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玫瑰門 鐵凝 第1頁,共2頁

6

姑爸是司猗紋的小姑子,住著這院的西屋。

早晨,姑爸是院裡醒得最早的人。

姑爸醒了不下床,披著衣服坐在床上叫大黃。大黃是她的貓,按姑爸對貓性別的解釋,大黃是男的。那年她在東城二表叔家伺候月子,伺候的就是大黃的媽——老黃。伺候完月子她抱回了老黃的兒子大黃。

那次她為老黃的月子很耽誤了些時間。臨近產期她便去守護了,後來又遇上老黃的難產。直到大黃和同胞姐妹都那麼被勒著脖子努著眼呱呱墜地,又眼見他們長成絨球般的小貓時,她才挑了一隻最招她喜愛的小男貓抱了回來。那時他很小,她就叫他大黃,她知道他能長成一個魁梧英俊的大男貓。

那次的「月子」不僅使姑爸費了時間,也付出了精神代價。她親眼看見一個女貓生產之不易,因此她決心不再目睹女貓的生產。她覺得那簡直是不乾淨的難堪,是一種對人類的極大刺激。她想為了使自己和貓都不再難堪,就得養男貓。她認為只有男貓才具有這種乾淨的高雅,而世上沾女字邊的東西都是一種不清潔和不高雅。

大黃長大了,大黃醒了,大黃好看。

姑爸靠在床上,用一種半是甦醒、半是迷糊的聲音呼喚大黃。她呼喚著他,用盡了人間所有對愛的形容:大黃,黃黃,黃乖,乖黃,黃寶貝,黃貝貝,黃心尖兒,黃心肝,黃娃娃,黃土匪,黃流氓,黃惡霸,黃爺們兒,黃人精,黃兒子,黃命根根兒……

她每天都呼喚,每天都研究這呼喚中的一個怪現象:當你稱呼你最心愛的心肝寶貝時,莫過於用最不可愛最可惡的字眼更解恨更過癮了。這種可愛才是愛的極致所在。

大黃縮在姑爸腳下靜聽姑爸對他的呼喚。他聽慣了姑爸對他這各種古怪的叫法,每天都作著選擇:哪個稱呼最對心思,哪個稱呼他最願意接受。雖然他不知道這一連串的稱呼都意味著什麼,但他又彷彿明白哪個稱呼都適用於他,因為這都是主人對他愛得不能再愛的表示。他不動,他只願意聽。姑爸又改換了對他的呼叫形式:「還不過來,發什麼傻,發什麼愣?天生就是個傻,天生就知道發愣。發什麼傻,發什麼愣?就知道傻待著,就知道愣磕磕。我知道你在裝睡,睡吧,你就睡吧,看誰還叫你。」

或許大黃害怕再也沒人叫他,他睜開了眼。他的眼珠很大,在姑爸那床絳紫色夾被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光明耀眼,格外光芒四射。它們照耀著正在夢中甦醒的房間,照耀著正在甦醒中的姑爸。姑爸的心被大黃弄得一陣松、一陣緊。

在姑爸那一陣陣又是愛、又是恨、又是驚、又是嚇的千呼萬喚之後,大黃終於從她腳下站了起來。他邁起裡八字的腳步,隨心所欲地胡亂踩著散在姑爸身上的坑窪、丘陵,踩著姑爸身上那些高矮不平來到姑爸眼前。姑爸從披在肩上的學生服裡伸出兩條光赤的胳膊抱起大黃,大黃便沒完沒了地在她臉上、胸上、肩膀上依偎起來。依偎一陣就扎進她的懷裡又閉上了眼睛,剎那間就打起了呼嚕。姑爸不改姿勢地靜穆著,寧可兩肩發酸寧可連呼吸都磕磕絆絆,也捨不得將大黃驚醒。她看一會兒大黃,看一會兒發黃的紙頂棚,看一會兒從窗縫擠進來的光明,看一會兒對面牆上那四扇蘇繡條屏,最後把眼光停留在蘇繡條屏上。

每個條屏上都有一隻貓:貓在花下,貓在月下,貓在打盹兒,貓在撲蝶。她開始從貓身上挑剔著它們在生理上和精神上的毛病。她挑得細緻入微,每天都在挑,每天都有新的發現。她咒罵著那條屏的製造者,連貓都不知什麼樣兒就動手繡貓。而她的老輩兒還非得把這四個木頭框子拽給她。她後悔那些年沒把它們扔給打鼓兒的。現在她每天都想把它們扔到一個不管是什麼的地方去,可每天當她起床之後為了大黃的存在而忙碌時,卻又忘記它們的存在了。此刻大黃在她懷裡睡著回籠覺,才使她又盯住了牆上的它們。四隻貓呆頭呆腦,賊滾溜滑,這哪兒像貓,像兔子,像黃鼠狼,像狗崽子,就是不像貓。

四扇條屏為什麼單跟了她這麼多年?姑爸不願去細想了,其實她最知道它們的來由:那是她的陪嫁之中的一件。它們陪她當過新娘,可她卻沒結過婚。當新娘和結婚並不是一個含義。

姑爸年輕時不梳小分頭,不穿對襟男式制服。她穿裙子,她有過兩條非常招自己喜愛的烏黑的大辮子。她也不傴胸,豐滿的胸脯也招引得自己一陣陣愛憐。可惜她上的是女校,沒有在男生面前作過實地考察。她相信男生們一定也不討厭它們。她還有什麼:不胖不瘦的身材,不長不短的脖子,不粗不細的腰,不寬不窄的鼻子……當然,她不是沒有一點兒褒貶,比如她那一生下來就不小的下巴,就使她常為它的多餘而苦惱。但這並沒有妨礙她進入那個被人稱做豆蔻年華的時代,也並沒有妨礙家裡為她說親。她願意免去那種被稱為自由戀愛的卿卿我我的過程,突如其來地去做一個人的新娘,也許還是為了這個她不願意多看也不願意讓別人多看的大下巴。家裡為她說就了一門親事,她還偷看過他兩眼。她喜歡,她滿意,為做他的妻子充分地準備著。

她對自己的婚禮是虔誠的,莊家對婚禮的準備是嚴格的,莊老太爺為她購置了完全合乎有身份人家的一切,其中就包括了那四條屏,那四隻呆貓。準備婚禮服飾時,司猗紋和丁媽都出動了,深諳化妝術的司猗紋,根據自己的經驗儘量去突出新娘的優點,遮蓋她的缺點。比如面對她的大下巴,嫂子就主張她穿一件中式高領織錦緞皮襖。雖說那時這種款式已經過時,但這總會使她的下巴埋入那高領之中——一個心照不宣的小手段吧。

姑爸聽憑嫂子司猗紋的擺佈。

她坐著一輛扎有紅繡球的老黑汽車,在一班西式樂隊的歌頌下離開了西城莊家,奔赴北城的婆家去了。行前姑爸為著表示她對孃家的告別,對父母兄嫂的告別,對丁媽、廚子、花匠、車伕的告別,乃至對一個長辮子姑娘自己的告別,表現了極大的悲傷。嫂子和丁媽勸住了她,她在伴娘的攙扶下上了汽車。

樂隊歌頌起來,使人覺得她的離家歡欣而悲壯。

人走家空。

莊家一位大辮子姑娘的離開,常使上下人等都有一種「不見居人只見城」的憂傷感,雖然莊家還有人在。心理作用,感情用事,古代詩人也許比今人更甚。

姑爸走了三天,做了三天的新娘。第三天是姑爸回孃家的日子,姑爸回來了,卻成了個半昏迷的姑爸。她披頭散髮地被抬下汽車抬進家門抬進她做姑娘時的閨房。

姑爸走得歡欣悲壯,回來得憂傷悽清。

莊家從親家那裡知道了姑爸昏迷的緣由。原來新婚當天的夜裡新郎就不見了。有人說新郎是在入洞房之後逃走的,有人說新郎伸手揭開了新娘的紅蓋頭之後就不見了。總之,當晚沒了新郎。之後一天,兩天,三天,一年,兩年,三年……直到眉眉看見姑爸的時候,那新郎再也沒有出現過。

假若新郎是位被稱為進步黨、革命者的如譚嗣同、李大釗式的人物,他的逃離便不難理解——為人類的解放揚棄封建奔赴自由。要麼與這些人物完全相反:煙鬼、賭棍、三教九流,這些人失蹤也不奇怪,誰知他們都安的什麼心思?然而新郎與這些都不沾邊。他什麼也不是,他就是個普通家庭中的普通人,或者說規矩家庭中的規矩人。然而他沒了,消失了。姑爸和她那包括著四條屏的嫁妝又回到了莊家。

各種說法都流傳著,甚至有獵奇的記者還在《小小日報》上發過豆腐塊大的訊息。北城也在《益世報》上刊登過尋人啟事,然而都無濟於事。

司猗紋背地裡對丁媽說:「你信不信是她那個下巴的緣故?」

丁媽搖搖頭。

司猗紋說我看也沒那麼離奇,男女心裡的事沒人能說清楚。那《三言》《二拍》上寫的都是這種事,講的都是男女之間的稀奇古怪。丁媽說她不識字。司猗紋說趕明兒給丁媽講幾個。

司猗紋給丁媽講了《三言》《二拍》。講得她們兩人都半信半疑著,都覺得不能生搬硬套。

姑爸回到孃家一躺許多天,後來終於又站了起來。她常常披散著頭髮在院裡藤蘿架下久久地坐著,兩眼直勾勾地仰望被藤蘿架劃碎的藍天,渾身一陣陣驚悸。有時她會突然抓住人就問:「那《益世報》呢?」在昏迷中她也聽見了《益世報》的事。後來人們終於把報紙拿給她,她果真從那上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知道了那天發生了什麼事。也許就為了那報紙,為了報紙上自己的名字,她衝入莊老太爺的房中,要莊老太爺立刻替她向全家宣佈一件事:要上下人等都不要再叫她的本名,她已經改名為姑爸。

姑。

爸。

莊老太爺對女兒的改名尚在考慮中,姑爸在院裡就突然拉住了莊家的洋車伕老馬的胳膊:「老馬,把你那個菸袋借我用用,讓姑爸抽一口。」

姑爸第一次正式宣稱自己為姑爸了。這是一個自我宣告,是一個對終生的自我宣告。也許還不僅僅是宣告,這是冊封,是宣判,是慶幸,是哀歌,是進入,是逃脫。

全家人都聽見了她這宣告,全家人都看見老馬的菸袋舉在了她手中。

姑爸要過老馬的菸袋和荷包,像個「老煙油子」,熟練地用菸袋在荷包裡攪和著,攪和一陣,將菸葉按滿煙鍋,伸嘴叼住菸袋。她竟然連火鐮都會使,嚓嚓地用火鐮打著火絨,把一小塊開始冒煙的火絨接入煙鍋,便吱吱地抽起來。

煙鍋歡笑起來,一股青煙升向空中,姑爸盯著青煙散去,又一口接一口地抽著。

她對老馬說:「老馬,菸袋歸我了,你再買一杆吧。你這杆好用,通。」

老馬看著抽菸的姑爸,什麼也不說。

姑爸手託菸袋在院裡悠閒地沿著甬路、迴廊走著、抽著,滿院子飄著旱菸味兒。

年復一年,家中死人添人;年復一年,院裡的樹木花草復甦了又冬眠。姑爸的本名到底演變成了姑爸,沒有人能說清是誰發明了這個名字,是姑爸自己的發明還是她的道聽途說,但這稱呼終於被全家上下認可了。小輩兒叫她姑爸,平輩兒叫她姑爸,連莊老太爺和三親六故的老輩兒小輩兒也叫她姑爸。她又做姑又做爸,從聽覺上享受著普通女性所無法領略的聲譽和權利,為了與這稱謂的徹底相配,她開始尋找自己的外部特徵:黑油油的兩條大辮子剪掉了,餘下的部分仿照男性用一道偏分印兒分開;旗袍、長裙換成了西裝、馬褂;穿起平跟鞋並且邁起四方步,菸袋終日拿在手中。最令人迷惑不解的是,她那兩個可愛的帶領她進入豆蔻年華的不大不小的rx房不見了。她是用了什麼辦法使它們變平,也許只有內行女人知道。總之她變成了平胸,為了這平胸,她甚至故意使脊背再作些彎曲,平胸又變成了傴胸。

年復一年,樹葉有發有落,天氣有陰有晴,姑爸的風度卻固定了下來。雖然她仍舊按從前的老習慣去中央理髮館請北平名師小萬師傅整治頭髮,但她的要求卻再也不似從前。久之,小萬終於熟悉了姑爸的要求,每當她邁著方步坐上「中央」的椅子,不用寒暄,小萬的推子剪子便在姑爸頭上熱鬧起來。熱鬧之後,小萬一絲不苟地將一面鏡子豎在姑爸腦後。姑爸從鏡子裡端詳著自己的後腦勺和那一片發青的頭髮茬兒,滿意地衝小萬微微點頭。小萬和旁邊的師傅們互相看看,傳遞個會意的眼色。

……

大黃終於醒了,小聲哼唧著,伸出小巴掌摑打姑爸的肩膀姑爸的臉。姑爸知道這才是大黃真正的甦醒時刻,他摑醒她提醒她:他要吃早點了。姑爸這才穿衣下床推開屋門,撤掉門外那隻桶式爐子的爐門,大黃早已蹲在爐前和她一起等待火苗升起了。他們眼角都掛著隔夜的眵目糊,一起打著呵欠;他們都還沒有顧得整理自己,姑爸的短髮未及梳光,紛亂地翹過頭頂;大黃那一身長毛也沒來得及舔順,紛亂著奓得四開。

爐中火終於吐出了火舌,蜂窩煤上像點起了一支支小蠟燭。姑爸將大黃的飯鍋坐上火爐,開始嚴格地為大黃煮帶魚米飯。她魚、飯搭配合適,煮得仔細。飯煮好,晾到溫度適宜,姑爸才把大黃的飯倒進大黃的碗,喚大黃進屋用餐。大黃跟著姑爸進屋,蹲在他的固定吃飯地點貪婪地嚼起來,頭在飯碗裡埋得很深。這時一小盤碎豬肝又擺在了大黃眼前,那是他的席間點心。大黃吃完魚飯又吃過點心,一頓早餐才在他們默契的配合下結束。這時姑爸才注滿一茶缸清水,站在門口開始昂著頭刷牙。

南屋的一天也開始了。

竹西和莊坦都推出腳踏車,都招呼過姑爸,上班走了。

司猗紋對於姑爸則聽憑自然,她能因地制宜作出對姑爸的反應。她在床上一個眼神兒就可使姑爸主動朝她奔來,她也可以沒事人兒似的從她眼前走過。現在她從她眼前走出院門,就是個沒事人兒。

眉眉早從屋裡端出一盆寶妹的褲子,她叫過姑爸就開始洗褲子。

眉眉在婆婆家住了下來,眉眉又有了自己,眉眉又有了自己許多的「懂」。她懂得了飯應該怎樣吃,她懂得了褲子應該怎樣洗。婆婆教給了她「吃」,舅媽教給了她「洗」。一盆褲子要清水泡過,肥皂打過,清水涮過,開水燙過,太陽曬過,再用手一塊一塊地疊平過。這才是你真懂了洗褲子的全過程。她洗著,鼓勵著自己,心疼著自己,又顯出點很能幹。

姑爸那一陣陣噴水聲打斷了眉眉的自我心疼。她看見姑爸刷牙刷得仔細,漱得猛烈,一口水在嘴裡經過一陣翻天覆地之後才被狠命地噴射出來。地上立刻就湧起夾雜著泡沫的波濤。

眉眉不願和姑爸獨處,她準備端盆回屋,姑爸卻叫住了她。

「你叫過我了嗎?」姑爸問眉眉。

「叫過了。」眉眉說。

「我怎麼沒聽見?」

「您在刷牙。」

「你可別騙我,刷牙是有點聽不清,可也不至於。」姑爸使勁甩著牙刷。

「我……我沒騙您,是叫過了。」

「叫我什麼?」

「姑……爸。」眉眉叫起來仍然有些不習慣。

姑爸不再說話,還在使勁甩牙刷。她像是相信了,相信眉眉已經叫過她。眉眉放下心來端盆又要走,姑爸又叫住了她。

「你叫什麼來著?」姑爸在眉眉身後問。

「叫眉眉。」眉眉背對著姑爸。

「姓什麼?」

「姓蘇。」

「對,蘇眉眉。你媽姓莊,你爸姓蘇。蘇眉眉,你過來。」

「我有事,我要回屋。」眉眉又要走。

「叫你過來就過來。我要察看察看你,住在這兒哪有不受察看的。」姑爸把她的搪瓷口杯很響地摔上了窗臺。

眉眉有點不知所措。她知道姑爸要察看的是耳朵,她想起那天晚上的那一幕。

「您看過了,那天。」眉眉大膽地說。

「胡說!」姑爸卻勃然大怒了,「我什麼時候察看過你的耳朵,你說!」

姑爸說著已經轉到眉眉臉前。她奪過眉眉的盆信手放在地上,叉腰俯首地盯著眉眉。眉眉低著頭,只看見青磚地上有姑爸一雙大而歪的腳。那腳被一雙更大的男人皮鞋包容著,她努力想象著鞋裡那雙腳的本來面目。

「我在問你我什麼時候察看過你。」姑爸又狠狠地問眉眉。

「我剛來的那天晚上。您……還有一個小瓶。」眉眉提示姑爸。

眉眉提到小瓶,使姑爸似乎恍然大悟。她慌慌亂亂地在腰間摸索一陣,從腰間抻出一個洋藍繡花荷包。眉眉看清了荷包的顏色和花紋,那是四個絳紅色的字:「月花月友」。後來眉眉才知道那是「越花越有」的諧音。

姑爸開啟荷包,從荷包裡掏出了那隻玻璃小瓶,將小瓶舉到眼前,在陽光下搖晃著開始分析、辨認瓶中之物。瓶裡是一些人類的耳髓的積攢,一些淡黃的、淡灰的塊狀和片狀物。姑爸對著陽光仔細辨認,看來她要根據它們的形象和成色確認出它們的出處。

這是一個大千世界的花名冊,一個人類的博物館。她提取了人之精華,人,僅此而已。原來人和他們生存的世界都裝在了這個小瓶裡。

姑爸終於從瓶裡找出了眉眉。她高興地笑了,那笑容裡分明還有幾分歉意。

「找到了,你在這兒。你看你看。」她把小瓶舉到眉眉眼前,「看見了吧,那一小塊發白的,看見了嗎?」

眉眉看著小瓶,但她看不見自己。也許她看見了自己卻不敢確認。人長得太像了,她想。

姑爸深信眉眉找到了自己。她舒心地望著眉眉,將小瓶放進荷包,將荷包揣進褲腰,然後抱歉似的端起褲子盆交給眉眉:「洗吧,就坐在這兒,我喜歡自家人。」

眉眉站在院裡的鐵絲下開始晾褲子,她踮起腳尖,雙手舉著它們向上蹦跳,布片終於在鐵絲上排成了一串。晚夏的晨風把它們鼓動起來,它們在她頭頂上漂泊,散發著隱約可見的絲絲熱氣。太陽溫柔著它們,也溫柔著眉眉微紅的雙手。

7

司猗紋是出來買早點的。她原打算買完早點就回家,卻在早點鋪裡改變了主意。

現在八點剛過,早點鋪已清靜下來,櫃檯上只剩幾個零散的焦圈和蜜麻花。豆漿還有,也見了鍋底,散發出煳鍋味兒。但她還是買了一個焦圈兒兩個蜜麻花,又要了一碗甜豆漿,坐在臨街窗前忍著焦煳味兒細細地喝起來。

從前她沒有上街吃早點的習慣,早晨鋪子裡的人摩肩擦踵你進我出,彷彿使人連食物也來不及咽。趕上人少坐在這兒就更扎眼。今天她的舉動連她自己也有點意外。這舉動有點像躲著誰揹著誰;是兒子莊坦兒媳竹西?他們早就自顧自地吃了排骨湯燴飯推車出了門;是寶妹?用不著。那麼是外孫女眉眉。

眉眉的到來無論如何總要迫使她改變點什麼的——雖然她首先要迫使眉眉改變。在飯桌上她不顧竹西的反對給她講「能」與「不能」,連洗臉的姿勢也得給她糾正。這孩子洗臉太不講究,大捧大捧地往臉上捧水,洗起來撲嚕撲嚕地弄得滿屋子響。刷牙也不文明,牙膏沫子溢一臉。那麼,她的那些不講究和她對她的糾正,也用不著使她躲躲閃閃地坐在這裡喝漿吃焦圈。她吃著,喝著,終於找出了原因:她願意自己清靜一會兒。現在她覺得全北京、全中國實在都失去了清靜。大街小巷,商業店鋪,住家學校,機關單位……都翻了個過兒,一向幽靜的公園也成了批鬥黑幫的場所。坐在理髮館你面前不再是鏡子裡的你自己,鏡子被一張寫著「小心你的髮式,小心你的狗頭」的紅紙蓋住。連中檔飯莊「同和居」也被小將們砸了牌子,限令他們只賣兩樣菜:熬小白菜和「螞蟻上樹」。現在司猗紋覺得全北京全中國只有這個小門臉還沒人注意,早晨照樣是油餅兒糖餅兒,焦圈豆漿;中午和晚上照樣是餛飩和豆包。只有進入這個小門臉你才會感到原來世界一切都照常,那麼你自然而然地就會端著破邊兒的碗盤坐下了。

司猗紋圖個清靜卻沒有忘記外孫女,她準備給她剩一個蜜麻花帶回去,這不能不算圓滿。

司猗紋端起碗小口喝著豆漿,忘記用勺子攪起沉在下面的白糖。白糖在碗底汪著,煳鍋味兒總也遮不下去。直到快喝完時,豆漿才變得鼻句兒甜。這時她也才發現原來她獨佔的這張方桌很髒,到處是芝麻粒、燒餅渣,用過的碗筷也沒人收。而她就好像正在別人遺留下的湯湯水水和仰翻的碗盤裡擇著吃,這使她自己這份吃食也變成了殘渣餘孽,連這份殘渣餘孽也像是誰給她的一份許可。也許這就是一個小鋪的風度人們的一種習以為常。但司猗紋不行,司猗紋在眼前這個「許可」裡感到的是一份狼狽,剛才心中那些許的安靜就立刻變成了桌上那一片覆地翻天。

那麼,乾脆就再來一碗。

多年來司猗紋練就了這麼一身功夫:如果她的靈魂正厭棄著什麼,她就越加迫使自己的行為去愛什麼。她不能夠在她正厭惡這髒桌子時就離開它,那就像是她的逃跑她的不辭而別。現在她需要牢牢地守住這桌子,守住她的狼狽,繼續喝她的煳豆漿。這是一場爭鬥,一場她和髒桌子煳豆漿的爭鬥。她終於戰勝了它們,成了這場爭鬥的勝利者。過量的豆漿使她有點噁心,使她那從來都很健康的胃有點發脹。她鬆垮著自己,又挺起胸做了一個「拔高」,讓豆漿在肚裡儘快下沉。然後她掏出手絹撣撣嘴和手,扭頭打量起窗外街上的行人。

整個北京現在才真正甦醒。像每天一樣,年輕人綠的軍裝紅的袖章又猛然在大街小巷洶湧起來。它們正打破一切人的美夢一切人的圖安靜,它們也正在提醒司猗紋:你別以為這個背靜得與世隔絕的小鋪有什麼與眾不同,你面前這張又髒又可愛的桌子你的焦圈蜜麻花和外邊只隔著一層玻璃,這玻璃只需輕輕一擊就會粉碎,就會和外邊變為一個世界。現在我們不打破它是顧不上它的存在,顧不上它的存在就等於顧不上你的存在,但顧不上並不等於這兒沒有你。

司猗紋分明看見幾個小將衝這玻璃輕蔑地瞥了一眼,她相信他們看見了她的存在,看見她正拿著手絹在這兒旁若無人地撣嘴。她躲開了那眼光,迅速做了個側身動作將自己背到一個那眼光所達不到的地方。

如果前些天他們的抄家、破舊只給她帶來了驚恐和一絲苟且偷安的幻想,那麼此刻這眼光已經告訴她,她將在劫難逃。今天你坐在這兒喝豆漿嫌煳嫌桌子髒,明天我們就會打碎這塊玻璃把你拽出來讓你跟我們在街上「散散步」。那時的你就不再是拿著手絹撣嘴的你,這塊破玻璃將把你劃個滿臉花,你就帶著這滿臉花去跟我們經經風雨、見見世面。

司猗紋懵了。

司猗紋恍然大悟了。

司猗紋從桌前站起,待一隊紅綠人馬走過去之後,才把留給眉眉的那隻蜜麻花包起來走出店門。她聽見前邊又傳來了「要革命的站出來,不革命的滾他媽蛋」的口號聲。那口號很疒參人,就像她聽見小將們抄家破舊時有人被打得慘叫時那樣疒參人。然而司猗紋到底有「功底」,面對這疒參人的口號她需要的是洗耳恭聽,聽出些滋味聽出點感情。果然,聽著聽著她就覺出了它的幾分可愛;原來他們喊的正是她的日夜夢想,也許不僅是夢想,那應該是她的發明,她的一個被別人盜用了的發明。

在舊社會剛告結束、新社會尚在開始階段,司猗紋就在心裡默唸這口號了。像她,一箇舊社會被人稱做莊家大奶奶的、在別人看來也燈紅酒綠過的莊家大兒媳,照理說應該是被新社會徹底拋棄和遺忘的人物。然而她憎恨她那個家庭,憎恨維護她那個家庭利益的社會,她無時無刻不企盼光明,為了爭得一份光明一份自身的解放,她甚至詛咒一切都應該毀滅——大水、大火、地震……毀滅得越徹底越好。於是新中國的誕生與她不謀而合了。

但是新政權並不是屬於她的,「受壓迫」「求解放」這些概念用於她也不盡貼切。那麼她要生存得合情合理她要與新社會同步,必得另闢蹊徑。於是她苦思冥想便想出了一個最適用自己的新口號:站出來。站出來是面對這政權的一個新姿態,站出來是面對從前那個莊家大奶奶的一次脫胎換骨,站出來又意味著你必須先付出點什麼。不久她找到了這種付出的形式,她發現這個政權最最歡迎最最提倡的便是勞動。好像當時報上登的、會上講的、書上寫的、歌中唱的都是勞動:勞動生產,生產勞動,勞動光榮,勞動神聖,人類解放靠勞動,勞動能把人類解放。「發動了機器轟隆隆地響,舉起鐵錘響丁噹,造成犁鋤好生產,造成槍炮送前方……」都是勞動。於是勞動使人臉上放出了紅光,臉上淌下了汗水。於是全新的人,全新的形象出現了。她就在那個臉上淌著汗水放著紅光的隊伍裡發現了自己。

那麼她「站出來」了。

其實勞動對於莊家這位大奶奶也並不新鮮,她從來沒在勞動面前偷閒認輸,從前連下人老媽子乾的活兒她也沒少幹。為了拯救幾經沉淪的莊家,司猗紋表現了少有的忘我精神。自然,聰明的司猗紋並沒有把那時的勞動和現時新政權的號召畫等號。那時你勞動了,並不等於你現在就是個名副其實的勞動者了,為了變成一個全新的勞動者你還得「站出來」去表現一點什麼。你的勞動不該再是關起門來為拯救莊家而費勁拔力,也不該再是僅僅為了自己的飠胡口。是為了什麼?對,解放全人類,為了解放全人類才必得先去飠胡口。現在你要走出家門處處像個普通勞動者,像個街道老孃兒們那樣去亮相,甚至用她們的口音她們的說話方式去說:「有缺人手的地方就言語聲兒,為新中國出力我什麼活兒都願意幹,閒著能把人悶死。」

司猗紋站出來了。

新中國接納了司猗紋這個勞動者。

糊紙盒。她手下是點心盒,火柴盒,粉筆盒,鞋盒,粉盒。洋釘、大頭針、螺絲桿螺絲帽、子母扣都得有盒。

鎖釦眼兒。洋布、卡其布、華達呢、褡褳絨、人造棉,做成的衣服都要有釦眼兒。海軍呢、凡爾丁、派拉蒙、嘎別丁都要變成衣服,釦眼兒都得由人來鎖。

砸鞋幫。她手下是大人鞋,小孩鞋,老頭鞋,小腳鞋……尖口的,圓口的,禮服呢的,沖服呢的,小帆布的,雙道梁的,駱駝鞍兒的——是鞋就得有幫兒。

突然,她面前出現了一個革命首長家庭,那是坐落在一條高深衚衕裡的一個高深院子。現在她不是這院子的主人她也不姓司,她姓吳,叫吳媽。這是她給自己的改名換姓,一個必要的改名換姓。「吳」音為「無」,此刻沒有真的她自己,她從來都是一個專在有身份人家做用人的有身份的用人。她的料理家務的風度很快就贏得了這院子的男女主人——男女首長的稱讚,他們放心地把院子把各個房間亮給她,那女主人範同志領她在院裡參觀,告訴她這院子是多麼幽深。她畢恭畢敬地跟著範同志「開眼」,心想,沒見過世面的土八路,不就是個兩進的四合院麼。可他們相信她。

可惜不久範同志就交給她一個大而薄的信封,並告訴她,有了它她就不必來「上班」了。她被辭退了,那信封裡有多給她一個月的工資。辭退的原因當然不是她缺乏料理才能;幹部們都懂得哪種問題只能傳達到哪個範圍,那麼她的問題自然不便於傳達到她這個範圍。但吳媽(不,她又成了司猗紋)——司猗紋心裡明白,對於革命陣營內級別不低的首長來說,用人政治方面的可靠比業務方面的內行更為重要。

現在她正站在黑板前、講桌後。她面前是背手端坐的小學生,她正教他們讀筆順寫字。

「橫、豎、勾、撇、橫、橫折勾、捺。」

「撇、點、豎、豎勾、橫折豎、勾。」

她抑揚頓挫地朗讀著這些不連貫的代表著漢字筆順和形象的漢字,就像在朗讀自己解放的頌歌。至今司猗紋每每回憶起她和孩子們的那些朗讀,還總覺得那是她一生中最純淨、最美好的日子。雖然短暫,但印象深刻。從孩子們的眼光裡,從那些聽課老師們的眼光裡她得到的安慰勝過了她一生中所有的安慰。放學後她捧回一摞摞作業本,在飯桌上攤開,一手握筆一手隨便抓點什麼吃著,徹夜批改著孩子們的作業。她字跡秀麗工整,批語準確。她還提倡孩子們讀好書,她最提倡的一本課外讀物就是《紅孩子愛紅旗》。

也許就是從那些信賴的眼光裡,從自己那秀麗工整的字跡裡,從她提倡的《紅孩子愛紅旗》裡,司猗紋看到了自己更光明的前景。她覺得已經徹底「站出來」的她自己,能力遠不是這些「橫、撇、點、捺」,遠不是手下這摞作業本。在那個童聲奶氣的小天地裡,她應該是班主任,應該是教導主任,應該是校長。對,權且就先是校長吧。她決心和一位剛脫下二尺半軍裝、把「孤注一擲」念成「抓住一扔」的軍轉幹校長較量一番。那工夫她像是著了魔,為了表現她的領導才能,她甚至時時事事搶先,搶先到有點可疑地走在校長前面,提前進入了「角色」。但是她失敗了。她不僅沒有佔領這塊在她看來也許是雞毛蒜皮的天地,就連站在黑板前的她也消失了。她再次得到一個大信封(比上次厚些),回了響勺衚衕。信封裡是她一年的薪水,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

她沉默了,或者說暫時強迫自己沉默了。她從前是什麼現在還是什麼。從前是一個家庭婦女,現在仍然是一個婦女在家庭中;從前是一個單個兒,現在還是單個兒一個。

一個做過大奶奶的家庭婦女沒有從那個大奶奶所在的家庭裡站出來,因此她最懼怕的是「家庭婦女」這四個字。

莊晨送來眉眉的那天就勾起過她的無名火。

現在她又面對「站出來」這個口號了。這口號使她忽然覺悟:原來最應該和這場運動親近的還是她,而運動的物件應該是扔給她大信封的範同志的丈夫和範同志,是那個把「孤注一擲」念成「抓住一扔」的校長。現在他們叫什麼?他們叫黑幫叫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為了叫起來方便最近已簡稱為走資派。原來不允許她站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是他們不許她成為一個勞動者,不許她把一顆熱忱的心奉獻給新社會。原來世上的事物不是一成不變,目前黑幫、走資派既然已劃定範圍,範同志和她丈夫以及那「二尺半」校長,說不定早就被剛才走過的那些小將打翻在地踏上一隻腳了。和時代同步的和前邊那些紅綠顏色同步的原來還是司猗紋。她感謝這個小鋪這個髒桌子給了她啟示。

前些天她還一邊聽著隔壁院裡一位達先生的慘叫,一邊魂不附體地從她那帶廊子的大北屋搬進南屋,等著小將們也來抄她的家然後也把她踏上一隻腳呢。原來她錯了,既然那北屋,那北屋裡所有傢俱,不應再歸她所有,那麼她就應該讓它們走得光明磊落,這才是「站出來」做事的一種氣概,一種氣派,一種氣勢。

由小鋪回家的路上,司猗紋又走過了許多被堆放在衚衕裡暫時未能抬走的傢俱。司猗紋想:笨。她詛咒著傢俱,也詛咒著那傢俱的主人:笨。她知道這些傢俱都是在小將們對其主人制造過一場腥風血雨之後被抄到街上的。她看見深更半夜被打得嗷嗷叫的達先生門前就堆放著一張大漆八仙桌和兩把紅木太師椅,她想:笨。

司猗紋一路罵著人的笨和傢俱的笨,終於又邁進自家那高高的門檻,回到了自己的家裡。她站在院裡最後看了一眼房門緊閉的北屋,她覺得這應該是最後一眼,儘管北屋不會被人搬走。她回到她那穩妥的南屋。

眉眉正在裡屋哄寶妹,司猗紋叫過眉眉,把蜜麻花遞給她。

現在司猗紋要坐下來做兩件事:她首先要給附近的小將寫一封言辭謙恭、語氣懇切的信,懇切要求他們在方便的時候來響勺衚衕沒收她的幾間房子和一點屬於她祖上的不勞而獲的財物。她說這房子這財物本來早就應該回歸製造過它們的階級所有,然而她一直沒有機會使它們歸屬它們的真正主人,這些東西早已成了壓在她背上的沉重的包袱。這一天終於來到了,她時刻在恭候。寫完信,她為上繳的東西開具了一紙詳細清單,從房屋到傢俱件件明細。她相信她的行為是走在時代前面的。

在開列財物清單時,她遺漏了一對很有分量的金如意。這遺漏並非偶然,是她有意的安排。她遺漏它是為了讓它更加出其不意地發光。

信和清單都發出去了,司猗紋在激動和不安中開始等待。

「要革命的站出來,不革命的滾他媽蛋!」

街上又有了口號。

8

司猗紋在焦急地等待來人,她把她等待的來人稱做「他們」。

「他們來過嗎?」司猗紋問眉眉。

其實司猗紋才去買了一趟早點,才去買了一趟菜,她知道在這點時間裡他們不會來。

眉眉的回答便在預料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