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麥秸垛 鐵凝 第1頁,共2頁

這兩年不比早先。一過麥收知青點上電報便多起來。知青們拿上電報淨找隊長請假回平易市,躲過麥收才回來吃新麥子饅頭。

陸野明也接到了家裡的電報。他不找隊長,卻來到女生宿舍找楊青。

"楊青,你出來一下。"他說。

"你進來吧,就我自己。"楊青在宿舍裡說。

陸野明頂著門楣走進女生宿舍,楊青便掏出指甲刀剪指甲。

"電報。"陸野明把電報亮給楊青看。

楊青只顧剪指甲,並不關心陸野明手中的東西。

"家裡讓我回去。"陸野明又說。

"噢。"

楊青繼續剪指甲。她剪得很輕快,很仔細,很苦。

"你說我回去嗎?"陸野明問楊青。

"我說你應該回。"

"為什麼?"陸野明對楊青的回答沒有準備。

"因為來了電報。"

楊青還在剪,剪完又拿小銼一個個銼起來。陸野明第一次發現楊青的手指修長,橢圓形的指甲蓋很好看。

"我不回。"陸野明把電報疊了又疊,疊成鈍角,又疊成銳角。

"你不回?"

"因為你不回。"

"你怎麼肯定我不回?"楊青銼完指甲,把指甲刀放進衣兜,雙手交叉起來,顯得格外安詳。

"你也回去?"

"大家都回。"

"那,我也去請假。"陸野明把電報展開、撫平,轉身就往外走。

"你回來。"楊青叫住陸野明。

陸野明站下來。

"你的頭髮還不理?該理了。"楊青說。

陸野明捋了捋頭髮,覺出有一撮向上翹起,很有彈性。他沒敢看楊青,又往外走。楊青卻又叫住他說:"快走吧,我可不走。"

"你……"陸野明又轉回身,疑惑地望著楊青。

"哪年麥收我回過家?嗯?"楊青聲音很輕,輕成沒有聲音的暗示。

陸野明回味一下楊青的話,總算從暗示裡領略到了希望。他把電報揉成一團故意丟在屋角,很重地推了門,很輕地跑出屋子。

楊青很愉快。因為身在異鄉,有一個異效能領略自己的暗示。再說那僅僅是暗示嗎?那是駕馭,駕馭是幸福的。

下鄉第一年,楊青就格外注意陸野明。當時她並不想駕馭誰,只想去關心一個人。早晨起來,陸野明頭髮上老是沾著星星點點的碎棉球,楊青便知道他的被子拆了做不上。她替他做棉被,還把他劃了口子的棉襖也抱過來。縫好,又疊著抱過去。她提醒他理髮、洗涮,還常把"吃不了"的餅子滾到陸野明的飯盆裡。

陸野明很久才感覺到那關心的與眾不同,他也回報著她。

楊青對"1059"農藥過敏,那次噴棉花回來就發起高燒。村裡唯一的赤腳醫生上縣培訓去了。不知誰請來了老效。那老效急急趕進知青點,從懷裡掏出油膩的布包,雙手在褲腿上蹭掉些土末兒,往楊青腦門上使些唾沫,抽出一根大針照著印堂就扎。陸野明一把攥住老效的手腕說:"誰讓你來的?這是治病?這是禍害人。"他奪過老效的針,替他包裹好,連推帶搡把老效請出知青點。他找了輛破車,自己拉著,兩個女生護著,一去十二里,把楊青送到縣醫院。

一路走著,陸野明一看見楊青那光潔、飽滿的前額就想哭。他想,老效就在那裡抹過唾沫。

誰都知道楊青在關心陸野明,誰都不說楊青的閒話,就因為關心陸野明的是楊青。楊青懂分寸,因為想駕馭。

一次,隊長把楊青和陸野明單獨分在一起澆麥子。陸野明很高興,叫上楊青就走。楊青卻著急起來,左找右找,總算臨時抓到了花兒作伴。

花兒是小池的新媳婦,春天剛跟人販子從四川來到端村。

陸野明一路氣急敗壞,楊青和花兒又說又笑。她引她說四川話,問她為什麼四川人都愛吃辣椒。

陸野明的氣急敗壞,花兒的四川口音,都給了楊青滿足。

綠色麥田裡,灌了漿的麥穗很飽滿,沉甸甸地掃著人的腿。陸野明看機子,楊青和花兒改畦口。改幾畦就鑽進窩棚裡坐一會兒,像是專門鑽給陸野明看。陸野明跟前只有柴油機。

越到正午,陸野明越覺著沒意思。他揪了幾把麥穗塞到柴油機的水箱裡煮。煮熟了自己不吃,光喊楊青。楊青到底來到井邊。陸野明遞給她一把熟麥穗。

碧綠的麥穗冒著熱氣。放在手裡搓,那鼓脹的麥粒散落在掌上,濺得手心很癢癢。楊青嚼著,那麥粒帶一點咬勁兒。心想剩下幾穗給花兒。

"好吃嗎?"陸野明坐在麥壠裡問楊青。

"好吃。"楊青沒有坐。

機井旁邊的麥子高,麥穗蓋過陸野明的頭,齊著楊青的腰。

"跟誰學的?"楊青問。

"你坐下,我告訴你。"

楊青想了想,沒有坐。

陸野明又往楊青身邊挪挪,他的肩膀碰著了她垂著的手背。楊青往旁邊跨了跨。陸野明不知怎麼的就攥住了楊青的手。

柴油機的聲音很大。

陸野明攥得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