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呀!」王德良不耐煩地說。
「聽打架的聲音很重。」我心想,我讓你知道的夠多的了。
「簡直是畜生!」王德良憤憤不平地罵道。
我理解不了此時王德良的心情,但我知道高光他媽被打他很心疼。大人們的感情永遠比小孩子的複雜,總是表裡不如一,心裡一個世界,嘴上一個世界。高光他媽明明喜歡王德良,卻嫁給了高光他爸,高光他爸明明娶了高光他媽,還和別的女人搞破鞋,而王德良明明愛高光他媽,卻和夏丹藕斷絲連,而夏丹喜歡王德良這個人,卻不喜歡他畫的畫。
我搞不懂大人們的花花腸子,也不想懂。因為我肚子裡也有一大堆愁事。自從張小翩在周麗萍家指出高光他爸的反詩以後,周麗萍看見我一直帶答不理的,我不知道這鬼丫頭心裡打的什麼算盤.
我瞧不起唐建國,他卻敢和張小翩「那個」,我也想和張小翩「那個」,卻不敢和張小翩說,再者說,我身上還揹著「留校察看的處分」,一連好幾天看不見高光他媽心裡也鬧得慌。
我還擔心我媽會不會死,她做了乳房摘除手術後,拼命地工作,好像這輩子再也沒有時間工作了似的,她不僅做班主任,還帶了一個最亂的班。她說,我要讓最差的班變成一個最好的班。
爸爸恢復工作後也忙得很,家裡的事都扔給了奶奶。我覺得奶奶才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吃了一輩子的苦,年輕時生了十五個孩子,只剩了我爸和我二叔。我爺爺是個賣酒的,有一天下大雪,他揹著酒桶走到一家大地主門前,地主家的家丁打酒喝卻不給錢,還放狗咬我爺爺,結果我爺爺被狗咬傷,不久就得狂犬病死了。我奶奶年輕輕的守寡養我爸和我二叔。終於熬出頭了,還總受我媽的氣。
我總想,等我長大娶了媳婦,她要是給我爸我媽氣受,我非打折她的腿不可。我也不會娶那樣的媳婦,因為周麗萍不是那樣的人,就是張小翩也不是那樣的人。
我當時認定會娶周麗萍或張小翩,我不知道為什麼心中一直想著周麗萍,卻要帶上張小翩的。還希望周麗萍像高光他媽那樣有魅力,我好像忽然明白了,賈寶玉為什麼認為男人是「濁物」了,因為男人的心裡很髒!
寒假前,學校發生了一件事,夏丹給校長貼了一張大字報,內容是前兩天學校組織全校師生看電影《決裂》,看完電影后,校長一邊走一邊和王德良閒聊說了一句錯話,被跟在後面的夏丹老師聽見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憑著手上的老繭就能上大學,還要我們當老師的幹什麼,讓學生都去當農民算了。」
夏丹認為校長這是有意反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向文化大革命反攻倒算的右傾翻案風,結果,大字報在全市教育界引起了軒然大波。高光他爸以主管教育的革委會副主任身份接見了夏丹,鼓勵她勇於向走資派鬥爭的大無畏革命精神。
老校長很快就被趕下了臺,儘管她長得很像江青,也救不了她下臺的命運,她被髮配到草灘農場進行勞動改造
夏丹被破格提升為校長,誰也沒想到,夏丹的一張大字報竟讓她一步登天、青雲直上。因為這件事,王德良鼻子都氣歪了。老校長平時古板一些,但人是大好人,從未害過誰。
王德良做夢也沒想到,夏丹居然會因為偷聽了校長與自己的一句閒話,而上綱上線貼大字報,竟然把老校長趕下臺,自己卻藉機爬了上去。夏丹居然會害人,居然有野心,居然想當官。
王德良突然想明白了自己為什麼和夏丹老處不到一塊,原來夏丹骨子裡有一種很可怕的東西。這種東西一旦爆發會使人瘋狂,王德良對夏丹徹底絕望了。
夏丹一上臺,張小翩就被提拔為校文藝宣傳隊隊長,周麗萍特討厭張小翩往上爬的勁頭,其實,張小翩的性格和夏丹很像,兩個人拌了幾次嘴,關係就疏遠了。
放寒假了,大沙坑滑冰場成了我們的樂園,我和高光、于濤、周麗萍天天去大沙坑滑冰,有時唐建國和張小翩也去。
在冰場,高光看見張小翩,就給周麗萍打抱不平,因為張小翩晚上不陪周麗萍,去陪夏丹了。高光看不慣,罵張小翩勢利眼。張小翩不愛聽,兩個人在冰場上罵了起來。
「張小翩,跟夏丹睡覺舒服,還是跟唐建國睡覺舒服?」高光陰風陽氣地問。
「跟夏丹校長睡覺舒服,跟夏丹睡的是床,跟唐建國睡的是包米地。」于濤在旁邊火上澆油地說。
張小翩一聽這話,氣得大哭了起來,她罵道:「高光、于濤,大流氓!」
「我再怎麼流氓,也沒跟人家在包米地睡呀!」高光皮笑肉不笑地說。
張小翩被抓了小辮子,平時得理不讓人,今天無力還嘴,捂著臉在旁邊哭。
周麗萍看不慣,上來勸道:「高光、于濤,你們男生欺負女生,缺不缺德呀?走,小翩,別理他們。」
「大尿壺,我們幫你,你怎麼胳膊肘往外拐呀?」高光氣急敗壞地說。
「我不用你幫,你們還是管好自己吧。」周麗萍冷言冷語地說。
「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走,于濤、二林子。」高光說完,用釺子一撐,腳下的單腿驢冰車向遠處的冰包駛去。
躲得遠遠的唐建國見張小翩隨周麗萍走了,他也用釺子挑起單腿驢冰車放在右肩上,走了。我遠遠地望著唐建國覺得他像個鬼魂。
我和于濤、高光又滑了一陣子,心裡惦記周麗萍,就謊說回家幹活,扛著冰車先走了。
離開大沙坑,我直奔周麗萍家。我敲門時,周麗萍和張小翩已經有說有笑了。
「劉寶林,你來得正好,」我一進屋,周麗萍就說,「聽張小翩說,夏丹讓張小翩每天晚上陪她睡覺是因為夏丹晚上經常碰到鬼。」
「瞎說,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鬼。」我鏗鏘有力地說。
「怎麼沒有鬼?這世界上到處都是鬼。」周麗萍充滿怨恨地說。
「張小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願意與周麗萍爭辯,想盡快知道實情。
「一開始我也不信,不過夏丹老師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張小翩說,「我就半信半疑地陪她,頭兩天什麼事也沒有,不過我還是挺警覺的,關掉電燈,屋裡漆黑一片,我生怕有鬼闖進來,哪敢閉眼睛睡覺?我就睜大眼睛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動靜,突然,夏丹指著牆上出現的一個似人非人的黑影說,張小翩,鬼來了。我看見那個黑影好像坐在窗臺上,一動不動,好像只有眼睛在眨,閃著綠光。我和夏老師緊緊地抱在一起,嚇得聲都不敢出。」
「會不會是樹呀、傢俱的影子?」我還是不相信,滿不在乎地問。
「不是,那是鬼的影子!」張小翩一口咬定,生怕我不相信。
「怕是夏校長心裡有鬼吧?」我話裡有話地說。
「這是什麼意思?」周麗萍似乎聽出了什麼,若有所思地問。
「聽我爸說,咱校老校長被趕下臺後,被髮配到草灘農場去勞動改造,」我解釋說,「老校長一股火,突發心臟病死了。你說夏丹心裡能沒鬼嗎?我看是老校長的鬼魂來找她算賬來了。」
「劉寶林,你說得也太嚇人了,」張小翩繪聲繪色地說,「我聽我奶奶講過一個畫皮的故事:畫皮裡的鬼披頭散髮,面孔烏黑,眼睛裡閃著綠幽幽的光,張著血盆大口,兩顆白森森的獠牙支在外面,真嚇死人了。」
「那是《聊齋志異》裡的故事,是小說,不是真的。」周麗萍咯咯笑著說。
「劉寶林,校長的鬼魂會不會也像畫皮裡的鬼那麼嚇人?」張小翩毛骨悚然地問。
「鬼再嚇人也沒有夏丹嚇人,她居然能幹出害老校長的事。」我憤恨地說。
其實,我對老校長也沒什麼好印象,何況她還給了我留校察看的處分。
「我看她是被高光他爸利用了。」周麗萍冷靜地說。
「我聽我爸說,高光他爸要樹立夏丹當教育戰線的典型。」我氣哼哼地說。
「樹成典型,是不是大家都要向她學習呀?」張小翩羨慕地問。
「向她學什麼?學習她怎麼害人呀?」我憤憤不平地反問道。
「劉寶林,你怎麼老向著老校長說話?別忘了她給過你留校察看處分。」張小翩挑撥離間地說。
「我寧願揹著這個處分,也不願意看見老校長被人害死。」我義憤填膺地說。
「其實,真正害死老校長的是高光他爸。」周麗萍很平靜地說。
「怎麼辦呀?」張小翩哼哼唧唧地說,「今晚我還得陪夏老師,我真怕碰上鬼,周麗萍,反正你也是一個人,不如一起去陪夏校長吧。」
「張小翩,讓周麗萍去,還不如讓我去呢!」我自告奮勇地說。
「你一個大男人,怎麼和我們一起睡覺呀?」張小翩愁眉苦臉地說。
「有鬼你們怎麼能睡得著?不如我把高光、于濤都叫上,替你們去捉鬼。」我從心裡想見識一下這個鬼。
「那太好了,我去跟夏校長說。」張小翩喜出望外地說。
「那好,我去找高光、于濤。」
我說完,興奮地衝出周麗萍家,扛著冰車向大沙坑跑去。
到了大沙坑,高光和于濤正在沙洲上的死樹下挖洞,由於離我太遠,我滑著冰車,快速地向他倆駛去。
「你們挖什麼呢?」我一邊滑一邊喊。
「老鼠,有隻大老鼠跑進了洞裡了。」到了沙洲上,高光對我說。
我走近他倆身邊時,洞已經挖得很深了,他倆挖洞的工具就是滑冰車的鋼釺子和單腿驢冰車上的冰刀。
「這個洞不像老鼠洞。」我聽我二叔說過,蛇也鑽洞。
「不像耗子洞像什麼洞?」于濤看了我一眼問。
「我在山東老家和我二叔抓過蛇,這像個蛇洞。」我吹牛說。
「二林子,你看這裡會不會有蛇?」高光一邊挖一邊問。
「說不好,萬一有蛇,我們該怎麼辦?」我有些膽怯地說。
「二林子,你真是個傻逼,你沒聽說過農夫和蛇的故事?天這麼冷,蛇早就凍僵了。」于濤嘲笑說。
「那也未必,它要是藏在洞裡睡覺呢?」我不好意思地說。
「耗子,耗子跑了。」使勁挖洞的高光大喊道。
一隻比貓小一點的特大耗子從洞裡鑽出來,又鑽進了枯草叢裡,我們都嚇出了一身冷汗。高光和于濤繼續挖,我放下冰車,和他倆一起挖。
挖了二十多分鐘後,我們驚呆了,一條盤臥的大蛇,頭被什麼動物啃掉了,身上也有好多處被啃的地方,那條蛇有兩米長,卻凍得硬邦邦的,蛇顯然已經死了很長時間了。
「蛇動了,快跑!」高光突然大喊,然後他轉身就跑。
我和于濤嚇得也跟著轉身就跑,卻被腳下的石頭絆倒,摔在地上。
「瞧你們兩個膽小鬼!」高光指著我們兩個哈哈大笑地說。
「操你媽,高光,人嚇人嚇死人!」于濤從地上爬起來罵道。
「別生氣,別生氣,你們倆說,這條蛇是被什麼動物吃的?」高光嬉皮笑臉地說。
「一定是老鼠啃的。」我望了一眼蛇身上的牙印,若有所思地說。
「胡說,都說蛇吃老鼠,沒聽說老鼠吃蛇的。」于濤反駁說。
「沒準兒真是老鼠啃的,你看這牙印是老鼠的。」高光一邊用鋼釺子戳著死蛇一邊說。
「蛇是冷血動物,天一冷它就動不了了,老鼠乘虛而入,拿蛇當大餐了。」我得意地分析說。
「太神了,沒想到夏天蛇吃老鼠,冬天老鼠吃蛇!」于濤感慨地說。
「抓蛇沒意思,想不想抓鬼?」我挑逗地說,我就怕他倆不去。
「去哪兒抓鬼?」高光好奇地問。
「張小翩說,夏丹家晚上鬧鬼,請我們去抓鬼。」我加重語氣說。
高光、于濤一聽校長家鬧鬼,好奇心一下子就上來了。
「夏校長家的鬼是什麼樣的呀?」于濤也感興趣地問。
「聽張小翩說,一到晚上關了電燈,牆上就有一個人影,還有綠眼睛。」我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吊起了高光和于濤的胃口。
「二林子,你說這個綠眼睛的人影真是鬼嗎?」高光半信半疑地問。
「我在山東老家晚上路過亂墳崗子時看見過鬼火,那鬼火就是綠色的。」我故意用恐懼的語氣說。
「二林子,你把我頭皮都說麻了。」于濤撓著頭皮說。
這時天有些矇矇黑了,遠處山坡上有一條狼狗,它身子胖胖的,四條腿肥乎乎的,拖著一條又松又軟的尾巴,瞪著兩隻猙獰冷酷的眼睛,齜牙咧嘴活像一隻兇惡的豺狼。
高光誤以為是狼呢,他大喊道:「快看,遠處有一條狼!」
高光這麼一喊,那隻狼狗像惡狼似的向我們狂奔過來。我們幾個嚇得渾身哆嗦,心咚咚亂跳,撒鴨子就跑。
當我們打著刺溜滑跑出冰面時,那隻狼狗叼著那條死蛇向遠處跑去。
「高光,你怎麼一驚一乍的?剛才那是條狗,不是狼。」于濤氣喘吁吁地說。
「那是咱校打更老頭新養的狗。」我摘下棉帽子,擦著腦門兒上的汗說。
「這狗怎麼跟動物園裡的狼長得一模一樣呢。」高光心有餘悸地說。
「你不知道,打更老頭先前養的狗被徐三給宰了,這是他養的新狗。」于濤快言快語地說。
「徐三怎麼會宰打更老頭的狗?」高光不解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