姑爸有著同樣覺悟的只會略施小計的那種人,那就彷彿使她落入了她之手,使她就像束手被擒。她必須扭轉眼前的被動。她又點著一根「光榮」。
「你知道那金如意的事?」司猗紋反問姑爸,語氣裡顯出少有的平和。
「知道。」姑爸腰板挺得更直。
「你說那是怎麼回事。」
「你搗的鬼,你埋的,老太爺沒做過那種事。」姑爸紅著眼,伸長的脖子上暴著青筋。
「你看見了?」司猗紋還是口氣平緩。
「看見了。」
「我要是再給你拿出一對來呢?」
「我,我不信,那東西莊家只有一對。」
「那是你只知道有一對,好像就不能有第二對。」
「那是怎麼回事?」姑爸疑惑起來,把身子轉向司猗紋。
「就不興老太爺交給我一對,再埋一對?」
姑爸不說話了,狐疑地看著司猗紋,司猗紋又蜷曲著身子躺下來,那支「光榮」已抽到最後階段,長長的一段菸灰仍然挺伸在上面,遲遲不往下落。姑爸覺得那菸灰就要掉在床上或者司猗紋身上,她最盼望的是掉在司猗紋的脖子裡讓司猗紋渾身一激靈。然而司猗紋那隻夾著煙的手向著床外伸了過來,她輕輕彈著那段不長的香菸,菸灰落在了床前。姑爸心中一陣遺憾。她覺得床上這個蜷著身子的女人像個女妖,一個總能堵住她的嘴的女妖。而她需要的正是這樣的女妖,時時、處處、事事都需要這樣的女妖。她恨這女妖但她的手卻不自主地在褲腰上摸索起來。
她摸索著,那個「月花月友」的小荷包又噹啷了出來。她開啟荷包又捏出了那套小玩意兒,她翹著小拇指捏緊它,躡手躡腳地向司猗紋走來。小玩意兒丁噹地響著,她衝司猗紋彎下腰說:「掏掏吧!」
司猗紋的耳朵朝姑爸的大手湊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