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過把癮就死 王朔 第1頁,共2頁

肖超英也喝多了,臉自如紙,鼻尖上額頭上掛滿細密的汗珠兒,身上也在不住地出汗,脫了外衣,襯衣後背都溼透了。他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睛不停地說:

「你們要不走就好了,你們要不走就好了」。「你們要都不走就好了……」我剋制著頭暈和噁心站起來,衝杜梅喊:「你麵條煮好沒有?怎麼那麼慢!」她頭也不始,用筷子攪著在鍋裡團團轉的麵條。

我開門出去,到廁所猛吐了一陣,衝了穢物,擦擦嘴一步三晃地走回來,扶著門框力爭對他們做出微笑。

晚上,天都黑了,杜梅開了燈。

我們三個還在呆若木雞地坐著,桌上放著的三碗麵條沒吃幾口。「回來吧。回來吧。」

我對肖超英說,「回來咱們一起開公司。」「行啊,」肖超英盯著花瓶裡的一束絹花,「應該能賺錢吧?」「應該!」潘佑軍面無表情地吐字。

「哎,」杜梅板著臉走過來,「你們是不是該散了?天不早了,再不回去你們家裡人也該等著急了。」

她已經在一邊摔摔打打蹩了半天了,我們酒後反應遲鈍毫無察覺。「沒事,」潘佑軍說,「我太大和老闆去上海出差了,一晚上不回去也沒關係。」「可我們得休息了,明天還得上班。實在對不起,改天再來玩吧。」潘佑軍和肖超英看我,我臉上十分掛不住,對杜梅說:「去去去,不用你管,我們知道什麼時候該散。」

「知道什麼?都幾點了?你身體又不好,喝了那麼多酒,聊了一天,還沒聊夠?」我大怒:「你怎麼那麼不懂事呵?」

「算了,我們走吧。」肖超英站起來。

「都別走,要走你走。」我指了一下杜梅。

「求你們了,請你們走好不好?我真的頭疼了,難受了天,想睡……」這時,我腦袋忽地一熱,像什麼成塊成噸的東西忽然迸碎了,襯衣的扣子也繃掉了,站起轉身掄圓了就是一個大耳光結結實實貼在杜梅臉蛋上。隨即破口大罵:

「你也太不懂事了!轟他媽我哥們兒。我們多少年沒見了?告訴你,要滾你滾,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還沒你呢!」

杜梅被我一巴掌房屋懵了,捂著臉吃驚地望著我:「你打我?」「打的就是你!再來勁我還扇你。他媽的把你慣得不成樣子,就欠揍!」我氣得渾身亂顫,對肖、潘二個道歉:「對不起呵,我這老婆沒教養。」

肖超英嚴正地批評我:「你怎麼能打老婆?你也太過分了。」潘佑軍酒也醒了,連聲說:「你這太不對了,你這讓我們以後都沒法上門了。」

這時杜梅哇地一聲哭出來,撲過來:「我眼你拼了。」我一個嘴巴又把她扇回床邊。

肖超英一把扭住我,厲聲吼道:「你還不住手!」

「你打我?」我看著肖超英,眼圈一下紅了。

「不許你打人,懂麼?不許打!」肖超英也十分激動。

相持片刻,他鬆開我手腕,拿起外衣,對杜梅說:「對不起呵,都怪我們。潘佑軍,咱們走。」

一腳邁出門,他忽然哭了,轉過身哭著對我說:「你怎麼能隨便動手就打人呢?有話不會好好說麼?」然後哭著走了。

杜梅痛哭了一夜,我一句話沒說,也一直沒睡。

那之後,我們照舊上班,做飯吃飯,睡覺,但彼此一句話不說,甚至都不看對方,同在一個屋頂下生活,轉個身抬個手都能觸到對方身體,但就像兩個幽靈或者兩個影子彼此視而不見。電影裡的相聲和幽默小品不能使我們解頤一笑,甚至絕對催人淚下的悲劇我們從頭看到尾也始終無動於衷,我們出現在對方面前的臉永遠是毫無表情。

我們的家庭陷入了冷戰狀態。

我反覆叮囑自己:忍,要忍,再忍5分鐘。可實在忍不住。我的上司一下午都在我身後踱步,釘了鐵掌的皮鞋在水泥地上像驢足子似地「咯嗒咯嗒」有節奏地響。他還在我身後的牆上掛了一塊小黑板,想起什麼點子就用粉筆「吱扭扭」寫上幾筆,一會兒入黨得不成熟,用板擦迭了,再寫,又擦,搞得我辦公桌上落了一層粉筆末兒。

他這麼幹,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是成年累月,我一直忍著,我想我終究會習慣的,可我總也習慣不了,總感到一股火在心裡越燒越旺,就象一堆灰燼中的火苗被風不斷地,終於死灰復燃。這個該死的小店員了出身的一輩子風平浪靜只會看風使舵冒充領導幹部就像肥肉餡冒充雪花膏的傢伙,居然他媽的在頭髮上噴定型髮膠!我蹭地站起來,扯著嗓子衝他嚷:「你少在這兒走來走去的好不好!」我這一突然動作使他一驚,眨巴著眼看著我:「我在這兒走礙著你什麼了?」全辦公室昏昏欲睡的同事,也都聞聲一齊抬頭,鴉雀無聲地看著我們。「煩!甭管礙著沒礙著我,不許你在這兒走,想散步到街上散去。」「哎,奇怪了。」

他強作鎮定地笑,退了一步看著地面說,「這不是你們家,這是公共的地方,我走走怎麼?」

「就不許你走,沒什麼道理。」

「哎,哎,奇怪了。」他乾笑著看大家。「莫名其妙嘛!」

「少廢話,不讓你走你就別走,該到哪兒待著哪兒待著去,辦公室裡又不是沒你椅子。」

「你這就沒道理了嘛……」「對,我今天就是不講理了——

你再走一步試試。「」你今天怎麼啦?怎麼火氣這麼大?「看到辦公室裡沒人出頭表示義憤,呼應他,他換了一副關心,大人不為小人怪的樣子。」是不是有什麼不舒服?「

「沒什麼不舒服,就是看見你煩!告你煩你不是一天兩天了,躲我遠遠的!」我衝他一揮手,氣呼呼地坐下,不看他。

他難堪池笑,站著不動:「不要這樣嘛,有什麼意見可以提。」「真他媽討厭!真他媽膩歪人!」我扭臉看著窗外連聲狠罵。「你怎麼罵人?」他厲聲道。

「罵你了,罵你了,」我掉臉衝他嚷:「就罵你了!」

他臉上的油光像調入了其它中和性顏料剎那間失去了,他像舞臺上發脾氣的小生拂袖翹靴而去。

我的心情並沒有因罵了一頓這個無辜的、平心而論還算和善的老頭子好多少。下班以後,我在街上游蕩。街上到處是鮮麗的瓜果和動人的少女,可這一切並不能使我產生慾望,街上的欣欣向榮和繁華喧鬧使人感到壓抑。我不知道自己要幹嘛,不想去任何地方也不想見人。什麼都不能引起我的興趣。我感到麻木,像被銀針扎中了某個穴位周身麻痺,別人撞了我,我也不以為然。我相信這世界中有我一個位置,就像我過去相信有一個人在等著我,可我不知道怎麼走才能到達,也許已經錯過了。

從骨子裡我是個嚴肅的人傳統的人,可事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我嚴肅地對待。我自己選中的我自己感到失望。我盡了最大努力一切都是零。別人都認為這是在愛,可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自己是在愛。看著一切都吻合,想想從第一天起裂痕就存在。

可能又是誤會,也許永遠沒個完。

總覺著自己欠什麼,心裡明白也從未得到過,懷疑中使大家都受到了傷害。我在街上一直逛到深夜,人群散盡,車也蟄伏,只留下一路路的霓虹燈。我回到院裡,院裡一片漆黑,杜梅大概也睡了,房裡熄了燈。我輕輕掏鑰匙開門,門被反鎖上了。我敲門,裡邊沒動靜。

我越敲越響,裡邊就是沒反應。後來我開始用腳踢門,兇猛粗野地踢門。鄰居都驚動了,有房門瀉出燈光,開門控了一下頭,嘟噥噥地又掩上了門。

「你不開門,我就把門踢爛。」

我運足氣一腳踢出去,踢了個空,一大步跨進屋裡,險些在地上來個大劈叉。黑暗中我聽到她跑上床鑽進被窩的響聲和低低的笑聲。我開了燈,她躺在被窩裡安詳地望著我,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緊緊的。「誰讓你回來這麼晚的?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她開口跟我說話了。我看著她,腳和胯間隱隱地疼。「你看我幹嗎?」她挑釁地抬起臉,「你不是有本事不理我麼?一輩子別理我呀。」我向她邁了一步。她馬上說:「你要再敢動我一下,我就把全院的人都喊起來。」「我不動你,我動你幹嘛?」我在沙發上坐下。「你也別鬧了,我也鬧夠了。你起來,咱們談談。」

「不談,有什麼好談的?」她裹著被子轉身朝裡。

「你不談,那就我說。總這麼鬧下去,也沒意思。我想了,責任也不全在你,當初我們結婚就有些草率……」

她倏地翻過身來,被子也鬆開了:「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泰然道,「我覺得我們性格太不合,這不是說你,我性格也不好。

再這麼湊和下去也過不好,不如分開……「」噢,「她盤腿坐在床上,盯著我:」你想跟我離婚?「

「我的意思是先分開……」

「別吞吞吐吐的!」「對。是想離婚。」我的態度也堅決起來,「老這麼下去對誰都不好,你也怪受罪的。房子傢俱我都不要,一切都歸你。」

「你是不是外頭有人了?」

「不是,隨你怎麼想吧。」

「你想讓我同意?」「嗯,好說好散,咱們都是受過一定教育的人……」

「不,我不同意。」她掀被赤腳下地,趿著拖鞋似要去幹什麼,又不知幹什麼,愣在書櫃旁。「你不同意也沒用,我不是來徵得你同意而是親自通知你。」「啪」她把書櫃擺的一對小瓷人摔到地上打碎了,接著一路掃過去,把上面的所有她心愛的小擺設:唐三彩馬、小鴨標本、瓷臥豬、永動不鏽鋼分子式以及鏡子、小鐘表、我的丁烷氣筒、茶葉、潤喉糖罐還有那支花瓶統統歸到地上,揮得亂七八糟,怒衝衝地回過頭盯著我:

「離婚,離吧,不過了。」

她又開始從書櫃裡抽出書一本本撕。

「都砸了,都撕了,反正也不過了。」

「這些東西都是你的了。」我提醒了她一句。「你現在是在破壞你自己的東西。」「我都不要了!」她怒目圓睜衝我嚷。

「那你隨便吧。」我繞開地上亂七八糟的棄物,往門口走,順路一腳踢開了擋道的茶几。「改天咱們再談,等你冷靜一點。」「你別走!」她在後面喊。

一瓶「果珍」從後面飛過來砸在門上,「啪」地粉碎,濺起一陣嗆人的桔粉煙霧。我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轉身吼:「你要幹什麼?」

她笑,手拿一隻打火機「啪啪」地打著火苗:「你要走,我就把這家點嘍。」「你嚇唬誰呢?敢點你就點。」

她二話沒說,坐到床上,掀起床單一角就用打火機引燃。

我衝過去把她推倒在床上,用手撲火。她咯咯笑著又用打火機點枕巾。我一把將她揪起來,從她手裡奪打火機:「你瘋了!」

她反手環腰將我緊緊抱住:「你要走我就去死。」

我用力播她的手指:「你何必呢?又不是誰離了誰不能活。」「我離了你就不能活。」

她忍痛不鬆手,更緊地抱著我。

我早就知道女人身上蘊藏著驚人的力量,這次更有體會了。她像一條鋼絲纜繩緊緊纏在我腰間,兩條手臂幾乎勒進我肉裡。「你把我腰都勒斷了。」

「那你還走不走?」「好,好,我今晚不走,你放開我吧。」

我揉著被勒疼的皮肉,蹣跚地走到一邊,滿懷急憤地衝她喊:「你這是幹什麼嘛?尋死覓活地給誰看?哎喲,我腰扭了。」

「我看看。」「去,一邊去!」我厭惡地躲開她。「你到底要幹嘛?」

「不幹嘛,」她平靜地說,「不讓你走。」

「你就是把我扣留下來又有什麼意思?」我在沙發上坐下,牢騷滿腹地抱怨:「我有什麼好的?又沒錢又沒本事,長得也一般,性情古怪還是乙肝病毒攜帶者,你跟我離了再找個好的不行麼?」「不行。」她說。「我就看上你了,賴上你了,你毛病再多我也不嫌,別人再好我也看不上。」

「蠢麼!愚蠢!」「就是蠢,就是愚昧——因為我愛你。」

「哦——」我全身像被捆了筋似地一癱,愛在這兒居然變成了一種赤裸裸的要挾。「我愛你,所以不放你走。」

「你愛我,可你沒問問我是不是愛你?」

「我不管你是不是愛我,反正我愛你。」

這叫什麼邏輯呀!「我用拳擊額,轉念一想,問她:」你說你愛我,你瞭解我麼?「

「瞭解。」「瞭解什麼?我都不瞭解自己。從一開始你就是盲目的。」

猶如被人一棍打昏,只有醒過來,呆上一會兒,才反應的過來發生什麼事,才感到頭疼欲裂,才知道傷勢有多嚴重。

杜梅渭然淚下,邊哭邊說:「從一開始我也不是盲目的,就是真心愛上你,覺得你好,你對我好。誰說我不瞭解你?就瞭解你,你那會也是真心愛我的,別到這會兒又不承認。」

「好啦好啦,別動不動就哭鼻子,又不是三歲小孩。就算我那會兒愛過你,就衝你對我這樣,我還愛的起來麼?」

「我對你哪樣了?就算我有時愛跟你吵,那也是人家……那人家還不是最後每回都跟你承認錯誤了?我也沒說我對呀。」她這麼一句倒把我慪笑了,沒詞可說,指指地上:「你瞧你砸這一地東西,這家還像個家麼?」

「我砸的我揀,我掃,我再去買。」

看著她穿著單薄的內衣站在那兒抽抽噎噎地哭,我也不忍。「行啦,別哭了。」她越發委屈地哭得傷心。

「行了,別再哭了!」我提高嗓音喝道:「不許再哭了!」

她的哭聲小了,沒了,仍在流淚,因為竭力忍也忍不住,雖無聲臉仍是一副哭相。「拿簸箕來,把地上收拾了吧。」我彎腰揀起兩半摔斷的馬身,又揀起一本撕壞的書。

她吸溜著鼻子拿了簸箕和笤帚嘩嘩地掃一地碎屑。

我拾起摔碎了玻璃蒙子的小鐘,放到耳邊聽了聽:「還在走呢。」杜梅拎著笤帚鼻子嚷嚷地說:「明天我拿出去換塊錶蒙子。」「再別鬧了咱們。」杜梅偎在我懷裡低聲說,「再這麼鬧下去,我真害怕。」「以後我一定對你發好的,決不再惹你不高興。」第二天早晨起床,她又說。星期天一早她就出去了,我醒來後一個人躺在床上,窗外秋日和照的陽光,射在我臉上,有一股暖意,令我想人非非。我想到我的未來,我希望自己能操縱命運。

走廊傳來雞的咯咯叫聲,接著是一片驚呼和雜沓奔跑的腳步聲。我從窗戶看到一群鄰居的孩子在捉一隻血淋琳的雞。然後杜梅出現在視野,她拿著一把雪亮的菜刀,在草叢中東撲西撲,跟著孩子們轉著一棵樹仰脖張望,又一窩蜂地跑進樹叢深處消逝了身影。片刻,她頭上粘著樹葉草屑從樹叢裡出來,仍拎著那把一塵不染的菜刀,表情失望。

原來是她雄心勃勃地想殺一隻雞,可還是給那隻負了重務的雞跑了。跑了就跑了,它中了我們吃別的肉。「我安慰地。

她還是很掃興,嘟嘟噥噥怨自己笨:「那刀沒割到地方,手軟了,應該一刀先把頭切下來。」

她拿瓶很貴的「郎酒」,說這是她給我買的。「你不是愛喝酒麼?喝就喝好酒。」其實我並不喜歡醬香型的酒,包括「茅臺」,那種過於濃郁的香氣令我噁心,尤其不堪回味。可我沒說什麼,拿起那瓶酒端詳著表示欣賞。我提議我們到外邊去吃上一頓,她十分欣喜。從結婚後我們就很少去外面吃飯,也許這是現在我們的關係顯得不那麼浪漫的原因之一。我們開啟報紙看街上現在正在演什麼電影,準備飯前去看一兩部受到吹噓的片子。

我們都想使自己的生活變得有一些情調。我甚至陪她去聽音樂會,我們像多數人一樣盲目地認為西洋音樂是高雅的東西。在一般情況下,我們僅能接受柔和一些的小的琴和鋼琴。

那天很不幸。整場音樂會都是歌劇選段。

儘管如此,我們聽得很認真。當女高音不無炫耀地在她的高音區縈迴不止時,我發現杜梅閉上了眼睛。初還以為她不堪忍受,繼而發現她深深受了感動,睜眼時眼眶中充滿淚水。

我相信這並非是受到了歌唱的感染,她對義大利文和我一樣一竅不通,一定是劇情使她悲憫,那是《蝴蝶夫人》中的人一段詠歎調。如此一想,我也覺得那段旋律扣人心絃。

接下來不管臺上走馬燈似地輪換等臺的男女胖子們唱什麼,我們都沉溺在同一種情緒中不能自拔,哪怕是在唱《費加羅的婚禮》這樣的輕歌劇。

實際上我們已不在聽了,僅僅是在一種宜人的氣氛中遐想,猶如躺在波濤上,眼前華麗景象可以使我們貌似受到吸引藉以擺脫無端憂鬱的困窘。

在看一部通俗得只能說是胡編亂造的故事片時,杜梅索性嗚嗚咽咽地哭出聲來,當時女主人公的厄運剛露萌芽,同看電影準備了手帕的女人們還都鎮定自若,她便搶先一步哭了。

當女主人公苦盡甜來,安享富貴,全電影院哭成一片的女人們都被涕而笑時,她仍是哭泣不已。

散場時,她是那群紅眼兔子中眼睛最紅的一個。

我知道是什麼使她這麼易動感情,但我無法安慰她。我已經盡力做到善待她。那夜之後,我們從未再吵過一次嘴,相敬如賓,每到談話出現爭執的苗頭,必有一方停下來,不再說話,或是乾脆附和對方。我們同出同入,夫唱婦隨,惹人羨慕。若不是我堅決、近乎粗魯地拒絕,居委會險些把我薦上去競選全市「好丈夫十佳。」

杜梅決是對我微笑,直到我對她報以同樣的一笑,才放心地繼續去幹別的。即便是在做愛過程中,她也不忘準時對我投來一笑。我們去潘佑軍家玩過幾次,他那個漢奸妻子做作到了令人作嘔的程度,總是當著我們面表示她和潘佑軍多麼如膠似漆,無論是那麼窄小的一張椅子,她也要和潘佑軍擠著坐——

那是在她家呀!無論是多麼小的一塊食物,譬如半個蘋果,也要你一口我一口像鳥一樣地互相喂。我毫不誇張地說,她稱呼潘佑軍就像宋美齡稱呼蔣先生一樣叫:「大令。」

到她家裡只給喝速溶咖啡和酸葡萄酒這些我都不說了。她喝酒時能把冰塊嚼得嘎巴嘎巴響就可以知道她的牙齒是從小吃什麼鍛鍊得這麼結實。

我特別不能容忍的就是她說話居然有口音,。一個貨真價實的本地丫頭,中國話詞彙單一得只會說:「很有趣兒。」

杜梅就很欣賞她。當然她還沒俗氣到喜歡白蘭地和畢加索。她只羨慕她能如此外露地表現愛情。當我批評她裝腔作勢和嬌柔造作時,她便為她辯護:「女人就是這樣,愛一個人就真愛。只有男人才會覺得這過分。」

「這不叫愛,這叫演戲,演給別人看。」我反駁她。

「總要有所表示,否則怎麼才能讓人知道?」在這點上,她一向執拗。「不說,不做,我怎麼知道你愛我?」

「可即便是說了,幫了,也未必就證明了誰愛誰。這一套花花公子和浪蕩娘們兒最拿手。」

「我寧肯被一個人甜言蜜語哄騙一時,也不願一個人沉默一輩子哪怕他心裡愛得最深。」

有時她也學潘佑軍的老婆,怯生生地走過來坐在我腿上,我也不攆她也不說話,坐了一會兒,她便沒趣兒地自己走開了。她夜裡常做惡夢,我經常被她的搐動和呻吟弄醒,拼命搖她,她才從惡夢中驚恐萬狀地醒來。

她很愛給我講她都做些什麼令她恐懼的夢。都是些荒誕不經、超現實的夢,很多是發生在歐洲。我有印象的其中之一,是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她在捷克領導了一次武裝起義。反抗誰不知道,反正是些穿呢子大衣拿自動槍的男人。起義失敗後,她在城裡受到追捕,幾次中彈都沒死,從屍堆裡爬出來,然後找到了殘存的隊伍和撤退的德軍一起撤往德國。在翻越阿爾卑期山時累得精疲力盡,隊伍裡有很多她們醫院的人,包括賈玲。好容易撤到了德國邊界,邊界那邊的法國已經全都解放了,斯塔隆領著一幫弟兄在巡邏,而且一眼發現了她,機槍就掃了過來。她一邊氣喘吁吁地又往山上跑,一邊想:不行,我得叛變了。但是賈玲她們還是一副堅持到底的大無畏樣子。後來醒了,回到中國。

還有一個夢是一群皮夾克黨在城裡殺人放火,無法無天。她在街上簡直是失魂落魄,拼命想跑回有人站崗的院內,可院門都關了,她只好找地方爬牆。終於進了院,又發現院內氣氛很陰森,院長、政委嘀嘀咕咕,她一下就明白他們想裡應外合。於是想到家裡安全,就想回家,可在黑洞洞的走廊總也找不著自己的家,推開一扇門不是,推開一扇門不是,裡面全是正在密謀的武裝匪徒。她忽然發現自己走錯了地方,家在窗外另一所房子裡。她跳窗奔向另一處房子。一進門,發現進了匪徒總部,再想跑已經來不及了,槍打得她睜不開眼……無數人壓在她身上,壓得她透不過氣。

我從來沒在她的夢中出現過。

有一次,她在極端恐懼中,曾在夢中找過我,到處找找不著。所有人都不告訴她我在哪兒。街上有幾個人很像我,她認錯了人,那些男人拉住她就要非禮。非要如此這番後才告訴她我在哪兒。她答應了其中某些人,可那些人事後還是不告訴她我在哪兒。她的血流在床上,連被子都給搞髒了一塊。她一聲不響地拆被子撤床單,泡在冷水中,用手攥著一點點搓洗,直到全部洗淨。她疼起來的時候,臉色蒼白,佝僂著腰,咬緊牙關閉著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彷彿挺不過這場磨難了。

這時我就靜靜地坐在一邊注視著她,整日不發出一點聲息。我每天晚上都喝酒,不管什麼酒,只要夠度數就行。她先是陪我喝幾口,怕我喝多了,就把剩下的自己喝了。後來她自己也喝。經常是我們倆人很隨意地就喝光了一瓶白酒。然後眼睛通紅地互相凝視,醉醺醺地上床,不到八點就昏昏沉沉地睡了。就像童話中兩個貪心人挖地下的財寶,結果挖出一個人的骸骨,雖然迅速埋上了,甚至在上面種了樹,載了花,但兩個人心裡都清楚地知道底下埋的是什麼。看見樹,看見花,想的卻是地下的那具骸骨。「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愛我的?」

半夜,她忽然問。

我沒說話。「是那次我轟你的朋友?」她自顧自地說,「還是那次我罵你沒本事掙錢不如我多之後?」

「行啦,你睡覺吧,瞎想什麼?」

「還是更早,那次我夜裡跑出去當著好多人和你發脾氣之後你不愛我了?你不會是從一開始就不愛我吧?」

「當然不是,我現在還愛你。」

「你別騙我了,我知道。」她平靜地說,「我感覺得出來,你現在早就不愛我了。」

「那我為什麼現在還和你在一起?」

「那是你怕傷我,怕我出事,這說明你還是愛過我的。」

「……」「我不會總纏著你。」她隔了一會兒又說,「放心,我只要你再給我三年,把你最好的三年給我,三年之後我就讓你走,跟你離婚。」「別胡說了。什麼事都沒有淨瞎琢磨。」

「三年,就三年,有三年我就知足了。」她喃喃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