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驚弦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
明將軍繼續道:「在我的設想中,以剌明計劃為幌子,御泠堂作內應,即可一舉剿滅泰親王,掃平滇貴反叛勢力……」
許驚弦脫口道:「下一步呢?便是你擁兵自立,反攻京師,最終登上皇位,得償天后遺願麼?」
明將軍淡淡道:「這是獲得簡歌等人支援的條件,我卻未必會做。」
這不是虛言,以他威凌江湖的武功、調動天下兵馬的權力,若想造反稱帝,也不必等到今天。
「簡歌早與非常道道主慕松臣勾結,由紅塵使寧徊風化名丁先生,與非常道第一殺手‘活色’葉鶯重入擒天堡,寧徊風故意擊傷憑天行之事亦只是為了迷惑龍判官,而我早已暗中通知四大家族之首領景成像入京替天行治傷。待大兵壓境之時,御泠堂與我裡應外合,一舉掃平泰親王、烏槎國以及川滇境內的江湖勢力。這就是第一套刺明計劃的核心。」
「但你卻未想到簡歌另有圖謀,真正的剌明計劃已同時啟動。」
「不!我並沒有低估簡歌不斷膨脹的野心,更不會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御泠堂身上。大軍入川后,我便刻意斷了與寧徊風的聯絡,堂堂正正地行軍佈陣,我明宗越豈會將一干叛黨放在眼裡?但千仇中毒身死,的確令我神智大亂,匆匆將尚未思考成熟的摘星行動付諸實施,這才真正掉入了簡歌的圏套。原來他不但要助我殺了泰親王,也要除掉我。」
許驚弦吸一口氣,緩緩問道:「簡歌與寧徊風送我從軍的真正意圖是什麼?是想借你之手殺了我麼?」其實縈繞於他胸中的真正疑慮是:當剌明計劃大功告成後,自己的生死已完全無關緊要,寧徊風為何還要迫陸文定立下軍令狀,非要殺自己不可?
「以他們對我的瞭解,當然知道我不會殺你。但卻要讓我誤以為你是來伺機行刺,從而忽略了你真正的作用。」
「我的真正作用是什麼?」
「宜賓城頭上,我故意給了你一個行刺的機會,但你卻沒有出手。從那時起,我在開始懷疑寧徊風目的的同時,也加重了對你的信任。而正是這份信任,造成了第二個錯誤。」
許驚弦恍然大悟:「焰天涯!」
明將軍重重點頭:「我相信封冰與君東臨並沒有參與剌明計劃,但是他們保持中立的做法一定早就在簡歌與寧徊風的算計之中。你去過焰天涯,而我對本門《天命寶典》之效能。從不懷疑,所以必定會信任你對封冰、君東臨性格的判斷,從而制定出摘星行動,落入熒惑城那個陷阱之中!」
環環相扣的陰謀,直到此刻方才水落石出。
明將軍長嘆一聲∶「最有可能覺察出陰謀的人,只有出身靜塵齋的千仇,所以他們不惜一切代價要除掉她。而在這件事上,我犯下了第三個、也是最不可原諒的錯誤!」
想到挑千仇對自己若有若無的惜護之情,許驚弦幾乎就要告知明將軍自己才是挑千仇之死的罪魁禍首!
明將軍卻搖搖手,制止了許驚弦將要脫口而出的話語:「確定了你的身份,我當然知道唯有那隻鷹兒才有機會從萬軍之中帶走千仇的佛珠。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死者已逝,無須多加自責,好好活下去才是對死者英靈的最好慰藉。我連容笑風都可以原諒,何況是毫不知情的你?」
一股熱流悄悄湧上許驚弦的眼眶。無論明將軍如何開解,對於挑千仇的死,他永遠都無法釋懷。但這一刻,他卻能真切地感受到明將軍對自己的愛護之情。這不僅僅是一位將軍對戰士的諒解,更像是一個大師兄對犯下過失的小師弟的寬容。
明將軍續道:「盜取佛珠並不是關鍵,關鍵是我明知千仇對於我、對於全軍上下不言而喻的重要性,更何況她身無武技,我根本就不應該允許她走近雷木身邊,而我之所以犯下這個錯誤,那是因為……」他略一停頓,眼望前路,「我知道在這附近,確實有一位靜塵齋弟子!」
許驚弦順著明將軍的視線望去,那片瘴霧中若隱若現的丘陵彷彿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他終於明白了明將軍這番話的用意,在這惡靈沼澤的深處,他們並非孤立無援。可是就算將軍府神通廣大,又怎能在這一片窮山惡水中提前佈下策應?等待他們的人,到底是誰?這個靜塵齋的弟子,是敵是友?
走入丘陵之中,空氣開始變得清爽起來,腳下的道路也逐漸堅實,眼前不再是一片濛濛的暗灰之色,乍現幾分綠意,山泉清澈,空谷迴響,隱有鳥鳴之聲傳入耳際。
沿著崎嶇的山路行不多遠,來到一個小小的山谷。谷前是三間以木材與茅草搭建的小屋,小屋雖然簡陋,但門前是用樹枝編織起的掛簾,視窗懸著風鈴,木牆上以炭筆勾勒出簡單的圖案,更有兩名姿勢誇張可笑的稻草人守在屋前權作門神,再加上週圍種著各類萊蔬,紡車的聲音從屋內隱隱傳來,可以想象主人必是心性平淡的風雅之士。雖然身處絕地之中,亦能怡然自樂。
明將軍面呈微笑走至屋前,並不舉手敲門,而是側耳傾聽紡車之聲。
紡車聲絲毫不亂,似乎根本不知有人來到門前。許京弦暗忖主人要麼不通武功所以未能察覺,要麼身懷絕技無須戒備,或是早已游離世外’安享這平靜的隱居生活。
明將軍忽一拍掌,掌聲十分自然地混入紡車聲中,渾若合奏一闕極富韻律的曲子。紡車聲驟然一停,似乎主人已發現有人來到,隨即又悠悠響起,與掌聲再度相和,隱有迎賓之意。許驚弦感應到對方的善意,亦生出童心,抽出顯鋒劍,以指相彈,劍刃發出龍吟之聲,加入到合奏之中。
許驚弦雖不通音律,但《天命寶典》博大精深,通一理而曉萬理,對世間萬物皆有感應,彈劍聲、撫掌聲、紡車聲此起彼伏,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一曲良久方歇,屋內人清聲道:「外子外出未歸,不便迎客,屋內曰用俱全,還請兩位自行索取。」原來主人竟是一位女子。
明將軍朗然大笑:「既遇知音,何須俗禮?出來相見又何妨?」
屋內女子似是一愣,肅聲道:「先生指教得對,小女子這便出來迎客。」許驚弦料定她就是那靜塵齋弟子,原本想象必是個外表恬淡、內心驕傲的女子,不料竟這般溫婉和氣,自承不是。尚未謀面,已對她有了幾分好感。
小屋門一開,一位紅衫女子走了出來。望見明將軍時,驀然一怔,隨即笑道:「將軍光臨,足令寒舍蓬篳生輝。」
她年約三十二三,不施脂粉,未見佩飾,除了一雙仿如會說話的眼睛,姿容亦只是平常。這樣的相貌若配上素淨的粗衣,便與尋常農婦無異。但她偏偏以一身耀人眼目的紅衫示人,卻未見半分俗氣,反而一笑間從微抿的唇線裡透出一分自傲的秀麗來。或許她的外表談不上美麗,但那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高貴氣質卻讓世間大多數女子一生也難以企及。
明將軍苦嘆一聲:「明某避難而來,不得已打擾賢伉儷了。」
紅衫女子盈盈一笑:「昔日在京師,我曾受將軍諸多照顧,何況將軍府對外子亦有再生之德,如今有機會相報萬一,小女子備覺欣慰。」
「客氣話不必多說了。」明將軍介紹道,「這位是許驚弦許少俠。」
「許驚弦?」紅衫女子顯然聽說過明將軍剋星的傳言,面上雖不動聲色,但靈動的雙眸已掃了過來。
就在這一瞬間,許驚弦恍若又見到了挑千仇。那是相似的一雙眼睛,充注著探詢的意味,毫無花巧地投向人們的內心世界,卻決不令人反感。他不由想到挑千仇的話:「我們與普通人最大的不同是:他們肯定了事實,就不會懷疑;而我們必須否定懷疑後,才會接受事實。」面前的這位女子,正是挑千仇所說「我們」中的一位,她們屬於同一類人,都是游離於芸芸塵世之外的冷靜觀察者。
——靜塵齋中的慧靜士!
紅衫女子緩緩轉開目光,略施一禮:「連紅袖見過許少俠。」
紅袖,靜塵齋!許驚弦腦中靈光一閃,驀然想到當年他被追捕王梁辰擄至京師的路上,曾提起他一生中兩次失敗的追捕,一個是蟲大師「琴棋書畫」四大弟子中的墨留白,另一個就是靜塵齋的紅袖裁紗。
連紅袖或許略通武技,但顯然絕非墨留白之類的一流高手,又怎能從追捕王手中逃脫?再想到追捕王當時似惋惜似無奈的神情,許驚弦忽有所悟:「恕小弟魯莽,請問連姐姐的夫君可是姓梁?」
縱然靜塵齋弟子最講究心如止水,連紅袖亦驚訝得雙目圓睜:「起初聽夫君說到許少俠一路捉弄他之事,紅袖尚是疑信參半,此刻卻是不得不信了。」言語間已承認她的夫君正是追捕王梁辰。
許驚弦想到那時與追捕王一路鬥智,鬼點子層出不窮,不由大笑起來:「好久不見梁大叔,他如今可還好麼?」雖然在梁辰手裡他也吃了不少苦頭,還被強行脫下褲子打屁股,受到了平生第一次奇恥大辱,但兩人約法三章後,便再不曾欺辱他這個十二歲的孩子。儘管他一直認定是敵非友,但至少對方是個說一不二、信守承諾的漢子。京師中身處泰親王陣營中的幾人中,除了水秀之外,許驚弦就屬對他最有好感。
連紅袖抿唇一笑:「他好不好,過一會兒你自己問他吧。」眼裡飄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知許少俠想到了什麼事情,竟突然有些魂不守舍呢?」
許驚弦臉上一紅:「我只是想到了與梁大叔的往事……」慌忙垂下頭去避開連紅袖的注視。原來他剛才因水秀而思及水柔清,隨即葉鶯的影子又跳了出來,卻被連紅袖一眼瞧穿心事。
連紅袖也不說破,轉眼望向明將軍:「此處訊息閉塞,幾日前聽聞朝廷大軍渡過金沙江的情報,所以外子才外出打探戰況。卻真未想到將軍已神不知鬼不覺殺入了叛軍腹地……」
許驚弦注意到她以「叛軍」稱呼泰親王所部,暗覺欣慰。儘管追捕王當年替泰親王做事,但在國家大義上立場並未有所動搖。聽連紅袖的語氣,對僅僅相距數百里外的戰況亦不甚瞭解,看來昔日排名京師八方名動之首的追捕王梁辰早已放下權名俗利,悠然於塵世之外,對世局抱著不聞不問的態度,只安心與她相守於此,做一對逍遙情侶。
「泰親王已死,叛軍不日將散。但我身負重傷,只得藉此處調養幾日。」
連紅袖欣然道:「泰親王死了?這可是天大的好訊息呢,小女子先恭祝將軍凱旋。這裡人跡罕至,就算敵人能找來,夫君也決不會袖手旁觀,將軍儘管放心養傷吧。」
明將軍神色黯然:「另外我還帶來了一個壞訊息。」
連紅袖猛地一震,敏銳的觀察力已洞悉出真相:「千仇出事了?」
明將軍沉默不語,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長嘆。
霎時,三個人都靜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記豪笑聲打斷了三人的緬懷:「回途中發現有人接近,只怕拙荊有失,急急趕來,卻萬萬沒有想到竟會遇到將軍。」原來追捕王梁辰已悄然歸來。他能有追捕王之名,並在京師八方名動中排名首位,靠的就是絕頂輕功與銳利雙目。
明將軍抬眼望去,微笑道:「京師一別三年,梁兄風采更勝往昔。那時你我各為其主,此次重逢可莫要相見不歡。」追捕王梁辰的獨門輕功正是喚作「相見不歡」。
梁辰笑道:「若要重提舊事,將軍才是我的恩人。」
明將軍淡淡道:「那是水總管執意放你離京,明某不敢居功。」三年前京師鉅變,泰親王謀反前夜追捕王失蹤,想不到竟是被水知寒暗中放走。若不然,只怕也會像牢獄王黑山、刑部總管洪修羅一般,或是戰死於亂軍之中,或是身陷囹圄。
梁辰卻正色道:「水總管是是留我一條性命,但若沒有明將軍的情報,天涯海角,我卻如何能找到紅袖?」說話間走到連紅袖的身邊,兩人雙手互牽,眼中盡是綿綿情意。
許驚弦旁觀梁辰,幾年不見,並不見老態,反倒是以往那略顯古板的面容多了一分開朗之色,竟似年輕了幾分,想必是與連紅袖隱居此地,樂而忘憂之故。瞧他夫婦情深至此,再也不必問梁辰如今過得好不好,一時忍不住開他個玩笑:「梁大叔,你可還記得我麼?」
梁辰定睛瞧了半晌,大吃一驚:「你是小弦!」匆匆掃一眼明將軍,面色變幻不定,實在猜不出這兩個人如何能走到一起,又有些擔心當著明將軍的面叫破許驚弦的身份會給他帶來麻煩。
許驚弦吃驚更甚:「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單就相貌而言,他與昔日的小弦幾無共通之處,噪音亦不復童聲,實不知梁辰如何能一眼看穿。
梁辰看到明將軍不動聲色,知他早曉得許驚弦的身份,放下心來,哈哈一笑:「你面貌雖改,但幾處痣相卻變不了,某些細微的神態亦與當年的小弦毫無二致。嘿嘿,你梁大叔江湖上的稱呼豈是胡叫的?」追捕王的銳目神眼被人喚作「斷思量」,就是形容那些通緝要犯一旦被他盯上,只好束手就擒,從此絕了逃跑的念頭。許驚弦又想到靜塵齋弟子皆擁有獨步天下的觀察力,連紅袖與追捕王確是般配。
連紅袖卻道:「依我看,你的稱呼可真要改一改了。」
梁辰不解其意,只當無意中惹夫人生氣,連忙賠笑道:「夫人急怒,我既答應你退隱江湖,豈能言而無信……」
「我可不是怪你又想到當年的諢號……」連紅袖掩嘴而笑,「許少俠喚我姐姐,你卻要做他大叔,不改豈不是亂了輩分?」
梁辰一怔,仰天長嘆:「夫人有令,看來我只好做大哥了。」幾人一齊大笑起來,挑千仇之死而帶來的傷感亦被沖淡了許多。
當下梁辰取出窖藏的美酒、風乾的野物,連紅袖又下廚炒了幾個小萊,山野的蔬,別具風味。四人共聚桌前,暢談往事。
靜塵齋弟子不以武功見長,卻有細緻入微的洞察力。門下三士之中,冥沉士察人觀相,洞悉性情,可為良師諍友;慧靜士辨真識假,分析情報,可為將帥謀臣;闢塵士觀勢識運,統籌全域性,可為丞相國師。因其弟子多為女尼,故隱姓埋名,行事低調而不張揚。
數年前紅袖裁紗奉師命入京,輔佐的物件乃是皇太子。她隱入太子宮中扮成宮女,哪知泰親王視太子為登基九五的最大障礙,日夜監視,査出了她的真實身份。泰親王深悉靜塵齋弟子的厲害,數度派出殺手暗殺未果,終於請出了追捕王。
暴露身份的連紅袖不得已逃離京師,追捕王窮追不捨。連紅袖武功雖僅可勉強防身,但憑著對環境的洞察、對危機的預判,再加上將軍府派人暗中相助,數次化險為夷。
而更為蹊蹺的是,追捕王與連紅袖在這一場看似實力懸殊、實則棋逢對手的鬥智鬥勇中,竟然不知不覺愛上對方。然而一個是京師重地中的捕王,一個是青燈古佛下的女尼,這一場愛情無疾而終。最後連紅袖不知所蹤,梁辰鬱郁回京覆命,自承了他追捕中的第二次失利。
但梁辰卻沒想到,連紅袖並沒有回到恆山靜塵齋,而是在明將軍的安排下,輾轉來到南疆,自此隱居在惡靈沼澤之中。直到三年前京師叛亂前夕,明將軍派人通傳了連紅袖的下落,梁辰方才當機立斷,遠離京師,尋到此處,有情人終成眷屬。
幾人談笑中,許驚弦漸漸知悉了來龍去脈,天性中的敏銳讓他立刻抓住了其中的漏洞:將軍府保護連紅袖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如果明將軍此舉是有意離間泰親王身邊重將,那麼梁辰與連紅袖的感情只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局外人縱有所覺亦無從得知詳情,更不可能斷定事隔多年後梁辰仍然會不忘舊情,肯為連紅袖放棄京師的榮華富貴。這一枚潛伏數年的棋子算路深遠,令人思之不寒而慄。這決不像是明將軍的風格,倒更似是簡歌的手段。
梁辰瞧出明將軍受傷極重,用罷午餐後,便騰出一間小屋請他入內休息。
趁明將軍調息之際,梁辰與許驚弦談起當年的種種事情,蓮子羹、巴豆茶、約法三章、樹林中的暗器、汶河城仵作黑二、無念宗胖僧談歌……這些漸已被遺忘的人與事逐一清晰起來,令許驚弦時而放聲大笑,時而感懷不語。
談及這一場戰事,許驚弦也不隱瞞,將自己被寧徊風利用、奉他之命於成都從軍、容笑風盜取佛珠、扶搖飛鷹傳物、媚雲教佈下十毒搜魂蠱、明將軍絕地反擊奇襲熒惑城、剌明計劃圖窮匕見、五百摘星營將士魂歸熒惑城、寧徊風佈下天羅地網截殺明將軍等事全盤托出。
這是一次如實的講述,也是許驚弦內心的一次懺悔。挑千仇之死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但至少在傾訴中他心中能夠得到暫時的平靜。
梁辰知曉明將軍來到惡靈沼澤的原委,沉吟道:「此地雖少有人跡,但寧徊風詭計多端,若是四處尋不到明將軍,遲早會找到這裡,不得不防,我先去佈下些迷陣機關,稍阻敵人,回來後再作打算。」有他這個精通追捕之術的大行家負責清除痕跡,自當萬無一失。
許驚弦卻想到追捕王昔日跟隨泰親王多年,多少總有些情分,只怕他通風報信替舊主報仇,起身道:「我與你一起去。」
梁辰定睛望來,立知其意:「你可是不放心我麼?」
許驚弦面上微紅,口中卻道:「明將軍的性命關係著天下大局,謹慎些總不會錯。」
梁辰正容道:「記得當年我曾冤柱你在蓮子羹中下了巴豆,多打了你十六記巴掌,因此許諾日後饒你十六次……」
許驚弦截口道:「但後來你又說過,如果我以後是你的敵人,一旦落在你的手裡,決不會留活口。」
梁辰微微一笑:「明將軍對我恩重如山,而你也不再是我的敵人。你可知我為何改口?」
許驚弦自然知道,那是因為當年堂堂追捕王在少年小弦手裡連吃苦頭,把他當作了真正的對手,所以才改口。
梁辰再度發問道:「那你可知我為何要當捕快?」
許驚弦搖頭,梁辰續道:「擊敗敵人必須用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方式,我從不屑於背後插刀。這也是我最終不願意跟隨泰親王的真正緣由。」言罷拍拍許驚弦的肩頭,飄然而去。
許驚弦眼望梁辰的背影,想到他既然把不通武功的妻子留下,又豈會給敵人通風報信?自己確實不應該懷疑他,一念及此,大覺羞慚。
卻聽連紅袖輕聲道:「雖然今日才見到你,但我看得出來,或許當你經歷許多事情後已不再輕信別人,但在你的內心深處,依然相信著一些美好的東西……」
許驚弦惶然回頭,正觸到連紅袖靈動的眼神,知道自己的心事瞞不過她。他長嘆一聲:「千仇姐姐的死與我不無關係,你可想過替她報仇?」
連紅袖笑了:「作為一個觀察者,需要注意的不是事情的表面,而是因與果,你不必為千仇之事耿耿於懷,她的死因不在你,一切皆是天命。」
許驚弦嘆道:「話雖如此,但我覺得自己必須承擔責任。」
連紅袖忽轉話題:「同是靜塵齋中的慧靜士,你有沒有發現我與千仇之間的不同之處?」
許驚弦想了想:「你比她更愛笑,更令人親近些。這或許也與她的名字有關。」
「千仇自幼就是孤女,亦是一個頗有些憂鬱的女子,師父玄寧師太憐她身世悽苦,所以起個法號喚作千愁,乃是愁怨凝身之意,入將軍府後才刻意改作‘仇’字以惑眾人。但這並不是我比她更開朗的原因……」連紅袖抬手輕理雲鬢,「只是我已找到了自己的緣。」
「此言何解?」
「靜塵齋弟子大多是自幼出家,不苟言笑。但是數百年前祖師曾傳下一條祖訓:門下任何弟子,若能遇見真心相繫之人,便可還俗。我幸而遇見了你梁大哥,也因此懂得了做一個紅塵俗世中平凡女子的幸福……」
許驚弦恍然大悟,怪不得靜塵齋中的女尼亦可還俗嫁人,原來竟有這樣一條奇怪的規矩。看來靜塵齋祖師倒是一個通情達理之人,大概亦曾為情所困,所以才出家為尼。隨即又覺心頭一酸,挑千仇也找到了屬於她的緣,卻未能有機會得到連紅袖一般的幸福。
「正是因為有這條祖訓,所以每一個靜塵齋弟子參禪修道的第一門功課,就是學會‘放下’!」連紅袖望向許驚弦的目光中大有深意,「所以若是你能對自己寬容一些,不把太多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扛在肩上,你一定會過得更快樂。」
這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卻讓許驚弦胸口陡然一哽,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是的,他總是想把一切重擔都扛在身上,卻忘了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剎那間他心神失守,脫口道:「我何嘗不想,但是天性如此,又豈能說放下就放下?」
連紅袖微笑:「你堂兄執意殺你,而你卻原諒了他。」
「別人虧欠我的,我可以放下,我虧欠他人的,永遠也放不下!」
連紅袖眼望空處,似是自言自語般道:「玄名師伯曾說過一句話:這世上有一種人,天生就有一份責任感與使命感,寧可天下人負己,永不負天下人……」她驀地打了一個寒戰,語音就此而止。那是因為玄名師太下面的話是:如此人物,若遇機緣,或為開國之明主,或為亂世之根源。
而玄名師太,正是靜塵齋中,唯一一位可觀勢識運、洞悉天命的闢塵士。
作為靜塵齋中最出色的二代弟子,連紅袖本是最接近「闢塵」境界的慧靜士。這一剎那間,她似乎初窺天機,忽就明白了眼前少年與明將軍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她強按心頭震驚,不再多言,對許驚弦微施一禮,姍姍走入小屋中。過不多時,紡車聲再度響起。
許驚弦關心明將軍的傷勢,前去探視。他輕推開虛掩的房門,意外地發現明將軍並未運功調息,而是背身立於窗前,似在眺望∶又似在沉思。許驚弦本不欲打擾,正要退出,但明將軍雖未回頭,卻已有感應,沉聲道:「暫且留步,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將軍請講。」
「首先,我想知道你願意以什麼樣的身份聽我說話?是戰士吳言,還是少年許驚弦?」
「有什麼區別麼?」
「若是吳言,就論國事;若是許驚弦,就論江湖。」
雖然有傷在身,但明將軍高大的背影依舊淵淳嶽峙,氣勢沉雄;許驚弦望著這個自己曾視為死敵的人,感受到他逼迫而來的威勢,反而生出一種抗爭的念頭,他淡然的語氣中略含嘲諷:「吳言不過是大軍中普通戰士,沒有資格與將軍談論國事;許驚弦更是無名小卒,豈敢與天下第一高手暢言江湖?」
明將軍並不動怒∶「你這口氣,可不像是戰士對將軍說話的態度。」
許驚弦豈肯服軟∶「你說過,摘星營中沒有官職大小。」
明將軍哈哈大笑,轉過身來:「你說得對,我們現在是共患難的戰友,在逃脫這場追殺之前,有什麼話儘可暢言無忌。」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能先回答我心中的兩個疑問。」
「你可以提問題,但我卻未必會回答。」
「第一、當年將軍府為何要救靜塵齋弟子紅袖裁紗?是因為追捕王的緣故,還是另有目的?第二、你與簡歌到底是什麼關係?你讓寧徊風帶給他的兩句話‘寒魂謝,諸神誡’到底是什麼意思?」
明將軍微笑:「這兩個問題都與目前的局勢無關,我拒絕回答。」
許驚弦沉默片刻,話語中像是夾著一片刀鋒:「你可以不回答,但我卻不能不想到千丈峽之戰。」
明將軍面色一變:「看來我要是不回答,你就會認定這只是我為了奪取天下而與簡歌合謀佈下的局?」許驚弦不語,以示預設。
明將軍沉吟良久,肅聲道:「你身懷昊空門道門極典《天命寶典》,對於事物的判斷果有獨到之處,能夠從看似無關的瑣事中感應到千絲萬縷的聯絡。其實這兩個問題是同一個答案——青霜令。」
許驚弦猛然一震,他已猜到明將軍帶給簡歌的話多半隱含著青霜令的秘密,卻未想到連紅袖也與此有關。剎那間南宮靜扉所言之事湧上心頭,難道連紅袖就是當年給他施以「天魅凝音」之術的靜塵齋弟子?
明將軍淡然道:「我知道你在御泠堂呆了三年,想必聽說了許多關於青霜令的事情吧,又何必故作吃驚?」他話說到一半,望著許驚弦若有所思的模樣,釋然一笑,「看來你這三年倒也不是全無收穫,竟然連青霜令的秘密也打探到了,宮滌塵果然是對你寄予厚望啊,竟能將此秘密託付……」
許驚弦聽出明將軍話語中大有深意,似乎宮滌塵對自己「寄予厚望」早在他意料之中。莫非也與苦慧大師的「天命讖語」有關?不過他雖暫時猜不透明將軍話中的玄機,卻並不多加分辯,他寧可任明將軍誤會官滌塵對自己的態度。
明將軍聳聳肩:「你知道這些事情也好,省得我多作解釋。作為御泠堂堂中聖物,青霜令決不僅是一個簡單的代表符號,自有其玄妙的功效,這涉及到御泠堂守護近千年的一個大秘密。而簡歌之所以棄京師名望不顧而秘密加入御泠堂,為的正是青霜令。所以他一入堂中,便執意坐上了虛設多年的副堂主之位,專職掌管青霜令。」
「逸痕公子又怎麼甘心被簡歌利用?」
「南宮逸痕豈能看不出簡歌的野心?只不過那時御泠堂連遭變故,老堂主南官睿言病故,而四大家族六十年一度的‘行道大會’舉辦在即,正值用人之際,南宮逸痕才不得不答應簡歌的諸多條件,只是暗地裡對他有所防備。只可惜天妒英才,南宮逸痕失蹤多年,恐怕已遭不測。簡歌手握堂中大權,再無顧忌,先將紅塵使寧徊風、紫陌使白石等人收於帳下,再借行道大會之機排除異己,讓御泠堂元氣大傷。」
許驚弦嘆道:「逸痕公子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竟引狼入室。」
明將軍正容道:「南宮逸痕天縱奇才,絕非池中之物,就算對簡歌判斷失誤,自也留下諸多後著。青霜令正是南宮逸痕用於掣肘簡歌的絕妙之計,簡歌苦苦鑽研青霜令這麼多年,也不見收穫。而趁此機會,宮滌塵則一步步確立了堂主的威望。」
許驚弦聽明將軍語中對南宮逸痕頗為推崇,念及宮滌塵那寵辱不驚的翩翩風采,亦可推想其兄的姿容,自己雖入御泠堂,卻無緣與他謀面,亦是人生一憾。
明將軍續道:「京師四大公子中,太平公子魏南焰豪情蓋世、凌霄公子何其狂狂傲不羈、亂雲公子郭暮寒博聞強志,唯有無以名之的簡歌看似是一個只有俊秀面容的花花公子,其實此人野心極大,心智超卓,先不談其神秘的武功,單以計謀而論,就決不在以策略聞世的太子御師管平之下,此次剌明計劃便可見一斑。」
「這樣的人,若不能收為己用,將軍府恐怕也容不下他吧?」
「目前雖然不知簡歌行蹤,但他早已暗中聯合無念宗、非常道,再加上御泠堂的一干叛將,其實力不容輕視,待他再出江湖之際,必然又將掀起一陣腥風血雨。這些年將軍府在江湖上四處樹敵,又與白道第一大幫裂空幫一北一南遙相對峙,再加上此麥平定泰親王叛亂,諸事待決,縱然我想對付簡歌,亦是有心無力。所以我才故意讓寧徊風將那兩句話帶給他。」
「寒魂夜,諸神誡。這兩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明將軍苦笑搖頭:「其實我也不明白,只知道那是南官逸痕破解青霜令後,悟得天機中的兩句。旁人或許不懂,但簡歌一望即知。」
許驚弦一怔:「將軍如何知道?又為什麼要告訴簡歌?」
明將軍嘆道:「數年前南官逸痕欲要前往塞外,臨行前特意來京師與我一番長談,留下了這兩句話,告訴我有朝一日當簡歌蠢蠢欲動想要禍亂江湖之際,便可以此來牽制他。」
許驚弦略一思考,立知究竟。簡歌多年來對於青霜令一籌莫展,只怕已有意放棄,而此刻把他夢寐以求的秘密稍稍洩露,必將重新激起他的興趣。但南宮逸痕必是算定簡歌最終只是徒耗心智,勞而無功,反倒會耽誤他重出江湖的時機。依此判斷,青霜令落到簡歌手裡竟是出於南宮逸痕預留的後著,實是令人匪夷所思。
許驚弦當年與林青在流星堂曾聽白石談及平生最佩服的兩個人就是明將軍與南官逸痕,白石表面雖是一派儒雅風範,內心卻極是高傲,能直承欽服,並把逸痕公子與明將軍相提並論,足見其能力。而作為四大家族中英雄冢的弟子,白石竟能轉投死敵御泠堂,固然因其家族相爭之故,但南宮逸痕的個人魅力無疑也是一個重要的因素。此人果然是一位絕世人物。
明將軍又道:「南官逸痕還拜託了我一件事情,說是日後若有人能說出這兩句暗號,務請將軍府保護此人。過不多久,靜塵齋弟子紅袖裁紗入太子府任職,卻被泰親王派人盯住,數度暗殺不果,直至派出追捕王。連紅袖輾轉託人將這兩句話帶給我,我才知道原來她就是南官逸痕要求保護之人。」
許驚弦心頭一震:既然保護連紅袖是出於南宮逸痕的授意,那麼可以肯定連紅袖必是當年對南官靜扉施以「天魅凝音」之人。如果失蹤多年的南宮逸痕果然已遭不幸,連紅袖就是世上唯一知到青霜令秘密之人。
明將軍續道:「我雖與南官逸痕只有數面之緣,但一見如故,欽佩他的為人,舉手之勞自當答應,何況又可收打擊政敵之效。便暗中派人阻撓追捕王,最後將連紅袖護送到這裡。世事難料,我因此事一時疏忽讓千仇喪命,但當年無心善舉卻也贏得了今日的一絲喘息機會。」
許驚弦卻在思索連紅袖為何不回恆山,而要遠遁於南疆的惡靈沼澤之中。莫非她也知道簡歌決不會放過這條線索,一定在千方百計尋找她?
明將軍望著若有所思的許驚弦:「看來我回答了你兩個問題後,反而激起了你心中更多的疑問。」
許驚弦搖搖頭:「都是過去的事情,不必再問。何況我早已離開御泠堂,對青霜令也根本不感興趣。」事實上他心中對青霜令十分好奇,卻偏偏不願被明將軍主導,所以才這樣說。
明將軍盯住許驚弦的眼睛,似乎想瞧出他言語中的真假,緩緩道:「看來你現在又開始把我當作殺死暗器王的仇人了。」
許驚弦淡然一笑:「也許日後有向你尋仇的一刻,但在將軍脫險之前,我仍是一名帳前親衛,自當竭力保護將軍的安全。」或許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不知不覺中他與明將軍的對話態度已變得進退有度,不卑不亢。這並非源於兩人同生共死後關係的親近,而是因為他已真正在心裡把對方當作一個平等的敵人。_明將軍這一次在熒惑城的失策給了他莫大的信心,他終於意識到,縱橫天下的一代梟雄只不過是一個凡人,也有破綻,只要自己不放棄,總會找到一個擊敗他的機會!
明將軍亦感應到了許驚弦心態的變化,不置可否地一笑,轉開話題:「我們要離開這裡,應該走哪條路線?」
「將軍先養好傷再說吧。泰親王斃命的訊息難以長久封鎖,只要再隔幾日敵人依然找不到我們,軍心必亂,十餘萬大軍亦將潰不成軍。屆時我們再回京也不遲。」明將軍嘆道:「我何嘗不知如此?但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此地的叛軍,而是北線戰事。」
許驚弦恍然大悟:「錫金鐵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