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巔峰之戰

山河 時未寒 第1頁,共2頁

明將軍不再多言,長長吸了一口氣,內息周遊全身各處經脈,將流轉神功運至極限,但真力循至任脈天突、膻中、中脘三處穴道時即感滯澀,同時胸口隱隱生痛,心知外傷雖已好了大半,但內傷短期內實難復原,僅憑殘餘的功力,最多隻能將流轉神功提到六層闢神之境,以此狀態迎戰強敵,斷不勝算。

流轉神功乃是昊空門祖師昊空真人集道學武功大成所創,博大精深,公分九重,分別為清思、止念、靜照、屏俗、開合、闢神、氣滅、凝虛、驚道,一重比一重艱難,昊空真人亦只修至八重凝虛,而難窺九重驚道之奧妙。天后傳人明宗越四年前泰山絕頂與暗器王林青一戰,雖自承落敗,但經強敵激發潛能,終修成八重凝虛之境。

龍判官忽道∶「欲要過江北歸中原,此地附近共有三處渡口,但明兄可知老夫為何棄青翼渡與吞江口,偏偏要在此飛泉崖相候?」

「不敢妄測龍兄心意。」

龍判官朗聲長笑∶「只有在此地,老夫才能給明兄一個公平交手的機會!」

明將軍不語。或者是因為在朝中太久,經歷了太多的打擊政敵。爾虞我詐。成王敗寇,所以,他已漸漸失去了江湖人的感覺。廟堂之上,只有梟雄;在那廣闊的江湖之中,才能隨處可見律其行。誠其諾。守其志的真正英雄。

龍判官緩緩道:「明兄請直言,如今你的功力還有幾成。」

明將軍沉聲道:「龍兄眼力高明,實不相瞞,大概只餘四成。」

「好,那就請明兄前行七步。」

明將軍雖然不明其意,但依言前行七步,踏上索橋至飛瀑之前,輕輕將仍在發怔的許驚弦帶至一邊,以免拼鬥時有所誤傷。

隔著那懸流如織的瀑布,隱隱可見龍判官稍退了兩步。明將軍立知其意。此進彼退之下,他離飛瀑約有四步,而龍判官距離約有十步,若是雙方以瀑流為界相較,正好可抵消功力上的差距。

「明兄或是以為老夫已知勝券在握,所以故作姿態,以求心安吧。」龍判官冷笑道,「嘿嘿,再提醒一句,公平的方法並不一定有公平的結果。若是明兄輸了,老夫不會讓你活著回去。」說話間微一用力,掌中長長釣竿一分為二,中空的竿管裡滑出兩支判官筆,握於手中。

明將軍篤定一笑:「龍兄沒有落井下石,已足感恩德。至於輸贏勝敗,一會兒自見分曉。說實話,自從龍兄四年前受制於寧徊風后,你就已不在明某的對手名單之中了,如今亦不例外。」明將軍故意提起龍判官受制於寧徊風的屈辱經歷,激怒對方可能令他心理失衡,出手露出破綻。

龍判官的聲音中聽不出一絲喜怒∶「老夫修成‘還夢’筆法後,欲往京師求戰明兄,但途中偶遇北雪雪紛飛,一時技癢相較,誰知激鬥千招之後老夫竟無奈落敗。自此心灰意冷,對擒天堡諸事亦不聞不問,這才被寧徊風趁虛而入。可若不是他將老夫囚於地藏宮中,迫得我於寂寞無助之際痛定思痛,每日自省,從而再創新招,今日我亦無雄心與明兄一戰。如此說來,老夫對寧徊風不但沒有絲毫怨言,反倒是多有感謝之意。」

明將軍不料龍判官如此輕描淡寫地講述平生大辱,內心大感震盪,只說了一個字:「好!」邪道宗師龍判官遇挫之後浴火重生,何人再敢輕視?

龍判官漠然道:「老夫雖以筆為兵器,卻僅是稍通文墨,而在地藏宮那幾年,無聊之餘翻閱詩文,轉而由文入武,另覓得一片天地。你我皆是一派宗主,縱是生死相拼,也不必效普通江湖人士拼刀動劍。所以今日只想請明兄品評一下書法。」

明將軍雙目開闔不定:「既然如此,龍兄手中已有筆,紙墨何在?」

龍判官吐氣開聲:「那就以水為墨,以瀑為紙吧!」說完這句話後,驀然弓背俯身,雖看不見他面容,但那一股騰騰殺氣有如實質般傳來,手中的判官筆緩緩提至胸前,卻是如挽千鈞般沉重。山谷中迴音不絕入耳,更增其威。

兩大絕世高手隔瀑對峙,一時天地俱靜,彷彿連湍急的瀑布亦停滯下來,化為晶瑩剔透的紙張。

忽聽龍判官朗聲長吟:「遂古之初,誰傳道之?」掌中判官筆凌空虛點,一道勁力衝湧而至,將瀑布劃開,一滴水珠脫瀑而出,直襲嚮明將軍的右目,正是「遂」字起筆的第一點。這是龍判官集十成功力的一擊,水滴受他勁力催發,快如鬼魅,眨眼即至。

這一點堂堂正正,力透筆尖,起筆藏,落筆回,重如墜石頗合顏真卿筆意,行的是正楷之書,卻又隱含判官筆法中的點、挑之技,乃是將書法與武功完美結合的一筆。

乍見龍判官出手,明將軍眼瞳中閃過一絲狂熱。他右掌疾揚,射出一記指風,端然迎向那迅捷飛行中的水滴。「噼啪」一聲輕微的爆響,水滴在空中碎裂,旋即被流轉神功化為水汽,消散不見,日光映照下,幻起一抹絢彩。

畢竟龍判官距離水瀑有十步之遙,雖將功力提至最高,但水滴飛至明將軍面前已有所損耗。這一擊,在內力相較上可謂是半斤八兩,難分伯仲。

龍判官筆下一折一彎,第二式「走之旁」已然發出,這一式卻是狂草之書,筆勢牽連相通一氣呵成,一條細細的白浪由瀑中彈出,直往明將軍頸邊圈來,宛如種下一道神秘的畫符。這是懷素大師奔放流暢的醉草,癲狂張揚,更暗合判官筆法中勾、圈、拂、截四字訣。

明將軍五指箕張,中指、無名指、小指連挑,看似三指齊發,指間勁力卻是有正有奇,剛柔並濟。中指的剛力將白浪大部分勁力卸下,無名指勾起綿柔之力,使白浪放緩速度,小指連刺出幾蓬指風,發出燥熱勁力,水汽瀰漫之中,白浪越飛越慢,漸漸萎縮,最終化為無形。

龍判官的第三式又是一點,這一次卻是秦隸,平直方正,看似一點,筆鋒中卻帶有轉折,包含著判官筆法中的插、拈兩訣,又一水滴如箭般射向明將軍左肋。

這一記水滴來得極快,前一道白浪尚未完全化開,便已從水霧裡直透而出。明將軍右掌疾合,凌空將水滴握於掌中,那一瞬間,他的右掌如同脹大了數寸,水滴在掌心中消散。

電光石火間,龍判官已毫不間斷地發出連環三擊,每一招都是融書法與武功於一體的神技絕學。明將軍穩立原地,僅憑右掌肉眼難辨的數度變化,就將三式從容化解。

龍判官招如閃電,轉眼間已將八字寫完。隨著他中長吟不休,餘下的招法傾瀉而出:「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闇,誰能極之?馮翼惟像,何以識之?明明闇闇,惟時何為?陰陽三合,何本何化?圜則九重,孰營度之?惟茲何功,孰初作之?」

這是戰國時期屈原之名篇《天問》,乃是屈原對天地、對自然、對人生提出的一百七十多個問題,被後人譽為「萬古至奇之作」。想不到竟被龍判官化人武功之中,那一筆一畫、點撇勾捺中都包含著武學中的極理,更雜以各式書法,不但隸、篆、楷、草、行諸體俱備,其中還包括著甲骨、石刻等上古文字,筆畫裡隱隱還夾雜了梵文、巴利文、西域諸國文字的筆意。

《天問》中曾出現許多「之」字,但在龍判官的筆下,每一個「之」皆不相同,各有巧妙。他的武功亦早脫出判官筆法的侷限,不但將長刀的掛劈、寶劍的刺挑、重矛的揮按、戰斧的推砍盡數合為一體,也隱含著數種獨門兵刃的訣法,甚至還包括鷹爪功等空手武技中的纏、捻、撕、抓之術。

飛泉崖邊,勁氣橫逸。明將軍與龍判官相距十餘步,隔瀑而戰,一時狹窄的索橋之上水汽瀰漫,如雲遮霧繞於群山之間。若有旁人從遠處觀看,再聽到放聲長吟之句,定會誤認為是兩位得道之士凌空虛渡,羽化成仙,何承想這竟是一場武林中曠世難逢的生死之戰。

轉眼間龍判官已接連發出近百招,天問筆法乃是他的秘創,從不外露。雖然這幾年間心中每時每刻都在回思每個招式與筆路,力求完美無缺不存破綻,但畢竟苦於無人喂招,未經實踐,或不免百密一疏。而與明將軍這等絕頂高手的實戰正是護殘補漏的最佳機會。但見龍判官鬚髮皆張,頭頂上騰起茫茫白氣,內力聚至頂峰,腳步雖仍釘於原地不動,但身體晃動的頻率卻是越來越大,再施幾招後,驀然一聲長嘯,一雙手臂輪轉如風,似幻化為萬千,左右雙筆齊發,各寫一字,速度亦是快了一倍有餘。

起初由水瀑中射來的那一顆顆水滴、一根根水線、一條條水浪還僅是殘缺的筆畫,隨著龍判官招式極快的變換,漸已可在空中凝為字跡。水雖是天下至柔之物,但在龍判官的驅使下,就如同形狀變化不休的暗器,虛實相間,錯落有致。有的水箭只是隨手而發,不存威脅,有些卻附有龍判官數十年的精純內力,一旦擊實,就會像鋒利的刀刃般將血肉之軀割開。

這一場華麗精緻的書法,不但炫人眼目、惑人心智,更能要人性命!

對於龍判官看似紛亂無章卻各呈精妙的招術,明將軍仍可一一化解,但已不復最初的悠閒,他的面色嚴峻至極,揮動的雙掌已無法封死每一道射來的水線,有時也只能靠身形的變換閃避騰挪。

明將軍見招拆招,少有反擊,固然是因為他功力只餘四成,難以攻及遠處的龍判官,更重要的是,他亦很想一睹龍判官這套武功的全貌。不過如此一來,全憑守禦不免險象環生,龍判官的每一招每一式看似信手而為,卻皆是暗伏殺機,那一滴滴水珠比起穿石裂金的利器亦不遑多讓,稍有不慎,不但難以扳回均勢,還必將受到致命重擊。

龍判官確實給了明將軍一個極其公平的機會,兩人相隔飛瀑而戰,內力的深淺對戰局的影響已退居其次,明將軍不但要在對方狂風暴雨般的進攻下苦苦支撐,還要找出天問筆法的破綻,心智上的極大消耗才是左右勝負成敗的關鍵。

明將軍唯一的優勢在於,他亦精熟《天問》之語句,可以大致判斷龍判官出招的方向與角度,但酣戰之中,他又如何能把這一點點優勢化為勝勢呢?

更何況《天問》全詩三百餘句,一千五百多字,筆畫更是難以盡數,看龍判官發招擰身之際全無阻滯,招沉力猛,後勁綿綿似無窮盡,若是等他將這一套筆法使全了,難保明將軍不受水箭所傷……

「斡維焉系,天極焉加?八柱何當,東南何虧?」龍判官口中長吟聲越來越急,出手亦越來越快。在飛瀑中一道道射出的水浪掩映之下,只能看到他模糊的影子,難辨真身。

正使到「八」字的一撇,龍判官驀然覺得手中判官筆微微一沉,筆鋒起落之間稍遇阻礙,筆意尚停留在這一撇未盡的餘味之中,竟不能及時轉入下一捺。

那雖只是一眨眼間的停頓,彷彿只是筆調偶有不暢,但龍判官卻知道這決非自己習藝不精,而是明將軍在防禦近百招之後,發動了他的第一次反擊。

天問筆法融合各式武學與書法,本來最是繁複多變,可「八」字只有兩畫,屬於極簡單的漢字。但世間道理原是如此,簡單之中反而包含著更多複雜的變化。在那一撇一捺之間的轉折有無數種選擇,反而無法確定哪一種才算是無懈可擊。龍判官曾在這一招上苦思冥想數日,亦沒有得到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

明將軍沒有放過這稍縱即逝的時機,敏銳地抓住了龍判官的第一個破綻。同樣發出一道水箭,正撞在那一撇之上。

龍判官全身上下皆被自身內力所護,何況相隔十餘步之遙,明將軍這道水箭根本無法傷及他。但在微妙的氣機牽引之下,卻讓龍判官原本圓轉如意的筆調現出一線滯重之感。龍判官不為所動,餘招接連發出。「九天之際,安放安屬?隅隈多有,誰知其數?」

天問筆法渾然一體,從頭至尾一氣呵成,明將軍這道水箭只不過是往浩瀚大海中投去一枚小石子,雖可以激起點點水花,但對於大海本身無法構成任何威脅。

但就在龍判官寫下「天」字的第一橫之際,明將軍再度出手,依然是一道不起眼的水箭,讓對方的下一筆畫橫生阻礙。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屬?列星安陳?」

這一次,明將軍出手的時機是「二」字。簡單的筆畫,同樣的出手。

「出自湯谷,次於蒙氾。自明及晦,所行幾里?」

「自」字的第一撇剛寫完,龍判官驀然胸口一緊,精純的內息中彷彿陡生一絲雜質,下一筆畫的那一折險些無以為繼。這決非內力即將枯竭的徵兆,恰恰相反,倒像是引發了體內尚未挖掘出的一絲潛能,或是另有一道神秘的力量加人其中。

龍判官眉頭微沉,心知有異。以他對自身功力的瞭解,當然知道這決不是什麼潛能,而是被明將軍看似不經意的舉動激發出某種異常狀態,雖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豈肯受對方所控?沉腰大喝一聲,藉著噴吐出的一口濁氣將體內那絲令人不安的神秘力量驅出體外。

與此同時,一股憤怒的情緒在龍判官胸口熊熊燃燒起來:明將軍重傷在身,已是強弩之末,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還不能戰而勝之,這幾年的工夫豈不都是白廢了?

一念至此,龍判官招式更急。他本就有些清傲不凡,對自己的能力有著無比的自信,所以才會在受挫於北雪雪紛飛之後心灰若死,被寧徊風所乘。此次飛泉崖之戰準備良久,自忖必勝,所以尚未打算速戰速決,有意在明將軍面前炫耀天問筆法的精微奧妙之處。但此時此刻,雖然眼看明將軍在飛瀑對面只是苦苦支撐,全無還手之力,但不知怎地,那份隱隱的不安感覺卻始終揮之不去。

更重要的是,天問筆法是他平生最為得意之作,自問全無破綻,亦無法猜測明將軍會用什麼方法來破解。一方面,他為求完善天問筆法,對明將軍的出手不無期待,但內心深處,卻也難以承受武道上的再度受挫。

或許,他的不安就是來自於對未知事物的隱隱恐懼!而消除這種恐懼的最好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儘快擊倒明將軍!

再斗數招,龍判官堪堪使到「洪泉極深,何以寘之?地方九則,何以墳之?」

三個簡單的漢字引發了明將軍接連不斷的出手。

第一個「之」的起筆一點剛剛寫罷,龍判官驟覺丹田中異氣再起,如一枚刺入的小小針尖,雖不影響真力的執行,卻似附骨之疽般難以驅除;待施展出「九」字第一撇後,那道異氣已順著本身真元的執行衝至喉關,恰若骨鯁在喉,不吐不快,龍判官再度提氣大喝,但這一次非但未能將異氣排出,反倒隨著他吸氣之際衝至鼻端;再寫罷第二個「之」字的點畫,異氣已至眉心,隨即逆衝入腦,瞬間消失……

剎那間,龍判官忽覺全身經脈一暢,那道入腦的異氣不但沒有影響真力的執行,反倒激發出體內潛能,掌腕間再生新勁,勢道又強了數分。他微微一怔,憤怒、猜疑、躁狂、沉鬱……種種情緒齊生,口中發出連聲狂喝,招式疾若暴風般傾瀉而出。

「雄虺九首,倏忽焉在?何所不死?長人何守?」

龍判官堪堪畫下「不」字第一橫,腕間如系重石,陡然一沉,體內噴薄而出的真力仿若一匹脫韁野馬,漸已不受本身控制。直到此刻,他才驀然警醒:明將軍重傷之餘,雖已無力與天問筆法剛猛的勁道相抗,但卻在憑著雙方氣機結合之際不知不覺中引發了自已的心魔。

這一瞬間,龍判官才真正領悟了流轉神功的真諦。世人皆知明將軍流轉神功霸道絕倫,威凌無匹,乃是天下最剛勁無儔的神功。卻不知那只是因為本身功力相差太遠,所以難窺本原。正如只見洪水浩浩湯湯,暴風席捲萬物,卻忽略了流水、空氣本身的至輕至柔。

流轉神功出自道學,講究順天應人,引導為主,疏浚為輔,最忌以剛力降服對手。也只有遇見龍判官這樣同級別的敵手時,流轉神功才顯現出其最本質的一面。

龍判官於激鬥中想通原委,再不遲疑,左右雙筆齊出,左手判官筆畫下「人」字一撇,右手則同時施出那一捺,走的是狂草之筆意,飛瀑中兩道水浪完美地結合成一個大大的「人」字,像是天地間撒下一張巨網,把明將軍包圍於其中。

這是天問筆法中五大絕技之一「人神共憤」,龍判官將他的激憤怒火盡化於那一撇一捺的狂草之中,意欲一擊制敵。

兩大高手的這場決戰已至最緊要的關頭:到底是明將軍先斃命於天問筆法之下,還是龍判官先其一步經脈錯亂、走火入魔?

明將軍一聲輕嘆,面對龍判官這集全身功力、憤鬱若狂的一擊,他亦再無退路,當即雙掌齊出,在空中依樣畫出一個「人」字,看似雙掌同擊,掌力卻是一陰一陽,掌風與水浪相接,右掌按實在那一撇之上,左掌卻是引領著「捺」疾速倒卷,合成的「人」字彷彿活物,在空中傾斜、抖顫,最終急速旋轉起來,水浪在空中碎裂成一粒粒水珠,被日光映出虹彩,卻依然旋轉不休,如一道水晶簾幕織成的龍捲風。

明將軍,正處於那龍捲風的風眼之中。水浪雖散,但那每一顆水滴亦似一枚枚鋼珠,饒是明將軍將自身殘餘的功力提至巔峰,也難以一一照應。霎時衣衫上現出數個小洞,已被幾滴水珠射穿。縱有流轉神功護體,亦不免被其中附著真力所傷……明將軍一聲輕咳,嘴角已咯出一絲鮮血。

「靡蓱九衢,臬華安居?靈蛇吞象,厥大何如?」飛瀑中分,一條青影鬼魅般電射而至,判官筆從水霧中探出,正如一條靈動的小蛇,準確無誤地釘嚮明將軍的心臟!

電閃之際,兩人四目相接,一人清澈如鏡,一人迷亂似狂。

好個明將軍,千鈞一髮之際,右掌反切護住胸膛,食、中兩指疾合,宛如一柄鐵鉗,判官筆距離心脈半分之際驟然停住,已被箝在兩指之間,再難寸進!

明將軍面如淡金,又是一口鮮血噴出,他的雙指雖及時箝住這致命一擊;但胸腹已被龍判官的內勁震傷。

明將軍微微一笑∶「若非龍兄手下留情,這一筆足可千古留名!」

龍判官一寸寸地從明將軍雙指間抽出判官筆,原本迷亂的眼神已恢復鎮定,神情卻是黯然:「想不到老夫窮數年之功,苦心創下天問筆法,卻依然難敵明兄。」

明將軍淡然道:「龍兄何出此言?這一仗明某險死還生,安敢言勝?」

龍判官搖首,緩緩吐出幾個字:「暗器王雖死,風骨猶存。」

明將軍面容上閃過一絲陰影,頷首而嘆:「四年前,泰山絕頂上的我若也有龍兄及時壓制心魔的果斷,林青亦不會死了。」

方才就在判官筆射入明將軍心房的一剎那,龍判官乍然收去三分勁力,若不然,只憑明將軍餘下的四成功力,斷難硬接這奪命一筆。

在流轉神功巧妙的引發下,龍判官心魔大盛,神智漸昏,已近走火入魔之態,所以良機乍現之際,再也不顧離瀑十步的約定,強行躍前出招。若非龍判官在空中與明將軍眼神接觸的一剎那清醒過來,撤去幾分內勁,這一筆足可讓天下第一高手命殞飛泉崖!

直到聽見林青的名字,許驚弦才乍然一驚,終於從心痛中恢復過來,呆呆望著飛瀑前凝立的明將軍與龍判官,一時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兩大高手以水為墨以瀑為紙,以如此奇特的方式相爭對決,可謂千載難逢,若是許驚弦靜思旁觀,耐心體會其中精奧微妙之處,對其武道修為必是大有裨益。只可惜他乍遇大變,雖然手刃寧徊風,替義父許漠洋報仇雪恨,但又眼睜睜看著葉鶯與扶搖一併墜入深淵,悲喜交集,心神失守,哪有餘暇觀戰?

龍判官收筆入懷,仰天而嘆∶「最令老夫佩服的還不是流轉神功的鬼神難測之力,而是明兄審時度勢的能力,你必是早就看出老夫對你的敵意只是故作姿態,並無殺機,所以才敢冒此大險。」

明將軍苦笑搖頭∶「龍兄太高估明某了。那只是因為重傷之餘明某實在無力相抗龍兄的天問筆法,不得不兵行險著而已,相較之下,明某更佩服龍兄對自己的控制力。方才曾說龍兄已不在對手名單之中,實乃有意激怒,經此一戰後,豈敢再輕視天問筆法。」

龍判官濃眉一挑∶「若是明兄沒有受傷,還會有其他方法破去天問筆法麼?」

明將軍略一沉思:「龍兄既然直言相詢,不敢藏私。天問筆法的招式筆路本身幾無破綻,但在筆意上卻有兩三點可商榷之處。」

龍判官面色一凜∶「竟會有三個漏洞?還請明兄不吝指教。」

「第一處漏洞大可略去不提,稍通文墨之人皆熟悉《天問》之句,龍兄按次序出招,不免有跡可循。」明將軍微笑道,「嘿嘿,餘下的話可就未必中聽了。天問筆法糅合各類書法,篆、隸、楷、行、草倶全,雖是炫人眼目,卻未必實用。若僅以武學相證,篆體筆力遒健,流於剛猛;揩書平和中正,顯於刻板;草書狂放不羈,過於灑脫;行書大小相兼,失於疏密;唯有講究簡捷流便、最富效率的隸書方才最合武道。當然,這只是明某一家之言。」

龍判官動容道:「且不論明兄所言是否入耳,僅憑你能直言無私相告,便可見坦誠。待老夫靜心思索後,或有所悟。」

「最後的一處漏洞,亦是我僥倖從龍兄筆下脫險的關鍵。縱觀歷代江湖,並不乏書法、詩文與武功結合的先例,但多是用武功應合詩文韻調、格律、意境等,大多是以某式武技切人一句或多句詩詞之中,講究脫其形而具其神。但此路天問筆法卻與之前此類武學大不相同,那是因為龍兄由細微處入手,將書法、武功體現在筆畫之中,每一個招式皆近完美,無懈可擊,再以此組合成漢字,的確稱得上是繁複多變,萬千無端……」

龍判官聽明將軍把自己最得意的武功分析得精緻入微,句句切中癢處,、木由大生知音之感,傲然道:「正是如此,其實上不獨《天問》,世間任何詩詞佳句皆可化入其中……」

「明某無從揣度龍兄選擇《天問》的心態。數千年之前,楚大夫屈原於非凡學識與超卓想象力之外,提出了對天地、人生、世間萬物的見解與疑問,這才創下此萬古奇篇。龍兄能將自身武學融入此文,原是佳妙之選,但龍兄的筆意卻只顧宣瀉其中的質詰之意,卻忽略了屈原是體會到人類自身於蒼茫天地間的渺小,所以才懷著一顆謙恭之心誠摯相詢。這一戰,明某縱然勉強勝出,亦並非因筆法中的破綻,而是在於龍兄自身的心態失衡。」

明將軍這番話可謂是一語驚醒夢中人,龍判官渾身一震,沉思不語。回想當年被寧徊風軟禁於地藏宮之時,鬱火中燒,心結難消,又唯恐露出反抗之心被寧徊風加害,只得忍辱負重,每日或讀史書,或習書法打發時辰,直至偶讀《天問》,被其中氣勢所引,忽現靈光,這才有了天問筆法的雛形,然而卻在不知不覺之中把自身的悲憤之情代入其中。

龍判官靜默良久,驀然一拍腦袋,對明將軍一揖到地:「明兄此言,若醍醐灌頂,令老夫茅塞頓開,領悟實多。請受老夫一拜!」

「龍兄何須多禮,若非明某今日親眼目睹天問筆法之威勢,生死關頭不得不尋險破解,亦難有此心得。」

「之前老夫還大言不慚地以為浸淫於武技四十餘年,已近頂峰,天問筆法可算是老夫集畢生之力的傑作,從此再無建樹。但如今看來,才明白武學之博雜浩瀚如煙海,自己所知不過九牛一毛……」龍判官扼腕長嘆。

武功到了明將軍與龍判官等人的地步,對於武道的理解已遠非招式變化或內力提升所能取代,精神、氣質與境界上的差別才是關鍵之處。每個人對於自身的認知皆存片面,若非今日被明將軍一言點醒,只要龍判官未能消去自身心魔的糾結,終其一生,天問筆法恐難再進。

明將軍暢然而笑∶「龍兄能說出這番言辭,吾道不孤。」

「此時若是有酒,當敬明兄一杯。」說至興頭,龍判官撫掌而喝,仰天歡嘯,堂堂擒天堡主竟狀似一無邪孩童。

或許,若無此等痴性,亦難成為一代高手。

許驚弦依舊沉浸於悲痛之中,心思恍惚,魂遊天外。他忽一抬頭,望見明將軍慘淡的面容、染血的嘴角,本能地上前一步,攔在他與龍判官之間,探手去拔劍卻摸了一個空,這才想起顯鋒劍業已失去。

龍判官緩緩道:「寧徊風的刺明計劃籌謀已久,但計劃中有兩項最不確定的因素:一是刺殺挑千仇,這個任務本應由非常道殺手完成;二是儘管可推斷出封冰會維持中立,卻無法揣測君東臨的態度與他對封冰的影響力,更無法讓明兄相信焰天涯將會成為自己的盟軍,所以那天絕地怨的十毒搜魂蠱,其實是為君東臨準備的……」

許驚弦聞言驚然一驚,原來葉鶯的任務並非刺殺明將軍,而是伺機行刺挑千仇。但就算行刺成功,葉鶯也難逃一死,慕松臣會讓自己的私生女兒冒此大險麼?想到寧徊風種種毒辣的手段,當真是百死莫贖。

龍判官的目光落在許驚弦身上,繼續道:「但隨著許少俠的出現,這兩項最艱難的任務皆迎刃而解,刺明計劃亦做出了相應調整。但寧徊風卻一再宣稱許少俠才是刺明計劃中最大的變數,所以暗中讓媚雲教種下毒蠱,務必於事後擊殺你,不留後患。老夫起初尚不明白他的用賽,但如今看來,許少俠竟能放棄私怨,全力保護明兄,寧徊風倒真沒有看錯你。」

明將軍沉聲道:「不須多言。我與龍兄之間勝負已了,生死待決,何去何從,龍兄自有判斷。」他雖於拼鬥中險勝,但傷勢更重了幾分,如果龍判官執意替叛軍效力,縱有許驚弦相助,亦無法敵得住他的天問筆法。

龍判官冷然道:「我龍吟秋獨來獨往,視世俗禮法於無物,不然也不會被江湖中人稱為邪魔外道。老夫一生自傲,事先決未料到明兄帶傷之身尚能破去天問筆法,早就打好如意算盤,既要明兄敗於我之手,又會放你一條生路,讓你一生承我之情。但如今……更有何話說?」

明將軍拱手一禮:「既然如此,明某軍務在身,便不與龍兄多敘了,你我後會有期。」

「且慢,老夫還有兩件事要告訴明兄。」

「請講。」

「第一,老夫決不貪他人之功,無語大師與君東臨先後秘傳書信與我,請老夫以大局為重。之所以在與明兄決戰之前就打定主意放你一條生路,固然源於本身並無殺意,亦因受此二人所託。」

明將軍沉吟不語。無語大師悲天憫人,不忍見兵亂中原,這般做法並不出他意外;但魏公子在世之際,君東臨就已是將軍府最有威脅的幾名敵人之一,魏公子死後,更是與將軍府仇深似海,想不到竟有如此胸襟。

「第二件事情是什麼?」

「烏槎國君與錫金王早有約定,只等明兄入圍熒惑城,錫金鐵騎便兵發中原。但昨日剛剛接到密報,北線錫金大軍已退。」

「哦?」明將軍大喜,「這是何故?」

「一名不知來歷的桑姓漢族少年手持錫金王家傳至寶天脈血石,勸其退兵。錫金王受家族誓言所迫,不得不從。嘿嘿,聽說那位桑姓少年立此大功,將被朝廷重用,只怕等明兄回京後,朝中又會多出一位強勁對手。」說罷朝明將軍微一拱手,飄然離去。

聽到龍判官這番話,許驚弦心中大震,果然不出他所料,宮滌塵暗中截下鶴髮交給蒙泊的天脈血石,又將此天大的功勞送給了桑瞻宇。如果自己推論未錯,桑瞻宇其實是翩躚樓樓主花嗅香的私生子,他的身世絕對瞞不過南宮世家。隨著簡歌、寧徊風等人的蠢蠢欲動,南宮世家也終於出手了。分裂為兩派的御泠堂將以江湖、朝堂為舞臺,展開最終的決戰。

許驚弦聯想到南宮世家與青霜令諸多謎團未解,問道:「青霜令中到底有什麼秘密?」

「我方才評價龍判官的天問筆法時曾對他說過:這世上能令我命懸一線的武功並不多。但可以肯定,青霜令必是其中之一。」

「難道與武功秘笈有關?」

明將軍搖搖頭:「我也無法肯定那是否屬於武功。據說破解了青霜令,就可以由此找到遠古流傳下來的七幅圖形,這些圖有鬼神莫測之機,能夠影響人的思想。昊空門祖師昊空真人親眼目睹過這七幅圖形,他所留下的一些書簡中,隱約提到此圖對流轉神功頗有剋制之效。」

「所以,你才力勸逸痕公子不顧祖訓破解青霜令,因為,這也是對你的一個挑戰。」

「嘿嘿,你倒是懂我的心意。正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武道的極限就是我的天地,莫說敗,即便是死在這些詭異難言的圖形之下,我也心甘情願。」明將軍面色一整,「也正因如此,簡歌才那麼處心積慮地想要得到青霜令,因為他野心再大,只憑一張俊美的面孔無法令天下人心服,他要做一名真正的武者,最好的辦法就是擊敗我,而青霜令正是一條捷徑!」他的眼神鎖住許驚弦,一字一句道,「但我更希望,那個人是你。而且,你也是得到那七幅圖形的最佳人選。」

「你為何如此說?覺得我不會以這些圖禍亂江湖麼?」

「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青霜令中那七幅圖形隱含天機,常人若無機緣,不但無法控制,更會被其反噬。《天命寶典》是昊空真人晚年針對青霜令那七幅圖形所創,其中雖無武功修煉之法,卻可化解那些圖形引發的心魔。你若能得到青霜令,並以《天命寶典》的指引為己所用,這一場相爭就是昊空門內之事,與外人無關,你也可報答巧拙師叔的傳功之德……」

許驚弦聽到明將軍強調這是昊空門內的相爭,直覺這番話中另藏玄機,卻不知應該如何發問,沉吟半晌,決然點頭。悟魅圖讓他看到了一絲擊敗明將軍的希望,無論如何他都要去試一試。更何況簡歌擊殺水秀,莫斂鋒雖是自盡而亡,亦是源自簡歌在行道大會上設下的死局,相比較明將軍而言,他對簡歌的仇恨更甚,就算沒有青霜令,也不會放過他。

「但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目前將軍府諸事纏身,無暇理會簡歌,你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行動。青霜令是他最在意的物品,就算不隨身攜帶,也必是防範嚴密,不容有失,末了我還要提醒你一句,簡歌視你為眼中釘,可不要打虎不成,自己倒成了虎口之食。」

許驚弦長吸一口氣∶「將軍放心,若我連自己都無法保護,又有什麼資格挑戰你?簡歌的手裡沾了不少血債,他就算不殺我,我也會去找他。」

「就算你得到了青霜令,也未必能破解其上的機關,即便勘破秘密,那也只能指出七幅圖的藏有七幅圖形的地點,以南宮逸痕的情況分析,前去尋圖的過程中還有種種不可預知的困難險阻,除了過人的機智與勇氣,更需要一些運氣……」

許驚弦淡然一笑:「六年的時間,足夠我想出辦法了。」

明將軍目光轉向許驚弦:「你那柄寶劍沉入江中,大概還未衝遠……」

「不必了,這些都只是身外之物。」

明將軍目光閃動:「神兵利器,得之如虎添翼,你為何棄之不取?」

許驚弦默然不語。顯鋒劍乃是兵甲傳人鬥千金託付給他,本是萬分不捨。可那顯鋒劍隱含天命讖語中「神兵顯鋒」之句,或許正因如此,才會導致自己命途多舛,失去顯鋒劍固然可惜,但若能借此擺脫那難測的命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更何況他親眼目睹葉鶯與扶搖之死,實是心灰意冷至極,此刻只想儘快離開這傷心之地。

明將軍亦不追問,轉身提步:「那就走吧。」

許驚弦凝聲道:「錫金大軍已退,將軍不必急於回師。而且前路應再無敵軍,從現在起,我已不必再做你帳前的親兵吳言了。」

明將軍不為所動:「錫金大軍撤退的訊息僅是龍判官一面之詞,未得到前線戰報之前,我仍是放心不下。何況剛才又被龍判官所傷,只怕你這個親兵還要再做幾天才能罷手。」言罷大步前行。

許驚弦無奈跟上:「我知道,你並不是需要我保護,而是怕我眼見葉姑娘與扶搖慘死,一時想不開,做下什麼糊塗事情……」

「你果然是個聰明人。」明將軍腳步不停,大笑道,「我確有此意,嘿嘿,你現在的模樣,若不好好調教一下,別人還以為我明宗越帳下都是些失魄落魄的小兵。」

許驚弦咬牙道:「你且放心,雖然我殺了寧徊風足慰義父英靈,但在還未替林叔叔報仇之前,可不會尋什麼短見。」

「枉我以為你智慧過人,原來卻只是些小聰明。暗器王與我以江湖規矩公平決戰,雖死無憾。你有何不服?」

許驚弦脫口道:「你權傾朝野、隻手遮天,我就是不服,就算沒有林叔叔的緣故,你也是我終一生之力要打垮的敵人!」

一言出口,許驚弦自己也愣住了。他視暗器王為偶像,並非因為林青高強的武功、坦蕩的襟懷,而是因為他天性中那份傲視紅塵、遺世獨立的剛直不阿。

所以,林青挑戰明將軍不僅僅是出於對武道的追求、對自身的超越,更是一種漠視強權決不屈服的姿態。

所以,夜深人靜之時,當許驚弦一次次回想起泰山絕頂那一幕,眼前浮現出林青殞落的身姿時,既有難言的傷痛,亦有隱隱的一份自豪。

——暗器王為追求自身的理想而成仁,九泉之下,亦是含笑無憾吧。

自己之所以執著於報仇的念頭不放,固然是無法接受失去林青的悲痛,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亦想成為一個像林青一樣頂天立地、有所追求的男子漢。擊敗明將軍無疑是證明自己的最好方法,可他丹田被景成像所傷,在武道上難有成就,所以他只能用仇恨來激勵自己,迫使自己奮進。

許驚弦猛然抬頭,直視明將軍∶「你放心,就算是報仇,我也只會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決不會乘人之危,辱了林叔叔的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