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玫瑰門 鐵凝 第2頁,共2頁

「在唐山。」司猗紋答。

司猗紋的對答如流,使外調者的問題一個個迅速結束著。

「聽說你們家有人在臺灣?」又換了顯少的問。

這是一個出其不意的發問,也許這才是外調的核心外調的目的。這個問題的提出才使司猗紋的心感到一陣緊縮。

可是她家並沒有人在臺灣。

沒有人在臺灣並不等於你就得拒絕承認你家有人在臺灣。有時越是不存在的問題,你越矢口否認就越像是在編造,這「編造」有時能使你前功盡棄——你剛才的一切對答如流都成了編造。

司猗紋在用心。

「解放後我參加工作填表的時候就做了交待。」司猗紋說,「我家沒有人在臺灣。我的父母、公婆、丈夫早已死了。他們雖然都是舊社會過來的人,也有過剝削,也有過錯誤,可是沒有人在臺灣。」

「司猗頻那邊呢?」顯老的問。

司猗紋沉默片刻。她想,問話的癥結既已明悉,本可以立即做出回答:司猗頻那邊也沒有人在臺灣。但為了不叫來人感到她回答得草率,她必得給人造成一種不草率的印象——她在努力想。她想,司先生死後不久,刁姑娘又改嫁了一個國民黨軍官,於是那軍官就成了司猗頻的繼父。那軍官解放前夕分明已經陣亡,刁姑娘才賣掉響勺衚衕的宅院,靠了這筆錢活到解放。難道她們指的是司猗頻的繼父,那位陣亡的軍官?

也許所有外調者和被調者根據一點蛛絲馬跡都須展開些想象,比如現在,她們都應該不謀而合地想到那軍官並非陣亡,而是去了臺灣。如果再想得深入些,還可以變成司猗頻原本也有隨繼父出走之動機,由於種種原因才未能如願。當今,臺灣和一切海外關係既已成了時代的一個興奮點和敏感區,那麼雙方都須為接觸這個興奮點之後的更大興奮而動些心思。

司猗紋決定讓那個死去的軍官在臺灣。

「您這麼一提醒我才想起來。」司猗紋一陣苦思冥想之後說,「先前對那件事,總覺得離自己太遠,現在提供出來也是我的責任。」

一個興奮點到底引出了一個盼望,兩位外調者眼睛亮了。顯少的開啟了已經合上的本子。

司猗紋繼續:「司猗頻的繼父是個國民黨軍官,解放前夕突然失蹤了。您想,他不在那邊兒又在哪兒呢?」

司猗紋在這裡用了個「那邊兒」,似乎她不直接說出「臺灣」二字,就能減少自己對妹妹的一份歉疚。

外調者被司猗紋弄得直興奮,她們不斷會意地交換著眼色,像是說:這趟遠征西城總算如願以償。

「你能把剛才說的都寫下來嗎?」顯少的問。

「行。」司猗紋說。

她本想拉開架勢用蠅頭小楷寫出自己的證詞。這是證詞,也是炫耀給她們的書法。轉念一想她還是採用了另一種方式——不該炫耀的炫耀有時會弄巧成拙。司猗紋拿出一支舊鋼筆,故意顯出緩慢而不流利地在她們交給她的一張紙上努力寫著,寫好之後又按上手印。

司猗紋送走客人便不停地做起家務:擦桌椅,擦玻璃,洗茶壺,洗茶杯,洗茶盤,連不常擦的花鏡都擦拭乾淨。她覺得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去想東城她那位同父異母的妹妹,又像是整整一個下午她就是東擦西擦,家裡並沒有來過什麼人,剛才的一切不過是她做了一次不聲不響的想象而已。再說她的想象深究起來也沒有大錯,假如司猗頻的繼父不陣亡他定而無疑得去臺灣,那麼為什麼他又非得陣亡不可呢?對於一個雙手沾滿人民鮮血的反動派,司猗紋讓他去哪兒不行?非得死?

讓杌凳說。司猗紋在擦杌凳。

在以後的日子裡她接待了幾批外調者。頻繁的外調錘鍊了她的接待藝術,她知道怎樣迎合不同來者的不同需要,投不同來者之不同所好。該雲山霧罩便雲山霧罩,該「丟個包袱」便「丟個包袱」,起誓、痛哭、堅決、徹底甚至逗逗來人,都要看來人的需要、所好。有時為了增添些聲色,她不惜將自己的一些往事轉借他人。如果被調查者是男人,她便用丈夫和公公去作些借鑑。有時她竟能指鹿為馬故意把永定門說成動物園。

比如有一次兩位遠道而來的外地調查者坐上了司猗紋的杌凳,他們神不守舍地問著司猗紋東西南北,司猗紋也神不守舍地支應他們。三五句對話之後其中一位便向司猗紋打聽:「哎,上萬壽山咋走?」司猗紋決定逗逗他們,說:「出衚衕坐102無軌到永定門換335。」二人按司猗紋的指點來到永定門坐上335(火車),那車是永定門開往鄭州的。

然而她的那些無比鮮活的事例畢竟令多數外調者眼界大開,他們大都帶著滿意而去。連陪同他們的羅大媽也受了吸引。

接待外調者使司猗紋又往「臺前」走了一步,不,是好幾步。不久,就連國慶之夜繞衚衕巡邏這種只有政治上最可靠的人才能擔當的任務,居然也有了司猗紋的份兒。司猗紋開始把心放在肚裡了。

但是有一個黃昏,司猗紋的杌凳又坐上了兩位自稱是一個什麼部來的中年男人。

他們的突然到來他們那明顯的與以往外調者不同的氣質使司猗紋覺得一切都非同一般。杌凳沒有從屁股上猜出他們的身份,司猗紋也沒有從他們的腿腳、五官上猜到什麼。她只預感到他們不是為那些無關緊要的人物的無關緊要的小事而來,她覺得他們和他們的目的都是從天而降。

果然,他們開口就提到了華致遠。中華的華,一致的致,永遠的遠。

華致遠打亂了司猗紋的接待藝術,她不再準備去雲山霧罩地製造懸念,更沒有去作張冠李戴。她不知道她要做些什麼,他們又將要她做什麼。她變得一無所知了。

他們問她是否認識華致遠這個人。

「我,記不清這個人了。」她說。

「你們曾經是同學。」來人提醒她。

「同學?噢,讓我想想。」她不慌張,真在想。

「先前我在南方上學的時候……」司猗紋說。

「有一個男同學叫華致遠。」一個人替她回答。

「當時你在聖心女校,華致遠在男校。」又一人替她作了肯定,那意思是一切的一切我們都知道,現在不過是要聽聽你的。

司猗紋沒有再要求想想。她告訴他們,她認識這個人。

「這個人怎麼樣?」來人問。

「他……他當時很革命,罷課、遊行……」司猗紋說,試探著來人的思路。

「這些不用你回答,也不是我們外調的內容。我們是問這個人怎麼樣。」來人問得怪。

「他……」司猗紋有些不知所云。

「你不妨就說說他在罷課、遊行中的表現。」來人又作了明確的提示。

「他是積極的。」司猗紋肯定著華致遠,想著他的聲音他的每個手勢每個步態。

「照你的說法,他是個堅定的革命家?」來人問。

「我是這麼看。」司猗紋答。

「那,在革命的緊要關頭他為什麼要逃跑呢?」來人問司猗紋。

「逃跑?」司猗紋反問來人。

「對。而且是從你屋子裡逃跑,或者說他的逃跑、變節行為是直接受了你的掩護。你不會否認吧?」

「問題是……」司猗紋的思維混亂了。她想用一些「問題是」把思維理順,重新組織起語言。

這思維的混亂並不是她對他們的問題無言以對,而是因為她從來人的問話裡瞭解到如今華致遠還在,並且就與她同住一個城市——北京。從來人的口氣中她還了解到他的處境。但她決心不讓她的嘴證實那個不光彩的所謂的罪名,為了他們那如火如荼的日子,為了那個雨夜……後來她對他們說,當時她是和他有著友好的關係,但對革命她還是個局外人。她只知道華致遠的出走是時局發展的需要,好像當時許多學生領袖都轉入了地下。

來人沒有再讓司猗紋證明華致遠的出走是不是變節,卻饒有興趣地問起了她那個更難以開口的問題。

「這麼說,你不否認他是從你的房間出走的?」來人問。

「他來過我家,向我告別。」司猗紋說。

「僅僅是告別嗎?」兩位外調者會意地互相看了一眼(一個與身份不相稱的互相對看),又一起把目光轉向了司猗紋。

「是告別。」司猗紋說。

「沒有別的?」

「沒有。」

「假如華致遠本人承認過他和你的那件事呢?」

「誰?誰承認了?」

「華致遠。」

「我想,他不該亂說。那不可能,我們出身不同,我出身不好。」

「這麼說,華致遠說的你都不承認?」

「我不能承認,因為那不是真的。」

「是華致遠在假造口供?」

「我想是的。可我們是清白的。」

「你能對你說的話負責任嗎?」

「能。」

「那你寫下來按個手印吧。」

「好。」

司猗紋寫下了自己的話。按了手印。

外調者離去時,沒有表現出以往的來人那種興奮。

面對外調者那尖刻的、帶有審訊色彩和誘供意味的提問,司猗紋表現了連自己也奇怪的英勇、果敢。她就像又回到了追隨華致遠的年代,原來只有想到那個年代想到華致遠,她的靈魂才能純淨如洗。她深信這次的接待無愧於她的靈魂也無愧於華致遠,儘管華致遠供出了與她的一切。也許正因為華致遠無保留地供出了與她的一切,她更要有保留地英勇、果敢。

杌凳作證。

一個純淨如洗的靈魂使她將一次次的接待外調作著回憶對比,她感到很對不起東城的妹妹司猗頻,她決定去趟東城。

她很久很久沒有思念過誰了。

30

沒有人限制司猗紋的行動自由,可她自覺總是被人限制著,身後永遠有看不見的眼。為了東城之行,還得先在院裡造點輿論,拿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來掩護她的真實行動。

「帶好病歷。」司猗紋站在院裡對屋裡的眉眉說。她發現羅大媽正在廊子上摸索什麼。

羅大媽只聽見司猗紋要出門,暫時沒分析司猗紋的動向。

「怎麼就是出不了個門呀,那掛號可有限制。」司猗紋開始埋怨眉眉動作的遲緩。

眉眉越是出不了門,司猗紋就越是東埋怨西埋怨:「這寶妹也是,三天兩頭上醫院。」

「寶妹怎麼咧?」羅大媽摸清了司猗紋的動向。

「又三天不拉屎了,還得去東城看。您說說這孩子……」司猗紋說。

「怎麼不上兒童醫院。」羅大媽問。兒童醫院在西城。近。

「去過無數次。她媽說東城有個中醫能治。」司猗紋說。

眉眉這才領寶妹出屋,就像故意為婆婆創造了個與羅大媽對話的機會。其實她是剛找出寶妹的病歷。

寶妹被眉眉拉扯著,服從著眉眉的拉扯。出了院子,眉眉才把她背起來。

司猗紋帶著眉眉和寶妹來到東城,在一條幽深的衚衕裡司猗紋果然進了一家診所。那診所不大,就診的兒童不少,由大人領著按次序排列在兩位自稱小兒專家的中醫眼前,按次序張嘴伸舌頭。兩位大夫似乎就是憑了對舌頭顏色的察看為兒童們開具處方。

寶妹也在一位大夫眼前張了嘴伸了舌頭,司猗紋也拿到一張處方。但她並沒有再去排隊拿藥,就領眉眉和寶妹出了診所。

司猗紋走出診所,親自抱起寶妹快步向這衚衕的深處走,眉眉覺得婆婆那敏捷但稍顯忙亂的步態是平時少見的。她在後邊努力追趕,還是落後不少。她想,原來婆婆今天給寶妹治病並不是真正目的,目的是要來這條衚衕。這衚衕深處住著她的姨婆司猗頻,她想起她來過這兒。

眉眉也願意看姨婆,她很久沒見到她了。然而她還清楚地記著她的院子房子和她本人:那個不大的狹長院子像個刀把兒,房子卻很高,屋裡又白又幹淨,你一進去彷彿就願意趕快呼吸一陣。姨婆那白裡透紅的臉,那銀色頭髮,那豐厚溫柔的胸脯那嘹亮的聲音,以及她那雙胖手、手背上的小坑,眉眉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在雖城時她做夢常常夢見姨婆,她把自己融進姨婆的胸懷,誰拉她都拉不開。近來她不再夢見姨婆,但有時還能想到她。

眉眉和婆婆一路無話,她緊跟著她走,想著那天兩位外調者和婆婆那番對話。當時她就站在裡屋,她一次次想衝出來,告訴她們婆婆說的不是真話,愛打麻將的不是姨婆而是婆婆自己,而姨婆打麻將不過是婆婆的陪襯。可是後來婆婆又說姨婆家裡有人在臺灣,這倒是眉眉不瞭解的事。她站在裡屋忍住了自己,但姨婆在她心中卻沒有絲毫的改變。即使姨婆家真有一個什麼人在臺灣,眉眉也覺得那是姨婆的可憐姨婆的倒霉,那不是姨婆的過錯。

衚衕又大又深,半天她們才走到姨婆的門口。距門口不遠有家小副食店,司猗紋在店前停住,讓眉眉看住寶妹,她自己進店買了一斤蜜供。她把蜜供交給眉眉,壓低嗓子說:「今天,咱們主要看姨婆。你先進院看看她家有沒有外人,有外人你放下蜜供就出來;沒外人你就到小鋪來叫我,我就在這兒等你。」

眉眉往前走,婆婆和寶妹又進了小鋪。

眉眉願意承擔這一任務,一時間她彷彿是在演電影,她是來接頭的地下工作者。

她很容易找到姨婆家,雙手推開一面鏽紅色單扇木門。她進了院,在一個掛著竹簾的門口站住。

「姨婆。」眉眉小聲喊,有點緊張。

屋裡無人答話。

眉眉又喊了一聲,才有人撩開了竹簾,接著一個老女人將頭探出門外。

「你找誰?」她問眉眉。

「我找……」眉眉認出了這便是姨婆。但她已不再是從前她心目中的姨婆,那張白裡透紅的臉已變得蠟黃,人就像那種風乾的臘肉,一些白髮隨意從兩頰飄落下來,連聲音也變得喑啞了,這倒酷似婆婆。

「姨——婆。」眉眉認真地辨認,認真地叫。

「你是眉眉。」姨婆也認出了眉眉,「你來幹什麼?」姨婆的眼神有幾分驚恐,有幾分驚奇,似乎她在質問眉眉質問她為什麼要來。也許誰來她都會這麼問。

眉眉回答不出姨婆的質問,眼光卻不離開姨婆。她想從姨婆身上發現一點過去,她想她一定能發現。

「幾年不見長了這麼多,看,姨婆都不敢認你了。」姨婆也在發現眉眉的過去——那個依偎在她懷裡認「燒餅」「眼鏡」的小姑娘。她每次都要伸開手臂把她摟進懷裡,撫摸一陣誇一陣。誇她的安靜誇她的美麗,誇她的安靜而美麗,誇她的美麗而安靜。連她那厚密的頭髮都要誇個不休。

現在姨婆又誇了她,只誇她長了個兒,也沒有伸開雙臂將她摟進懷裡。她衝她張了一下胳膊就又垂了下去。

眉眉也失去了一頭扎進姨婆懷裡的念頭,她發現了姨婆的自慚,也發現自己少了對姨婆那胸脯的慾望。

姨婆為眉眉撩起簾子,眉眉鑽進簾子進了屋。按照婆婆的叮嚀,當她確信這屋裡這院裡沒有別人時,才把手中的紙包放上一隻闊大的杌凳。她對姨婆說門外還有婆婆,就跑了出去。

司猗紋抱著寶妹進了司猗頻的小院,利索地替司猗頻插上院門。

在屋裡,姐妹二人很吃力地看著對方的臉,彷彿她們已失散許久。在「許久」的歲月裡司猗紋的氣色仍然完好,司猗頻卻變得如此憔悴。這使得姐姐更不像姐姐,妹妹更不像妹妹。

「你看,我哪兒還像個人?你還是那麼嬌貴。」姨婆形容著自己,又誇著司猗紋。

司猗紋沒有為妹妹證實她到底像不像人,或者自己是不是依然嬌貴。她只覺得妹妹用嬌貴來形容她,倒使她像個時代的潛逃犯。本來她也應該和眼前的妹妹一樣才正常,然而她潛逃了。她開始努力判斷運動到底使司猗頻受了多大沖擊。

除了眼前這位不像人的妹妹,她發現這屋子異常空洞,屋裡只剩下一張木床和一個開了裂的大杌凳。幾隻飯碗和一把綠色鐵壺就散放在窗臺和牆根,連張桌子也沒有。這已不是家,更像是一間剛釋放過犯人的女牢。這「牢」的裡屋門上還貼著一張寬大的封條,封條上寫著封門的年、月、日,還寫著「私拆封條小心狗頭。」只有屋角那摞帶銅飾的舊羊皮箱沒有變動,它們像過去一樣整整齊齊地碼著,那是八隻。

「怎麼沒動這箱子?」司猗紋開門見山問妹妹。

「你當那還是箱子?」司猗頻說,「你敲敲。」

司猗紋走過去,老練地在舊皮箱上拍了幾下,那箱子不僅聲音空洞,而且像沒有重量似的搖晃起來。

「知道了吧。」司猗頻說,「看著還是箱子,可早讓人從後面給割開了。你知道那裡邊的東西。」

司猗紋知道那些箱子裡的東西,司猗頻從不瞞她。那是司猗頻一生的積蓄,她只相信細軟和名貴的毛皮永遠也不會掉價,箱子裡就積滿了細軟和毛皮。

「那就不如早交。我也沒法兒跟你通個信兒。」司猗紋說,「我就交得早。」她顯出些遺憾,也顯出些惋惜。這遺憾和惋惜任怎麼理解都可。

「你准以為是外人割的,誰都會這麼以為。」司猗頻說。

司猗紋疑惑地看著司猗頻。

「不是外人,是業偉和他愛人。敢情這些年我攥著鑰匙竟守著八隻空箱子。命,都是命。抄家,我兒子早就抄了我的家。」司猗頻解釋了司猗紋的疑惑。

業偉是司猗頻的獨生子,結婚不久就搬出去單過了。原來是兒子串通兒媳鑽了母親的空子。司猗紋想起中國歷史上的內憂外患,如今用它來形容妹妹是再恰當不過了。內憂外患妹妹都趕上了。

「可抄家的人不信,」司猗頻說,「追問我箱子裡的東西轉移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怎麼說他們都不信,打罵了我一天一夜。後來就把一隻空皮箱拴上鉛絲掛在我脖子上讓我遊街。鉛絲把脖子勒出了血,我沒辦法忍受才讓他們去叫業偉。業偉兩口子都來了,不但不承認,還說我誣賴他們。他們為了表示和我劃清界限……」

司猗頻打住自己的話,眼光突然漠然了。她那漠然的眼光在司猗紋和眉眉臉上交替著,像是讓他們猜,看誰能猜得著他們是怎樣對付她的。

司猗紋和眉眉默默地猜測著,無非是和外人聯合起來的暴虐、打、罵……

司猗頻剛想起把床邊指給她們坐,司猗紋、姨婆和眉眉一字排開坐上床沿,她們面前是那個杌凳和紙包。寶妹靠在眉眉身上東瞅西看,司猗頻繼續跟她們說著自己。

「他們還說我那個繼父在臺灣。我說他是打仗陣亡的,被解放軍打死的。他們說誰作證,當時我就想到了你。我說我姐姐司猗紋作證,屍首運回北平是她親眼得見。他們問你住什麼地方,我說了響勺衚衕。」

「那還不是人所共知的事,再說出殯時那麼興師動眾。他是死在……」

「徐州。」司猗頻說,「可他們說內查外調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是考驗你的時候。我說他是真死了,他們說我是死不改悔的反動階級的孝子賢孫,是資本家的臭老婆。我說我先生在開灤做事不是資本家,他們也不信,讓我脫了褂子捲起褲腿跪在院裡的爐灰渣上,後來我什麼都承認了。其實我也糊塗,在那時候承認和不承認又有什麼區別,承認了倒輕鬆,不承認得付出辛苦。當時他們說我殺過人我也得承認,我殺沒殺過人得由他們來告訴我,我怎麼知道我殺沒殺過人?」

姨婆說著站起來搖了搖暖壺,暖壺是空的,便從牆根提起那隻綠鐵壺到院裡爐子上坐開水。她把壺坐上爐子,回屋從窗臺上拿下兩隻飯碗說:「連個茶碗都沒了。」她把兩隻空飯碗擺上杌凳。

司猗紋看見空碗,想起她買的那包蜜供。她開啟紙包,為妹妹舉出一坨。

「嚼不動了,我已經嚼不動了。」姨婆說著張開她那張只剩下幾顆牙齒的嘴,讓司猗紋和眉眉參觀。但她還是接過了蜜供,在手裡託著。

「打的?」司猗紋問。

「打的、掉的都有,也該掉了。」司猗頻對牙的事說得更隨便、更輕鬆。「還有這兒,都給你們看看。」她撩起衣襟。

眉眉看見姨婆胸膛上滿是疤痕,深紫色發亮的皮膚上蜿蜒著皺褶,像人手隨便捏起來的稜子。左邊的rx房上少了乳頭,像肉食店裡油亮的小肚。

「我剛才說業偉為了證明是我誣賴他,也是為了表示跟我劃清界限,就把半鍋熱油潑在了我心口。那天我正打算炸茄莢兒,半鍋熱油就坐在爐子上。他小時候我不叫奶媽喂,都幾歲了還叼我的xx頭。現在他把它給燙掉了。」

姨婆把這一切描述得平靜自如,就像是在描述自然界的一種自然現象——秋天了,樹還能不落葉?風雨冰雹來了還能不損壞一些花草?她把手裡的蜜供放回紙包,往眉眉跟前推了推,示意眉眉吃。

眉眉搖搖頭,她發現一大包蜜供就像一大堆粘在一起的xx頭。她不看蜜供,不看姨婆,不看司猗紋,只盯住竹簾往外看。她看見門外的爐子和爐子上的水壺,原來爐口的火苗還沒上來。她想那是因為剛才姨婆只顧坐壺,找碗卻忘記開火門。她本來可以替姨婆去開啟,但她沒有站起來。她希望那水不必坐開,坐開了司猗紋就要喝水,久坐,越是久坐姨婆就越是顯得可憐,婆婆就越是顯得比姨婆嬌貴。她尤其不願再看見婆婆送給姨婆的那包蜜供,好像姨婆的一切厄運都匯入了那個紙包,那紙包就像在姨婆家存放了一百年。

眉眉開始心焦、不耐煩,她對靠在她身邊的寶妹不表示一點熱情,這使得寶妹終於先開口要回家了。眉眉也站起來。寶妹和眉眉的不耐煩使司猗紋也坐不下去了,她拿出錢夾掏出二十塊錢放在姨婆手裡說:「裝副假牙吧,吃東西方便些。」

「方便不方便的吧,你們也不寬裕。」姨婆說。

「就別推辭了。」司猗紋說。

姨婆這才將那錢捲起,毫無顧忌地撩起衣襟塞進褲腰上的一個口袋。

司猗頻把司猗紋送出家門,不等和她們認真告別就掩上了院門。

司猗紋完成了對妹妹的拜訪,如釋重負地往回走。司猗頻那空曠的大屋子,待客時那一字排開的陣勢,那被掏空了的箱子,乃至她那焦煳的rx房都沒給她留下富有刺激性的印象。她只想著她這東城之行終於抵消了她對妹妹的出賣。「裝副假牙吧!」她想著自己那句最最真實的話,那話和妹妹撩起衣襟收錢的動作就是她這抵消的證明。

汽車在長安街行進,她第一次感到原來長安街已經不是過去的長安街了,它比過去的長安街要寬闊好幾倍。她還第一次發現這條街上少了那種老式的有軌電車,從前有軌電車從長安戲院門前通過時,司機得拼命踩著車上的鈴鐺提醒擁擠在那裡的人們閃開。現在那裡有許多站牌,她就在一片站牌跟前下了車。當她回身找眉眉時,卻發現眉眉已獨自快步走到前面去了,她輕易地就把司猗紋和寶妹甩下好遠。

司猗紋在後邊招呼眉眉,寶妹也呼喊著這位突然扔下她不管的姐姐。然而眉眉還是快步向前走,直到過十字路口橫穿馬路時她才停下來。司猗紋快步向前又開始叫她,眉眉只向後看了司猗紋一眼。司猗紋明顯地感到她從未見過外孫女這種眼光,也許這眼光本不可能發自人眼,倒像是一隻憤怒的貓,那是貓逃脫人類時蔑視人類的一種眼光。

眉眉是要逃脫人類,面對婆婆的蜜供和姨婆焦煳的rx房,她不再感到像看見姑爸下體插著鐵棍時的驚懼,她的靈魂只生髮著震顫,這由人給予她的震顫使她不能不逃脫人類,為了這逃脫她必須自顧自地向前走,她堅信這走一定能變作飛,飛過馬路飛過風馳電掣的車輛。那麼她必得把作為人的司猗紋甩在後面才能實現這逃這飛,哪怕是逃和飛的模擬。

司猗紋預感到就要發生什麼,她抱著寶妹奔到眉眉跟前,騰出一隻手扳住眉眉的肩膀但是眉眉又從她手下逃走了。眉眉聽見司猗紋一聲尖叫,也許她和寶妹一起倒在路邊。

她完成了逃和飛的模擬,也許那並不是模擬,為什麼當她向風馳電掣的車輛撞去時她能騰空而起,為什麼她能把包括婆婆在內的一切人都拋在後邊難道那不是飛著對人的逃脫嗎?

她卻又降落在響勺衚衕的那棵棗樹下。她一落下就遇見了人,她眼前是一個瘦高個子有著兩條長胳膊的中年男人。他像誰?他像書上面的安徒生。

是人她就得躲開。

她逃進了屋,她覺得那人還在院子裡觀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