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因為我愛你,特別特別怕失去你。」她看著我臉色,小心翼翼地貼上來,見我沒有拒絕,便一頭靠在我的胸前。「沒你這樣愛的。你該把我當一個人愛,不能像愛件東西,這樣你只能失去我。」「以後我改。」「你說過多少回改了?你改過一回麼?過後就犯。」
「這回是真的。你不相信我了?」
「老實說,我不大相信你,但不相信又能怎麼辦呢?又不能和你決裂我又做不出來,就這麼湊和過吧。」
她注視著我的眼睛,我和她對視片刻,把目光移開。
「我不想你這種口氣對我說話。」
「不想也沒辦法,我現在沒心情說你愛聽的話。」
「你討厭我了?」我嘆口氣,緊緊摟了她一下,看著已經漆黑一片的窗外:「別胡思亂想了。」
實際上我最激烈的思想活動沒有告訴杜梅。那種令我齒冷冷的、我感到受到嚴重傷害的感覺一直帶到我們上床睡覺,甚至做愛也沒有使我忘掉它。儘管我知道她是無心的,但我也不能原諒她。在這個問題上我從來沒有原諒過任何人。我可以容忍別人對我的謾罵、攻擊,容忍別人懷疑我的品質,哪怕貶低我的人格,但我決不容忍別人對我能力的懷疑!此輩我定要窮追至天涯海角,競我一生予以報復。我活著,所作一切的目的就是要把那些曾經小看過我的人逐一踩到腳下!
我躺在黑暗的床上,旁邊傳來杜梅入睡後均勻的呼吸,我情緒激盪,亢奮異常。那些曾經羞辱過我的人的臉孔一張張在我的眼前浮現,我想像著他們落入我手之後的情景,咬牙切齒地體難著復仇的快感。
別美!我有一生的時間等著你們。
當我想到將要對她施以報復之後的那個結果,我無聲地慟哭了。她從包裡拿出兩條「牡丹」煙,又拿出條「中華」煙,都是那種老牌子不帶過濾嘴的。現在這種煙在市面上已經不大容易買到她又拿出兩簡上海產的「白玉」牙膏,這也是不大時興的老名牌。第二天,她外出一整天,回來照舊疲憊不堪,心情惡劣。
她開始織毛衣,用那種結實的黑色純羊毛線。
賈玲單身住在醫院宿舍裡,有時沒事或電視裡有好節目她就到我家看電視。醫院幹部食堂的伙食不好,但經常分一些牛羊肉雞魚什麼的,她就拎到我們這兒來,吃的時候杜梅也把她叫來一起吃。一次她看到我書櫃裡有副象棋,便問我:「會下麼?」「當然,高段選手,你會玩麼?」
她說她爸爸愛下,她小時候老在旁邊看:「會走子兒吧。」接著邀請我下兩盤。「哎喲,你真不知好好,陪你下盤指導棋吧。」我忙不迭拿棋清理桌面鋪盤擺子,同時招呼杜梅,「杜梅,伺候棋局,倒茶。」我大模大樣坐在桌前,點起一支菸:「雖然好久沒下,但贏你還是有富裕,要不要讓你半扇?」
賈玲光抿嘴笑,不說話,開始有條不索地走子。
一會兒我就認真了,開始思考,賈玲笑了,望著我天真爛漫,叫杜梅:「過來看看。」
杜梅打著毛衣過來看了一眼,說我:「現了吧?」
「好漢不贏頭一板。」我胡擼了棋盤重新擺子。「讓你一盤,高興高興。」「你別讓我,真別讓我了,自個也高興高興。」第二盤我又輸了,賈玲笑道。「那我就真不讓你了。」第三盤走了半天后,我說:「這盤還是讓你吧。」我誇獎賈玲:「進步真快。看到年輕人這麼有出息,我比自己贏棋還高興。你下棋真有我年輕時候的神韻。」
「都第幾盤了?」杜梅問。
賈玲伸出一巴掌。「你得算臭棋簍子了吧?連女的都贏不了。」「你彆著急,我招兒都沒使呢。」
第六盤我終於取得了優勢,逼得賈玲苦苦思索。
「我可以負責地講:你沒戲了。」我含笑站起身喝茶點菸。「不能光輸就完了。我為什麼這麼跳馬?這都是有講的。」
賈玲推盤笑說:「只贏一盤,得意成這樣。我是不忍再贏你,怕你想不開上吊。」「不在贏多少,看出功力來了吧?」我送賈玲出門時對她說:「以後想提高,就來找我,別不好意思。我不像他們,沒架子,愛教著呢。」「你不說我跟你下棋把手都下臭了。」賈玲笑著離去。
從此我和賈玲隔三差五就要會戰一番。她不來我都要去硬拖她,堵著她們宿舍門下戰表:「輸怕了吧?不敢下了吧?」
一天週末,我和賈玲惡戰了一晚止。那天我攻勢甚猛,幾次和她在局數上戰成平局。我已經不滿足戰術性的勝利,一定要獲得整個戰爭的體勝。我對這次勝利已經盼望很久了。11點半時賈玲要走,被我攔住了。
「那好,再下半小時,12點我一定走。」
12點時她仍超出我一局。
「再下半小時,12點半走,你現在走不夠意思。」
「你就讓他贏吧。賈玲。」杜梅說。她先還感興趣,看了一會兒,奚落了我幾句,後來電視節目都播完了,她就上床躺著去了。「我是想讓他贏,可他贏不了,除非我不走子兒了,等著他吃。」直到一點,我看賈玲實在困了,也沒情緒再下,就讓她走了。「別走了。」杜梅躺在床上說,「又不是外人,就睡這兒吧。」
「那隻好你睡地上了。」賈玲笑。
「快追去呀。」賈玲走後,杜梅躺在床上乜著眼朝我說:「她們宿舍今晚就她一人。」
說完她翻身朝裡睡了。
下次我領賈玲來下棋,一找棋,棋不見了。
「棋呢?」我問杜梅。「不知道呵。」她睜大眼睛,一副無辜的樣子。
我轉身又找,哪兒都沒有。
「是不是你給扔了?」「哎,你怎麼這麼說話?」杜梅筆顧一下,立刻嚴肅起來。「我扔棋幹嗎?你自己擱哪兒了?」
「我就擱這桌子上了,怎麼會沒有了?這屋裡就這麼大地方。」「找不著算了。」賈玲說。「沒棋不下了。」
「不該呀,怎麼會不見了?」我看杜梅。
「你看我幹嗎?我又沒拿你棋。」
「這家裡再沒別人,我是不會動吧?你要也沒動那咱們家就是進來過小偷。」「算了,我走了,我還有事。」
「我真沒拿,你怎麼誣賴好人呀。」
「這事兒真怪呵。」「我走了。」賈玲開門離去,朝我們笑笑。
她走後,我們都很不高興,杜梅陰著個臉。
「你還不高興?」「你冤枉我。」「得得啦,你那點小心眼誰還不知道?」
杜梅把報紙一撕兩半,下床就跑,被我一把拽住,聲色俱厲地衝她吼。「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撕書撕報紙!」
潘佑軍一進門就對我說:「你看我給你把誰領來了?」
肖超英微笑著在他身後出現低矮的門框使他進門得低著頭。「哎喲,超英,你怎麼回來了?」我忙跳下床,高興地迎上去。「聽說咱們軍官來了,怎麼沒穿軍裝呵?怎麼著,中校了還是上校?」「人家現在是上校了,濱綏圖佳保安第五旅上校團副。」
「上校怎麼還是團副?」
「開玩笑你還真信。」「副參謀長在師裡。」肖超英嗓音低沉地說。打量著我的房子:「你這兒真夠難找的。」
「咳,進門就上炕炕,就這條件。」
「你媳婦呢?」潘佑軍問。「上班去了?」
「今兒郊外殺人,她跟著她們醫院的救護車去拉沒主兒的屍體。」「幹嘛呀?」肖超英問。
我比劃了一下刀子割肉的動作:「解剖用。」
我讓他們坐,倒茶遞煙,看著肖超英笑:「不錯呀,一點沒耽誤。」「正常。」肖超英道,「咱們那年兵沒走的最次的也授少校了。」「有當將軍的麼?」「那倒沒有。過去三連的那個叫崔國力的不知你還有沒有印象,剛提了大校:調到軍區當作戰部長。」
「你怎麼樣?當將軍有戲麼?再混幾年。」
「不行,我這已經是到頭了,再幹幾年就不幹了。」
「你媳婦已經轉業了吧?」潘佑軍問。
「去年回來的,工作還沒安排。」
「她這種干政工的現在不是哪都要?又吃香了。」
「不行,她這樣高不高低不低的最不好安排,又是女的。我勸她別去機關了,進公司得了,可公司也不好進。得早點回來了,否則老了哪兒都不愛要了。」
「你還行,還能再幹幾年。」
「也就再幹幾年吧。」我們聊起軍裡的老人,超軍說過去軍裡的那些頭兒都退了。新上來一拔年輕的、四五十歲的。「你回去一個都不認識。」又說起我們團,過去我班裡的一個山東兵現在是團長。此人當時讓他復員時又哭又鬧,不知為什麼沒走還提了起來。
又說起一些死掉的人,我們軍打越南也上去了,有些傷亡。當時最整我的連員也被炮彈炸死了,留下老家農村一窩孩子。說到吳林棟,肖超英嘆息不已,說沒想到。當時他是我們軍的比武尖子,軍事技術最好,在軍區比賽都拿過名次,在軍教導隊當過好長時間拼刺教練,他一個能同時和三個人對刺。那時我們一起入伍的幾個人。除了我五大技術一般點,個個身懷絕技。潘佑軍槍法極精,肖超英障礙越野和投彈那在全師也是無出其右的。那時一到全軍比武,我們團就靠我們幾個往回抱錦旗了。我不怎麼地也能弄個射擊第三名土木作業榜眼。聊了一通,我說出去請他們吃飯。肖超英連連擺手:「不出去吃,就在你家隨便弄點,聊著方便,有酒就行。」
我家還真沒什麼酒,於是我扒著網兜去服務社買酒。告訴他們冰箱裡有什麼,讓他們看著搞。
服務社裡只有一些劣質白酒和葡萄酒,啤酒剛賣完。賈玲正好也在買東西,見我問啤酒,就說她那兒還有幾瓶,我要急用待客就給我。「你還喝酒吶?」「一人沒事吮幾口。」
我買兩瓶紅星牌「二鍋頭」回了家。
沒多久,賈玲也抱了兩瓶半啤酒來了:「就剩這麼多了,全給你拿來了。」「夠了夠了。」肖超英說,「喝白酒,啤酒就涮涮嘴。」
「不夠。」我掏錢央求賈玲到外邊商店再去買幾瓶。
「我有錢。」賈玲沒要我的錢,一路去了。
「夠瓷器的。」潘佑軍說。
「那是,這是我二房。」我有點忘乎所以。
我們簡單拌了幾盤冷盤,切了些熟食,就坐下吃喝。
我喝了口「二鍋頭」,吮了下牙花子,擠眉弄眼地說:「不容易呵,又能聚在一起。」
「我是不容易,你們還不容易?」肖超英道。
「一樣,別看一個城市住著,一年見不著幾回面。」
「主要是你搬這兒太遠了。」
賈玲拎著一兜啤酒回來,蹲在地上,一瓶瓶抽出來碼成一排。又掏出兩個紙包的豆製品給我們下酒。
我們留她一塊喝點,她說還有事就走了。
我追出去給她錢,她一甩手皺起眉頭:「咳,你這人怎麼這樣?」喝到中午兩點半,我看到醫院的草綠色救護車從窗外緩緩駛過,停在旁邊的解剖房門口,一些穿白大褂的男女下來抬了兩副白被單裹著的擔架進了解剖房。
「杜梅回來了。」我說。
又過了十幾分鍾,杜梅一臉倦意,臉色蒼白地進來。
「這是我過去的戰友,也是……好朋友。」我站起來大著舌頭給她介紹。「肖,肖……
肖超英。「肖超英也站起來。
杜梅衝他點點頭:「你好。」接著厭惡地看了眼桌上擺著的切開的火腿腸和油汪汪的素雞腿。
「一起吃點麼?」我臉紅脖子粗地問她。
「不吃,你們吃吧。」她走到一邊倒了杯水咕咕嘟嘟仰脖喝,喝完喘了口氣。她大概想上床休息,可另外兩個男人在場,她又不便躺下,便走到一邊的沙發上坐下。
「一起吃點吧。」我又說。「不吃,看著就夠了。」她聲音響了一點。
「她剛摸完死人,勁兒還沒過呢。」我勸肖超英和潘佑軍。「接著喝。」「你少喝點吧。」她在一旁說。
「別管我呵,我今兒樂意多喝。喝,喝醉了就在這兒住。」
「酒量不大還愛逞能,回頭喝吐了可沒人管你。」
「別嘮叨好不好?看不出我今天高興?」
「喲,你們喝的什麼酒呵?‘二鍋頭’,幹嘛喝這麼次的酒?」我放下酒杯,硬著脖子轉過身:「我說你今天怎麼回事?少說兩句行不行?」「她不說話了,頭仰在沙發背上看天花板。」
「要不咱們喝一會兒算了。」肖超英說,「我也覺得可以了。」「沒事。」潘佑軍說,「這都是特熟的人,儘管喝沒事。」
「那哪成?」我也堅決不答應。「剛喝出點感覺來。忘了?那會兒咱們過年的時候灌連長、指導員,我一人差不多喝了兩瓶白酒。全桌人都吐了——就我沒吐。」
「你現在是絕對不行了。」肖超英說,過去我也喝八兩沒問題,現在三兩就頭暈。「
「別逗了,照樣不信咱們就喝。」
我們一直喝到下午5點,兩瓶「二鍋頭」基本上喝光了,才覺得餓了。「杜梅煮點麵條。」我仰著頭叫她。
她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起身去煮麵條。
潘佑軍臉紅得像熟透了破了皮兒的桃,呆頭呆腦地坐著,如不用手撐著桌子一口氣就能吹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