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高光的俠氣

少年本色 王曉方 第2頁,共2頁

「張小翩,這首詩沒什麼毛病呀!」周麗萍唸完疑惑地說。

「你把這首詩每句的第一個字連起來唸一遍。」張小翩大聲說。

「打倒毛主席!」我迫不及待地念出了聲。

「劉寶林,你反動!」張小翩立刻嚴肅地說。

我大驚失色,沒想到張小翩能從這本詩集中發現這麼嚴重的問題,這個女孩的眼睛太毒了,沒毛病她都能挑出毛病來。她要是像高光他爸那樣去害人,高光他爸也不是對手。

我不禁覺得張小翩可怕起來,周麗萍天天看也沒發現任何問題,她剛翻幾頁就發現了高光他爸反對毛主席的證據,今晚周麗萍的收穫太大了,說不定她會用這首詩給她爸報了仇,也為我爸出了口惡氣。

我和周麗萍千叮嚀萬囑咐張小翩,不讓她說出去。

「高光可救過你,」我苦口婆心地說,「千萬不要讓他知道這件事,要是傳到他爸的耳朵裡可不得了,別忘了他爸是區革委會副主任,管著咱們校長呢。弄不好你會被開除呢!」

張小翩畢竟是小女孩,我和周麗萍連哄帶騙,她答應不說出去。我離開周麗萍家時,我發現周麗萍的眼睛裡閃出了少有的目光。

冬天到了,校園裡的楊樹葉子都落光了,只剩下枝枝杈杈伸向天空,寒風吹起,它們也顫抖著,北風一吹,馬路上結著厚厚的冰凌。

早晨,太陽出來了,發出淡淡的光,好像害怕寒冷似的,躲得老遠老遠的,不肯把暖意送給人們。

家家戶戶的窗戶上都掛著厚厚的霜,窗戶上的冰凌像一串串潔白的羽毛,整整齊齊地排在一起,編織成一幅幅精美的畫卷。

我對這些天然的風景畫非常感興趣,我把它們畫下來,按照我自己的想象,塗上顏色,看上去美極了。王德良對我的創作大加讚賞。他誇我繪畫悟性高,只要堅持畫就會出成績。

大沙坑的水面凍成了厚厚的冰,那冰潔如玉,成了天然的滑冰場。昨夜的一場大雪,整個校園變成了銀白的世界。地面成了「雪毯」,房上鋪滿了「棉絮」,那楊樹枝上開滿了「梨花」。放眼望去,玉樹瓊枝,粉裝玉砌,充滿了詩情畫意。

剛一下課,同學們便打起了雪仗,你扔我一個雪團,我扔你一個雪團,高光這小子太壞,趁我不注意,照我臉上扔了一個雪團,那雪團打在臉上又疼又涼,眼淚都快打出來了。

我正擦著眼睛罵高光時,一個頭戴軍帽身穿軍裝的男人走了過來,這人長得很壯,中等身材,軍帽裡頭塞了塊手帕,帽子戴得像飛機頭似的,這是當時最牛逼的戴法。

「你是高光吧?」那男的走到高光身邊問。

「對,我是高光。」高光一愣回答道。

那男人一把揪住高光的頭髮,目露兇光地吼道:「找的就是你!」

他揪著高光的頭髮往校園外拖,好多同學都嚇壞了,高光因為猝不及防,讓那男人搶了先,只好任那人擺佈。

這時,于濤跑過來,問:「二林子,怎麼了?」

「高光出事了,快想想辦法。」我像見了救星一樣急切地說。

于濤跑回教室拿了一把掃雪的鐵鍬跑過來,我見他拿了鐵鍬,我也回教室拿了一把,一些膽大的男生見狀也各自回到班級拿了傢伙,歹徒被團團圍住。

那歹徒見人多,掏出一把匕首,逼在高光的脖子上,大喊道:「都別過來!不然,我宰了他。」

眾人嚇得誰也不敢上前,這時,于濤一眼認出了歹徒,他小聲對我說,「二林子,這傢伙就是扎我一刀的兇手。」

「是嗎?那也是強姦夏丹老師的歹徒!?」我驚愕地問。

于濤連連地點點頭,這時許多老師也圍了過來。歹徒更加兇惡起來,他根本沒把老師和同學們放在眼裡,一邊用刀逼著高光,一邊往校外拖。

我和于濤怕傷了高光,誰也沒敢動手,這時,夏丹從人群中擠出來,又驚慌失措地擠了出去。我想她一定是認出了歹徒嚇跑了。

高光被歹徒勒著脖子,臉都紅了,他吃力地問:「哥們兒,你報個號,死也讓我死個明白!」

「小子,我是英雄大院的徐三!這次找你是給我弟弟徐四報仇的。」歹徒窮兇極惡地說。

「你弟弟就是讓我一板磚拍趴下的禿頭吧?」高光被勒得臉通紅卻不緊不慢地問。

「高光,我知道你在這一帶有點號,今天,你犯在我手裡,你就死定了。」歹徒惡狠狠地說。

其實,我心裡挺佩服高光的,這小子面對歹徒的刀一點也沒有害怕,有點不要命的勁兒。

正在這時,王德良擠進人群,他大喊道:「你把學生放了,有什麼事衝我來。」

「滾開,你算老幾?冤有頭債有主,我今天就是來廢高光的。」歹徒大吼道。

「小子,打你弟弟是我指使的,有什麼事衝我來。」王德良拍著胸脯說。

「少廢話,再多說,我在這兒就廢了他。」歹徒更加兇惡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于濤他爸和夏丹老師一起擠了進來,原來夏丹認出歹徒後,趕緊去派出所報了案。

于濤他爸穿了一身藍色的警服,他走到歹徒面前,掏出手槍,指著歹徒的腦門。

「徐三,把刀放下,否則,我一槍崩了你。」

「你別過來,否則,我宰了他。」歹徒負隅頑抗地說。

「徐三,你試試,是我的槍子快還是你的刀快!」于濤他爸厲聲喝道。

僵持了一會兒,突然徐三一把把高光推在地上,轉身就跑,眾人一下子散開了。

「站住!不站住我就開槍了。」于濤他爸大吼道。

徐三是想趁著校園人多,于濤他爸不敢開槍之際溜掉,只見于濤他爸往天上「當、當」就是兩槍,徐三腿一軟,栽在地上,于濤他爸一個箭步衝上去,將徐三按在地上,抽出徐三的腰帶,把他的雙臂擰在身後捆了起來。

那徐三沒了腰帶,只好在身後用雙手提著褲子,于濤他爸把自己的腳踏車套在徐三的脖子上,威風凜凜地押著徐三走了。

高光得救了,脖子上被徐三用刀子逼出一道血痕。

「好了好了,歹徒被公安局抓走了,同學們都回教室吧。」王德良對著眾人大喊道。

「王老師,這就是扎于濤一刀的那個歹徒,也是……」我多嘴說。

「也是什麼?」王德良不耐煩地問。

于濤捅了我一下,我連忙改口說:「沒啥。」

我明白于濤的意思,他是讓我為夏丹老師保守秘密。

「于濤,」高光說,「這回你的仇該報了,不知道這小子手裡有人命沒,要是有命案,這小子就死定了。」

「我爸跟我說過,徐三蹲過三年牢,出來後搶劫、強姦、打群架、殺人,什麼壞事都幹過。他手上有三條人命呢。」于濤眉飛色舞地說。

「槍斃這小子那天,咱仨一定好好看一看。」高光咬牙切齒地說。

站在我們校園裡就能看見槍斃人,因為法場就在我們學校對面的爐灰山上。爐灰山平時是交警隊的練車場,司機們考試、檢車都在這兒。一到槍斃人的時候,車場就成了法場。這裡會被圍得人山人海、水洩不通。公安局用解放牌汽車押著歹徒、兇手們進爐灰山,這些死刑犯們被剃成了光頭,雙臂被捆在了背後,胸前掛著一塊白牌子,用黑墨水寫的名字上被打著大大的紅叉。先開公審大會,然後把死刑犯押赴刑場。這樣的場面我們學校的師生經常看見。

抓住徐三,于濤非常高興,他說:「明天是星期天,我們去大沙坑滑冰吧。」

「帶上週麗萍和張小翩吧。」高光捂著脖子說。

「帶他們幹啥?丫頭片子也不會滑冰。」于濤不以為然地說。

「這你就不懂了,我爸常說,男女搭配,幹啥都不累。」高光摟著于濤的脖子說。

「高光,這是你爸說的嗎?」于濤推開高光問。

「這好像是咱校打更老頭說的。」我插嘴說。

這時,夏丹老師從我們身邊走過,她問:「打更老頭說什麼了?」

「夏老師,我們在開玩笑呢。」我一吐舌頭說。

夏丹瞪了我一眼走了。我知道夏丹對我一直也沒有好感,只是一提打更老頭她就心虛,因為打更老頭目睹過她被徐三強姦的過程。我心想,要是沒有打更老頭和他的狗救你,或許你早就被扔在大沙坑裡餵魚了。

高光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于濤和我相視一笑,因為這事我和于濤從未告訴過高光。

為我媽做手術的事,我哥特意請假回來了,我哥一回來,就被高梅盯上了,儘管我哥一直沒理她,但是高梅一直對我哥不死心。

大雙和小雙姐倆為我哥爭風吃醋後,又和好如初,兩個人要公平競爭,其實我哥只是拿她們當好朋友,這姐妹倆也真夠意思,我哥說了我爸被高光他爸陷害的事後,這姐妹倆就做了自己老爸的工作,我哥利用愛情解救了我爸,他卻陷在三個女人中不能自拔。

我爸一回來就給我哥寫了信,講明瞭我媽的病情,我哥回來後,全家的氣氛頓時凝重了起來。

于濤他媽找來了最好的主刀大夫,我媽終於住進了醫院。我大舅也特意從山東老家趕來了,按我媽的意思,手術的事不告訴他,可是我爸覺得不妥,還是揹著我媽給我大舅寫了信。

做完手術的當天夜裡,我大舅哭著給我媽寫了一封長信,讓我爸捎給我媽,然後就回了山東。我哥在醫院裡伺候了我媽一週,也回了部隊。好在高梅常來醫院照應,否則我和我爸還真忙不過來呢。

手術那天是個陰天,全家除了妹妹寶木都去了醫院,奶奶也沒少往醫院跑。于濤他媽一直陪著我們,我爸和我哥都陰著個臉,我偷偷地抹眼淚。

手術做了七八個小時,我媽的雙乳全被割掉了,母親成了一個沒有乳房的女人。我媽醒來的時候,勉強地微笑了一下。

我媽的傷口拆線以後,刀口老是不癒合,手臂也抬不起來。但是她很堅強,每天都到病房外的走廊裡練抬胳臂,每一次抬高都意味著巨大的痛苦,豆大的汗珠往下淌。

在家人面前我媽從未流過淚,只有一次我爸單獨陪她時,她在我爸的懷裡痛哭了一場,為她的不幸,也為她不再是女人……我媽哭得好傷心,彷彿我爸的肩膀就是天。

可是,我爸一下子瘦了很多,我感到男人的堅強是裝出來的,因為男人不能不堅強,他們沒有軟弱的道路,即使內心已經軟弱到了極點。

我媽在醫院住了兩個多月,春節前出了院,出院後,我媽情緒一度非常低落。我覺得我媽年輕時給我們斷奶,付出了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