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後一位叫什麼?」我被勾起了好奇心追問道。
「後一位才稱得上是藝術家。人生一世,和做畫一樣,有的人是畫匠,有的人是藝術家。」她語重心長地說。
「那王老師是什麼?」我迫不及待地問。
「王老師生不逢時,連畫匠也不是。不過,王老師一直也沒放棄做藝術家的夢。二林子,你記住,人生因為有了夢,活著才有意義。」她飽含深情地說。
我聽了高光他媽的一席話,終於明白了王德良為什麼那麼長時間地戀著她。他倆真是天生的一對,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連說出來的話都像出自一個腦袋。
今天晚上我真是受益匪淺,不僅接受了美好的性教育,而且接受了藝術教育。高光他媽在我心目中不再是令我夢寐以求的漂亮女人,而是一個高貴的女神。
因為高光他媽是一個女神,所以當一個男孩子闖進她的房間,看見她赤裸裸地洗澡時,才不會像一般俗女人那樣又喊又叫。就像夏丹那樣,因為她的無知和俗不可耐,最終把唐建國送進了天堂。
高光他媽在我心中就是我少年的童話。我心目中以為,有了這麼漂亮、溫柔又善解人意的女神,覺得活著很有意義,生活也很有趣。革命一旦有了奔頭,即使學《毛澤東選集》也不枯燥了。
我從高光家出來時,潔白的月光從楊樹枝葉的縫隙中篩落在樓前的石路上,給悶熱的空氣降了不少溫。月牙兒掛在天上,天是暗藍色的,沒有一絲雲。月光像潔白的霧,充滿了水一樣的柔情。
我上樓站在露臺上,望了一眼前樓周麗萍家的窗,燈還亮著,不知周麗萍睡沒睡。或許她正在想念著母親,躲在牆角抹眼淚呢。
我一下子想起了高光他爸寫給高光他媽的一句情詩:
我是你心甘情願的魚,
在你相思的淚水中游,
眼睛像一對戀舟輕盈而明麗,
載著你,
我愛情的妙齡。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能寫出這麼美妙詩句的人,竟能害人,甚至逼得一個妙齡少女千方百計地要替父報仇,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爸罵高光他爸是畜生,我覺得這是對畜生的侮辱,因為高光他爸做的事,畜生是做不出來的。而且有的畜生吃的是草,擠的是奶。高光他爸會講大道理,畜生不會講。高光他爸要害人講出一大堆害人有理的大道理,畜生不會撒謊,它只知道實事求是。
這些天,周麗萍沉默寡言,她媽媽在草灘農場病了,人病了也要改造,就像牲口病了也得吃草一樣。我真為周麗萍擔心,恨自己撐不起一片天,不能英雄救美,也不能像水滸中的英雄們一樣,帶著周麗萍上梁山。甚至連賈寶玉都不如,他可以出家一走了之,我也離家出走過,但沒有「僧道」二人指點迷津,只有高光他媽讓我想入非非。
其實,我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從山東回到東州,被王德良安排和周麗萍同桌,這就是我的福,我可以天天和美女同桌,感受她清爽而甜潤的氣息,欣賞她蒼白的瓜子臉上,嵌著的兩個酒窩,和她那小巧玲瓏的鼻子。
每當我看見周麗萍長長的睫毛,那黑李子般的大眼睛,就會想起天上的星星。我對她有無限的憐愛,但我不敢說出來,我時常痛恨自己的懦弱,其實,我有無數的機會向她表白,拉她的手,親她的嘴,擁抱她。我可以把無限的愛都給她,可是我不敢,我只能在夢中無數次地演練,然後無數次地遺精。
東州的夏天是悶熱的,就像我此時的心情,在這個你今天是好人,明天就可能是壞人的年代裡,沒有人知道,一個少年的革命理想就是要保護同桌的美麗少女不受傷害。然而,這也只能是個夢。因此,少女被逼急了,她要自己保護自己。
剛上完王德良的語文課,夏丹就親自到教室找我。
「劉寶林,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我很吃驚,校長親自找我到她辦公室會是什麼事呢?我看了一眼正在整理學生作業本的王德良,王德良卻看了夏丹一眼,夏丹根本沒理王德良。我心裡清楚,就連王德良也沒弄清楚夏校長為什麼親自來找我。
我跟在夏校長的身後,默默地走進她的辦公室。
「劉寶林,你媽的身體怎麼樣了?」夏丹很和藹地問。
我心裡很納悶,夏丹怎麼突然問起我媽的身體,關心起我媽來了?
「我媽住在醫院裡,身體很不好!」我面露窘態地說。
「劉寶林,要多關心你媽的身體。」夏丹慈眉善目地說。
我敷衍地答應著。
「還跟王德良老師學畫畫嗎?」夏丹突然轉移了話題。
「還畫。」我一邊想夏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一邊回答。
「都畫些什麼?」她湊近一些問。
「素描。」我聞著她身上好聞的香味,心裡直髮窘。
「能拿給我看看嗎?」夏丹用期待的目光看著我問。
「我畫得不好,校長還是別看了。」我不情願地說。
「學校想選一些藝術上有特長的孩子好好培養培養,你把畫拿來吧,說不定你會被選中。」夏丹誠懇地笑著說。
我聽後心裡很高興。便問:「夏校長,你什麼時候要?」
「現在,現在你就回家取吧!」夏丹若有所思地說。
「那好!」
我興高采烈地離開夏校長的辦公室,玩命地往家跑。到了家,我拿了全部的畫又往學校跑。
我氣喘吁吁地又回到了夏校長的辦公室,敲了敲門。
「進來。」辦公室裡傳出夏丹的聲音。
「夏校長,這是我全部的畫。」我推門進去激動地說。
夏校長不像剛才那樣熱情,她冷冷地說,「好,放在桌子上吧。」
我把畫放在夏丹的辦公桌上,她半天沒理我。我傻站著,覺得她應該說點啥。
好半天,夏丹才問:「劉寶林,還有事嗎?」
「沒有。」我丈二和尚地說。
「那你回去吧!」夏丹說完埋頭在桌子上寫著什麼。
我誠惶誠恐地離開校長辦公室,心裡不知道把畫給夏丹是對還是錯。這時,王德良迎面走過來。
「夏丹叫你幹什麼?」王德良警覺地問。
我沒敢說實話。只是說,她問我媽的身體情況。王德良半信半疑地「哦」了一聲。然後說,「別忘了晚上到我家學畫。」
我也「哦」了一聲。
一個星期後的傍晚,我吃完晚飯,揹著畫夾子去王德良家,剛走到王德良家,發現有幾輛軍用吉普車停在他家門口,幾個穿著白色警服的公安把王德良從門裡拽了出來。王德良的手腕上還戴著手銬。
我驚呆了,也嚇壞了,我發現兩個警察抱著王德良的畫從他家出來,一個警察還在他家門上貼了封條。許多圍觀的人躲得遠遠的。
一個公安開車門時,我看見了高光他爸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還抽著煙。我也不知從哪兒來的膽量,跑了上去,一把拽住那個公安。
「你們為什麼抓王老師?為什麼拿走他的畫?」我根本不問高光他爸,我知道害人的事準少不了他。
「他是教唆犯,是臭流氓!」那個公安冷酷地說。
「他怎麼教唆了?他怎麼耍流氓了?」我據理力爭地問,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他教學生畫黃畫,畫大毒草!快躲開,別耽誤我們執行任務!」那個公安一把推開我說。
王德良無助地望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他挺著胸,昂著頭,一瘸一拐地被押上了車。那樣子就像革命烈士要英勇就義似的。
我的眼淚當時就流下來了,我一下子明白了,是我害了王德良老師,是夏丹騙了我。我送給夏丹的畫,不僅有安格爾的《阿納迪奧曼的維納斯》,還有半裸體的王德良創作的高光他媽,這些畫成了抓王德良的證據。他成了教唆犯,我成了被教唆犯教唆的人。
高光他媽得知王德良被捕的訊息後,瘋了一樣找高光他爸去評理,高光他爸根本不見高光他媽。沒辦法,高光他媽在區革委會走廊裡發瘋似的大罵高光他爸,把高光他爸的醜事一件件地抖摟出來,讓高光他爸很沒面子,高光他爸實在受不了了,一氣之下,派幾個紅衛兵把高光他媽關了起來,就關在我們學校的倉庫裡,高光得知以後,想會人把他媽救出來,無奈把門的紅衛兵手裡有槍,這件事讓高光恨透了他爸。
兩天後,我和我爸被區革委會的人從醫院叫到了區革委會副主任的辦公室,也就是高光他爸的辦公室。
「老劉,王德良教唆你兒子畫淫穢畫,畫大毒草,你知道嗎?」高光他爸逼問道。
「高主任,我不知道,這些天淨忙我愛人的病了,顧不上管孩子。」我爸怯懦地說。
「回去做做二林子的工作,讓他把被王德良教唆的過程寫出來。二林子是受害者,該受制裁的是王德良。」高光他爸裝作很寬容的樣子說。
「高主任,是不是小題大做了,王德良是老師,他不過是教二林子畫了些素描。」我爸爭辯說。
「劉廣志,你這是包庇!」高光他爸蠻橫地吼道,「王德良事件是十分惡劣的,影響極壞,對這種道德敗壞的人一定要嚴肅處理。王德良都已經承認了自己的犯罪事實,我看你還是讓你兒子把受害過程寫出來,我們的方針一向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
我見我爸被高光他爸問得滿腦門子汗,便上來了「小山東」的倔勁,辯解道:「王老師是好人,他才不是教唆犯、臭流氓呢!」
「小兔崽子,你懂什麼?」高光他爸瞪眼罵道。
「你和野女人睡覺,和夏丹搞破鞋,你才是臭流氓呢!」我指著高光他爸的鼻子說。
高光他爸聽了我的話,鼻子都氣歪了,他舉起手扇了我爸一個大嘴巴,然後指著我罵道:「劉廣志,這就是你教育出來的兒子。」
「對不起,高主任,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我爸捂著發紅的臉賠著笑說。
我被激怒了,學著當年高光踢我老二的樣子,抬腿踢了高光他爸一腳,我使足了勁,這一腳踢得太狠,高光他爸捂著老二,臉憋得通紅,說不出話來。
我爸嚇壞了,揮手給了我一個大嘴巴說:「混蛋!快給你高叔叔賠禮道歉!」
「要賠,你賠!」我說完,捂著臉流著眼淚,轉身就跑了出去。
我一口氣跑到了大沙坑,沒脫衣服就一個猛子扎進了水裡,拼命游到了沙島上,從腰間摸出鋼釘小匕首,拼命地向樹上扎,我恨爸爸的懦弱,更恨高光他爸的邪惡。
那天晚上,我爸沒有回家,被關在區革委會反省。晚上只好由我去陪護我媽了。我沒有把白天的事告訴我媽,可是我踢了革委會副主任卵子的事傳得滿城風雨,于濤他媽早就告訴我媽了,我媽見了我眼淚就流了出來。
「二林子,你爸怕是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了,你去找于濤的媽媽,幫我辦出院吧。」我媽撫摸著我的頭說。
「媽,都是我不好,給我爸闖了禍。」我含著眼淚愧疚地說。
「你是為了保護你爸,是好樣的,媽不怪你。」我媽用讚許的目光看著我說。
「媽,你病還沒好,不能出院。」我關切地勸道。
「媽沒事,你去找于濤他媽吧。」我媽溫柔而堅決地說。
我走出病房,正好碰上于濤他媽,她今晚值夜班,是特意來看我媽的。
「阿姨,我媽要出院。」我從心裡希望于濤他媽能勸勸我媽。
「二林子,你媽是不放心你爸呀。」于濤他媽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阿姨,我媽的病什麼時候能好?」我期盼地問。
「二林子,你媽是天底下最堅強的女人,她已經知道自己的病了。」于濤他媽敬佩地說。
「阿姨,我媽得的到底是什麼病呀?」我焦急地問。
「你媽怕是日子不多了,她是乳腺癌轉肺子上了,已經是晚期了!」于濤他媽眼含熱淚說。
那時候很少有人得這種病,我還不太明白于濤他媽的意思。
「阿姨,肺癌能死人嗎?」我惶恐地問。
于濤他媽聽了我的話,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她一邊擦眼淚一邊說:「你媽在醫院也是活受罪,明天早上我就給你媽辦出院手續,二林子,回家後好好照顧你媽,別在給你爸你媽惹禍了!」
我重重地點點頭,隨於濤他媽走進病房。
高光他媽被關起來以後,幾乎與外界失去了聯絡,傍晚,高光會我和于濤要去看他媽,我們坐在大沙坑的沙灘上,一邊抽菸一邊商量辦法。
「高光,你瘋了,」于濤說,「五六個紅衛兵拿著槍看你媽,萬一被他們發現了,我們就死定了。」
「你媽逼,怕死,你別去!」高光生氣地說。
「誰怕死?今晚誰不去誰是孫子!」于濤有些被將急了。
「高光,咱們怎麼才能見到你媽呢?」我若有所思地問。
「白天我都觀察好了,關我媽的那間房是平房,窗戶和門都有人看著,咱們上房,順著房頂爬過去,然後揭開瓦就看見我媽了。」高光像是在佈置戰鬥任務。
「這個辦法好,不過,最好是下半夜去。」我謹慎地說。
「為什麼?」于濤傻乎乎地問。
「你真是個傻逼,下半夜,看門的混蛋都睡著了,不容易被發現唄!」我斜眼看著于濤說。
「那好,半夜十二點在我家門前集合,誰不去誰是孫子!」高光信誓旦旦地說,那樣子恨不得馬上見到他媽。
回家後,我靜靜地躺在床上裝睡,內心卻像倒海翻江一樣。我不知道王德良被抓以後會不會被判死刑,今後還能不能見面,高光他媽什麼時候能放出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經受住王德良被抓的打擊,高光他媽一定瘦了,我心疼地想,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即使高光不找我去看他媽,我也會想辦法去的,因為高光他媽不僅是王德良心目中的女神,也是我心目中的女神,我心目中的女神遭難了,我怎麼能不管呢?
終於熬到我媽、我奶、我妹妹都睡著了,我躡手躡腳地起了床,然後偷偷溜出門去。外面漆黑一片,月亮隱在雲層後面不肯露頭,彷彿它知道我們今晚的行動,我來到高光家門前,于濤早就來了,還把他爸的手槍偷了出來,在我面前晃了晃。
「于濤,你會使嗎!?」我既羨慕有嫉妒地問。
「操,我爸領我放過好幾回呢!」于濤顯擺地說。
「二林子、于濤,準備好了嗎?」高光表情凝重地問。
我和于濤點點頭,然後我們仨一貓腰消失在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