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麥秸垛 鐵凝 第2頁,共2頁

楊青努力想抽出自己的手。抽不出。

"你應該放開我。"楊青聲音很低,看著遠處。

陸野明不放。

楊青突然大聲喊起了花兒:"花兒,陸野明給咱們煮麥穗了!"

陸野明不放。

"你應該放開我!"楊青聲音更低了,被機器震得有些顫抖。

陸野明抬起頭,急不可待地想對楊青說幾句什麼。在太陽的直射下,他忽然發現楊青唇邊那層柔細的淡黃色茸毛裡沁出了幾粒汗珠,心裡一下亂起來。他到底放開了她的手。

"我願意你放開我,我知道你會放開我。"楊青眼睛向下看,不知是看陸野明的腳,還是看地。"我該找花兒去了。"她說。

楊青邁過了一個麥壠,那正在孕育著果實、充盈著生命的麥棵在她腿下倒下去,又在她身後彈起來。

"陸野明,機器該上水了!"楊青跳過麥壠,回身對陸野明說。

楊青又邁過幾壠麥子,順著涼爽的壠溝朝花兒跑去。

陸野明心裡很空曠,他知道她是對的。許久,他眼前只有那幾粒汗珠。

他更愛她。她能使他激動,也能使他安靜。激動和安靜使他對日子挨著的日子才有了盼頭。原來在這塊土地上不僅是黃土和麥子;不僅是他們以往陌生的柴、米、油、鹽;不僅是電影《南征北戰》,還有激動中的安靜和安靜中的激動。

田野還在喧囂。

陸野明坐在院裡,守著一隻大笸籮擦麥子,身邊放著鐵筲,筲裡水不多,而且很渾。他把一塊屜布在筲裡涮過,擰成半乾,擦著新麥粒上的浮土。

陸野明擦好麥子,一簸箕一簸箕地撮到布袋裡,準備扛到鋼磨上去磨面。沈小鳳來到他面前。

沈小鳳是剛下來不久的新知青,家也在平易市。家門口有一面"手工織毛衣"的小牌,那是她母親的活計。沈小鳳有時也幫她母親趕活兒。

過麥收沈小鳳接不到家裡的電報,家裡不需要她回去,也不聽她支使。家裡和點兒上相比較,沈小鳳也願意待在點兒上。

沈小鳳個子挺矮,皮膚細白,雙頰常被曬得粉紅。兩條長過腰際的大辮子沉甸甸地垂在腦後,使她那圓潤的下巴往上翹。她愛哭、愛笑,看到蠍虎子嚷著往別人身上撲。

"陸野明,你擦麥子呀?"沈小鳳用自己的辮梢摔打著自己的手背。

陸野明只看見一雙穿白塑膠涼鞋的腳。

"廢話。"他不抬眼皮。

"怎麼是廢話?"

"你不是早看見了。"

"看見了就不能再問問?讓我看看擦得怎麼樣。"沈小鳳去扒麥子口袋。

"別動。"陸野明喊。

"怎麼啦怎麼啦?"沈小鳳自顧在口袋裡扒拉。辮梢掃著了陸野明的臉。

陸野明心裡癢了一下,便是一陣莫名其妙的煩躁。

"你看這是什麼?"沈小鳳從麥子裡撿出一粒土坷垃,舉到陸野明眼前,"能磨到面裡嗎?讓我們吃土坷垃?"她一邊說,和陸野明蹲了個對臉,滿口整潔的白牙在陸野明眼前閃爍。

"那你說怎麼辦?"陸野明盯住沈小鳳。

"得用水淘,起碼淘兩遍,晾成半乾再磨。咱倆淘呀,去,你去挑一挑水。"沈小鳳伸手就拽陸野明的胳膊。

"幹什麼你!"陸野明站了起來。

"讓你挑水去。"沈小鳳也站了起來。

"告訴你,這星期是我當廚,不用你操那份心。"陸野明說完抓住布袋口,想掄上肩。

沈小鳳卻把一雙柔軟的手搭在陸野明手上:"我就不讓你走。"

楊青頭上沾著碎麥秸跑了進來,看見陸野明和沈小鳳,她遠遠地站住腳。

陸野明突然紅了臉。沈小鳳臉不紅,她懂得怎樣解圍。

"楊青,我們倆正商量淘麥子哪。陸野明就知道拿布擦。光擦,行嗎?"沈小鳳說。

"淘淘更好。"楊青說。

"看我沒說錯吧。"沈小鳳白了陸野明一眼。

楊青走近他們說:"沈小鳳,隊長叫我來找你,你怎麼說不去就不去了?後半晌場上人手少。"她只對沈小鳳講,不看陸野明。

"我不想去了,我想在家幫廚。"沈小鳳說。

"行,那我跟隊長說一聲。"楊青像不假思索似地答應下來,轉身就走。

"楊青,你回來!"陸野明在後邊叫。

"有事?"楊青轉回頭。

"統共沒幾個人吃飯,幫什麼廚!我用不著幫。麥子也不用淘。"陸野明說得很急。

楊青遲疑一下,沒再說什麼,只對他們安慰、信任地笑了笑。陸野明從來沒見過她那樣的笑,那笑使他一陣心酸,那笑使他加倍地討厭起緊挨在身邊的沈小鳳。

楊青鎮靜著自己走出院子,一齣院子就亂了腳步。她滿意自己剛才的雍容大度。可是他面前畢竟是沈小鳳。她抓他的手,說不定還要攥起雪白的小拳頭捶打他……

街裡到處是散碎的麥秸。街面顯得很紛亂。

走出村,她又走進那瀰漫在打麥場上的金色塵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