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為何賭這一條路?」
「機關算盡,亦難敵天意,多想無益,徒亂心思。何況你一定很希望再見到葉姑娘吧。」
許驚弦亦笑了:「若這是敵人的疑兵之計,只怕反而見不到她呢……」他內心也在問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還願意遇見葉鶯麼?
青山翠嶺,林深葉密。兩人謹慎而行,走不多遠,便聽到隆隆的水響條大河從山谷中橫過,水深浪急,激流暗湧,兩岸巨石被沖刷得平滑無比,又長滿了青苔,難以涉江而過。抬頭望處,隱隱可見半山腰間懸掛著幾根鐵索,索長五六丈,其上鋪著木板,悠悠盪於半空。山頂上恰有一道瀑布凌空而下,索橋穿瀑而過,再隱入雲海之中,實是驚險萬分。但對於他們這樣的武功髙手來說,真正的危險不是鐵索瀑布,而是隱藏的敵人。
許驚弦眼利,見在那索橋背面的木板之下,彷彿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卻是絲毫不動。他舉手相指∶「將軍你看那是什麼?」
明將軍抬眼望去,亦是一臉疑惑:「好像是一個人。」但那瀑布正由那人影處衝下,激流浪湧之中,只有隱隱約約的景象,無法看得真切。欲要換個角度觀察,但隨著山路彎折,樹林遮蔽,再不復見。
許驚弦恍惚間覺得那身形竟似是葉鶯一般,暗忖武功再高亦不可能倒貼於索橋之下,或許只是思慕佳人心切,一時眼花,暗罵自己一句。
明將軍笑道∶「我們這可是凱旋迴師,可莫學敗亡者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自己嚇唬自己。」說完,大步朝前走去。
一炷香後,二人已至半山腰,再過了前面二個坡道,便可到達索橋。此刻江水聲稍弱了下來,許驚弦清楚地聽見扶搖大異往常的尖厲鳴叫聲。
許驚弦略一猶豫,沉聲道:「將軍,我們換另一條路吧。」
「你發現了什麼?」
「沒有發現,只是出於直覺。」
明將軍停下腳步∶「其實我也有類似的直覺,但自從當年反出昊空門開始,我就告訴自己決不走回頭路。現在,我不想因為直覺而違反自己的承諾。」他望望靜寂的四周,「何況,若有埋伏,想退也退不了了。」
若有伏兵,必定早就發現了他們的蹤影,或許已設好了包圍圈,只等他們自投羅網。許驚弦長嘆一口氣,目視前路∶「將軍說得對。無論前面有多少敵人,我們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面對。」
說話間兩人已上了坡道,驟覺眼前一亮。飛瀑索橋已在面前,水汽被陽光折射成七彩,流光幻化,氤氳蒙曨,更襯得山崖高挺,峭壁險峻,飛泉崖果然名副其實。
而在那索橋之中,垂瀑之前,一位黑衣人端然而坐,眼蒙黑罩,掌持木杖,飛瀑激濺在他身上,卻渾然不覺,仿似一尊沉睡千年的雕像。
寧徊風!千算萬算,他們終於還是沒有逃過他的算計。
許驚弦乍遇仇敵,不退反進,鏘然一聲,顯鋒劍已然出鞘,遙指寧徊風∶「寧徊風,拿命來!」寧徊風聽許驚弦揭破身份,不怒反笑,佝僂的身軀挺直,輕輕剝下面上一層人皮面具,重現那清俊陰柔的一臉病容,又緩緩除下半邊眼罩,只遮住瞎去的左眼,泛著精光的右眼鎖住了明將軍,似笑非笑:「將軍想必千方百計地想躲開我,卻還是不得不狹路相逢,是否備受打擊?」
明將軍不語,目光卻似越過寧徊風、透過瀑布,射向對面山崖之中。這或許是一種輕蔑,但在他的內心深處,是否亦感受到一絲衝擊?
「寧徊風,你錯了!」許驚弦冷哼道,「我們特意走這條路,就是為了殺你替我義父報仇雪恨。」
「哦?」寧徊風不屑一笑,掌中木杖輕揚,「那就來吧。」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許驚弦戰志激昂,挺劍大步跨出。他們雖然中伏,但在這狹窄的索橋之上,只能單打獨鬥,或許最後終不免喪命於此,但他有信心先將強敵斬於劍下。
明將軍一把拉住了許驚弦,低聲道:「以我現在的狀態,絲毫沒有把握面對他!」
一個影子在飛瀑後若隱若現,青蓑寬笠,長線垂釣。
看到這個人,許驚弦猛然一震,這才知道他們幾乎沒有任何機會了。
那個藏於瀑後、被明將軍視為真正對手的敵人,正是與他齊名的邪道六大宗師之一——龍判官!
寧徊風與龍判官一齊現身飛泉崖,讓許驚弦心頭一陣冰冷。
憑藉顯鋒劍之利,他與寧徊風或許勉強有一拼之力,但明將軍就算身上無傷,武功也不過高出龍判官一線,如今重傷在身,餘下不足五成的功力,斷無勝出的機會。只憑這兩大高手,便足抵千軍萬馬。
扶搖乍見主人,一聲悲鳴,急飛而下,欲要撲入主人懷中。許驚弦口中連發幾聲呼哨,扶搖聽令,重又髙飛而起,在他們頭頂盤旋不休。
「明將軍好,許少俠好!」飛瀑之後的龍判官宛若寒暄般打了個招呼,隨即不再開口,似乎只專心垂釣。而在那流動的飛瀑之中,哪有什麼活物可釣?這等絕世高手最擅長把握雙方戰前的氣勢,他越顯得悠閒,就越能給明將軍施加壓力。
許驚弦忽然笑了:「龍堡主可知道你最信任的這位丁先生是誰麼?就是當年把你關入地牢、讓你飽受折磨的寧徊風!」
寧徊風亦是大笑:「許少俠不必枉費心機了,從寧某重新加入擒天堡的第一天,龍堡主就已知道我的真正身份。龍堡主身為一代宗師,若沒有盡釋前嫌的氣度,豈有資格做擒天堡主?」
龍判官的聲音從瀑後傳來:「多謝許少俠的關心。但昔日寧徊風只是將老夫軟禁於地藏宮,何來飽受折磨一說?」聽他泰然的語氣,看來真是把當年的奇恥大辱忘得一乾二淨。
寧徊風裝腔作勢地嘆道:「一般人在這等情況下,要麼跪地求饒,苟且偷安,要麼拼死一戰,以全英名。可許少俠卻尚不忘挑撥離間,伺機而動,果然是與眾不同的少年英雄啊。」這話似是譏諷,似是稱讚,讓人難分虛實真假,正是寧徊風的一貫風格。彷彿一除下臉上的面具,「丁先生」就退隱幕後,昔日擒天堡「病從口入,禍從手出」寧師爺的面目躍然而出。
許驚弦長吸一口氣,盤膝而坐。再要出言挑唆龍判官與寧徊風的關係,不免顯得小氣,他如今最需要的是儘量平復心緒,再與大敵決一死戰。
寧徊風面上驚容稍現即逝,面臨生死關頭,許驚弦卻表現出與其年齡決不相符的冷靜,如此對手若不趁早剪除,假以時日必是心腹大患。他最工心計,豈容許驚弦有暇從容應戰,當下放聲一笑:「許少俠就不想知道葉鸞姑娘的下落麼?哦,我說錯了,應該是葉鶯姑娘的死活……」
許驚弦眼觀鼻、鼻觀心,陷入至靜之中,口中淡然道:「非常道的活色,還輪不到丁先生來管教。」此刻再以「丁先生」相稱,不乏揶揄之意。
寧徊風嘖嘖而嘆:「你莫忘了我現在的身份可是十餘萬大軍的帳前軍師,而葉鶯姑娘為救許少俠,膽大包天,竟在和談書中留下暗語,僅憑這通敵之罪就可立即處斬。就算慕松臣知道此事,恐怕也無可奈何。」這看似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句句擊中許驚弦要害。
許驚弦心頭一驚,口上卻不服軟:「你若敢殺葉姑娘,扶搖必與你拼命,豈肯聽你號令誘我們前來飛泉崖?想必葉姑娘早已脫險。」
寧徊風哈哈大笑:「話雖如此,但許少俠心裡一定在嘀咕不休吧。也罷,不見到葉姑娘你總是不肯死心……」手上微微一提,鐵索驀然抖動,就在寧徊風身前半處的一塊木板倒飛而起,在空中翻騰數度,重又平落在索橋之上,而在那木板上竟還牢牢綁著一個人,她全身被飛瀑淋得溼透,長髮垂胸,秀目怒瞪,正是葉鶯。
原來在寧徊風手腕上還纏著一道肉眼難辨的絲線,系在那木板之下,而綁縛在木板上的葉鶯因飛泉急瀑的遮掩,根本看不出來,只有從索橋下方的角度才可稍窺一二。許驚弦方才在山腳下並沒有眼花,但普通人見到這一幕不免疑神疑鬼,或會緩步不前,寧徊風卻準確地把握到他們心理,故意而為,其心計之深,可見一斑。
寧徊風詭計多端,明明早就擒下葉鶯,卻故意隱而不露,這道臨時設下的機關若是在爭鬥之時突然使出來,足令許驚弦與明將軍大吃一驚,招法必亂。只不過如今寧徊風自覺勝券在握,以葉鶯為人質更能讓許驚弦心緒難安,方才不再保留。
許驚弦乍見葉鶯,驚喜交集。看她雖是口不能言,但瞪著寧徊風的雙目似要冒出火來,身上不見傷口與血跡,大概只是被封了穴道。不過在那飛瀑之下倒掛著衝擊半日,實是吃盡了苦頭,既心疼又憤怒,欲要上前一劍刺向寧徊風,又恐一擊無功葉鶯反受其害。
空中的扶搖狂嘯著俯衝而下,但寧徊風右手輕揮,砰的一聲脆響,葉鶯身下木板片片碎裂,木杖回挑,將葉鶯拽近身前。扶搖哀叫一聲,一抖翅羽重又飛上高空。
寧徊風微微一笑,面有得色:「許少俠這隻鷹兒果是神物,不但將你那冥頑不靈的臭脾氣學得十足,被我稍加訓練後,更懂得什麼叫投鼠忌器。」
許驚弦這才知曉扶搖叫聲悽切,那是不忍見葉鶯受苦之故。他強壓住狂湧的怒火,反諷道:「好一個‘投鼠忌器’,無恥鼠輩倒有自知之明。」
寧徊風難得被人抓住話柄,臉上凶氣乍現,手上微一加勁,葉鶯吃痛,忍不住哼了一聲。
一直沉默的明將軍開口了:「本以為御泠堂紅塵使雖然心機毒辣,好歹亦算是一代名士,但如今看你欺凌弱小,實是小人行徑。」
寧徊風面不改色:「我本就是個小人。念你是我昔日舊主,不妨免費提供兩個好訊息,你讓魯子洋所傳之言已收到,那個幾可亂真的吊靴鬼任務業已完成,他這等反覆小人沒有資格玷汙將軍之手,寧某已替你代勞;至於傳給簡公子的那兩句話,實令他受益匪淺,特意讓我轉告將軍:若能因此頓悟,日後有空必將親去京師將軍府拜謝。」
許驚弦聞言心中一動,寧徊風無意之中透露了一個秘密:遇見陸文定、魯子洋等人不過是三天前的事情,三天之中卻能夠及時得到簡歌的迴音,這說明簡歌決非身處東海之遙,應該就在這附近,就算是以最迅速的飛鴿傳信,最遠亦不離江南。但要找到筒歌,先必須闖過令日這個生死之關。
明將軍一字一句道:「你設毒計害死千仇,我必會親自拜謝。」
「靜塵齋傳人眼光獨到,挑千仇不死,遲早會看穿我精心安排的刺明計劃,殺她實是迫於形勢,不得不為。兩國交兵,死傷難免,將軍是識大體之人,想必不會因此怪罪於我。」寧徊鳳故意長嘆一聲,「不過簡公子重任在肩,我自當替他分憂。他雖一意麵謝將軍,但為免他長途奔波,寧某今日只好不放將軍回去了。」
明將軍朗然一笑:「此地確是極佳的埋骨之所。只不過,想留下我,你還不夠資格!」他話語間的鋒芒直指龍判官,但飛瀑之後靜坐垂釣的龍判官宛若老僧,姿勢不變,亦不發一言。
「龍堡主自然會告訴將軍誰有資格。」寧徊風獨目轉向許驚弦,「許少俠放寬心懷,我向來獎懲分明,葉姑娘是慕道主手下愛將,更要給她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所以饒而不殺。她既能借鷹兒誘來許少俠與明將軍,已是奇功一件,我決不會再傷害她……」
葉鶯驀然嘶聲大叫:「不要信他胡說八道,我豈會幫這個死瞎子害你?他使不動小傢伙,就給它喂下了劇毒,所以小傢伙才不停地鳴叫……」她聽到寧徊風當著許驚弦的面冤枉自己,悲憤之下一股鬱氣直透全身,雖仍不能動彈,但被封的啞穴已被衝開。
寧徊風不料葉鶯竟能衝開穴道,吃了一驚,他心思多變,暗忖莫非簡歌為了換取非常道的武功,竟連御泠堂的獨門點穴之法亦無私相授給慕松臣麼?日後須得提防……他腦中思索,左手已凝指成爪,運起「千瘡」之功疾如閃電般扣向葉鶯的喉頭,但爪至中途又驟然停住。這種情景之下,由得葉鶯開口說話,反而更能惑亂許驚弦的心智。
葉鶯大叫:「臭小子不要管我,快殺了他!」
許驚弦輕輕一震,握劍的右手青筋畢露,腳下卻是紋絲不動。但此時此刻,再聽到這一聲「臭小子」,與她相處的點點滴滴霎時湧上心頭,又怎能不顧她的生死?
寧徊風嘆道:「傻丫頭啊,你不知道越是如此說,他就越不敢出手麼?」若論臨陣擾人心緒的辯才,此人即或不是天下第一,亦可名列三甲。
葉鶯冷然道∶「臭小子你不必有所顧忌,寧徊風敢動我一根毫毛,我師父走遍天涯海角也不會放過他。」寧徊風木杖輕挑,將綁縛在葉鶯身上的繩索挑斷幾根,又解開她腰間穴道。葉鶯大出意外,還道他忽然良心發現,寧徊風卻忽又停手,低聲嘆道:「不行不行,放你容易,但就怕你翻臉無情,罔顧師命,聯合這小子對付我。待我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再說……」原來他只是存心戲弄,故意只解開葉鶯一半穴道,葉鶯依然渾身乏力,幾度掙扎全然無用。
葉鶯大怒∶「寧徊風,你要是個男人,就與我真刀真槍地對決一場。」
「你雖得慕松臣七八分真傳,但我也不會懼你。多少名門俠客想取我項上人頭,還不是枉費心機?」寧徊風一聳肩,「只不過身為長輩,與小輩拿刀動劍成何體統?」
葉鶯眼中怒火狂燒:「名門俠客收拾不了你這樣的卑鄙小人,但總有一天要叫你見識我非常道的諸般手段。」
寧徊風拍頭長呼:「鶯兒你倒是提醒了我,你不但有神通廣大的師父,還有非常道一眾師兄弟撐腰,可不似這小子無親無故……」目光轉向許驚弦,「許少俠你雖離開御泠堂,但那只是因為宮滌塵年幼無知,管教無力,若是換成簡公子,以他胸懷天下的魄力,自是大有可為。若你與我們化敵為友,聯手合作,不但今日無性命之憂,以後可一展抱負,亦能與鶯兒攜手並肩,更免了我此刻的為難,一舉數得,還望許少俠三思。」他於佔盡上風之際,提出這樣的條件,確是極具誘惑力。
許驚弦靜默沉思,有了這些日子的經歷,他早不是當年那個單純無知的少年,亦懂得欺騙詭詐之術,大可先假意答應寧徊風的建議,救下葉鶯,逃出此劫,日後伺機再給他致命一擊。
寧徊風滿意一笑:「許少俠不妨先好好考慮一下,等看完了龍堡主與明將軍之間百年難逢的大戰後,再給我答覆。」
御泠堂紅塵使身負驚擾天下之任務,最懂察顏觀色,隨機應變,他早就瞧破了許驚弦決不會真心投降,所以故意要許驚弦在龍判官與明將軍決戰後才給出答覆,料想明將軍必死於龍判官之手,在孤立無援之際,許驚弦縱是詐降,心靈上的屈辱亦足以壓垮少年的鬥志,日後只要利用得當,即入魔道。這份對人性的把握、思慮的成熟,遠非十六歲少年所能意料。
許驚弦驀然抬頭∶「呸!你害我義父,我與你之仇不共戴天,起初不分黑白被你利用,痛悔莫及,豈會重蹈覆轍?與你合作?真是痴心妄想!我決不會放過你。」
聽到許驚弦這擲地有聲、斬釘截鐵的一番話,寧徊風臉上殺機浮現∶「既然如此,我亦不必多說了。實話告訴你們吧,不要心存饒幸,山下早已埋伏下三千大軍,只要我一聲號令便可殺來,若非龍堡主執意要與明將軍單獨對決,此際你們早已是死人了……」
「你不要再逞口舌之利,可敢與我公平一戰麼?」
寧徊風冷笑:「你當我是那些好勇鬥狠的江湖漢子麼?若無法不戰屈人,昔日我當不了擒天堡師爺,如今也做不了三軍軍師。嘿嘿,若是龍堡主擊殺明將軍後尚有閒心,許少俠不妨請教一下他的還夢筆。」說罷左手提起葉鶯,右杖點地,就待退回。
龍判官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寧兄留步。」
寧徊風錯愕了一下,龍判官從來只以「寧師爺」、「丁先生」相稱,這一聲「寧兄」顯得十分不同尋常。他心知有異,緩緩道:「龍堡主有何指教?」
「方才寧兄有一句話,老夫稍嫌有些不中聽。」
「龍堡主所指為何?」
「我龍吟秋出道數十年,結識的都是江湖人,守的都是江湖上的規矩,可你卻偏偏說自己不是江湖漢子,那麼……」
寧徊風面上滑過一絲驚慌,但他語聲依舊沉著:「那只是對敵時的說法,我自幼習武,又二進擒天堡,自然是不折不扣的江湖人。」
龍判官只淡淡說了四個字:「如此最好!」
寧徊風獨目眯成一線,冷冷道:「江湖人最講究恩怨分明,看來龍堡主依然不忘四年前囚困之仇!但江湖人獲是一言九鼎,有諾必踐,你也莫要忘了曾對我許下的諾言……」
龍判官截斷寧徊風的話語:「當年的奇恥大辱雖然不忘,但畢竟已成舊事,老夫也記得自己在列祖列宗前立下決不會向你尋仇的誓言。」
寧徊風稍鬆了口氣:「那龍堡主讓我停步是何意?」
「你是個聰明人,自應懂得老夫為何棄三千軍士不用,而執意單獨挑戰明將軍。」龍判官豪然一笑,語氣強橫無比,「那是因為在這飛泉崖前的五人都是江湖人,必須用江湖人的方式解決!」
寧徊風怔住了。他當然時刻防備著龍判官報當年之仇,早打定主意此間事情一了,立刻脫離擒天堡遠走髙飛,卻無論如何沒有想到,龍判官竟會在大功即將告成之際發難。有道是「飛鳥盡,良弓藏。」如今明將軍還未死,龍堡主就先自毀良弓,不嫌太早了一些麼?
龍判官肅聲道:「所以,你最多隻能算半個江湖人,永遠不會理解真正江湖人的驕傲。」寧徊風語塞,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對龍判官的瞭解還遠遠不夠。四年前的勝利讓他對龍判官不無輕視,卻忘了能夠名列六大邪道宗師的,又有哪個是易與之輩?
龍判官聲音篤定,不急不躁:「按江湖規矩,老夫自會遵守承諾,決不找你尋仇。而許少俠與你有殺父之仇,你二人自當公平一戰,老夫與明將軍只會袖手旁觀,決不插手。你若能殺了他,也無人阻攔你離去。但只要聽到一聲召喚士卒的軍哨,莫怪我反目無情。」
葉鶯大笑:「龍大叔是個真漢子,以往若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喂,寧徊風,拿出你真正的本事吧……」突然悶哼一聲,將餘下的話吞入肚中。想是寧徊風氣惱不過,暗中施勁給她吃了苦頭。
許驚弦見事有轉機,大喜上前,一揚顯鋒劍:「寧徊風,放不葉姑娘,與我決一死戰!」自始至終,明將軍只是靜觀,一言未發。無論許驚弦勝敗如何,最終他都不可避免地要面對龍判官的還夢筆。而龍判官的言行舉止,亦讓他真正感覺到了對手的強大。捫心自問,他沒有一絲勝機!
寧徊風恨聲道:「小子莫要猖狂,就你勝得了我,今日也是死路一條。」
許驚弦大笑:「能先斬你於劍下,雖死無憾。」
望著許驚弦戰志充盈的雙眼,寧徊風心頭怯意大生,倒退一步,半邊身子隱於飛瀑之中,右手一抖,木杖外殼碎裂成屑,露出藏於其中的長劍,左手卻是一緊,把葉鶯扣住,臉上忽現獰笑:「許少俠且先猜個謎語:當葉姑娘斷氣之時,你的劍能遞到我身前幾寸?」
許驚弦愣住了,長劍再也遞不出去:「寧徊風,枉你也算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人物,竟使出如此卑鄙手段,簡直連九流的毛賊都不如。」
龍判官與明將軍皆是一聲長嘆,顯然不齒寧徊風的舉動。但這是許驚弦與寧徊風之間的個人恩怨,只能靠他們自己解決。何況寧徊風畢竟是一代高手,即便明將軍身上無傷,再與龍判官聯袂出手,恐怕也沒有把握在制服寧徊風之前護得葉鶯安全。
索橋飛瀑之前,三人對峙不動,一時竟成僵局。
寧徊風猶豫一下,終是不敢後退到龍判官身前目視許驚弦,大喝一聲:「小子,要想葉鶯姑娘活命,就給我閃開!」
許驚弦端立不動,硬著頭皮道:「非常道殺手本就與我不是同路,有本事你就殺了葉姑娘,我決不會放過殺父仇人的。」他心知一旦放寧徊風走,就算自己今日能逃過龍判官的毒手,日後也難覓其蹤。
寧徊風冷笑:「許少俠何必色厲內荏,故作姿態?我不會讓葉姑娘即刻斃命,只需施出‘滅絕神術’,讓她也嚐嚐許少俠當年滋味,你看可好?」
「你的‘災絕神術’先後用在我與憑天行的身上,還不是徒勞無功。」
「那就讓許少俠再猜猜第二個謎語:四大家族的點睛閣主會不會出手救非常道的殺手呢?」寧徊風緩緩踏前一步,言語更顯惡毒,「就算我是個瞎子,也能瞧出你對葉姑娘情深義重。眼睜睜看著她日漸消瘦卻束手無策,最終香消玉殞,這份斷腸的滋味你可想試試?」
許驚弦心痛如絞,勉強剋制自己棄去顯鋒劍的念頭:「就算放你走,亦未必能保證你不傷害葉姑娘,與其如此,不如同歸於盡……」
葉鶯大叫道∶「不要聽他胡說,本門門規森嚴,只有殺身成仁的殺手,決無乞憐偷生的膽小鬼。今日你若放他走,師父也不會容下我。」
寧徊風冷哼一聲∶「別人或許容不下,但你是慕松臣最疼愛的私生女兒,門規又算得了什麼?」
「你說什麼?」葉鶯氣極「不許毀我師父清名。」
「此事千真萬確,你回去後一問你師父即知。」寧徊風桀桀怪笑:「為了與非常道合作,簡公子不惜以御泠堂秘術‘離魂之舞’交換。非常道的武功是殺手的武功,重於臨陣搏殺,不免略走偏鋒,若非簡公子,慕松臣又怎能突破固有的武學,脫胎換骨創下‘活色’之功?而非常道門下多少髙手,為何唯有你才得他傾囊相授?還不是因為這份隱情……」
葉鶯目瞪口呆,如被雷擊,想到慕松臣對自趕的種種好處,已不由信了幾分。她自小母親遠走,又被父親拋棄,若非師父慕松臣韻出現,必會在那雜耍戲班受盡困苦,生不如死。幼年的她早已把殘存的對親情的渴望移加到師父身上,視師若父,卻萬萬未想到在這種情形下,由寧徊風的口中得知了身世。
許驚弦亦是大吃一驚,他亦曾懷疑過慕松臣對待葉鶯的態度,如今被寧徊風一語點破,恍然大悟:雖說寧徊風也許為求活命信口胡說,但回想葉鶯告訴他的那些往事,此事確是極有可能。
寧徊風知道事有轉機,悠然道:「許少俠今日放我一馬,亦可算是救下了慕松臣的女兒,他感激之餘必會將鶯兒嫁給你,只要做了慕松臣的乘龍快婿,非常道日後也定是你的囊中之物。有如此強大的實力,何愁大事不成?嘿嘿,莫忘了我可算是你們的大媒人……」
葉鶯突然大吼一聲:「你給我住嘴!」她抬頭望向許驚弦,淚水一滴滴地從眼角滲出,眼神卻是無比決絕:「還記得告訴過你,我最後一個信任的人是誰嗎?」
許驚弦一怔,立刻明白了葉鶯的意思。在多年前道那一場紫薇堡的決鬥中,她也同樣被另一個孩子當作人質要挾桔子師兄,但桔子師兄卻不顧她的性命,劍透她的腹部後再重創敵人。
寧徊風自詡精於世故,最擅把握天下人的心意,本以為揭開葉鶯的身世會讓她求生之念大起,從而勸服許驚弦棄劍罷鬥。哪知葉鶯自幼經歷家中慘況,心態與常人完全不同,被父親遺棄之事令她耿耿於懷,最不能容忍對親情的背叛,唯一記掛的只有下落不明的母親。但此刻聽到師父原來就是自已親生父親的訊息,不但沒有絲毫欣喜,反倒連母親也一併恨起來。
——怪不得她突然銷聲匿跡毫無音訊,必是不守婦道之事被父親發現,愧疚之下匆匆逃遁,而父親定也知道了真相,不然又怎麼會喪心病狂地把自己賣到那雜耍戲班中去?還以為師父慕松臣是自己的救星,卻不料原來一切悲慘的遭遇都是拜他所賜。這樣的人,配做自己的父親麼?
葉鶯面如白紙,慘笑一聲:「臭小子,我說過我不再信任任何人,但現在我希望,自己最後一個信任的人是你。你來做一次我的桔子師兄吧……」年僅五六歲的她都可以一頭撞向鐵籠求死,剛烈的性情遠非常人可比。此刻她但覺心灰若死,只求能幫許驚弦手刃仇敵,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寧徊風雖不明其意,但已隱覺不妙,正要制止葉鶯繼續開口,聽到懷中葉鶯悲吼一聲,口中鮮血隨即狂噴而出,驀然脖頸後仰,一頭已反撞在自己的鼻樑之上。
非常道門規森嚴,殺手一旦被擒就必須自盡以保全同夥與僱主,是以每個人都習過自斷經脈解除禁制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秘術:玉碎。葉鶯方才被解開幾處穴道後,一直暗中集氣以備反擊,此刻怒由心生,激發最後一絲潛能,使出「玉碎」之術,全身經脈已然盡斷。
寧徊風本以為勝券在握,卻驀地遭葉鶯反擊,這一撞事起突然,全然閃避不及,鼻骨已被撞斷。痛徹心扉之餘哪還顧得上憐香惜玉,驚慌中蘊足內勁的一掌拍在葉鶯的背上,將她震開,隨即身形急退。陡覺寒氣迫身,如墜冰窟,抬眼間只見一道燦若烈日的劍芒已迎面刺來。
葉鶯一擰玉頸,許驚弦憑陰陽推骨術便已察知她的動機,但葉鸞的動作實在太快,根本不及阻止,唯有虎吼一聲,挺劍刺向寧徊風。
事起突然,寧徊風獨目被劍芒所惑,難以視物,只憑著本能施一招百病劍法中的「病入膏肓」,勁譚長劍,由下而上兜個圈子,護住胸腹要害,同時左爪朝許驚弦腰間抓去。他知許驚弦功力不足,只要兩劍相觸,顯鋒劍必會被他內力所滯,而那一爪看似忙亂之中信手而發,實是「千搭」爪功中的殺招,奇正相生,指如鐵鉤,沾上便是開膛破腹之禍。
寧徊風雖然一向以文士形象示人,但他身為御泠堂紅塵使,武功確有獨到之處,危急之中劍爪齊施,盡展平生絕學,只要許驚弦略作閃避,留給他一線緩衝之機,後著便會綿綿不斷地襲來。
顯鋒劍以「蟾魄之鐵」煉就,被兵甲傳人鬥千金譽為天下第一神兵,質地異常,明明發出烈日般的光焰,劍氣卻是浸寒透骨,冷熱交集,鋒銳無比。寧徊風的長劍圈到一半,已被斬斷,而他劍上所附的綿柔陰力根本不及傳人,顯鋒劍已毫無阻滯地一劃而過。
寧徊風探出的左爪剛觸及許驚弦腰間衣帶,就已被捲入劍芒之中,飛濺的鮮血被瀑流沖刷成一道紅色的水牆。
寧徊風怔了一下,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的斷手順瀑流墜入索橋之下,失去的手指似乎尚能感應到許驚弦衣帶的質地,隨即劇痛才直搗心房,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呼。
這是葉鶯捨命換來的良機,許驚弦面對殺父仇敵狂怒交加,一劍功成仍不停手,顯鋒劍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直取寧徊風的心臟。
寧徊風劍斷肢折,卻也不肯束手待斃,他右手疾揚,將斷劍射向許驚弦面門,腳下無聲無息地撩出一腿,踢向對方下盤。
許驚弦一心置強敵於死地,偏頭讓開斷劍,對那一腳卻不避不讓,顯鋒劍劍勢半分不改,穿瀑而過,遇水而幻化為萬千絢彩,如一道從天穹之外垂落凡塵的長虹,似一抹將人世醜惡映照無遺的霞光。
寧徊風望著那似真似幻的劍光劈胸而至,一時竟似沉陷於幻象迷夢之中忘了抵抗,劍鋒透胸而入。與此同時,許驚弦小腿已被寧徊風踢中,這是寧徊風瀕臨絕境之下的全力一擊,力道何等巨太,他一個踉蹌,不禁鬆開顯鋒劍,接連退出三四步。
寧徊風垂首望著胸口的劍柄,滿臉驚詫。鮮血由他體內湧出,劍刃上卻絲毫不沾,依舊明亮如鏡。顯鋒劍自有靈性,沾染了血光之氣後,劍鋒上的絢彩幻象亦都消失不見。寧徊風喃喃嘆道:「此劍實是大凶之物,死於其手,當可瞑目……」他那一腳讓許驚弦身形不穩,劍鋒略偏一線,雖刺入胸膛卻未能當即致命,但顯然已無生還之望。
許驚弦得報大仇,卻驀覺胸口一酸,義父許漠洋的音容笑貌浮現眼前。但縱然殺死了寧徊風,義父亦無法復生,人世間的恩怨情仇、冤冤相報又有何意義?
他頓不得理會寧徊風,俯身抱起葉鸞,但覺她身體輕若鴻羽,口、鼻、眼中都滲出血絲來,沾在蒼白如紙的臉龐上,哪還有往日嬌蠻的模樣?心知寧徊風那一掌盡施全力,不知是否還能救治,更是心如刀割。
葉鶯緩緩睜開眼:「臭小子,不要哭……」
「我沒哭,是瀑布的水流……」
葉鶯罵道:「我都要死了你還不哭,算什麼朋友?」說罷自己先笑了起來,卻又咯出一大口鮮血,「你說過,我們是好朋友,我死了也不會變,對不對?」
許驚弦強壓悲痛:「你不會死的,我帶你去找景大叔,他醫術精湛,定能讓你復元。」他哪知葉鶯已用「玉碎」之功震斷全身經脈之事,莫說不能及時找到景成像,就算找到了,怕也是迴天無術。
葉鶯被許驚弦抱在懷中,既覺欣喜,又覺羞澀,面上如火般燒灼,忽就生出力氣來,掙扎著推開許驚弦站起身來:「你看,見到你替義父報仇雪恨,我一髙興就沒事了……」心裡卻知此刻不過是迴光返照。
許驚弦見她有餘力起身,而且神志尚清,還有心思開玩笑,或是性命無憂,心頭稍安。暗忖景成像廢了自己丹田,總是有些愧疚,就算請他救治非常道殺手亦斷無拒絕之理,目前最重要的是闖過龍判官這一難關。當下柔聲道:「你好好休息吧,一會兒我再來陪你。」抬手輕輕拭去她嘴角的血絲。
葉鶯拉住他:「對了,有一件事你要幫我完成。」
許驚弦見她無恙,心情大好:「嘻嘻,公主之命,必當遵從。」
日後見到我師父,告訴他:「我恨他,永遠也不會原諒他!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是非常道的人了。」許驚弦知她脾性,也不多勸,唯點頭應承。
忽聽寧徊風嘶聲道∶「許少俠想不想聽我將死之言?」
許驚弦轉頭瞪著他:「你還有何話說?」
寧徊風獨目中閃過一絲憫然之色:「原來人臨死之時,才覺悔悟。我給你那鷹兒下了劇毒,如今把解法告訴你,亦算稍減你我的恩怨。」
葉鶯大喜:「快救救小傢伙……」
許驚弦不料寧徊風竟有這般好心,頓覺對他恨意減了幾分。便扶著葉鶯上前幾步,又見到寧徊風怔立索橋、獨目斷臂、劍插胸膛、氣息奄奄的模樣,只怕一拔劍便會當場氣絕,也並不急於收回顯鋒劍。
寧徊風斷斷續續地道:「那鷹兒所中之毒來自天竺,名喚……」他失血過多,虛弱至極,說話聲音越來越小,幾不可聞。許驚弦尚留一絲警覺,但葉鸞心急救治扶搖,湊過頭去:「你說什麼?大聲些……」
騫然間寧徊風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之色,一把抓住葉鶯。許驚弦大驚,不假思索抬掌往他面門拍去,寧徊風竟不閃避,面上硬挨一記,反拉著葉鶯藉著許驚弦的掌力往左邊踏出。索橋本就狹窄,他跨出兩步後已至邊緣,斜靠在索橋鐵鏈之上,不停喘息,滿臉得意的獰笑。
許驚弦大怒:「死到臨頭還耍花樣……」
正待上前,只聽寧徊風冷冷道,「再過來一步,我就讓葉姑娘陪我一起跳下去!」他的聲音雖然顫抖不止,卻又恢復了平日那種掌控一切、自命不凡的語調。
那索橋並無欄杆,只有兩根鐵鏈圍著,稍有不慎便會失足。許驚弦見寧徊風目光散亂,幾近瘋狂,知他自忖必死無疑,不敢再逼。
葉鶯目光眨也不眨地盯著許驚弦,嘴角竟還掛著一絲笑。其實寧徊風已是強弩之末,而她尚有一分餘力,完全有機會掙脫。
只不過,與其死在許驚弦的懷中,看著他為自己愁眉不展、鬱郁心碎,偏又無可奈何,最後直至厭倦,還不如就讓寧徊風殺了自己。至少,這樣他就會記得自己更久一些吧。
世間女子的玲瓏心思,又有幾人能懂?
寧徊風已近油盡燈枯,連咳幾大口血,語不成調:「第三個謎語:許少俠是希望我死前給你留下神劍,還是美人?」
許驚弦不答,只在心裡痛罵自已明知寧徊風詭計多端,為何還要信任他?
寧徊風大笑:「這個答案可以提前告訴你,我什麼也不會給你留下,我會讓你一生一世都記得我寧徊風!」他自知大限即至,不再給許驚弦任何機會,用勁將葉鶯一推。葉鶯一聲驚叫,跌入萬丈深淵,最後一句話響在許驚弦耳畔:「臭小子,好好保重……」人在空中疾速落下,聲音很快被浪聲淹沒。
許驚弦只看寧徊風一抬手,便知不妙,不顧一切地衝前去救,哪知寧徊風右手推出葉鶯後並不收回,而是毅然拔出胸口的顯鋒劍,鮮血如箭般噴射而出,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許驚弦刺來。此人明知必死無疑,卻還非要拉著仇敵一起陪葬,確是狠到了極點。
許驚弦見葉鶯被推下深淵,腦中嗡的一聲,幾乎失去神志,哪還顧得上什麼武功招式,只朝著寧徊風猛撲過去,眼看顯鋒劍刺來,閃避已然不及。雖然寧徊風手上已無力,但以顯鋒劍的鋒銳,勢必透胸而過,他唯有暗歎一聲:想不到自已竟會死在顯鋒劍下。
驀然寧徊風一聲哀叫,原來扶搖在空中盤旋多時,終於覓得良機,凌空俯衝而下,利喙正啄在寧徊風頭頂正中。雷鷹本就是鷹中神品,此時含怒而動,勁道何等凌厲,這一記將寧徊風頭頂生生啄出一個大洞,就算神仙再世,亦難相救。
寧徊風最後一口氣已洩,腳底一軟,顯鋒劍拿捏不住,從許驚弦胸前半寸滑過。人劍一併倒跌下索橋,墜入茫茫江水之中……
扶搖在空中連續幾個轉折,對著主人連續發出數聲悲嘯。或是因為中毒太深,那一對鷹眼中全無素日的明澈銳利,盡顯迷亂之意。它隨即翅羽疾收,倒栽下去,竟是投江殉主!
許驚弦呆呆望著扶搖消失在雲深霧繞之中,心頭大慟,再也支援不住,歡膝一軟,跪倒在索橋之上。僅僅半日之間,葉鶯、扶搖、顯鋒劍盡皆失去,對他打擊之大,幾不亞於四年前在泰山絕頂親眼目睹暗器王林青之死。一時心亂神迷,渾如痴傻。
明將軍與龍判官一直靜觀事態,但對頃刻之間的變故皆始料不及。
龍判官長嘆道:「老夫今日的做法一定大出寧徊風意料之外;但他亦同樣讓老夫吃驚不小。此人雖一向文弱謀士的面目示人,卻亦有江湖漢子的剛悍勇決。老夫四年前栽於他手,曾視為平生大辱,如今看來,倒也不算輸得毫無面子了。」
明將軍亦是一嘆∶「寧徊風雖然號稱算無遺策,但這一次卻是錯了。若與許少俠公平一戰,他未必沒有勝機之獁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他一意投機取巧,妄圖不戰而勝,反倒自取滅亡。」這番話正中要害,此仗寧徊風並不是在武功上輸給了許驚弦,而是他陰陰謀詭計太久,只知挑撥人性中的邪惡與奸詐,卻忽略了人類天性中的剛直不屈與豪勇血性,最終多行不義必自斃!
「此人惡貫滿盈,死不足惜。」判官身影不現,但視線卻透過重重飛瀑直盯在明將軍面上:「可惜的是老夫與明兄之間,今日恐怕也只能有一個人能活下來。」
明將軍淡淡一笑:「我剛才就說過,此地乃是絕佳的埋骨之所。無論你我孰勝孰敗,孰死孰活,皆可無憾了。」
判官哈哈大笑:「明兄定是有些言不由衷,奇襲熒惑城、逼死泰親王,一戰功成,你本可留名千古,卻要不明不白死在這裡、豈能無憾?反觀老夫,之所以參加剌明計劃,為的就是這一戰,勝敗皆可拋在一邊,能與君交手,足遂平生之願。以此而論,氣勢上將軍已輸了一籌矣。」
「此言差矣。」明將軍不動聲色,「氣勢來自於強大的實力,而不是口舌之爭。」
「說得好。但以今日你我的實力來看,明兄覺得自己還有機會麼?」
「機會不大,但還不至於束手就擒。」
龍判官的笑聲迴盪山谷,良久方歇:「這句話老夫是否可以理解為:天下第一髙手已喪失了與我對敵的信心?」
明將軍嘆了一聲:「龍兄並不是寧徊風,何必徒爭口舌之利?」
龍判官沉默片刻:「明兄不要誤會。今日之戰,老夫自知無比艱難,所以只好先打壓明兄的氣勢,以稍增勝算。」
明將軍大覺驚訝:「別人或許瞧不出明某的傷勢,但以龍兄的眼力,又在飛瀑之後觀察許久,自是瞭然,為何還要如此說?」
龍判官厲聲冷喝道:「老夫在江湖上或有惡名,但決非貪圖便宜之人。與明兄一戰是畢生所願,若勝之不武,又有何趣昧?暗器王與明兄泰山絕頂一戰,被江湖中人津津樂道,老夫就算武功不及林青,卻也僅得效其一身傲骨。若不然,明兄此刻面對的就是數千大軍的圍攻,而非單槍匹馬的老夫。」
「兩國交戰,各為其主,就算明某死於亂軍之中,亦無怨言。」
「泰親王待我不薄,我方助他行事,他既死了,老夫這個漢人可不會做烏槎國的奴才。所以,你我今日一戰,是武道之爭,與名利權勢無關。」
明將軍拱手一揖:「這一禮,敬的是龍兄深明大義。」龍判官的聲音驟然壓低,如一座大山般緩緩迫來:「老夫等了數年,總算等到了與明兄交手的機會。若是明兄戰而不死,再來與老夫討論大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