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玫瑰門 鐵凝 第2頁,共2頁

羅大媽覺得司猗紋笑得很怪。

23

衚衕裡都知道沒了姑爸,她的大黃也跟她一起走了。可誰也不去打聽姑爸的死因,誰都知道在羅大媽面前深究死因的不合時宜。

一群街道婦女跟羅大媽進院清理姑爸的遺物。有人清,有人看,挺熱鬧。那個又矮又胖的大立櫃,那兩隻飛毛奓翅的白皮箱,那變了形的檳榔木梳妝檯,以及四個以貓為主題的蘇繡條屏都被抬到院裡。它們顯得寒酸,倒也一目瞭然。

誰發現了那個花荷包,用棍子挑著在院裡嚇唬人:「哎,越花越有,越花越有!」那東西掃著誰,誰都連聲尖叫繞著院子跑。羅主任處理完屋裡來到當院,人們才停住這沒深沒淺的玩笑。她們安生下來,圍繞著羅主任開始往外搬東西。

東西很快就搬完了,歸到它們應該歸屬的地方。院裡只剩下姑爸的一些零星破爛兒:兩隻翹著頭的大皮鞋,一隻不分男女的駱駝鞍兒黑絨靴子,一件三個兜兒海昌藍學生服,一個被枕得油亮的繡著拉丁字母的荷葉邊枕頭,一本殘缺的張恨水小說《北京小姐》,還有基督教石印宣傳畫。這張畫儲存完好,畫面由天堂、人間、地獄三個部分組成,天堂的輝煌、人間的平淡和地獄的苦難無邊被合理地安排在一起。

羅主任沒有跟著東西出門,現在她拄著一把竹掃帚像是要清掃。但她不掃,卻止不住地自言自語著:「自個兒走了,還得讓大夥擦屁股,還得搭出工夫。」

司猗紋聽見羅大媽的自言自語,知道這並非自言自語,這是號召,是對司猗紋的單獨號召,號召她去接她的掃帚。其實她願意響應羅大媽的號召,剛才她就恨不得奔出去和街道一起熱鬧。但她缺少必要的勇氣和準備,她不知站在那裡應該表現得若無其事、活活潑潑,還是應該表現出些應有的悲傷和矜持。也許悲傷、矜持、活潑和若無其事都不是她的應有表現,她是一個特殊人物,一個左右動彈不得的特殊人物,這就不如待在屋裡表示沉默。現在人們走了,羅大媽站在院裡向她單獨發出了號召,一個時機才擺在了她眼前:她總要去表現一些什麼才對,才過得去。婦女們走了,統帥她們的羅大媽還在;東西走了,姑爸的破爛兒還在,羅大媽的掃帚還戳著。

司猗紋來到院裡。

「剛才,我以為是街道上組織的。」司猗紋說著去接羅大媽的掃帚。

「咳,組織不組織的,誰都願意幹眼前的活兒,一窩蜂似的。你看扔下這,這掃帚不到……」羅大媽指了指院子。

掃帚不到,姑爸的破爛兒就得這麼擺著。

現在掃帚要到,掃帚當然應該由司猗紋接過來。司猗紋接過羅大媽的掃帚,由西屋門口開始,把姑爸的破爛兒朝一邊用力推動。她推動得徹底、帶相兒。司猗紋對笤帚、掃帚、鐵鍁、簸箕的使用並不外行,那些年莊家的粗活兒她沒少幹,連做飯、升火用的大砟,在沒有男人的情況下,都是司猗紋愚公移山似的將那些盆大的、碗大的大砟歸到煤屋。有一次莊晨的同學還誤認為司猗紋是她家的老媽子。後來莊晨就開玩笑似的給司猗紋起了個外號叫「司大力」。

司猗紋一邊揮著掃帚推動著姑爸的破爛兒,一邊不失時機地和羅大媽搭話兒:「破四舊的那些天,我不是沒提醒過她。您瞧,都什麼時候了還儲存這個。」司猗紋風捲殘雲似的掃著那宣傳畫,那《北京小姐》,那《新舊約全書》。

「這是什麼?」羅大媽信手從地上撿起《新舊約全書》。

「咳,都是南堂裡的東西。」司猗紋對那東西作出些反感,作出些不屑一顧。

「南堂?」羅大媽問。

「宣外,路北。」

羅大媽有些明白:一片灰磚建築,兩個尖兒。

姑爸其實並不信教,她願意瞭解宗教故事。她覺得《聖經》裡的故事比人間的故事要真切,離人近。

司猗紋很快就把姑爸的破爛兒堆成堆兒,又撮進簸箕,把它們一趟趟地送出門,送到附近的垃圾堆。

羅大媽找出姑爸的鎖,鎖住姑爸的門。

司猗紋用完笤帚和簸箕,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升上心頭,她像是完成了對羅大媽的一次正式試探。如果交傢俱講演僅僅是她的一次亮相兒,懂得京劇表演程式的司猗紋,更懂得亮相後你還要一步一步地朝臺前走,觀眾才能徹底看清你的臉。司猗紋常想,新社會就像個大戲臺,你要不時亮相,要不時地一步步朝臺前走。有時你就要走到臺前了,不知誰又把你截了回去;你還得再亮相,再一步步地往前走。有時沒人截你可戲臺忽然塌了,舊臺塌了你眼前又有了新戲臺,你還得亮相,還得走。

現在她到底向臺前走了一步。她的臉離作為觀眾的羅大媽又近了一步。她和她對一個共同的問題發表著共同的見解,這還是第一次。

直到羅大媽把自家掃帚歸到廊上,拍打著自己回屋後,司猗紋才把自己的簸箕歸進廚房,拍打著自己回屋。

這天司猗紋情緒很好,她把自己很梳洗了一番,上街買菜回來還做了紅燒帶魚。

晚上,眉眉又做起了那個紅眼睛白指甲的老太太的夢。當她那張灰鸚鵡臉貼近眉眉又開始口羅唣她時,眉眉又止不住大笑起來。她拼命笑拼命叫拼命想醒,卻怎麼也醒不過來。婆婆叫醒了她,問她怎麼了,她說她在做夢。婆婆說什麼夢值當得又哭又笑?她不願把那夢告訴婆婆。

不久婆婆又打起了呼嚕。

不久眉眉很想撒尿。

眉眉在黑暗裡伸腳找到自己的鞋,趿拉著、試探著往前走,去找她和婆婆共用的那個搪瓷尿盆。

眉眉晚上一向不用盆。她越是不用它,這時就越覺得自己不光明,好像在偷別人的東西。她格外謹慎格外小心,越小心越像小偷小摸。她小心翼翼地開啟盆蓋,小心翼翼地把蓋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選擇個姿勢,小心翼翼地不讓盆裡的聲音嘹亮起來。她終於做到了這一切。只是當她完成了這「小偷小摸」蓋蓋子時,手下還是出現了閃失:盆蓋狠狠撞了盆邊,那聲音終於碰醒了司猗紋。

司猗紋沒說話,只翻了一個身。

眉眉摸回自己的床上躺下,但她不敢再睡著,便大睜著眼想夢裡的一切。當她想到那老太太對她的口羅唣時,兩肋立刻又是一陣搔癢,於是一陣要下床的急迫感立刻又在一個地方洶湧起來。這次她想憋住自己不再下床,但憋了一陣之後終於憋不住了,她又一次用自己的腳找到自己的鞋,又一次摸黑走到她和婆婆共用的盆邊又一次重複剛才的動作。誰知這次剛一掀蓋,蓋子便碰了盆,聲音清脆嘹亮。司猗紋終於被徹底驚醒了。眉眉剛坐上盆司猗紋便拽開了燈,眉眉立刻被照耀在刺眼的燈光下了。

司猗紋這突然的舉動使眉眉不知所措,她覺得自己忽然間成了一個展覽品。她正在供人參觀,參觀她的還不僅婆婆一人,四周彷彿都有眼睛。她不知婆婆為什麼非用開燈的辦法來證實她的行為,她不敢站起,她在盆上向下革酋著身子就像要把自己革酋到盆裡去。

「你今天怎麼了?」婆婆用胳膊肘支著身子問她。

「我……我也不知道。」眉眉說。

「平時你沒這個毛病,是哪兒不舒服?」婆婆又問。

「不,沒有。」眉眉說。

「這一趟趟的。」婆婆不滿著。

眉眉彎著腰從盆上站起來,又彎著腰跑回床上,連忙用被子蓋起自己閉上眼。

司猗紋卻睡不著了,開始抽菸。

燈光很亮,眉眉閉著眼,覺得眼前很紅,紅得她的眼皮止不住地跳。她想睡睡不著,想起爸說過一種能使人儘快入睡的辦法。那辦法說,你輕輕閉上眼,假定眼前有一群羊,羊正從圈裡往外走,柵欄門裡每次只能跳出一隻羊。這時你就假想著那羊的模樣,看它們是怎麼跳出羊圈的,每跳出一隻你就數一個數。你觀察得越具體越好——黑羊、白羊、公羊、母羊;你數得越仔細越好——一隻、兩隻、三隻……你就能睡著。

過去眉眉總想用爸的辦法做試驗,她閉上眼真的見過那羊群、羊圈、柵欄門,但每次都是來不及數數兒她就睡著了。早晨醒來爸問她,「數過羊嗎?」她總說沒有。爸說:「現在你用不著,也許有一天你會數。」

現在眉眉閉起眼,拼命在找自己的羊群、羊圈、柵欄門。她找到了,羊開始一隻跟著一隻往外跳。一隻沒犄角的母山羊,一跳耳朵一忽閃;一隻尖犄角、長鬍子、短尾巴的黑山羊,跳得很高;一隻卷犄角的白綿羊,跳得很笨……她接著往下數但是她失敗了,該第幾只了?她問自己但她自己不知道。於是從頭數,於是她眼前什麼都不存在了,還是明亮的燈光,還是自己的紅眼皮,眼皮還在跳。

婆婆閉了燈。這就好了,剛才數斷了就因為眼前有燈光。進入黑暗她一定會數著她的羊群睡著。於是又是羊和羊的跳躍……但一個聲音又打斷了她的數。是什麼聲音?是婆婆開啟了床頭櫃。

這種深棕色的有一扇小門的老床頭櫃,眉眉床頭也有一個,它和屬於婆婆的那個並排放在一起,眉眉的小床和婆婆的大床就是用它們隔開。剛來北京時,眉眉一躺上床就覺得是在住醫院,她覺得只有醫院裡才有這種帶門的小櫃。那年媽生小瑋,她和爸去醫院看媽,媽的床頭就有一個。剛生完小瑋的媽翻過身開啟櫃門給她拿桃子吃(媽生小瑋時街上有桃子,媽的桃子還是頭天她和爸買的)。她覺得媽翻身很費勁,她想這一定是因為小瑋從媽肚子裡鑽出來的那個口子還沒有長上。她聽同學說女人肚子上都有一條直線,生孩子時那條線得裂開,孩子才能出來。後來她沒有吃媽給她的桃子,趁媽不備又把桃子放回了櫃門。她想媽應該多吃桃子,吃桃子那口子才能長得快。

現在她和婆婆都有這樣一個小櫃門。

剛來婆婆家時,她不知道那個床頭櫃是屬於她的,她把帶來的書包、紅領巾和幾件衣服都放在枕頭邊,小帆布箱放在床底下。婆婆說她像個鄉下人,什麼東西都往枕頭邊上放。眉眉臉很紅,她不知道在婆婆眼裡鄉下人到底有多麼不好,反正她知道東西堆在枕邊總不是個好習慣。那麼她應該放在哪兒?她的小箱子又太小。她不知所措,後來幸虧婆婆指給了她這個小櫃。

婆婆開櫃門,眉眉習以為常。她知道那是婆婆要吃東西了。晚上,婆婆常常開櫃門拿東西吃。婆婆最愛吃的點心是蜜供,有時也吃酥皮、薩其瑪。她的點心都是自己買,買了就放起來。放在哪兒?就放進這個床頭櫃。對於婆婆的點心,開始眉眉只見婆婆買不見婆婆吃,可婆婆還是不斷地買。後來眉眉終於發現了那秘密,原來婆婆吃點心的時間在晚上。每逢婆婆一開櫃門一摸紙包,眉眉就先感到一陣羞慚,接著便是婆婆的咀嚼聲。她知道什麼聲音表示著在嚼什麼。

現在婆婆正吃酥皮兒,聲音柔軟;

現在換了蜜供,聲音很艮。

現在婆婆的咀嚼結束了,她把手伸到床外拍了幾拍,她在拍掉沾在手上的點心渣。拍完手她喝了幾口涼茶才躺下,不久又打起了呼嚕。「呼……伏……」「呼……伏……」

這呼嚕使眉眉胸前發緊,彷彿那打呼嚕的不是婆婆而是她自己。如果在白天她聽著那呼嚕還會看見婆婆的胸前不住地哆嗦,她覺得婆婆一定在難受。她想叫醒她,可她不敢近前。她常想,一個人能無拘無束地叫醒一個人並不容易,你敢叫醒誰,誰一定是你的親人。在家裡她可以無拘無束地叫醒媽,她叫著媽把媽推醒,媽醒過來還說為什麼不早叫她。她說什麼也不敢叫婆婆,她覺得阻礙她不敢向前的是婆婆那個床頭櫃,是它把近在咫尺的婆婆和她隔得十分遙遠。

婆婆打呼嚕,眉眉閉眼數羊,羊群還是亂糟糟的一團。羊群一亂眉眉又想下床了……

眉眉一夜沒睡好。早晨醒來她想忘掉晚上的一切:那口羅唣她的老太太,她那一次次的下床,婆婆那醒來的咀嚼和睡下的呼嚕。也許這一切並不曾發生?可是當她梳洗完畢又整理房間時,她還是摸到了婆婆的床頭櫃,看見了地上的點心渣,那個她們共用的搪瓷盆比以往也重了許多。那麼,一切還是有過。

上午,眉眉從郵遞員手裡接過一封信,是媽寫給婆婆的。婆婆開啟信,信裡有給眉眉的一封。眉眉很高興,信才使她忘掉了昨晚的一切,她興奮地把信展開。眉眉很願意讀媽的信,每次她還能憑著自己的語文水平從媽的信中找出不少語病和點錯了的標點符號,這語病這錯了的標點符號使她覺得媽的信格外親切。她知道那不是媽的不會,那是媽的疏忽。大人都愛說「提筆忘字」,媽有時也說。

「親愛的眉眉:你好。」

眉眉想,「你好」應該另起一行,媽給女兒寫信也不一定非用「你好」不可。

「我們在農場還是割穀子摘棉花。每次幹活兒我都是帶小瑋一塊兒去,我在前邊摘她就和別的小朋友在壟溝邊上玩,有一次她穿著鞋下水ㄒㄧㄢ在了泥裡,一步也走不動了別的小朋友嚇跑了,小瑋也不哭,後來她自己爬出壟溝,滿身都是水和泥。」

這段,媽丟了兩個標點,點錯了一個,用了一個老拼音她不認識,她猜那應該是個xiàn,那個字她也不會寫。

「還有一次小瑋和一個五歲男孩兩個人一氣走了二十里,去找長途汽車站,找到了汽車站卻不認識回家的路了吃飯時我找不到小瑋全農場都出動了,許多人騎腳踏車去找後來終於找到了那個男孩正坐在汽車站哭小瑋不哭就是臉成了個小花臉回來我打了她她才哭起來。」

這一段媽的錯誤更多,最後連標點符號也不要了。但這時眉眉已經不再做發現媽的錯誤的工作,她眼前只是一個跑了小瑋和小瑋的歸來。

最後,媽像往常一樣才提到她和爸不常見面,爸離她們很遠。小瑋的歸來怎麼也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昨晚的一切真的在眉眉腦子裡煙消雲散了,她一邊亂七八糟地做著事,一邊哼起了那首歌頌大寨的歌:

一道道清泉水,

一座座虎頭山,

大寨(那個)就在山下邊。

……

婆婆也看完了信,她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她只告訴眉眉,寶妹該大便了。

24

羅大媽鎖住了姑爸的門,像鎖死了她和司猗紋這個院子。

北屋看這院子是一片空。

南屋看這院子是一片白。

司猗紋和羅大媽如兩個對弈的棋手,這方磚墁地的院子便是棋盤。原來一直居於守勢的司猗紋,此刻由於眼前的空白,像是第一次看見了平局。

她決心守住這平局。棋手要守住平局不能只靠進攻,有時還得「讓一步」。司猗紋要讓,必然還要在她和羅大媽之間加些你來我往。關於油鹽醬醋,關於米麵水煤和關於蒸窩頭。她一邊坐在廚房門口擇粗菜,一邊向羅大媽請教蒸窩頭的要領。

「好學。」羅大媽站在司猗紋跟前說。

司猗紋擇完菜,把玉米麵倒進面盆。

「也不是沒蒸過,就是不如您蒸得好吃。」司猗紋沒蒸過窩頭,更沒吃過羅大媽的窩頭。

「面裡放鹼了嗎?」羅大媽問。

「放了。」司猗紋沒放,她也不知道蒸窩頭面裡還得放鹼。

「開水潑面,水得大開。」羅大媽又說。

司猗紋誠實地守著爐子上的水壺,壺中水沸騰得頂起壺蓋,她才提下壺拿起筷子往盆裡注水,邊倒邊攪。

「可別連倒帶攪和,把水倒夠再攪。」羅大媽糾正著司猗紋。

司猗紋按羅大媽的方法把足量的開水倒進面盆,然後用筷子把面攪起,再用雙手蘸著涼水把面和成團。她儘量表現得情願、自如,她用這情願、自如證實她的虛心,但又不笨手笨腳——她不是沒蒸過,是不常蒸。

「粗茶淡飯的,沒學頭。」這是羅大媽對司猗紋手下的評價,也像是對窩頭的「自貶」。

「手藝可有個高低。」司猗紋謙遜自己,不貶窩頭。

她在爐子上坐好蒸鍋就開始用手捏窩頭,隨捏隨往鍋裡碼。但她對窩頭的大小、高矮仍然把握不穩,可她不願意再去請教羅大媽,她不想使自己一再露「怯」,只希望羅大媽儘快離去。後來北屋廊上一隻開著的鍋終於引走了羅大媽,羅大媽也迴廊上忙起午飯。

司猗紋一邊暗笑這手藝的沒名堂,一邊暗笑羅大媽的傻認真。什麼不能邊倒邊攪和,不就是開水和麵,面和開水。想到這種成分的單調,她倒打算賦予這大眾化食品以新鮮了。她決定對它加以改良,讓它既保持大眾化的面貌,又儘量和自己的飲食習慣接近。於是翻翻碗櫥,她一眼就看見了半罐紅糖。她把它倒進面盆,又放了一把羅大媽提醒她的鹼面。一鍋窩頭經過開鍋、上汽,熟了。司猗紋以飽滿的熱情把它們揭開,但它們已改變了原有屬性和麵貌。它們那混合了鹼面和紅糖的顏色,它們那歪而矮的姿態它們那散發出的怪味兒,一切都告訴司猗紋,她是失敗的。這是一鍋失敗的窩頭,一次不得體的實驗。面對正在廊上做飯的羅大媽,她必須做一些必要的掩飾。她把它們撿出來,找塊屜布遮掩住,讓眉眉悄悄端進了屋。

羅大媽還是聞見了一種原不該由窩頭髮出的怪味兒。她站在廊上高聲問司猗紋:「怎麼這兒不是味兒?」

「大概是我放鹼放多了。要不說做什麼事都得有經驗呢。」司猗紋炒著菜,把剛才的事歸結為自己經驗不足。

羅大媽不會怪司猗紋的經驗不足。

司猗紋炒好菜端回南屋,和眉眉對坐在桌前吃午飯。莊坦和竹西中午大都不回家。

她們面前是一堆深褐色窩頭和一碟素炒油菜。

眉眉對近來這突然降低的伙食標準很不理解,吃飯時表現得格外沉悶。婆婆看出了她的心思,便用一些關於艱苦樸素的真理去開導她,並以自身的體驗告訴眉眉,艱苦樸素對於人是何等的不可少。她說她的胃就比通常人的大,那是因為她小時候淨喝小米粥喝的。她說他們不是非喝小米粥不可,是司家以節儉為目的的一種吃飯方式一種家教。她說著,勇敢地掰著眼前這不成形的窩頭大口吞嚥。這種關於節儉的言傳身教到底使眉眉對眼前的窩頭生出些力量,她模仿著婆婆的壯舉,使勁掰著它們嚼起來。但她還是感到咽這東西的不順利,它們的味兒也使她一陣陣頭暈噁心。然而她自信婆婆看見的她的吃是香甜的,是經過婆婆言傳身教之後的香甜感。再說即便婆婆沒有教導,那東西里也分明是加了紅糖的。

羅大媽沒來參觀司猗紋對窩頭的吃。不久司猗紋終於蒸好了一鍋窩頭,或者說蒸了一鍋好窩頭。她這才專門請羅大媽參觀。羅大媽掰一塊嚐嚐,誇司猗紋的聰明,誇她蒸得好吃。司猗紋則說,就是因為聽了羅大媽提醒她開水要一次倒夠的道理。道理不在多,只要說在點上,做事沒個失敗。

然而司猗紋一坐上飯桌,還是有一種自己糊弄自己的感覺。有時她覺得自己的精神在糊弄自己的腸胃,有時又覺得是自己的腸胃在糊弄自己的精神。特別是一看見坐在對面的眉眉吃得那麼專心那麼堅定,她就覺得她連外孫女也一起糊弄了。眉眉吃得越堅定她就越感到心酸。

她心酸著,還是覺出這種糊弄的必要。能去給外孫女講吃穿麼?無論如何那是不應該的。眼前這場大破大立的史無前例也正是她一向盼望和提倡的,難道她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在北屋那個母夜叉跟前低三下四地學這些沒名堂的炊事,只是為了迎合那個母夜叉麼?要迎合也是對這個時代不可少的迎合,如同人們不分男女老少一下子都穿起了軍裝綠;如同男女之分只剩下了褲子的前開口和旁開口、明兜和暗兜。這實在又不是什麼迎合,人們都是用真實感情培養著自己的真情實感,沒有感情的真實,再真的感情也會成為虛假。

只有在孤寂的夜間,司猗紋才不可抑制地體味著一陣陣突然的空虛。她越是用床頭櫃裡那些積蓄補充著白天她對腸胃的糊弄,那空虛的感覺就越甚。那時由咀嚼所引起的太陽穴的轟鳴常常使她對這黑夜產生恐懼,她止住咀嚼,靜靜地注視四周的黑暗,注視對面的黑暗中的那個小人。面對這個小人她會突然升起一種要叫醒她對她說點什麼的念頭。她想告訴她,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她絕不是隻會蒸窩頭的那種被人稱做家庭婦女的人物。即使在炊事方面她也有過她的堂皇。她能承擔整桌的筵席,連發魚翅、海參這種最難的技術她也不憷,她發得一絲不苟發得漂亮;掛漿、上色有時連外請廚師也得向她請教。可她又不是專為這區區小節的炊事而活。她還想告訴她,她更不是為了迎來這每天的黑夜,為了趁著黑夜去拉開那個床頭櫃門而活。她本是個光明磊落的存在,難道她稀罕如今這九毛錢一斤的、像手指頭一樣的蜜供和放在嘴裡掉幹末兒的酥皮兒?從前連給祖宗擺桌都不用這些麵疙瘩。什麼點心,充其量不過是些標準粉以及一星半點的糖和油。它既無中式點心的精細,更無西式點心的營養價值,有時還吃得人燒心。沒準兒這些食品廠的領導人連什麼是雙魚牌方袋面都不知道,而精細的點心首要的原料就得是「雙魚」面。還有butter(白脫)、鮮奶、上乘的果料……誰捨得放?現在她吃這、嚼這,這旁邊這個小人兒看她深更半夜開櫃門,這不過是她生命之中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陰暗面——這卑瑣、悽惶、寂寥的咀嚼。原來這個黑夜裡的櫃門,這白天攙著紅糖和不攙紅糖的窩頭是當今這大千世界留給她的創舉。她多麼希望眉眉能明白這個道理,不再把她看成是個白天蒸窩頭、晚上吃點心的遊走著的死魂靈。

她就要去叫醒她了,但一想到給孩子講這些,那孩子一定會想:原來這位整天對她講艱苦樸素的外婆是個舊社會的寄生蟲。什麼雙魚牌方袋面,什麼發過的沒發過的海參魚翅,還不都是勞動人民的血汗——她常說的一句話。這就不如拉著她帶著她走進這個沒有海參魚翅的紅彤彤的、只講明兜和暗兜的時代。這才是她的本分。

司猗紋在黑暗中肯定著自己又否定著自己。她放了一個屁,很味兒。她掀開了被子,迎來了新的一天。

這天,司猗紋違背了自己的意志,從西單菜市場買回兩條鱖魚。也許這完全是做外婆的驅使,也許她畢竟沒有忘記應該奉獻給外孫女一點什麼。再說目前連英勇的小將也以打內戰為快,羅大媽整天關心的也是抓抄家物資票了,誰會留心她買的是兩毛五分錢一斤的三級帶魚還是一塊八毛錢一斤的可上國宴的鱖魚?

眉眉沒見過鱖魚,婆婆一邊跟她講述這花皮大嘴魚的珍貴,一邊親手把它們收拾乾淨,又找出一隻平時不常用的團龍青花瓷盤,將鱖魚放進盤內,碼上蔥、姜,灑上調料,擺入蒸鍋蒸制。眉眉問她這魚的做法為什麼和平時不一樣,司猗紋說只有清蒸才能保持鱖魚的原味。不能什麼魚都紅燒,只有萬不得已時她才願意聞醬油味。

鱖魚裝鍋不久,院裡就飄起了蒸魚特有的清香。這並不多見的氣味引來了羅大媽。

「這是什麼味兒?挺生的。」羅大媽堵住司猗紋的廚房說。

「是兩條魚,上午我去買菜碰上的。」司猗紋答道。

「怎麼沒見你出去?」羅大媽問道。

「我看您正在屋裡忙,沒驚動您。」近來司猗紋出門買東西都要問一聲羅大媽帶不帶什麼東西。

「什麼魚,這麼個做法?」羅大媽猜,這魚正捂在蒸鍋裡冒氣兒。

羅大媽這突然的提問才使司猗紋提高了警惕。本來鍋裡捂著的東西她可以搪塞過去,但她知道羅大媽是一經問出,不瞭解個究竟就不會離去。她只好原原本本將那魚的名稱和做法告訴了羅大媽。這下更引起了羅大媽的興致,她一步邁進廚房,礙手礙腳地站在爐前竟耐心地等待揭鍋了。

清蒸鱖魚的火候是要嚴格掌握的,幾分鐘上汽、幾分鐘出鍋該是一絲不苟。司猗紋不能因為羅大媽的在場就延長那蒸的時間,時間已到她便揭開了蒸鍋,一股熱氣立刻向羅大媽襲來。羅大媽要的是先睹為快,她向那冒著熱氣的鍋探過身子。

「喲,怎麼是這模樣?嘴哈(那)麼大,像鯽瓜子,可比鯽瓜子嘴還大。」羅大媽驚奇著。

司猗紋看出了羅大媽的驚奇,開始審度眼前的形勢,想到「來早了不如來巧了。」羅大媽來了,巧了,又驚奇了,你必得一股腦去打發羅大媽這來、這巧、這驚奇。她從鍋裡端出魚,又找出一隻盤子撥出一條,端到羅大媽眼前說:「您今天這是趕上了,不然我也得給您送過去。誰家能常吃這個,都嚐個新鮮。」

羅大媽推託一陣還是託走了那魚,眨眼的工夫又給司猗紋送回一個未經洗涮的空魚盤。

司猗紋惱恨羅大媽,卻又欣慰著自己的得體。

吃魚時,連眉眉也有幾分不快。她們望著魚盤中那空缺的半邊,覺得那魚的滋味也減去許多。

25

以後我再也沒有做過那樣的夢,那個恐怖的灰臉老太太再也沒有與我在夢裡相會,蘇眉。

我相信那個夢完全是你為了懲罰你自己而造就的,你越恐怖,就說明你對你的懲罰越嚴厲你對你的懲罰越有效。儘管你恐怖著但也得到了解脫因為你折磨了你自己。

我做夢實在不是為了懲罰我,蘇眉。再說夢真是可以造就的嗎?如果那樣為什麼在那些日子裡我從來沒夢見過爸、媽和小瑋?我經常想他們想得要命渴望著在夢裡與他們見面、說話,然而我一次又一次地失敗了,失敗得連我的學校、我的同學、我的小床、我的小人書和我給爸買菸的那條路都沒夢見過。

你只是夢著你不願夢見的一切我記得你曾經為那些夢去拼命洗嘴,像患了潔癖一樣地去洗。你相信你在夢中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是肉是大黃的肉——有時又不是大黃,是什麼你突然不清楚了,也許那是人的一部分總之有一種你憎惡的氣味粘附在你嘴上。也許那是一種老傢俱味一種老房子味,那年月你像得了一種收穫,你從那些你曾經擦過的老傢俱身上從那些你曾與它朝夕相處被它容納的老房子身上收穫了氣味,使你堅信那氣味像樟腦像檀香像變了質的梅林牌辣醬油。也許它們都不是,那實在就是點心味,是「紅衛」櫃檯裡吸引你的流連忘返是婆婆拎回的紙包裡的那些有著亮晶晶外衣的蜜供、有著鮮紅印記的酥皮和黏黏歪歪的薩其瑪,那些你也曾為之垂涎欲滴的點心。然而不知何年何月經過了何種演變它們卻成了粘附在你嘴上的抹不掉的氣味,那氣味立刻就轉換成樟腦、檀香和變了質的梅林牌辣醬油。氣味的轉換是人類的一種不可避免吧;人所共知產婦得拿雞蛋補充身體那大部頭的虧空,這種補充是穿抿腰褲的產婦和穿「石磨藍」蘿蔔褲的產婦的共同需要然而雞蛋的氣味也不是一成不變,聽說有位產婦一次吃了十一個白煮雞蛋,從此她每逢看見雞蛋就想起三種氣味:白布、雞屎和臭水溝。白布的氣味還可以忍受,那麼雞屎和臭水溝呢?那實在就成了一種難以忍受的人間的不適,假如你強制她去聞那不適那就成了苦刑,苦刑不僅僅意味著砍頭、挖眼、割舌、車裂。

這就是你夢的原因所在。自然,對於以視覺和思維為主導的人來說也許嗅覺並不那麼重要,因為當人能夠直立行走並且可以自由地將頭顱扭轉一百八十度朝後看的時候,鼻子的價值便漸漸降低了。但生活包括生活中的夢並不單單由視覺主宰,有時滲透你感情滲透你靈魂的「內臟」的恰恰是那種在空中飄浮的揮發性分子——氣雲。那氣味鑽進你的鼻子,通過兩條狹長的通道到達鼻樑後大腦的下邊,在兩塊紐扣般大小的覆蓋著黏膜的皮膚上落腳,一個過程出現了。那氣味分子接受了嗅覺神經末端的感受器,把資訊傳導給大腦的情感記憶區。原來生活中的嗅覺是最容易接受大腦的,當它由此進入你的意識時並不需要什麼轉換,也許你對一種味的厭惡遠遠早於對夢裡那鸚鵡臉的厭惡。於是你的夢出現了,在夢裡氣味分子變成了有形有聲有血有肉的人,那個灰臉可怖的老女人就成了你所熟悉的人,那是你集中了你的一切耳聞目睹包括嗅覺所觸及過的一切醜陋塑造的她又被她威嚇著。

我沒那麼想過。蘇眉。她不是姑爸更不是婆婆她實在就是個妖怪的本身。

從前我就跟你說過,通常你的那個你並不瞭解你自己。你拒絕承認那個老女人就是姑爸你願意把她想成曾經與你朝夕相處的婆婆,你把一切的陰森詭詐一切的不善淨都歸結在一個人身上,為了這點你甚至否定著與她的朝夕相處你不願相信你和她都有過一個同樣的小床頭櫃。而姑爸、羅主任以及那站在院裡高喊著要把金戒鎦交給國家的羅大爺,你卻忘記了對他們的種種不願意。但是在那萬般氣味中,還有你忘得最最乾淨的那放了蔥、姜用「陳釀加飯」作料酒的清蒸鱖魚的氣味。你無法否認那怡人的氣味就是你婆婆造就的,那時在萬般氣味的漩渦裡她還為你造就了另一種氣味的夢。而那紅糖加鹼的窩頭的氣味不過是她的閃失,是她那可憐的為了把自己弄得像個完人一樣的閃失,那時你沒有跟她同流合汙。

還有什麼值得你花費心思去恨一個人?也許你已無法舉出事實,因為你無法說清你對她最深切的感覺但最說不清的也許最接近真實和準確。倒剩下了你的自卑因為你曾經在姑爸跟前驚嚇得發燒。你想用發燒來懲罰自己的看見,可那實在是一種你對自己的饒恕。於是你的靈魂選擇了一個人就迫不及待地去憎惡了,你幻想著讓她長出一張灰鸚鵡的髒臉一雙血紅的眼睛一副雪白的長指甲結果你的心還太小你受不住這樣的恐怖。你執拗地把這想做就是你的童年你那被一個老女人驚嚇的童年,就像世界上再也沒有童年的生物把人想做紅眼睛白指甲。

還記得麼眉眉,多少多少年前鄰居給了咱們一隻小黑貓就因為她老是跑到媽的茶杯裡去喝水,被我一把推下了高高的樓梯差點摔死,當時她嗚嗚叫著仍然奮力向樓梯上爬她想回家一點也不嫌棄我的兇惡,我站在樓梯口居然還暗暗盼著她爬不上最後一級樓梯。長大之後有一次小瑋無意中提起這件事我竟氣得變了臉。看小黑貓爬樓梯的形象是怎樣一個形象呵。

孩子們不是最善良最純真麼——這些被他們的媽媽、奶奶、姐姐聞著他們身上的奶味兒羶味兒喊他們做狗呀、貓呀、兔子呀的孩子,為什麼他們在弄死一個螞蟻一隻蝴蝶一個「花花轎」的時候竟是那樣的輕而易舉那樣毫不手軟,那螞蟻、蝴蝶、「花花轎」們聞著他們身上的奶味兒、羶味兒也會認為他們那麼可愛麼?面對孩子們身上那些「可愛」的氣味說不定它們會夢見一些頂天立地的灰臉老太婆。

長大之後每逢我看見貓吃飯時把頭伸進飯盆,飯盆在地上被拱得亂動我常常為它沒有能力扶住飯盆感到哀傷。我無法在飯桌上扔給蹲在地上的貓一塊骨頭這種向下的一扔使我覺出人類對動物的不公平沒有比貓迎接著一塊飛來的骨頭更寒酸的景象了。而我還是慷慨地扔著骨頭讓貓去接,我扔貓接,就因為那骨頭有氣味吧,氣味使我變得慷慨氣味使貓變得寒酸,假如我知道那氣味勾引不了那貓我還能向貓施以慷慨嗎?貓還能在我面前表現寒酸嗎?是嗅覺把人和動物劃開了等級不管它認為你是善的惡的,都是因了那氣味。

最承認嗅覺易於接近大腦的眉眉請你告訴我,你願意你是我現在的樣子嗎?我彷彿覺得你就在我身邊一個二年級的小學生帶著教室裡的鐵鏽味兒。我能像在河流裡孵化的大馬哈魚那樣,到大海漫遊數千公里之後又游回幼年玩耍的河流,沿著幾年前留下的味道逆流而上到達出生地的水鄉澤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