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玫瑰門 鐵凝 第2頁,共2頁

司猗紋一陣失望。

原先她本打算將傢俱們留在北屋隨他們挑揀、隨他們搬。現在她忽然覺得這種形式太含混,缺少應有的輝煌和分量。她想賣水果的都把水果高高擺在筐上,賣布頭的開啟包袱邊倒騰邊唱,都是為了給人一種感覺。感覺變了你那貨物的價值也就變了。現在她的大北屋就像是賣布頭的不解包袱,賣水果的不打筐。

司猗紋想得合情合理想得情不自禁,就越發覺得行動宜早不宜遲,說不定他們一會兒就會閃電般地衝到你跟前,讓你連個解包袱打筐的時間都沒有。她大步流星奔進北屋,首當其衝地奔向那隻巨大的紫檀木大理石面寫字檯,她想先把它周出屋去亮在明處。她雙手兜住一個桌角奮力向上扌周,才發覺她的力量和寫字檯的分量原來有著那麼大的差別。那麼,要實現她的計劃她還需要人,她需要一批聽她指揮的人。

司猗紋原本就有指揮一支隊伍的氣魄,她常常幻想著需要有人來幫她實現她那變幻多端的計策和她那時時冒著火花的「靈機一動」。過去她那幾次和社會的較量,手頭若是有了一幫人情況也許就大不相同了。那時她人少,人在別人手下,才使她只做了幾天「權作校長」的夢。後來她再去找鞋幫兒找釦眼兒也沒再找回來,鞋幫兒釦眼兒也在別人手裡。

眼下她手頭仍然少人,西屋只有姑爸,南屋只有眉眉和寶妹,她們都不能幫她完成這個迫在眉睫的計劃。她有些著急,從前她一著急就摔東西,不管眼前是公公、丈夫還是下人,她抓著什麼就摔什麼。可現在她手下的東西卻一樣兒不能摔,它們早已成為她生命的賭注。焦躁又怎麼排遣?

那麼,她還得等待人。

整個上午司猗紋就在屋裡屋外遊走、打聽、等待。等待莊坦和竹西,也等待著「他們」的不期而至。這才是一個人兩種命運的決戰,一個先來一個後到都將有兩種完全不同的結果。

中午,莊坦和竹西總算一前一後進了家,司猗紋不容他們吃午飯就向他們交代了自己的新計劃。莊坦不明白母親的意圖,一遍遍追問司猗紋為什麼非要幹那種徒勞的事不可。

竹西很快就懂了。她支起腳踏車率先登上北屋臺階對司猗紋說:「先搬大件還是先搬小件?」她的處事利落講求實際,常使司猗紋覺得她缺少幾分真實。然而她是真實的,她真實地挽起袖子,真實地等待司猗紋發話,態度無可挑剔。

兒子莊坦卻故意麻木著。他自己不情願,又對竹西的情願顯出些不以為然。司猗紋還是把莊坦吼上臺階吼進北屋。莊坦在母親的強迫之下抓住一隻茶几就搬。搬完茶几搬帽筒,搬完帽筒又撿一架德國掛鐘,總之都是最輕的——避重就輕。

竹西和司猗紋則賣著苦力:兩對雕花樟木箱,一隻菲律賓木五屜櫃,一張寧式大床,三件套織錦緞面沙發,一對明式硬木椅,兩隻紫檀木書櫥,一架多寶格以及條几,麻將桌,花架,餐具櫃,撣瓶,躺椅……都是由這兩個女人通力合作,螞蟻背山似的移出屋門又移下那五級青石臺階。最後,屋裡還是剩下那張寫字檯。當兩個女人又使出平生之力來對付這寫字檯時,才覺得這終歸是件力不從心的事。司猗紋又開始招呼站在院裡的莊坦。

莊坦進了屋,扶住寫字檯一角只表現著為難。現在他除了一陣陣疲乏,還有其他緣故:萬物之中他最不願意交出這寫字檯。從前它屬於他的祖父,祖父死後,隔過了他的父親,莊坦成了它的主人,它一直襬在他的新房裡。雖然他的事業和它關係並不大——他不過是天文館裡一名普通資料員,但他覺得它像是莊家的根基。動搖了這寫字檯,就像動搖了莊家的根基。他站在兩個女人面前怨恨著她們,他怨恨司猗紋的獨斷,也怨恨竹西在母親面前那過分的「隨和」,他想到在女兒國裡做個男人的艱難。

「哎,哎,」竹西喊著莊坦,像是要從睡夢中將他喚醒,「快搭一把手。你和媽一頭,我自己一頭。」

莊坦「醒」了,和司猗紋站在一邊,兩手把住一個角。司猗紋把住另一個角。竹西奓開胳膊獨自佔住寫字檯一頭,寬大的寫字檯被她籠絡著,她那堅定的腹肌立刻咬住桌沿。她口中喊著「一二三、一二三」,率領起婆婆和丈夫。婆婆和丈夫服從著這率領,都學著竹西的樣子向後仰著身子,咬緊牙關。但寫字檯仍然紋絲不動,沉穩地端坐在它的原處,倒像是迎合了莊坦的心願。莊坦幸災樂禍地看看司猗紋和竹西,企圖使她們放棄這最後的計劃。

「其實多一件少一件,也不影響大局。」他說。

「我就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能有個徹底性。」司猗紋又斥責起莊坦。

竹西並不迎合司猗紋對莊坦的譴責,也不譴責莊坦做事的不徹底。她還是真實地面對現實:「我看還是把姑爸叫來吧。」

她的主張提醒了司猗紋,司猗紋才想起西屋還有個姑爸。她正打算去喊姑爸,姑爸已經站在簷下了。她的臉上雖然還有些睡意蒙目龍,但此刻意識之清晰是遠遠勝過他人的。

「摘抽屜,先把抽屜摘下來。」姑爸邁進門檻,顯出少有的明智。

「真是,我怎麼就沒想到摘抽屜。」竹西一邊說著,拽下大小八個抽屜。

摘去抽屜的寫字檯成了一個龐大的空架子。姑爸有眼色地走到竹西一邊,主動替她把住一角。竹西再次喊起了「一、二、三」,這空架子在這三女一男的動作下終於離開了地面。它搖晃著飄動起來,飄出屋門飄下臺階飄進院裡那個傢俱世界。

一切終於按照司猗紋的想象擺列出來。莊坦和竹西整理過自己,匆匆吃過午飯上班去了。司猗紋暫時顧不上午飯,她進一步查點著攤在院裡的傢什。看來規模是夠了,但這規模裡好像還缺少點必要的點綴。於是她又從南屋捧出了兩盆一尺多高的瑪瑙仙桃樹。她將它們端正地擺上那闊大的寫字檯面,再輕輕給它們分別罩上一塵不染的玻璃罩,然後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這兩盆瑪瑙雕就的仙桃是她的公公接受的壽禮:十幾只小拳頭大小的仙桃生長在兩棵尺把高的桃樹上。過去司猗紋愛惜它們,公公去世後她把它們搬進自己房中。就連前些天從北屋搬進南屋,她也沒忘記帶上它們。它們最後的到來才使這一片沉悶的物體突然響亮起來,它們就像司猗紋指揮的樂隊裡流瀉出來的華彩樂句,有了這樂句,司猗紋的上繳計劃才彷彿真正地圓滿。她心滿意足地綽起一把雞毛撣子輕輕撣著傢俱上面的浮塵。可是她的德國鐘不見了。

誰抱走了鍾?她立刻猜出了其中的奧秘——原來有人渾水摸魚,原來姑爸不見了。於是司猗紋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西屋門口,衝著門上的玻璃喊道:「鍾哪?」

屋內沒有動靜。

司猗紋嘩的一聲撞開了屋門,一眼就看見坐在床沿上的姑爸。原來這架瘦長的雕花掛鐘就坐落在姑爸懷裡,此時因為鐘擺失去了平衡,那聲音好似一個心律不齊的病人。

「果然我沒有猜錯。」司猗紋站在姑爸跟前說,「還不給我放回去!」

「你叫誰放回去?」姑爸不躲閃,也不示弱。

「誰抱著我的鐘誰放回去。」

「怎麼是你的鐘?」姑爸反問道。

「不是我的還能是你的?」

「是老太爺的。」姑爸斬釘截鐵地說,「就不興我留一樣兒作紀念?我不能讓你就這麼白白交出去。」

「怎麼是白白?」

「不白白莫非誰還給了你好處?你得到了什麼好處?」

姑爸這突如其來的發問給了司猗紋個措手不及。她悶了。不是因為她的話一時趕不上來,是因為她從姑爸的話裡聽出了破綻。她心中一陣暗喜,慶幸姑爸現在還高叫著要好處。向誰?向時代。這是個明顯的破綻。司猗紋平時最願意有人在她眼前說話露破綻,如果是帶有政治性的破綻就更好。那時她就可以一下子佔住鰲頭,運用起理論這個武器,把政治上那些幼稚者們批駁得體無完膚。只有那個時刻她才覺得自己很愉快,很年輕,很時代。姑爸這番話正給了她一個運用武器的機會。剛才還激動著的司猗紋現在倒平靜下來,她拉過一把椅子和姑爸坐了個對臉。

「你剛才說什麼?」司猗紋像是和姑爸聊家常。

「我是問你從中得到了什麼好處。」姑爸仍然缺乏警惕地說。

「你說的好處是指什麼?」司猗紋進一步和姑爸探討。

「連好處都不懂?好處就是——不是壞處。」姑爸解釋她對好處的理解。

「我問你,」司猗紋說,「你向誰要好處?」

「交給誰向誰要。」

「我交給的是新社會,是革命,是黨。什麼人才向新社會要好處?什麼人才向革命要好處?什麼人才向黨要好處?我倒是想聽聽。」

原來司猗紋不是和姑爸聊家常。姑爸這才有點明白她在嫂子面前言語的失策,姑爸啞口無言了。她偷眼掃著司猗紋,那眼光顯得猥瑣顯得淒涼,她還有幾分求饒的神態。但是司猗紋卻不罷休,她信手從衣兜裡掏出一本紅書說:「最高指示。」說完自己領先站了起來。姑爸也隨著站了起來,那架鐘也隨著姑爸站了起來,它心悸似的胡亂撲楞著。司猗紋不管這些,她開啟語錄選了一段摑給姑爸。那是一條批判個人主義自私自利的語錄。司猗紋讀完以居高臨下的眼光審視著姑爸,姑爸的眼光、體態更加畏縮。她想司猗紋到底還是司猗紋,從前她是她的漂亮的、識文斷字的、能說會道的嫂子,現在她是……是什麼?姑爸想了許多,是什麼她也不清楚。她怎麼也不能把那個整天犯著掏耳朵癮的半老女人,和這個故作精神抖擻狀的、覺悟的、專拿最高指示收拾她的半老女人聯絡在一起。但她運用的的確是當今最高的指示,既是最高,難道說還能越過去?

「光棍不吃眼前虧。」最後姑爸用了這麼一個最通俗的、既能為自己壯膽又能為自己留後手的脫身之計,了結了嫂子給她的窩脖兒。這時她懷裡那鐘響了,它以加快了的節奏、悶聲悶氣的聲音沒完沒了地敲打著,亂敲一陣鬧出一陣吱吱聲,接著再敲一陣。那像在提醒姑爸,現在該是她把鍾交出去的時候了。

姑爸輸了,姑爸繳了械。

司猗紋站起來,伸出兩條修長的胳膊兩隻修長的手,接過鍾。她抱著鍾正要轉身出門,姑爸卻又在她身後發了言。看來她仍不甘心,不甘心她的嫂子在對她使用了人間最高的指示後,就這麼從她懷裡收走了她的鐘。她還是有點懵懵懂懂。她想:走,可以,我也不能讓你舒心著出去,你有你的明槍,我有我的暗器;你能說會道,我也會道能說。

「你先別走!」姑爸說。

司猗紋停住腳,不知姑爸的用意。

「我也問你句話。」姑爸又說。

「什麼話?」司猗紋站著不回頭。

「這鐘到底是誰的?」姑爸問。

「是老太爺留給我的,我自有權處置。」司猗紋說。

「老太爺還給你留了什麼?」

司猗紋聽出了姑爸那話裡有話,看來還得迎接一番挑戰。她轉過身來,兩眼直視姑爸,發現姑爸也正直視著她。兩個女人的眼光到底又交織在一起。

「老太爺還給你留了什麼,說呀。」姑爸再問。

「房子、院子、傢俱。」司猗紋答。

「還有什麼?」姑爸又問。

「還有你。」

「還有我?」

「對,還有你。」

司猗紋的眼光離姑爸更近了。她想,這可是你自找。就是還有你,半瘋格魔的,什麼時候都少不了你。砸著鞋幫兒還得想著你這張嘴。

「你!」司猗紋又強調了姑爸的存在。

誰知姑爸自有言答對。今天她就像個開了竅的可愛的小姑娘,也許是個小小子兒,聽起來貧嘴滑舌,可也不無道理:「是還有我。」姑爸說,「沒有我誰聽你的‘最高指示’?可你別忘了,老太爺為什麼把東西一股腦兒都留給你,不留給我?」

「你……你說呢?」司猗紋反問。

「你願意聽個熱鬧?」姑爸說,「聽那幹什麼。」

姑爸沒再往下說,也許是她自己的話嚇住了自己。但她那半截式啟發和挑釁兼有的語言,終於使司猗紋的心震撼了一下,一個久遠的、似乎早已平復了的記憶復甦了。許多年來她像是一直在等待著一個時刻,一種懼怕的等待。那是姑爸的一句話。難道為了姑爸那一句話,她就得一輩子懼她三分?司猗紋不能老是懸著心過日子。現在既然這個不男不女的大白臉話已露了頭,司猗紋就決不能讓她咽回去。她徑直走到姑爸跟前說:「我就是要聽個熱鬧。人活一世就得活個熱鬧。你說呀,你怎麼不說完?」

但姑爸不開口,一張白臉死白著,不喜不怒,讓你看不出它的任何表情。

「我可是靜等著呢。」司猗紋又提醒著。

姑爸還是不開口。

她不開口,那句話出口的權利自然就存在了她的肚子裡,而提著心的人卻是司猗紋。就像一個人的口袋裡老是裝著個要放的炮仗,他不甩出來就永遠裝著個響兒;甩出來,聽個響兒也就完了。然而姑爸不甩,只和司猗紋對視著。司猗紋就聆聽著這驚人的寂靜,領受著寂靜中的不安生。

鍾又一次發出了紛亂的吱吱聲,接著又是亂敲亂打,這次是在司猗紋懷裡。這古怪的聲音古怪的節奏才使司猗紋想到迫在眉睫的現實。「光棍不吃眼前虧。」她也想。來日方長,現在我是要等待「他們」;過後……過後你休想再掏我的耳朵再過你的癮——你這個大白臉,大下巴。

司猗紋轉身出了西屋,把那架鐘擺上寫字檯,又回過身不示弱地看看西屋。西屋門內,一張白臉正在窺視著她。她扔下那白臉朝大門口走去,衚衕裡沒有「他們」。

天忽然陰了。

9

渾厚的陰雲就擦著灰瓦屋脊。

快下雨了,司猗紋想。

傢俱袒露在院裡,無論如何她是不能再把它們挪回去的。那麼,遮蓋起來吧。

她開始在屋裡四處翻騰,翻騰可以遮雨的東西。寶妹在裡屋號哭,眉眉在外屋發愣,不知該怎樣幫助婆婆。

司猗紋先撤下了飯桌上的塑膠檯布,又找出兩件雨衣,一把雨傘。最後她不顧寶妹的哭號,跑進裡屋提起寶妹的雙腿,從她身子底下撤走了她的小塑膠床單。

雨點正落下來。雨點很大,但很稀疏,傢俱被砸得很響,濺起水花,司猗紋在稀疏的大雨點裡東遮西擋,最後只遮住了幾件零星,大批的傢俱仍然赤身露體。雨點越來越密,變成很有力的雨柱。銳利的雨柱戳打著傢俱也戳打著司猗紋的頭頂、肩膀,她被戳打得生疼。但她沒從雨中退下來,舒著雙臂張開十指還在東遮西擋,那無效的奔跑使她顯得滑稽而又淒涼。她彷彿覺得自己老了許多,說不定姑爸和眉眉就正在看這個渾身精溼的老太太的笑話。她很想哭,但在雨中哭不出來。

她實在無法應付這天、這雨、這傢俱了,她踉蹌著回到南屋。眉眉心疼起婆婆,從臉盆架上拿下一塊乾毛巾遞到婆婆手中。她看到婆婆正要流淚。

司猗紋接過毛巾擦著頭髮擦著臉。她不願在外孫女面前表現悲痛,但抑制不住的淚水還是當著眉眉流下來,先是稀疏,後是密集。後來她竟用毛巾捂住臉抽噎起來,溼而亂的頭髮直在毛巾裡搖。

夜深人靜時雨才停。司猗紋披著衣服從床上下來,拉開窗簾把臉湊在玻璃上。她睜大眼睛朝漆黑的院裡望,但是她什麼也看不見,眼前只有一面灰乎乎的影壁。她這才想起院裡從來都有影壁,南屋從來都在影壁的外面,北屋才在影壁的裡面。身居北屋時影壁給過她嚴實感和安全感,現在她睡不著了。

她索性穿好衣服,搬把椅子就坐下來看黑夜,看影壁。望著那望不見的一切,一種說不清的慾望又充盈了她那日漸衰竭的肌體。她帶著與她那年齡不相稱的精神鎮守著這黑夜,鎮守著影壁那邊的一切,就像要鎮守住她那失去的年月。

在司猗紋的檔案中,她喜歡把自己的出身寫作舊官吏,實際她的祖上比官吏要高。官吏一般是指那些小官微吏,若用「品」而論,吏當在七品以下吧。而司猗紋的祖上遠比吏要高。據說曾有人在前清做過御前行走。但這行走究竟是司家哪代,司猗紋從不得知,她知道的是她的父親。父親的官職雖不如祖上顯赫,但也當在吏之上。司先生人過中年時,曾在江南一個省充任鹽鐵專賣的官職,那已是軍閥割據後期。若不是軍閥紛紛下野,司先生或許還能進入更高的幕僚階層。他上司的下野才使得他也就地做起寓公。現在他只為他有一個獨生女兒而得意,這便是司猗紋。

司猗紋愉快地度過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充分地享受著家庭的和睦。這種和睦更多地啟發了她的聰慧和她開朗的天性。她先是跟家塾先生熟讀了那個年齡應該熟讀的一切,當她長到十六歲,出落成一個健康、秀美的少女時,她已經熟讀過四書五經,並開始閱讀二十四史了。她喜歡用蠅頭小楷記日記、寫詩,而那詩則是新體白話詩。在新詩裡,她模仿的是湖畔詩人那一派。

後來,根據女兒的意見,司先生和司太太將女兒送進當地著名的教會學校:聖心女中。司先生所以將女兒送進這所教會學校,一是為滿足女兒的願望,此外,在當時風起雲湧的學生運動中,教會學校還算平靜。他不願意女兒捲入那種潮流,他只願意看到女兒在學業上的不斷長進。

司猗紋懷著雙親盼「子」成龍的期待,懷著對洋式學校的新鮮感和由這新鮮感帶來的惶惑,離開了她朝夕相處的家庭、她呼喚自如的僕人和嬌她愛她的父母,進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

兩年的學校生活使她接觸了現代文明,使她認識了許多從前她不認識的人,懂得了許多從前她不懂的事。她瞭解到世間原來還分著許多階層,像她那樣的家庭原來並不多。在她的同學中,就有許多人家要靠平凡的勞動來餬口和交納學費,於是她和她們才有了貧富的懸殊。那些風起雲湧的學潮最終目的就是要消滅這種懸殊。於是許多學校都沸騰了,連這所與世隔絕的聖心女中最近也受了附近一所男校的影響。女生們願意和鄰校的男生一起,講著國家的存亡講著平等,講著她們認為有意思的一切。司猗紋也受了一位男生的感化,參加了那個行列。那男生叫華致遠,他現在正走在那行列的前面。

後來司猗紋的活動終究傳進父母的耳朵。他們規勸她、阻止她,但她無視父母的勸阻,還是隨著社會的大潮、隨著華致遠一起遊行,一起罷課,一起書寫標語。她熱衷於華致遠正在進行著的事業。華致遠的一舉一動——甚至連他那微黑的臉,他那敏捷的中等身材,他那目光銳利的眼睛都喚起了司猗紋從未有過的激動。

和司猗紋相比,華致遠倒顯得矜持。然而他在富家小姐面前刻意的分寸終究抵擋不過他對司猗紋的喜愛。她的開朗、聰慧和毫不矯揉造作的談吐終於解除了他對她的怯懦。當每一次行動結束之後,他一邊走一邊對身旁這個女孩子講述他的目標他的計劃時,司猗紋總覺得他現在雖然是男校的一個學生,但他是屬於一個更廣闊的世界的,一個她不清楚、卻肯定存在的世界,她願意跟他一起走進那個世界。

他們離得更近了。

他終於被當做她的客人領進了司家。司先生、司太太問清華致遠的家世後,馬上對他表現出正常的冷淡;華致遠目前所進行的事業更增加了他們對他的敵意。華致遠告辭後,司先生立刻就對女兒發出了訓告,他告誡她,如果她再與姓華的來往,他們就立刻讓她退學。

司猗紋彷彿聽進了父親的訓告。

但事隔不久,司先生還是吩咐管家到聖心女中替女兒辦了退學手續。原因是有人對司先生說,司猗紋仍然跟著華致遠在走,就走在他那個行列裡。

司猗紋的被迫退學卻激起了她更強烈的自主意識,在家裡她氣急敗壞地頂撞著父親,她像是從一個自由世界一下子落入了專制主義的王國。這時她才發現她正在熱戀。熱戀中的少女從來是勇敢的,她差遣家裡的女傭給華致遠送去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現在她迫切想要見到他,如果他不來,她甚至要離開人間了。

當天午夜他來了。她在她的閨房裡迎接了他。他說他正好也要來見她,因為時局的激變,他就要離開城市去鄉下。

他帶給她的訊息太突然了,她只有哭。她哭著只重複著一句話,她要跟他走,哪怕天涯海角。他想他不應該立刻把她帶到那個連他自己也不知深淺的無底洞去。他告訴她,終有一天他會回來接她,因為他愛她。

外面正在下雨,是淅淅瀝瀝地下起來沒完沒了的秋雨。

當他們都覺出不得不分開時,他自己開了房門。

10

他開了門。不能走。

因為有雨。

淅淅瀝瀝的秋雨,他會無處躲身。他想。

她關上門。他不能走。她想。

因為有雨。

淅淅瀝瀝的秋雨會把他淋成個落湯雞。

現在司猗紋面前也有過一場雨。如果現在的雨滌盪的是莊家留給她的那些藕斷絲連,那麼她十八歲的那場淅淅瀝瀝的秋雨滌盪的便是她所受的全部家庭教育和她做姑娘的無比堅貞。

當那扇淪落在秋雨中的門再次開啟時(這次是她開啟的),她看見他還站在門口。

原來他並沒有走。他猜她還會把門開啟。

原來她猜到他不會走,她還要把他追回來。

也許他們都覺得他們的離別還缺了點什麼,假如他決心從鄉下回來接她的話,假如她堅定地相信他會回來接她。

過去在他們相處的日子裡,他吻過她許多次,她還過他許多吻。他抱過她許多次,她許多次就讓他那麼抱。他們都問過自己那吻那抱是因了什麼,那是愛。

為了愛,現在他又來吻她了又來抱她了。這吻、這抱使他們都變成了愛的糊塗人。難道現在不再是愛嗎?當然。但他們分明又覺出和以往那愛的不同。

如果過去的行為是愛的一種徐緩和滲透,那麼現在這便是一種愛的迫不及待。

過去是一個活泛的華致遠吻著一個活泛的司猗紋,現在是一個僵硬的司猗紋正被一個僵硬的華致遠在吻。

他們都覺出了一個僵硬的自己,他們不知道這個愛的迫不及待的僵硬要幹什麼。

他們忽然陌生了。

也許人在愛得最陌生的時刻才是一個最熟悉的時刻,那熟悉還得用一種陌生來作代價。

那時由於陌生你連你自己都會畏懼。

那時由於熟悉你會覺得你最熟悉的還是你自己的一切陌生。

這便是一個陌生的你和一個熟悉的你的結合。

他們結合著,她顯出笨拙地去承受一個不明白的重量。

他們結合著,他顯出無可奈何地去開掘一個無可奈何。

這是互相的襲擊又是互相的吸吮。

是對自己的憐惜又是對自己的厭惡。

他和她有所不同,她覺得她已是經過改變的自己,他卻覺得他是自己的沒有改變。

後來司猗紋只聽見華致遠在她耳邊說了一些迷亂的句子。那句子她永遠也聽不清記不住,她永遠都在猜,她猜了幾乎一生。有時她覺得那句子不是語言只是一些念頭,只是兩個相愛的人在相互準允之後的多嘴多舌。但這念頭、這準允之後的多嘴多舌分明滲進她的血液裡,和她的血液永遠奔流在一起。原來和人血一起奔流的遠不是醫生對血液的那些自作聰明的化驗單,雖然化驗單的專案總在增加。

天快亮了,雨也停了,他沒有再耽擱的理由了。他走了,他帶著司猗紋的體溫闖入了黎明前的黑暗。

他給她留了鄉下的地址,她攥著那個地址一直睡到天亮。

她覺得自己很僵很懶,覺得自己很散又很完整。

雨早就停了,天快亮了,坐在窗前的司猗紋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擦乾淨傢俱,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