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坐而論道

山河 時未寒 第2頁,共2頁

「正是。馬文紹不過是紙上談兵之徒,縱有十萬新兵,亦未必能抵擋得住錫金剽悍騎兵。」明將軍神情略有些不安,憂心忡忡地道,「就怕錫金王受了寧徊風的蠱惑,不顧一切發兵中原。所以我必須儘早與大軍會合,以防不測。」枕戈乾坤是御泠堂千年不變的宗旨,而身為紅塵使的寧徊風更肩負著擾亂紅塵的使命,不可不防。

許驚弦擔心道:「但是寧徊風必也會想到這一點。恐怕早在戰線周圍佈下天羅地網,就等我們送上門來。」

「為了大局,我必須要冒這個險。所以我一開始就問你是否還願意做我計程車兵,如果你不願意陪我一起突圍,現在就可以離開。」

許驚弦沉聲道:「我若不顧國家大義,早在宜賓城頭就會向你出手。幸好敵人現在不知我們的行蹤,有多種路線可以選擇。我們雖然只有兩人,但只要避開敵人的主力,至少有六七成的機會突圍。」

明將軍眉頭一舒,大喝一聲:「士兵吳言聽令。」

「請將軍吩咐。」

「我們最遲後日就將離開這裡,考慮一下我們的行動路線。在此期間儘量好好休息,做好戰鬥準備。」

「是。也請將軍放鬆心情,早日恢復武功。吳言告退。」

明將軍含笑頷首,盤膝而坐,運功療傷。

許驚弦離開明將軍療傷的小屋後,沿著小道往山頂走去。

上到山頂,眺目望去,惡靈沼澤蒸騰而起的迷瘴籠罩方圓數里,跟前盡是茫茫霧靄,什麼都瞧不清楚。而空中陰雲密佈,也根本未發現扶搖的影子。其實在他內心深處本還隱有一絲期望:或許能在葉鶯的幫助下能夠安然突圍。但如今找不到扶搖,只好去了這個念頭。又想到她畢竟處於敵方陣營中,身不由己或許正聽從寧徊風的命令四處找尋明將軍的下落,就算再遇到自己,她還會手下容情麼?

此時忽然有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回頭望去,卻是連紅袖沿著山路款款行來。他已非當年那個單純少年,只恐連紅袖別有所圖,閃入一塊大石後躲藏起來。

連紅袖武功不高,又似是神思不屬,並未察覺到許驚弦的存在。站在高處遠望一會兒,她皺起眉頭喃喃自語道:「夫君還沒有回來,可不要出什麼事……。」

許驚弦這才醒悟連紅袖只是見追捕王尚未歸來放心不下,所以登高而盼,暗罵自己疑神疑鬼,輕咳一聲,從石後走了出來:「紅袖姐姐好。」

連紅袖顯然未想到石後另藏有人,旋即回身,待看清楚是許驚弦,這才笑道:「原來是你,可嚇了我一跳。」她雖是如此說。,但面容一如往常平靜每一個靜塵齋弟子皆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

「紅袖姐姐可真是好眼力,這麼大的霧,我可是什麼都看不清楚。」

連紅袖一笑:「我雖看不到你梁大哥,但他那雙利眼定能看到我,那我也同樣安心了。」言語雖平淡,卻隱現深情。

許驚弦想到方才對連紅袖不無懷疑,大覺慚愧,安慰道:「紅袖姐如不必但心梁大哥的安全,他在京師八方名動中排名居首,豈是僥倖?」

「我自然知道他當年的微名……」連紅袖嘴角噙著一絲微笑,或是想到當年梁辰追捕自己的事情,「為了截殺明將軍,叛軍必是高手盡出,而外子這幾年根本未曾練武,一身功夫早已荒廢,就怕有個閃失。」

許驚弦心想梁辰與連紅袖本在此處隱居,做一對對逍遙世外的情侶,卻因自己與明將軍的到來擾亂了寧靜的生活,萬一連累到他們,實是心中難安。

連紅袖察言觀色,已知許驚弦心中所想,輕聲道:「我雖是一介女流,但師從靜塵齋多年,當知什麼叫江湖道義。或許外子當年曾與將軍府為敵,但我夫婦能聚首於此實拜明將軍所賜,如今將軍有難,他若袖手不顧,縱能偷安我亦會在心中瞧不起他。」這句話雖非擲地有聲,卻是語出真誠。

許驚弦敬她為人,只怕她矇在鼓裡被簡歌所害,旁敲側擊地提醒道:「紅袖姐姐當年在太子府任職,那號稱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簡歌也正是太子府中貴賓,不知可與他打過交道?」

「我在京師只呆了半年時間,雖與簡歌碰過面,卻無深交。不過……」連紅袖略一停頓,不染微塵的雙目盯住許驚弦,「你此刻突然問起他,不知是何道理?」

「此人外表俊秀,內心陰毒,我的一個好朋友的父母皆因他而死,我亦當他是仇人,故有此問。」

連紅袖吃了一驚,喃喃道:「此人交遊廣泛,城府極深,以我門中觀察之術亦難窺究竟,只隱隱覺得他並非真心誠意輔佐太子,而是另有目的。而我當年離開師門時,師父玄寧師太特意囑咐我要防備此人,我問她原因卻不肯說,原來竟然是這緣故……我在太子府中只是平常宮女,卻不料僅僅幾個月就被泰親王識破身份,或許也與他有關。」

許驚弦聽連紅袖的語氣似乎並不知曉簡歌的真實身份,誠聲道:「實不相瞞,我曾在江湖上十分神秘的御泠堂中呆了三年,簡歌正是副堂主。」

「御泠堂!」連紅袖一挑秀眉,「記得六年前,御泠堂主南官逸痕前來恆山拜會師父,我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我本以為御泠堂行事詭秘妖邪,並非正派,未承想逸痕公子卻是丰神俊朗,頗給人好感。」

許驚弦想不到她竟會主動談及南宮逸痕,忍不住問道:「想必姐姐一定不會忘記那天發生的事情?」

連紅袖奇怪地望了許驚弦一眼:「你的問題好生古怪。那天雖說遇見了逸痕公子,但除此之外,也並沒有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啊。」

許驚弦大奇,暗忖難道靜塵齋弟子替人施展天魅凝音竟屬平常?正要繼續追問,連紅袖卻以指按唇:「你不要再問了,師父與逸痕公子都曾告誡我,那天的事情決不能告訴別人,否則將有性命之憂。我雖離開靜塵齋數年,但師父對我恩重如山,既然有命,自當聽從。」

許驚弦一窒,千言萬語一時無從問起。連紅袖沉思道:「不過這些年來我偶爾回想起那天的情形亦覺古怪,一來並不覺得逸痕公子拜會師父有何不妥,所謂性命之憂更不知從何談起,不過師父決不會無緣無故對我發出這樣的警告。」

「若非如此,你為何不回師門,而要來到這荒蠻之地隱居?」

連紅袖嘆道:「下山前師父明言此去京師完成任務之後不必回恆山,另找一個隱蔽處所,從此便可脫離靜塵齋。當時我自忖並未違犯門規,實不明白師父為何要如此?如今想來,或許師父早已洞悉天機,知道我將會遇到外子。」

許驚弦沉聲道:「也許玄寧師太並非未卜先知,而是確實知道你身處危機之中。簡歌一定在四處捜尋你的下落。」

連紅袖皺眉道:「你如何知道?」

「因為六年前的那一天,你從逸痕公子那裡探知了御泠堂最大的秘密。」

連紅袖不解:「那一天逸痕公子總共只和我說了幾句話,哪有什麼秘密可言?」

「與逸痕公子同來的尚有一人,名叫南宮靜扉,你可記得麼?」

「原來那人叫南宮靜扉?莫非也是南宮世家的人?」

「南官靜扉乃是南官世家的僕人,卻鬼迷心竅背叛家族,所以逸痕公子才制住了他另有用途。」

「原來如此。那個南官靜扉被逸痕公子點了穴道,昏睡了一夜,我還以為是他的對頭呢。」

「難道逸痕公子沒有請你對他施功?」

連紅袖一驚反笑:「虧你在御泠堂呆了三年,對自己的堂主都不瞭解。逸痕公子何等人物,就算清理門戶,又豈會假手他人?」

「那逸痕公子來恆山到底所為何事?若是與你師父密談,又何須一定要你在場?」

「他們只是下了一夜的棋,聊些江湖逸聞,而我恰好略通紋枰之道,所以師父就讓我在一旁服侍。」

許驚弦大覺驚訝:「下圍棋?」

「逸痕公子與師父各勝一局,可謂平分秋色。我棋力可遠不及他們,某些精奧之處亦難看得明白。」

許驚弦漸漸發現事情決非自己之前所料,南宮靜扉奸詐無比,難道這都是他的謊言?他在心底反覆回想南官靜扉的話,畢竟他也只是猜想逸痕公子請人替他施展了天魅凝音,並不能肯定。但若非如此,逸痕公子千里迢迢帶著南官靜扉到恆山是何用意?對於這位從未謀面的前任御泠堂堂主,他實在是猜不透其玄機。

「寒魂謝,諸神誡!」許驚弦一字一句吐出這六個字,凝神觀察連紅袖面上的神情:「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連紅袖面色不改:「你是從明將軍那裡聽來的吧?下山前師父告訴我這六個字,說是如遇危難之時,可以此嚮明將軍求助。我亦百思不解,或許只是師父以前與明將軍約定的暗語,並無實際意義。」

許驚弦怔了半響,悶聲長嘆:「看來你也根本不知道青霜令之事了。」

連紅袖反應敏銳:「我曾聽師父談起過青霜令,知道此物乃是御泠堂鎮堂之寶,卻無人能解開上面十九句古怪的話。莫非這六個字與之有關?原來你所說簡歌四處尋找我竟是為此?只怕他真是打錯了算盤,我根本不明白這六個字的意思。」

許驚弦苦笑搖頭,正想替連紅袖細細解說,忽聽山下遙遙傳來一記嘯聲,連紅袖面現喜色:「夫君回來了,我先去接他。」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鄭重道,「昔日靜塵齋弟子紅袖裁紗早已不存在了,如今只有連紅袖安心與夫君相守此地,不想再過問任何江湖之事。也許簡歌找我另有什麼複雜的原因,但你已不必告訴我,有時不知道反而比知道更好。你關心我的安全,紅袖記在心裡了。」說罷盈盈一笑,下山而去。

許驚弦愣在原地,他萬萬未想到一直縈繞於胸中的青霜令的秘密竟會得到如此回答,如果連紅袖也不知道,那隨著南官逸痕的失蹤,青霜令豈不成了再也無人能破解的謎題?

突然間,一個念頭跳入腦中,剎那所有疑問皆迎刃而解:掌握青霜令秘密的南宮逸痕之所以沒有立刻行動,反而帶著南宮靜扉大兜圏子來到恆山,為的就是讓簡歌錯以為他利用天魅凝音之術把青霜令的秘密刻入南官靜扉的腦中,從而為此徒耗精力。所以南宮逸痕故意留下破綻,讓青霜令落到簡歌之手,只有如此,才能讓簡歌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而連紅袖奉師命入京助太子一鋝之力,或許也是南官逸痕與玄寧師太安排好的計劃,她的身份暴露未必是簡歌洩密,而是玄寧師太有意如此。藉助將軍府的力量讓連紅袖隱匿江湖,當日後簡歌從南宮靜扉處得知天魅凝音的訊息,猜出與曾同在太子府任職的連紅袖有關後,必是後悔不迭,從而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尋找那個早已絕跡於江湖的紅袖裁紗。

南宮逸痕行事謹慎,唯恐有失,之所以在臨行前故布疑兵,只有一個目的——保護他的親生妹妹宮滌塵。

南宮逸痕定是早已看出簡歌、寧徊風等人的異心,知道自己若有閃失御泠堂必出變故,所以煞費苦心佈下了一個局。簡歌空有青霜令而無法破解,而那時尚年幼的官滌塵徒有解法卻無青霜令,這種微妙的關係導致兩人皆不敢輕舉妄動,而時光就在雙方的對峙中漸漸過去,待到宮滌塵掌管御泠堂大權、羽翼豐滿之時,就是與筒歌決戰之日!

南官靜扉至少說對了一件事,簡歌之所以無法破解青霜令,是因為他沒看南宮世家對青霜令的瞭解,無法將那雜亂的八十四個字組成詩句。而就算簡歌聽探聽到這個秘密,也缺少一個最關鍵的竅門,只能對青霜令徒呼奈何。「寒魂射,諸神誡」這六個字到底是解開青霜令得到悟魅圖的秘語,還是另一個疑兵之計?這個問題將會讓簡歌寢食難安。而真正解密的鑰匙或許早就留在宮滌塵身邊——那一方刻著「妙手空空」四個字的佩玉。

想通一切原委後,許驚弦長噓了一口氣。這般審時度勢的眼光,這般深謀遠慮的計劃,令他對南官逸痕佩服得五體投地。在如此強勢的堂主率領之下,簡歌等人縱然包藏禍心亦只能強自按捺,而即便他失蹤多年之後,也只敢在暗處裡偷偷摸摸地下手,不敢公然反叛御泠堂。怪不得以明將軍的自傲,言語裡對南宮逸痕也不無推崇之意。

這一刻,許驚弦似乎突然理解了宮滌塵,或許正是因為有這樣一個驚才絕豔的兄長在前,她才甘願易釵而弁挑下家族重擔,就算有一些過激的做法,那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許驚弦下山時,已是傍晚時分,梁辰夫婦備下簡單的晚餐,靜坐桌前相候。但明將軍或是運功正值緊要關頭,仍在小屋中並未現身。

追捕王梁辰外出歸來,打探到不少情報。儘管叛軍嚴密封鎖泰親王身死之事,大肆宣揚明將軍中伏的訊息,但四處奔走的難民傳言紛紛,有人說泰親王仍坐鎮烏槎國內,死的只是替身;有人說明將軍早已與大軍會合,正在醞釀著一輪決定性的攻擊;還有人說北線錫金鐵騎已然發動,中原大地即將被戰火籠罩……

連紅袖道:「怪不得你去了那麼久,原來並不只是在惡靈沼澤周圍佈下陷阱,還外出打探了這些訊息。」

梁辰笑道:「還不止如此。我偷偷擒下了幾名落單計程車兵,問了些軍中的情況。目前寧徊風率著烏槎國、擒天堡、媚雲教一眾高手四處搜尋明將軍的下落,軍中事務已近停滯,叛軍人心惶亂,流言四起。更有甚者,外出巡邏的小股叛軍不時遭遇來路不明的伏擊,據倖存者說,那是隱藏在難民之中的一群江湖人物,個個身手高強,更奇怪的是這幫人馬出手似乎不按常理,對漢人士兵手下容情,最多讓他們受些皮肉之傷,對於異族戰士也網開一面,還有放過媚雲教徒、擒天堡丁的情況,但若遇上烏槎國士卒,則是痛下殺手,動輒傷筋動骨,斷臂折腿。也不知是哪一股勢力參與其中?」

許驚弦凝神思索道:「聽你所說這幫人馬的行事風格,應該不會是前來接應明將軍的屬下。奇了,這一帶向來是媚雲教的地盤,並不曾聽說有什麼其他武林勢力。莫非是焰天涯暗中出手?」

連紅袖亦是滿臉驚訝:「會不會這是叛軍故意放出的煙幕?」

梁辰道:「你夫君我當年可也在刑部呆過數年,嘿嘿,拷問之術或許不及牢獄王黑山,但對付一個小兵還是綽綽有餘。何況我單獨審了幾人,回答中雖略有出入,亦是大同小異,這份口供決不會假。」

許驚弦追問道:「這幫人馬多在何處出現?」

「滇南各地皆有傳聞,這些人化整為零四處出擊,行動時來去如風不留痕跡,又皆以布巾蒙面,偶有戰死者連屍體也不曾留下,十分神秘。」

許驚弦撫掌而笑:「至少可以肯定是友非敵。且不論這幫人馬的來路,行事卻足見高明。叛軍本就是幾方勢力的利益聯盟,如此一來他們必將相互猜疑,等到烏槎國一退兵,大概就會自相殘殺了。」

梁辰點點頭:「流言四起,草木皆兵。在這種情況下,烏槎國士兵思鄉欲返,異族戰士茫然無措,而數萬朝廷降卒則是軍心不穩,若有人煽風點火,只怕近日內就將譁變……」

許驚弦又說起明將軍擔心北線戰亊有變,打算後日啟程,三人討論了一會兒'離開的路線,許驚弦放心不下明將軍,備好食物與清水前去看望。

小屋一燈如豆,明滅不定。明將軍盤坐房中,長髮披面,看似陷入至靜之中,但許驚弦甫一推門,就已感應到明將軍炯然的目光望了過來,心想若非他時刻處於警覺狀態,那就是他並沒有在運功療傷。

許驚弦輕輕放下食物,開口稟報梁辰帶來的訊息,才說了幾句,明將軍長身而起,一揮手:「你不必再說,我都已聽到了。」

許驚弦訝然道:「將軍既然已停止運功,為何不出去用飯?」

明將軍苦笑一聲,低低嘆道:「本以為以我八重流轉神功靜心執行數週天后便可無礙,誰知傷勢竟比我想象的更嚴重。或許,我真是老了。」

許驚弦微微一震,明將軍的面色儘管依然保持平靜,但他卻敏感地發現了不同尋常之處。作為威震朝野數十年的天下第一高手,精通兵法的明將軍或偶有故意向敵人示弱的時候,但那只是出於戰略上的考慮,他的內心始終充滿著強烈的自信。可是這一次,許驚弦卻清楚地從明將軍言語中感應到一絲沮喪之情。剎那間,在昏暗的燈光映照下,明將軍那原本高大的身影似也有了些佝僂之態。

許驚弦脫口道:「療傷之事不必急躁。畢竟泰親王已死,叛軍潰散指日可待,我們才是這一場戰爭的最後勝利者。」一言才出,不由暗地驚訝為何會對大仇人說出這般近乎安慰的話語。

明將軍如若不聞:「粗粗算來,我要想完全恢復至少需要一個月的光景,如今武功最多隻有平日的二三成,對付普通江湖人物或有勝機,一旦遇上寧徊風之流,則是必敗無疑。」

許驚弦冷哼一聲:「將軍是否太小看我了?寧徊風要想殺你,至少要先過了我這一關。」

「我出道三十餘年來,卻從未想到過自己也會有受人庇護的這一天。」

「試問歷史上的英雄們有哪一個是赤手空拳打天下的?唐宗漢祖之所以能成為一代開國君主,靠的都是帳下的名臣良將。」許驚弦不屑一笑,「將軍也許沒有小看我,。但是否也太高估自己了?」他這樣說並沒有與明將軍針鋒相對的意思,而是希望能夠激起他的鬥志。

聽到這一句話,明將軍的面容更顯嚴峻,在燭火之下增添了一種冷厲之勢:「你明知我身世,所以才故意提及唐宗漢祖吧。」

在許驚弦看來,明將軍此刻的威嚴更像是一種掩飾。他頗有些得意,一時口快道出藏在心裡的疑問:「嘿嘿,希望將軍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不過我倒非常好奇你為什麼不想做皇帝,那可是祖上近千年的遺命啊。」

明將軍大概從未被人問過這樣的問題,窒了一下,沉默地盯了許驚弦良久,方才緩緩道:「我只想做我自己想做的那個人,不願受任何人的擺佈,包括我的祖先。」

許驚弦忽就想到了宮滌塵,如果她也只想按自己的心態去生活,不去做什麼御泠堂堂主,依然做自己的「大哥」,豈非絕妙?一念至此,不由長嘆一聲:「將軍說得好,只有這樣,才算得上是俯仰紅塵、傲立世間的男子漢。」

「但要想真正做到這一點,又談何容易?家族的使命既是激勵自己奮鬥的動力同時亦是一個沉重的包袱。」

「嘻嘻,將軍自幼與蟲大師換父母而養,若是他們不小辦弄錯了,你就根本不必揹負這些使命了。」許驚弦話一齣口頓覺失言,不由吐吐舌頭。不知為何,方才聽明將軍坦承某些心跡之後,忽覺與他親近了許多,若是平日豈敢與他開這樣的玩笑。

明將軍怔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若真如此,那可是委屈蟲兄了。」

他這一怔倒讓許驚弦又止不住胡思亂想起來,難道自己無意間道破了天機?畢竟那時明將軍與蟲大師都還只是嗷嗷待哺的嬰孩,旁人絕難分辨真偽。假設蟲大師才是四大家族輔佐奪取天下的天后遺孤,卻故意偷樑換柱放出煙幕,用明將軍轉移御泠堂的注意力……四大家族與御泠堂是相爭數百年的死敵,為了打擊對方施出這般驚世駭俗的手段,亦在情理之中。越想越覺得膽戰心驚,這個想法雖然荒謬,卻並非沒有可能。

明將軍似是不想再談及此事,淡然道:「若是寧徊風與你單打獨鬥,你有幾分把握?」

「這……剛才只是為了安將軍之心方才信口開河,寧徊風身為御泠堂紅塵使,僅以武功而論,可謂是一流高手。我雖未親睹其成名十餘載的‘百病’劍法與‘千瘡’爪功,但自問勝算不大。」

「咄!你身負本門《天命寶典》,算起來亦是巧拙大師隔代傳功的弟子,我昊空門中豈有不戰先怯之人?」明將軍目視許驚弦脅下的顯鋒劍,肅聲道,「寧徊風的‘百病’出於御泠堂的屈人劍法,而‘千瘡’則是以爪功施刀法,不過是從帷幕刀網中變化而來,這兩種武功你皆熟識,而你的武功他則茫然不知,你知己知彼已佔先機,還有神兵相助,更有何懼?」

「實不相瞞,我丹田已廢,徒有招法而無內力……」

「我曾聽景成像說過廢你丹田之事,對此他也不無歉疚之意。」明將軍放緩語氣,「所以他苦思幾年後,終於找出了補救之法。」

明將軍輕聲的話語卻如同在許驚弦耳邊炸出一記響雷,他大吃一驚:「他能治好我?」他曾見過的愚大師、蒙泊國師、鶴髮、還有京師那個神秘老人等一眾絕世高手,皆對此事束手無策,本已絕望,萬萬想不到竟然重獲生機,喜出望外之下,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明將軍淡然道:「此事畢競本是因我而起,所以我特意讓他將治傷之法告訴了我,若你有意……」

「且慢。林叔叔都治不好我,他又能有什麼辦法?」

「治傷可不是暗器王的拿手本領,何況點睛閣主是專治天下疑難雜症的名醫,又豈會洽不好自己造成的錯失?」

「如要完全恢復武功需要多長時間?」

「本是需要三年兩載。但你受了蒙泊國師強注的功力,丹田雖損,卻令經脈容量大增,或許數日之間即可復原。」

許驚弦漸漸冷靜下來:「你為何早不告訴我?」

明將軍嘆道∶「別忘了你我是天生的對頭,我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幫你?如今我也不是安什麼好心,而是要借你之力助我脫困。」

「脫險之後呢?」

「這只是景成像為了彌補當年的錯誤而做的事,你不必承我的情,以後依然可以當我是敵人。」

許驚弦沉默,能夠恢復被損的丹田實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如果這是景成像親自出手相救他當然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但借明將軍之手卻令他難以接受。

明將軍聳聳肩:「你自己心知肚明,你真正的殺父仇人首先是寧徊風,相信你不會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不!」許驚弦沉思許久,毅然抬頭,「我拒絕。」

他的回答顯然大出明將軍的意料之外:「給我個理由。」

「我雖與景大叔接觸不多,但能看得出他不但視祖上遺訓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而且作為四大家族之首,亦是一個敢於擔當一切錯誤的人。他既然出手毀了我,決不可能事後反悔,更不會由你來轉告我。所以……」許驚弦長吐一口氣,直視明將軍,「你想要傳我的不是什麼景成像的補救之法,而是流轉神功。」

明將軍怔了一下,仰天長嘆:「第一次,你的智慧讓我有些害怕了。」此言無疑承認了許驚弦的猜測。

許驚弦亦是一聲長嘆:「我倒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如果我真有超人旳智慧,那就應該假裝不知道你的真正用意,先治好自己的傷再說。」流轉神功之訣竅要便是講究全身功力流轉如意,內力周遊體內,全身上下任何一點既是最弱亦是最強,確與許驚弦目前的身體狀況不謀而合,何況流轉神功與《天命寶典》同出於昊空真人之手,彼此相生相剋互補缺漏,若是許驚弦聽從明將軍之言,不但能把蒙泊殘留體內的七十年功力化為己用,更極有可能成為身兼昊空門兩項絕學於一體的絕世髙手。

「大智若愚。你知道騙得了我卻騙不了你自己!」明將軍正色道,「如果你覺得我方才的做法侮辱了你,請接受我的道歉。」

「正是因為我當你是敵人,所以才不願意接受你的任何恩惠。對敵人,不必道歉。」

「道歉是因為,我必須尊敬你這樣的對手!」

對手!這兩個字讓許驚弦大受震動。普天之下,能被明將軍直承為對手的,又有幾人?

兩人四目對望,從明將軍的眼神里,許驚弦彷彿看到了另一個暗器王。

似乎為了打破這種微妙的氣氛,許驚弦朗聲道:「如果將軍真覺得對我有歉意,那就告訴我景大叔廢我丹田的真正原因吧。我知道此事與你有關,卻猜不出到底是為什麼?」

明將軍卻自嘲一笑:「現在我只有你這一個護衛了,若是你聽到原因後棄我不顧豈不是大事不妙?所以還是等我們安全後再告訴你吧。」他輕描淡寫的語氣讓許驚弦無可奈何。

明將軍轉開話題:「鬥蠻力只是江湖漢子比拼的笨方法,武功相較的上乘之道是戰略戰術的運用、心態的調整、對環境的利用、背水一戰的勇決。你雖錯失恢復武功的機會,但若真與寧徊風對決,兩年之後你必勝他,如今雖是勝負難料,但我更願意把賭注押在你身上。」

許驚弦半信半疑:「將軍此話只是想給我信心吧。」

「我見過你的身手,在少年一代之中,亦算是出類拔萃,但要對付寧徊風這樣的老江湖仍顯不夠。但要記住,對於已經初窺武道堂奧的高手來說,境界的差別才是決定性的。」

明將軍的話激起許驚弦心中層層漣漪,他垂頭思索起來。同樣的話,林青與鶴髮也曾說過,但從明將軍口中說出,又讓他有了更深一層的領悟。他雖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但自幼習得《天命寶典》,再經暗器王林青細心提攜,更耳濡目染了諸多高手的風範,對武道的理解早已超過同齡之人,稍加點撥即可舉一反三。

明將軍忽從懷中取出一物,許驚弦定睛看去,認得正是當日童顏搦戰未果後勁透劍氣凌空斬下的那根樹枝。

明將軍道:「我早知鶴髮識人精準,乃是難得一見的明師。卻仍未料到童顏年紀輕輕卻已做到劍隨意動,發出凌空劍氣,確是習武奇才。可惜此人徒有剛勇,略欠變通,或是與幼時經歷有關,若能走出心魔,劍法還可再進一步。即使如此,試觀目前江湖中年輕一代高手之中,他亦可排名前五之列。」

許驚弦被激起了好奇心:「不知將軍眼中的高手還有何人?」

「硨空刀葉風,刀路變化多端、刀意凌烈懾人、出手剛柔相濟,幾近無跡可尋。此人先以天地為師悟得刀中精髓,再得刀王秦空盡傳所學,我曾親眼目睹其擊潰鬼王歷輕笙一戰,刀王的‘忘情七式’被他融會貫通後,將其‘刀意行空、刀氣橫空、刀風掠空、刀光碎空’的特點發揮得淋漓盡致,更將刀式‘忘情七式’的最後一招‘忘情’以‘陷情’而代之。試觀江湖中刀法大家,他可謂是唯一掌握刀魂之人。他本是年輕高手中我最看好的一人,可惜因於心結,去年秋曰在穹隆山一戰後不知所蹤……

「第二人是蟲大師的四弟子墨留白,此人武功因畫而生,進攻時蒼鬱恣肆,似拙實秀,守禦則是轉折靈變,柔中有骨,身法更是逸氣橫生,渾若天成,極是難纏。作畫本是講究筆情狂縱,不拘成法,他卻偏偏執於留白之意,於不求完整而得完整,這才是此人最可怕的地方。但墨留白也正是因為執於筆意,武功中仍脫不開匠氣,加上其身為殺手,視規則如無物,無形中灑脫過餘而含斂不足,欠缺名劍淬火的錘鍊。若他能遇挫折而不倒,武功當可更盡一步,堪比其師。

「第三人是裂空幫主夏天雷嫡傳弟子沈羽,夏天雷以九霄戟成名,他卻改使長槍,雖不脫戟法,卻又夾雜了鉞、矛等長兵器的招法。此人雖早早在裂空幫中行護法之職,偏又從未出手過,似乎出道以來就只是在練功。但最令人驚訝的是夏天雷九霄戟雖是短戟,卻重達百斤,走的是剛猛無儔的路子,沈羽之長槍先由數十斤的鑌鐵所制,轉為數斤的寒玉槍,然後化為數兩的木槍,而到最後又改使雙槍,一柄由玄鐵雜以沉鉛打造,重近百斤,其性火烈,喚作‘征衣’;另一柄卻是以韌性最強的冰蠶絲浸入黏性最強的冷楓樹膠中,再以特別的功法絞結而成,輕若鴻羽,其性寒冽,取名‘縹緲’。雖然無人見過他的真正武功,但他能從大巧不工迴歸舉輕若重,直至最後若輕若重,集寒熱於一體,這種境界的轉換被我所看重。若我此行出征有選擇,如此人物當是三軍先鋒之首選。當然,他武功的高下尚未被進一步證實,而雙槍製作得太過花哨,亦少了返璞歸真的氣度。

「至於第四個人嘛,乃是一位女子,你應該比我更熟悉,不用我多說了……」

許驚弦正聽得津津有味,忽感應到明將軍的目光中含了一絲調侃的味道,臉上不由有些泛紅:「將軍說的是葉鶯葉姑娘吧。」

「她的武功應是走小巧奇詭一路,招式的變化倒在其次。但非常道的武功最講究以意馭身,勁未至而勢先發,對決時務求先在氣勢上壓倒對手。所以慕松臣有‘膽寒’、‘心驚’之道勢,香公子有‘生香’之殺氣,但最令我驚訝的還是葉鶯的‘活色’之術,我曾聽天行說起過她出手,近於蠱媚妖惑,卻又依然保持著非常道殺手的犀利幹練。她能從女子的角度別闢蹊徑,殺人於夢幻之中,這決然不同於非常道素來的風格。當然,我寧願相信那是慕松臣晚年另有所悟傳授於她,不然小小年紀心機就如此之深,更能推陳出新,日後那還了得?」

聽到明將軍對葉鶯似貶實褒的言語,許驚弦心頭百味雜陳,一時訕訕說不出話來。以他對葉鶯的瞭解,並不覺得她有何複雜的心機,相信她那「活色」之功必是慕松臣所授。但另一個疑問忽然浮了上來:慕松臣為何要對她那麼好?按葉鶯的故事,當年那七名少年殺手在紫薇堡的拼鬥之中,勝出的本是桔子師兄,可慕松臣卻不顧定下的規矩留下了葉鶯,作為一個殺手組織的首領,一旦此事被弟子知道,威信何存?或許此事只有他師徙二人知道,但無可否認,慕松臣必是極其喜歡葉鶯。聽明將軍的口氣,慕松臣年齡已至晚年,莫非他那樣一個老頭子竟會對自己的女徒弟……他不敢再想下去,匆匆止住自己近乎荒唐的念頭。

許驚弦只怕明將軍追問自己與葉鶯的關係,搶先開口道:「將軍說的這些人物固然厲害,但卻沒有解釋我能勝過寧徊風的原因啊。」

明將軍目光重又落在手中那根樹枝上:「以上幾個人之所以被我看好,是因為他們都踏入了武學的新境界:童顏的劍乃是勇者之劍,可伏妖孽;葉風的碎空刀可謂是痴者之刀,可鎮天地;墨留白的畫者之筆,可坦襟懷;沈羽的武者之槍,可掃千軍;葉鶯的舞者之剌,可蕩濁世。除此之外,另有一人不能不提,那就是少年成名的凌霄公子何其狂,我一直有意不去看他那一把可懾鬼神的狂者之鉤……」

許驚弦眼前不由浮現出何其狂那桀驁不馴的面容,連聲追問:「將軍為何不看他的瘦柳鉤?」

明將軍嘿嘿一笑:「在他還沒有做好挑戰我的準備之前,我儘量不去做任何可能刺激他的事。」

許驚弦脫口道:「我知道,你怕把何公子看成第二個林叔叔。」

明將軍神情似黯然似興奮:「泰山絕頂一戰後,我剩下的對手已經不多了。」不等許驚弦開口,話鋒一轉,「最後還有一個人,憑他的劍亦在我心中亦佔了一席之地。」

許驚弦想了想:「雪紛飛的歸心劍?」

明將軍微笑搖頭,目光落在未出鞘的顯鋒劍上:「記得我們在京師初見時,你只是一個拘謹的小孩子,話也未多說一句。我知道暗器王放言你是我的剋星並非出於一時衝動失言,而是源自於苦慧大師的天命讖語,但我連祖上的遺命都可棄之不顧,又豈會理會苦慧大師那虛妄的天命讖語?所以根本未把你放在心上,何況你亦算我同門師弟,是以更有一些惜護之情。」

許驚弦突然聽明將軍提及他一直耿耿於懷的天命讖語,心頭驀然恍惚起來,欲問無言。

「但你第一次讓我吃驚,是因為一向獨斷專行的鬼失驚竟會那麼在乎你,竟然明知不是雪紛飛的對手,卻徒勞地跟著他跑了大半個京城,這件事幾乎成了豪門宴客時茶餘飯後的談資。」

許驚弦此刻方知無意在京師賭場相會的那個神秘老人竟是北雪,雪紛飛雖對他言語不多,卻是發人警醒,受益良多,心底感激不盡。而更始料不及的是堂堂黑道殺手之王鬼失驚竟因此成為京師笑柄,雖然以他一代宗師的身份氣度未必會計較閒言碎語,但自己心底總歸有些過意不去。細細回想鬼失驚對自己的態度,確實是頗出意外。自己不過是在困龍山莊誤打誤撞救了他一次,想不到他竟會一直念著這份恩情,比起許多名門大派的偽君子來說,反倒更顯光明磊落。

明將軍續道:「你第二次讓我吃驚,是天行和千仇對你的態度。我看得出他們皆對你有所懷疑,卻意外地表現得非常寬容,從沒有對我說過關於你任何不利的言語。你救過天行暫且不論,千仇出身靜塵齋,禪定功力可謂將軍府第一人,幾乎可以做到對任何人心如止水,完全平實客觀地進行觀察,唯獨對你,我能感應到她心態上的波動。」

想到挑千仇因自己而死,許驚弦眼眶微紅。而更令他意外的是,明將軍亦是一個暗中的觀察者,沒有放過與自己相關的一舉一動,這樣的行為是否恰恰說明他對苦慧大師的天命讖語一直信以為真呢?那八句讖語到底是什麼?如今八句已知其四:千古昊空……神兵顯鋒……勳業可成,破碎山河。卻依然不明白其所要表達的意思。

「我姑且認為那是因為自幼修習《天命寶典》,能夠在無意中影響周圍人判斷的緣故。但你第三次讓我吃驚……」明將軍並不理會正在冥想的許驚弦,自語道,「就是數日前在那密林之中,你竟然輕而易舉地原諒了一意要殺你的陸文定。我自問處於你的位置,或許會有同樣的舉動,但絕對做不到你那般淡定從容,這份境界實令我歎服!」

許驚弦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囁嚅道:「將軍說的最後一個人,難道是我?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明將軍沒有笑,一字一句道:「仁者之劍,或許無法斬下江湖好漢之首,但可定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