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非常之道

山河 時未寒 第2頁,共2頁

許驚弦催促道:「那我們快去追他吧。」

鶴髮卻搖搖頭:「我深知童顏孤傲的性格,既然他決意離開我們,縱然找到了,他也會避而不見。」

「難道我們就任他一個面對香公子與非常道的殺手?」

鶴髮面呈猶豫:「就算我們找到了他,又有何用處?他的武功已遠在我之上,獨自應戰沒有後顧之憂,反倒更可與香公子等人周旋一番。」

「香公子詭計多端,由昨夜假定攻擊時間便可見一斑。而童顏的江湖經驗太少,先生就一點也不擔心麼?」

鶴髮思索良久,猛一揮手:「他正需要這樣的一份歷練!既然我執意把他培養成一個超級殺手,若還應付不了非常道,一切又從何談起?」

許驚弦卻聽出鶴髮語氣中頗有些言不由衷的意味,試探發問道:「先生是不放心我麼?」

「你我雖是萍水相逢,但作為長者,我自有關心你的義務。」

許驚弦咬咬牙:「請先生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鶴髮微微一怔,他是何等精明,已從許驚弦的神態中瞧出蹊蹺,故作輕鬆地一笑:「你可以問,但,我可以選擇不答。」

許驚弦依然一字一句道:「你與御泠堂到底是什麼關係?」

鶴髮面容一整:「我曾說過,我與老堂主南宮睿言是好友,除此之外,現在與御泠堂絕無半分關係。」

鶴髮雖回答得斬釘截鐵,但許驚弦卻注意到他語中強調「現在」與御泠堂並無糾葛。

「那麼以前呢?或是說十幾年前呢?」

鶴髮與南宮靜扉在土堡小木屋中的對話再度掠過許驚弦的腦海,一個猜想正在逐漸得到證實。

鶴髮似乎被許驚弦的話語擊中要害,一愣之下默而不答。

許驚弦長吸一口氣:「那麼,是否你此次受了宮……堂主所託才要帶我去烏槎國?正因你一諾千金,所以你現在才寧可任由童顏獨自面對強敵,也不願帶我一起涉險?」

他的內心深處始終還是相信宮滌塵不會輕易放棄自己,正如他初至御泠堂時宮滌塵給他設下的種種「考驗」。是否因為料定他必會與鶴髮童顏師徒同行,所以官滌塵才會絲毫不念舊情地逼他離開御泠堂?

鶴髮盯了許驚弦良久,終於長嘆一聲:「好一個許驚弦,好一個瓊保次捷!我自詡認人精準,卻還是低估了你的智慧。既然瞞不過你,我也只好將實情告之,只盼你能明白滌塵的良苦用心。」

鶴髮抬起右手,緩緩挪開手腕上的那一隻翡翠玉鐲,露出一塊既像胎記又像刺青的肌膚。就見那細潤白哲的手腕上,一道碧色的皮膚尤其醒目,形狀如同一片葉子。

鶴髮傲然道:「十六年前,我還有另外一個名字:碧葉!」

「什麼?」縱然許驚弦心中早有預感,此刻仍是禁不住大吃一驚,「你是碧葉使?那麼此刻御泠堂中的碧葉使又是誰?」

「青霜紫陌、碧葉紅塵。御泠四使不過是一個名目。十六年前,我因故離開御泠堂,自然有人接替我的職位。」

許驚弦回想南宮靜扉對鶴髮無意中流露的稱呼,頓時恍然大悟。

御泠堂中有炎日、火雲、焱雷三旗,分設紅塵、紫陌、碧葉三使,再加上專職掌管青霜令的青霜令使,合稱為御泠四使。當時他錯以為南宮靜扉說出的是「騎士」二字,其實應該是「旗使」方對。

御泠堂四使各司其職。顧名思義,青霜令使掌管堂中聖物青霜令,所以權力最大,亦兼副堂主之職,其職能是懲誡堂中犯錯的弟子;紫陌如田間阡陌,四通八達,所以負責各地的通訊聯絡;御泠堂的宗旨是枕戈乾坤,動亂天下,驚擾塵世的謀策與行動便由紅塵使負責;而碧葉則如那一片襯托紅花的綠葉,專職對二代弟子的教誨之責。

但隨著御泠堂內部的權利爭奪,青霜、紅塵、紫陌三使已離開,所以現在的碧葉使呂昊誠才將各種職責集於一身。而對於二代弟子來說,昔日「旗使」的稱呼也早被「堂使」所取代,因此當時許驚弦乍聽南宮靜扉之言,才沒能立刻聯想到鶴髮的真實身份。

許驚弦驚訝半晌,繼續問道:「十六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導致先生與御泠堂反目?」

鶴髮從頭至尾對他並無惡意,也沒有用任何的陰謀詭計,他反而從鶴髮的言行中頗多受益,所以許驚弦雖有一種受騙上當的感覺,但對鶴髮的稱呼並沒有更改,態度一如往時的尊敬。

鶴髮面上閃過一絲茫然:「這是我個人的私事,你沒必要知道吧?」

許驚弦侃侃有詞:「同為叛堂之人,我當然有理由知道為何先生不但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反而在重回御泠堂時依然被奉為上賓。」

聽到許驚弦的強詞奪理,鶴髮饒是心事重重,臉上也不由露出笑容:「好吧,告訴你也無妨。這些陳年往事在我的心中存了十餘年,從未訴之於口,偶爾對人傾訴,也可稍解煩憂。」

鶴髮仰望青空,面色陰晴不定,似在整理思緒,又彷彿仍未從糾結的往事中掙脫。許驚弦並不打擾他,靜靜等待著。

良久後,鶴髮方才清清喉嚨,打破沉默:「我本是關中人氏,家道殷實,父親經營有術,自己卻不屑於做一個商人,只盼著我能光宗耀祖,於是便請來附近有名的學究教我四書五經。

「我自幼聰明伶俐,又有好學上進之心,頗得先生的歡心,大家皆說我日後必能金榜題名,一展抱負。記得那一年,我才七八歲的年紀,有幾日在私塾中聽講時,都會發現門外立著一個年輕人。他並不打擾先生授課,只是默默靜聽,先生教完功課後他便消失不見。

「那年輕人看起來尚不到二十歲,生得劍眉虎目、英氣滿面、俊朗挺拔,我一見之下頓生好感。我乃是家中獨子,只有一個同胞妹妹,不知為何見到那年輕人後,儘管素不相識,卻是極為盼望自己能有一個像他這樣的大哥……」

許驚弦連連點頭,不由想到自己在京師外初見宮滌塵時的情形,心中大生同感。

人與人之間的感覺極其微妙,有些人天生就是對頭,也有些人就會不問緣由地一見如故。

鶴髮繼續道:「我實在按捺不住對這年輕人的好奇心,就給先生胡亂編個理由跑出私塾找他。問他是否囊中羞澀請不起先生,只好在堂外偷聽,若是如此,我倒可稟告父母,請他一併聽講……

「那年輕人聽了我一番自以為是的話,不由哈哈大笑道:‘我來此地辦事,無意中聽到你的先生提到一些有趣的事情,便來聽聽而已,明日便會離開,倒叫小兄弟誤會,好意心領。’

「那幾日先生正講到武則天篡位李唐,建立大周之事。我奇道:‘這段歷史人人盡知,如何有趣?’年輕人搖頭道:‘先祖告訴我的事實卻與之大不相同。’

「我看他氣宇不凡,便猜想他莫非是皇室遺胄,姓李或是姓武?他卻一概否認。我心中不服,便道:‘既然你也只是道聽途說,如何那麼肯定先生講錯了?’他微微一笑:‘所謂歷史,不過是史書的撰寫者為了迎合帝王將相的利益而寫成的,根本不足為憑。’這一句話頗有大逆不道的意味,卻深深打動了我。」

許驚弦忍不住撫掌而贊,面現神往之色:「此言極是,如此人物,如此見地,實是令人心折,不愧是南宮老堂主。」

鶴髮點點頭:「你果然猜出來了。那個年輕人正是御泠堂的前一任堂主南言宮睿言。南宮世家的祖上南宮敬楚是武則天手下大將,對於那段歷史的瞭解自然與史書上的大不相同。

「我聽他如此說,就纏著他將那段歷史講給我聽。他也沒有絲毫不耐煩,只是笑道:‘先生還在私塾中等你,若真的想知道,今晚來此見我吧。’言罷一個縱身飛上牆頭,就此消失不見。

「那時的南宮睿言尚未做堂主,年齡雖不大,卻已見識不凡,胸懷抱負。我當晚與他會面,他就當我是一個小兄弟般盡訴心中雄志,在我眼前展現了一個新奇而廣闊的天地。之後他遠赴他方,直到數年後我們再度見面。但就是這次與他的偶然相遇卻改變了我的一生。我先是被他的一句話打動,後又被他的雄心壯志所吸引,不顧家中反對,從此棄文習武,藝成後又云遊四海去尋找他……

「那真是一段多姿多彩的江湖生涯啊。我喝了平生的第一碗烈酒、殺了第一個惡人、做了第一件俠義之事、受了第一次傷、有了第一個戀人……後來終於再遇到了南宮睿言,也就有了平生的第一個大哥!

「我與南宮大哥義結金蘭,追隨他加人了御泠堂,直至當上了碧葉使……儘管我現在已立誓離開御泠堂,但依然慶幸能夠與南宮大哥結識一場,相交莫逆,為了我們心中的理想奮鬥拼博,至今也無怨無悔。」

隨著鶴髮的緩緩敘說,嚮往、快樂、幸福、迷茫、痛苦……種種複雜的表情在他面龐上逐一閃過。

許驚弦聽得熱血沸騰,雖已是數十年前的往事,卻依然可以感應到那份男子漢之間慷慨激昂的萬丈豪情。儘管他未必贊同御泠堂的處事宗旨,但也不得不承認,無論是南宮睿言、南宮滌塵父女,還是碧葉使鶴髮,甚至包括視為仇敵的紅塵使寧徊風與青霜令使簡歌,皆可算是不世出的人傑。他不由又想起自己初涉江湖時的苦辣酸甜,自己也遇見了心目中勝似父兄的暗器王林青,從此人生翻開了全新的一頁,他對鶴髮內心裡的體驗實是感同身受。

一時兩人都沉浸在那種江湖人所特有的情緒之中,竟似痴了。

良久,許驚弦又問道:「但先生為何又離開了御伶堂?」

「我當上碧葉使後,過了幾年父母因病先後亡故,我便散盡家財,將小妹接入堂中。她自小便是個美人坯子,嬌生慣養,又極為任性,但在我這個哥哥面前卻乖巧伶俐、十分懂事。我雖僅大她三四歲,但有道是長兄如父,雙親俱亡後她就是我唯一的親人,於是對她言聽計從,疼愛猶勝過父母之於子女。若說這世上有人能讓我捨命相護,除了南宮大哥,便只有她了……」說到這裡,鶴髮發了一會怔,眼中隱有盈盈的淚光。

許驚弦本還想調侃說童顏亦算是一個能夠令鶴髮捨命相護的人,但一看鶴髮的神情,便猜想他的小妹恐怕已不在人世,便將這一句玩笑話咽入肚中。

鶴髮輕嘆了口氣,繼續道:「那年,小妹年方二九,已出落得如花似玉、清妍可人。錫金原本就生活艱苦、寡淡無味,她初來乍到甚覺無聊,便不時闖些禍事出來,著實費了我不少心力。我那時就生出給她訂下一門親事的心思,也算替逝去的父母了結一樁心事。

「身為御泠堂中的碧葉使,我的武功雖然不算高,但識人精準,縱觀御泠堂上下,能配得上我妹妹的也就寥寥幾人。紅塵使英俊瀟灑,與小妹年齡亦合適,但他心計深沉,莫測高深,恐非良配;南宮睿言的長子南宮逸痕雖是雍容大度,處事從容,頗有乃父之風,但年齡卻又比小妹略小几歲;紫陌使倒是對小妹一見鍾情,我亦頗為看好他,可小妹卻偏偏對他不感興趣,反而常常故意調侃他。唉,小女孩的心思真是令人猜測不透啊……」

許驚弦驚歎一聲,失聲而笑:「紫陌使白石對你的妹妹一見鍾情?哈哈,我可真是想象不出來……」

鶴髮瞪一眼許驚弦:「上一任紫陌使名叫晁雨,乃是一個性情耿直的血性漢子,你可不要張冠李戴!」

許驚弦吐吐舌頭,赧然道:「對了,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白石還沒有加人御泠堂吧……」

他的心中忽生出一個荒謬的念頭,道:「難道你把小妹許給了青霜令使簡歌?」想到簡歌那張集陽剛與陰柔於一體的面容,他心中憤恨交加,卻又不得不承認,他確有令世間任何女子動心的條件。

鶴髮訝然道:「想不到機關王白石與京師三大公子之一的簡歌竟都加人了御泠堂,並擔任要職?這可是堂中的大秘密,滌塵對我亦沒有說起,卻都告訴了你,對你真可謂是極其信任了。」

或許是出於保密的習慣,鶴髮剛才的敘述中有意未提御泠堂幾位堂使的姓名,所以許驚弦不免有所誤會。

許驚弦本想分辯白石與簡歌的身份乃是由林青揭破的,而宮滌塵恐怕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已經獲悉了這個秘密,但念及林青之死,他心中一酸,便沒有說下去。

鶴髮澀然一笑:「那時青霜令尚未找回,青霜令使之位有名無實,虛席以待,又如何談及與小妹的姻緣?」他有意無意地望一眼許驚弦,「唉,昔日的御泠四使,如今只有紅塵使寧徊風尚在其位,卻也不知所蹤,以後的御泠堂就全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許驚弦冷然道:「我已離開了御泠堂,請先生不要把我算在其中。」

鶴髮聽許驚弦口氣堅決,知他心意已決,難以更改,只得一聲暗歎。繼續道:「恰好那時我有事要外出數月之久,也就暫時放下小妹之事,只是拜託晁雨暗中照看她。何曾想,等我外出歸來時,小妹卻已不在御泠堂中。我便去找晁雨詢問,起初他支支吾吾不肯實言,被我逼緊了,終於道出了真相。

「原來我走後,小妹百無聊賴,便纏著晁雨說是也想要替御泠堂做些事情。晁雨雖然對小妹心生愛慕,卻是個穩重之人,自然不會由得她胡鬧,只是推託不肯。但小妹任性慣了,既然心裡定了主意,無論如何都要做到。她見硬求不成,便改為軟磨,先譏諷晁雨雖做了紫陌使,卻無實權,什麼事皆作不得主;又說待得悶了,非要離開錫金不可……

「晃雨被她弄得心煩意亂,加上確實很想替心上人分憂,便在暗中徵得南宮大哥的同意後,交給她一項任務。

「——原來恰好那時御泠堂的某位對頭到關中,南宮大哥正打算派人去暗中監視他。這個任務並無危險,只須將對方近期的行動如實觀察記錄即可,晁雨料想小妹身無武功,人又機靈,加上本就是關中人氏,應該不會引起對方的懷疑……

「可誰知,小妹這一去起初還傳回來一些零星的訊息,之後就再無迴音。晁雨放心不下,接連派出幾名弟子前去打探,得到的都是同樣的情報:那個對頭早已離開關中,不知去向,而在他離開的前數日,確有一位妙齡女子與之過從甚密。通過對那女子外貌特徵的描述來看,應該就是小妹無疑。

「晃雨還道小妹是不肯放棄任務,執意跟蹤那人,無可奈何之下,也只好盼她早些回來。又過了幾日,南宮大哥卻意外地收到了小妹的來信……」

鶴髮聳聳肩膀,面色古怪:「你道如何?原來小妹竟說她已不由自主地愛上了那個人,寧願跟他一起遠走高飛,海角天涯亦不離不棄……等我回來時,這事已過了近兩個月,而且根本不知他們去了何處,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我細看小妹的來信,字裡行間裡倒是滿溢著快樂與幸福,而且她說知我必會對此事大發雷霆,所以要過段時間再回來,屆時還將請我與南宮大哥同去主持她的婚禮……

「我瞭解小妹的性格,既然她一意孤行,恐怕包括我這個大哥在內,誰也無法輕易改變。我只好苦笑著自我安慰一番,好歹她已尋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我亦不必再為她的親事而頭疼。

「小妹向來眼高於頂,心高氣傲,卻能對那人意亂情迷至此,連我這個大哥也棄之不顧,亦算是前世的孽緣。而那人雖是御泠堂的對頭,但我卻信任他是個用情專一的人,會好好對待小妹。何況他雖曾有妻室,但愛妻早亡,一直未再另娶,他既然願意明媒正娶,可見對小妹亦是情深義重,我還有何話說?」

許驚弦聽到這裡,不由露出一絲笑意。想這鶴髮的小妹雖然任性妄為,但敢愛敢恨,當是性情中人。他對那御泠堂對頭的身份十分好奇,鶴髮既然能夠放心將小妹託付終身,想必雖是敵人,卻也贏得了鶴髮的敬重。不過看鶴髮說話的模樣殊無歡喜欣慰之態,面容還微微扭曲著,與往日的沖淡迥異,猜想其中或是另有隱情。

鶴髮續道:「我瞧晁雨數月不見,已然消瘦了許多,只怕他內心不無對小妹痴心付之東流之痛,只好好言安慰他一番。只是南宮大哥那裡不好交代,對方畢竟是御泠堂的敵人,小妹此舉雖是率性而為,我卻心中有愧。誰知南宮大哥見我後卻並無怪責,只是輕描淡寫地揭過此事,似乎毫不介意。

「我瞧出南宮大哥的態度有些古怪,還猜想莫非他亦有與對方化敵為友的念頭,當下再無顧忌,還當真盼著某一日去參加小妹的婚禮……」鶴髮一聲悲嘆,「只恨我那時乍聞小妹生死不明,擔心她的安危,亂了方寸,一旦知她無恙,心中歡喜,又完全忽視了許多不合情理之處,若能及早發現,或許還能挽回……我萬萬沒有想到,與小妹這一別竟就是永訣。而這件事情,亦成為我與御泠堂和南宮大哥決裂的根源!」

許驚弦小心發問:「難道這一切都是南宮老堂主的安排?」

鶴髮搖搖頭:「南宮大哥雖然身負家族重任,卻決不會行此卑鄙行徑。他智慧過人,早把前因後果看得通透,明知此事已不可挽回,又何必強求?我那時不過二十多歲,把一切都想得太過理想,還只道兩家聯姻或可化解恩怨,卻是談何容易。而事情的真相,更是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小妹的信件仍不時傳來,情緒卻顯得變化無端。有時說與那人感情相篤,相敬如賓,彷彿生活無憂,開朗快樂;有時又說自己孤身在外,十分想念我,又提到逝去的雙親,顯得仿徨無依,內心愁苦……

「我勸她有空回來看看,她卻推託說南宮大哥必不容她,只是不肯。我還只當她與那人的感情略有波折,便會有這些胡思亂想,以小妹的性格,過幾天便會無事,倒也沒有放在心上。至於請我與南宮大哥參加婚禮之事,南宮大哥雖是並不反對,但紅塵使寧徊風與紫陌使晁雨皆怕其中有詐,堅決不同意,也只好作罷。

「替她傳信之人是一個忠心耿耿的中年漢子,木吶寡言,只負責帶走我的回信,每當我問起小妹的住址他就沉默無言。晁雨本打算派人暗中跟蹤他,藉以查清小妹的去向,但南宮大哥堅決不允,唯恐此舉激怒對頭,反倒令小妹為難。而我因為事務繁忙,一直也無餘暇,去見小妹之事就此耽擱了下來……

「過了幾個月,小妹來信說她已有了身孕。她知我少年時遭逢情變,立志終身不娶,特地宣告願意將孩子過繼給我,還非要讓南宮大哥為孩子取個名字。我那時只念著小妹將做人母,心中歡喜無限,哪還想到其他?直到她產下一子後,堂中忽打探到訊息,那個敵人在江南的某地現身,與他同行的卻是另一位女子。

「我不由勃然大怒!小妹分娩不久,他卻在外面逍遙快活,如此薄倖寡情之人,我定要去好好教訓他一下,好歹被南宮大哥勸阻。隨後我又接到小妹的來信,她竟絲毫不提此事,終於讓我生出了疑心,回信嚴辭追問,她才被迫說出實情。

「原來小妹與那人早已分開,卻因懷有身孕,無顏回來見我,又不忍拿掉孩子,所以才想出種種藉口。我一時氣得七竅生煙,羞憤交加,宣告與她斷絕兄妹之情。但這本是我一時衝動,料想她終會回到我身邊,但小妹自幼被我寵愛,如何受得了這份責難,竟就從此與她斷了音訊。我之後痛悔不已,她一個身無武功的弱質女子,帶個孩子在外漂泊,叫我如何心安?

「我礙著面子,從此在堂中不提此事。但紫陌使晁雨痴心一片,不肯放棄,借用御泠堂強大的情報網暗中尋查小妹的下落。可是茫茫人海,想到找到小妹又談何容易,直到兩年後的一天,晁雨才總算查到她的下落。他只怕小妹不肯回來見我,竟悄悄綁架了她的孩子,然後留書一封說明情由,還宣告只要小妹願意,他仍願娶其為妻……

「唉,也難怪晃兄弟得不到小妹的芳心,也不想想以小妹的心高氣傲、剛烈性情,就算他痴心不改,但小妹也只會以為這是一種‘施捨’,又怎能接受?她念子心切,又無顏回錫金,竟然、竟然就此自盡了……」

說到這裡,鶴髮已是語不成聲,許驚弦亦是唏噓不已,抱著一線希望問道:「晁雨可親眼見到她的屍體麼?或許只是無顏相見,所以詐死……」

鶴髮面色痛楚,扼腕長嘆:「晁雨當時並不知此事,直到回到御泠堂中後,南宮大哥才收到小妹的絕筆。事實上我也只是看到了小妹的來信,也未見其屍身,對於她是否自盡仍是懷著僥倖。

「但何曾想晁兄弟耿直重情,得知小妹自盡,只當是自己綁架那孩子這才害了她,當即大叫一聲,竟當場拔劍自勿!我與南宮大哥皆不及阻止,事已至此,就算小妹未死,但晁兄弟因她而死,我又如何能與她相認?何況這些年來再也沒有小妹的下落,我只怕她早已不在人世。每年忌日,我都會給小妹與晁兄弟同上一炷香,唯盼他們能在九泉之下做一對同命鴛鴦,也不枉晁兄弟的一片深情……」

許驚弦聽得悚然一驚,由紅塵使寧徊風、青霜令使簡歌身上所得的印象,他總以為御泠堂中皆是冷血無情、心計陰沉之輩,想不到竟也有晁雨、鶴髮這般重情重義之士。

鶴髮靜默許久,輕拭眼角,再度開口:「南宮大哥搶救不及,眼睜睜地看著晁雨自刎,他這才告訴了我真相……」

許驚弦心中一動,脫口道:「原來小妹真正愛上的人是南宮老堂主!」

鶴髮驚訝地望一眼許驚弦:「難怪滌塵如此看重你,只怕任何蛛絲馬跡在你天生的洞察力面前都無所遁形。在南宮大哥告訴我真相之前,我卻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點。」

許驚弦不過出於直覺信口而言,想不到竟然一語中的。不過對於鶴髮的感想他卻並不贊同,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鶴髮身陷局中,自然不容易想到這一點。出身南宮世家之人,舉手投足間皆有一種舉世無雙的魅力,令人不由傾心,僅由宮滌塵身上便可見一斑,一個妙齡女子愛上南宮堂主,也是情有可原。

「我真是個傻子,一心想替小妹選個好妹夫,卻不知她真正愛上的人竟然就是南宮大哥。但南宮大哥年長她十餘歲,一直都只當她如妹妹一般看待,何況滌塵出生時母親難產而死,南宮大哥悼念亡妻,又如何能接受小妹的一番情誼?小妹苦戀不遂,無法受此打擊,所以才惹來這許多事情。我現在也不知她與那個御泠堂的敵人之間究竟是兩情相悅還是想借此故意刺激南宮大哥,而請南宮大哥主持婚禮、又讓他替孩子起名之舉,大概亦是出於相同的原因。不過小妹懷孕生子後,恐怕已自知配不上南宮大哥,不由自怨自艾,也許這才是導致她自盡的真實原因吧。

「我乍聞真相,認定南宮大哥才是害死小妹的真兇,狂怒之下再也不顧許多,就此與南宮大哥反目成仇,立下毒誓脫離御泠堂,離開錫金這個傷心之地。經過三年浪跡天涯的生活後,直至在烏槎國遇見童顏,才從此駐留南疆,絕足中原,這十六年了,還是第一次重回故地。」

許驚弦欲語無言,唯有一聲長嘆。

鶴髮又道:「我在南疆反覆思索此事。我雖終身未婚娶,卻知道這‘情’之一字,實是不可理喻。愛上一個人並沒有錯,錯的只是沒有在適合的時間、適合的地點遇上適合的人。小妹縱然是紅顏命薄,但晁兄弟又有何錯處呢?憑心而論,南宮大哥的做法也並無不妥,他為了照顧我與他的兄弟情誼,對此事一直秘而不宣,根本就無可厚非,只是想不到卻讓晁兄弟因此為情捐生,想必他的心裡亦是悔恨不已。後來我得知他第二年去西域尋找青霜令,歸來後身患惡疾而亡,或許也與這份心結不無關係。

「唉,如今我也早不是當年那個容易衝動的魯莽少年,已經看開了許多,過去的事就讓它們都過去吧。」

許驚弦心思敏銳,鶴髮的敘述中雖沒有確切的年代,但他已默算出那個孩子如今應該是十七八歲的年紀,腦中靈光乍現,已想到一事:「原來桑瞻宇就是那個孩子,也就是你的親生外甥!」

鶴髮早已領教過許驚弦的判斷力,聞之並不吃驚:「我本名桑雨鴻,小妹將那孩子過繼與我,便隨我而姓。那時他才一歲半,而我傷心小妹之死,遷怒於這孩子,離開御泠堂時亦棄之不顧,直到此次重回錫金,才聽滌塵說南宮大哥對他視為己出,已取名為‘瞻宇’,悉心調教。十六年不見,如今瞻宇已長大成人,我對他並沒有盡到做舅舅的責任,實在是心有愧疚。」

許驚弦心道難怪在御泠堂中鶴髮與桑瞻宇相處時神情古怪暖昧,原來竟有這一層關係:「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而他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

鶴髮的語氣並不肯定:「來到御泠堂時瞻宇年紀尚幼,應該不知自己的身世吧。不過我並不確定小妹是否告訴過他,他的親生父親是誰。那個人的身份特別,你知道得越少越好。無論如何,我只希望瞻宇能夠忘記老一輩的恩怨,相信小妹的在天之靈也是此意。」

許驚弦卻想到鶴髮的小妹痴情無望,孤身一人帶著孩子漂泊無依,責天怨地之下,濃重的恨意會不會都發洩到自己的孩子身上?而桑瞻宇那張英俊面孔下陰冷沉鬱的心思,是否就來自於他童年生活的陰影?

一種莫名的恐懼頓時湧上他的心頭。桑瞻宇屬於那種從不會洩露自己想法的人,在那彬彬有禮的外表掩蓋下,是否他還有著不為人知的仇恨?對於桑瞻宇坎坷的童年,他努力試著給予一絲同情,卻突然發現自己感覺到的,只有不寒而慄!

「好了,故事講完了,我們也該走了。」鶴髮收拾情懷,面容重歸平靜。

許驚弦卻立於原地不動:「先生打算往何處去?」

「我相信童顏有足夠的能力與非常道殺手周旋,我們不妨先行一步,到了烏槎國等他歸來。」

許驚弦漠然道:「先生太小看我了。我費盡千辛萬苦才離開御泠堂,又豈會繼續跟著你?」

鶴髮愕然:「我早已不屬於御泠堂,你又何必有所顧忌?」

「若不是宮堂主的叮囑,你又豈會帶我同行?」

鶴髮暗中嘆息,心知無法瞞過這個心思敏捷、觀察力驚人的少年。便如實道:「不錯。滌塵知你鐵心離開御泠堂,卻怕你獨闖江湖會有危險,所以才求我照顧於你。我知道你們也曾義結金蘭,既使你不認他是大哥,他仍當你是好兄弟,這一片苦心你又何必不肯承情?」

「我感激先生的教誨,也知道宮大哥對我情深義重,但是……」許驚弦略一停頓,方才一字一句道,「我一定要給自己證明,就算離開御泠堂的庇護,我許驚弦亦會有所作為!」

鶴髮望著許驚弦,從這個倔強無畏的少年身上,彷彿看到了過去的自己。儘管從理智上他不願意違背對宮滌塵的承諾,但從感情上,他卻真心地希望許驚弦能夠擺脫一切外部的束縛,闖出一片新天地。

許驚弦長吐一口濁氣,對鶴髮深深一躬:「總有一日,我會去烏槎國與先生再見,共抗明將軍!」然後他毅然轉身離開土堡,沒有再回頭。

在許驚弦的面前,或許是一條未知且充滿艱難險阻的道路,但他有信心衝破一切障礙,找到屬於他自己人生中的光明大道。

許驚弦推測鶴髮會往西尋找童顏的下落,便往東行去。

偌大天地,只有扶搖與他相伴,但他的心裡已不再有四處漂泊、無依無靠、流離江湖的感覺,反而刻意體會著那份俯仰天地的孤獨寂寞。

對於許驚弦來說,此刻已沒有了御泠堂的束縛,他終於得到了一直想要的自由,一如那翱翔於藍天的扶搖——它的眼裡沒有敵人,展翅高飛只是為了超越自己能力的極限。

先有與非常道殺手一番險死還生的惡戰,再見到蒼猊王捨生取義的壯舉,然後又聽了鶴髮的故事……

一日之間發生的種種事情已讓許驚弦的心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那敏感的心也已經變得更加成熟。

許驚弦走出四五里,遠遠望見前方有一隊僧侶行來,為首一位六十餘歲的老喇嘛穿著金色袈裟,手持伏魔杵,口中念著經文,而隨行的八名小喇嘛亦皆是袈裟披身,面容肅穆,人數雖少,卻是鑼罄鈴鼓俱全,又燃起酥油長明燈,看起來像是在做著法事。

錫金宗教盛行,僧侶最為受人尊敬。雖然高原之上盡是茫茫白雪,不分道路,但許驚弦依然垂手靜立一旁,等待僧侶們先過。

這群僧侶眼觀鼻、鼻觀心,全未在意許驚弦的存在。但在他們經過身邊時,許驚弦卻聽到那老喇嘛的口中念著的錫金經文十分熟悉,凝神分辨之下,竟正是鶴髮救醒南宮靜扉時他口中吐出的那一句「無牽念,所以無所求;無生死,所以無畏怖……」

許驚弦心中一動。像這類法事一般都是超度亡魂所用,多有亡者的家屬隨行,而看這隊僧侶行進的方向正是朝著那無名土堡,莫非正與南宮靜扉服藥求死有關?

他想到南宮靜扉的言行,心中生疑,忍不住以錫金語開口問道:「打擾各位聖僧,不知你們這是欲去何方做法事啊?」

老喇嘛放緩腳步,望一眼許驚弦:「老衲是趕著去救人。小施主有何見教?」

許驚弦聽到「救人」兩字,已知自己的猜測正確。可是南宮靜扉既然一心求死,又如何會讓這群喇嘛知曉?這其中到底有何名堂?

不過看老喇嘛雖是滿臉皺紋,講話間卻是正氣凜然,並無自己想象中的心虛之態,或許是誤會了他們?許驚弦只好硬著頭皮道:「前方並無人跡,只有五里處有一座土堡,我正是由那裡來的。請問大師是為了南宮靜扉而來麼?」

老喇嘛微微一怔,停下腳步:「正是如此。不知小施主與南宮施主是何關係?難道他已不治身亡了?」

「我與一位師長在途經土堡時已經救醒了他,他此刻大約早離堡而去,大師此行只怕是要撲空了。」

老喇嘛的臉色微變,閉目口唸佛經。而那群小喇嘛皆半信半疑地望著許驚弦,似是不相信他有救治南宮靜扉的能力。

許驚弦心知有異,依稀記得南宮靜扉曾提及自己遇見過某位高僧之事,便開口問道:「大師可是來自法晴寺,法號可是寂源?」

老喇嘛口稱佛號:「老衲正是法晴寺寂源,不知小施主高姓大名?」

許驚弦靈機一動,隱去身份:「在下吳言。」

他聽到老喇嘛的身份與南宮靜扉所說相符,原本對南宮靜扉的懷疑倒是淡了幾分,暗笑自己的疑心太重。

就聽那寂源大師道:「並非老衲不相信吳施主,而是此事事關人命,煩請吳施主與我等同去土堡,檢視一下究竟可好?」

許驚弦實不願再回去見到鶴髮,便搖搖頭道:「大師若不信在下之言,儘可前去檢視。不過據我所知,那南宮靜扉一意求死,大師如何會知道他命在旦夕,從而及時趕去相救?何況那‘惜君歡’的解法神妙,大師又怎能得知?」

「‘惜君歡’是什麼?恕老衲愚魯,不明吳施主言語間的深意。」許驚弦覺出蹊蹺,便將南宮靜扉服下「惜君歡」一心求死,而正巧被鶴髮遇見,再以濃醋調配鹽水,用節奏古怪的鳴金之聲喚醒南宮靜扉之事盡數說出,只是隱瞞了有關御泠堂的情節。

寂源大師聽畢許驚弦的解釋,面色越來越凝重,喃喃道:「聽吳施主所言不似逛語。如此看來,我們都上了南宮施主的當?」

許驚弦問起情由,方才知道原來南宮靜扉之言雖然部分屬實,有仍有許多地方卻是胡亂編造的謊言:他的確是在附近幾里外法晴寺中遇見了寂源大師,但時間不是五年之前,而是一個月之前;也並非是寂源大師瞧出他心懷死志,而是他主動告訴寂源大師心懷「求死」之志;至於那座無名土堡,乃是某土司修建將至完工之際,卻傳聞堡中鬧鬼,就此廢棄的,之後南宮靜扉接手過來,找來工匠完成餘下工程,雖然看起來是新建而成,卻只耗時半個多月而已,絕非按他所說捐資而建;南宮靜扉自承年輕時罪孽深重,只為求得心中平安,他還聲稱得到某種靈藥,可測試內心靈魂的清白,若已贖回往日罪孽,即可被異法救活,不然就此墜入輪迴地獄;他捐贈法晴寺許多銀兩,同時將解治「惜君歡」的古怪方法教給寂源大師,囑他今日前去堡中相救。寂源大師苦勸無用,還道南宮靜扉死志堅決,只好勉強從其所言……

許驚弦聽了寂源大師之語,大感驚訝。他萬萬料不到南宮靜扉居然工於心計至此,寺廟、人名等細節處絲毫不改,而事情的經過卻千差萬別。縱然有人稍有疑問,只要去法晴寺打聽到寂源大師的名字,多半便不會再追查下去了。

幸好許驚弦無意間遇見了寂源大師,方揭破了南宮靜扉的謊言。可是,以鶴髮明察秋毫的觀察力,又怎麼會忽略此事?難道是他與南宮靜扉十六年不見,乍見故人歡喜之餘便疏忽了麼?還是鶴髮明明心中起疑,卻不願再沾手御泠堂之事,所以才有意不去追究?

許驚弦驀然一震,想到了那棺蓋上的古怪花紋。童顏甚至幾乎因此拔劍傷了恩師,再回想自己看到那花紋時的心情,雖然感應不如童顏強烈,卻十分清楚地體驗到心中湧出一份淡淡的依戀與信賴之感。或許鶴髮便是受此影響,從而對南宮靜扉的話語深信不疑……

自己是否是因為只是偷聽到他們的談話,而並未眼見花紋,所以才生出懷疑呢?

那個花紋到底有何神秘的魔力,會讓人一見之下心生雜念?鶴髮口中所說的「攝魂消魄者,悟魅也」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那個神秘花紋果然有攝魂消魄之效?白石以此作為流星堂的標記,其中是否還有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這些與御泠堂和青霜令又有何關係?

許驚弦越想越是心驚,整個事件透著一股莫名的詭異氣氛,但他卻根本瞧不出南宮靜扉目的何在、用意是什麼。

寂源大師心懷仁念,雖是疑慮叢生,仍是堅持要去土堡。

當下,許驚弦在辭別寂源大師與一眾喇嘛後,暗忖南宮靜扉如此鬼鬼祟祟,多半不會依鶴髮之言回到御泠堂,記得他曾提起東南方二十里處有御泠堂的秘地,自己左右無事,不如去那裡碰碰運氣,或許能查出南宮靜扉的真正目的。

於是許驚弦便往東南方行去。風雪雖已停止,但雪厚冰滑,行路艱難,足足走了近兩個時辰,他方才來到一座巨大的山脈之前。

山麓連綿,天宇昏暗。整個山脈都被厚重的冰雪覆蓋,僅能分辨出一個個起伏的山谷與雪峰,全無道路。

許驚弦略有些沮喪。看此情景,縱能肯定御泠堂的秘地就在這裡,然而偌大的山脈中亦根本無處找尋。他放眼四望,周圍白茫茫一片,不見半個人影,打聲呼哨,放出扶搖,只盼憑著雷鷹的銳利眼神能夠有所發現。

正躊躇間,許驚弦忽聽到空中的扶搖發出長鳴,表明在前方的一個山谷中發現敵情。他連忙趕去,果然看到雪地上有兩道淡淡的足印。

四周依舊無人,但許驚弦心知扶搖決不會無緣無故地鳴叫,暗暗提高警惕。抬頭望去,雪峰高聳,白雪反射下的陽光格外刺眼,令他幾乎流下淚來,什麼也瞧不清楚。他只好再細心研究足印,辨出共有兩人——一串靴印稍淺,另一串似是麻鞋留下的,足印較深,看來應該是兩人一前一後分別來此,只是高原氣候反常,落雪時大時小,無法判斷出足跡究竟是何時所留。

許驚弦記憶力極強,幾乎過目不忘,隱約記得南宮靜扉穿著長靴,那串靴印極有可能是他留下的,但對於那一串麻鞋腳印,許驚弦卻毫無頭緒。

錫金人極少穿麻鞋,難道此人是從中原千里迢迢而來?而高原上本就人煙稀少,這裡又地處深山,人跡罕至,南宮靜扉與那人不約而同地來到此處,絕非巧合。

兩串足印皆延續至山谷深處,許驚弦便沿著足印往前尋去。雖然隱隱覺得南宮靜扉的圖謀不小,若是發現有人跟蹤,必會殺人滅口,但在強烈好奇心的驅使下,他也顧不得許多了。

山谷中積雪猶深,稍有不慎,便會陷人雪洞之中。許驚弦一路跌跌撞撞,小心沿著足印前行。山谷狹窄,夾在左右兩座雪峰之間,恍如行走在猙獰怪獸的大嘴中,一股躁腥之氣直撲鼻端……

許驚弦忽生警覺,揚手拔劍。那種令人驚懼煩悶的氣味並不是他的錯覺!

——一個灰衣人正赫然立於十步之外,手持銀鏈飛鉈,右腮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蠟黃的臉容上殺氣滿面,正是香公子!

許驚弦何曾想會在此處遇見這個煞星,心頭一沉。跨步前衝,搶先一劍刺他右胸。香公子不怒反笑:「好小子,倒懂得先下手為強的道理。」眼見長劍刺來,並不閃躲,右手持銀鏈一端,肘臂如若風車般疾速纏轉了兩圈。將飛鉈疾射而出,如影隨行般緊躡許驚弦而至,驚心動魄的「嗚嗚」之聲響徹山谷,聞之毛骨悚然,更增威勢。

許驚弦知道此刻是生死一線的關頭,只要自己稍有猶豫被香公子纏住,再也難以脫身。一橫心使招蘇秦背劍,長劍貼在後背上準備硬接飛鉈重擊,腳下踩著忘憂步法,加速前行,只盼能搶先一步衝入那裂縫中。但飛鉈飛至半空忽又一滯,變向繞開許驚弦,後發先至,重重撞在山壁之上。

「砰」然一聲巨響,整個山壁似乎都是一震,碎石積雪紛揚而下,那道裂縫霎時已被填堵住。許驚弦反應快捷,一腳踢在山壁上,借力側躍,避開落下的碎石,同時防備香公子的再度出手。

正在此時,忽聽谷外馬蹄聲如雷響起,一人策馬飛來,口中大叫道:「香公子且慢下手。」香公子抬頭望去,面現驚訝,喃喃道:「他怎麼來了?」許驚弦已猜到來人就是那個精通各式兵器的無名老人,不過自己與他非親非故,不知他為何相救,竟寧可與香公子反目。他頭也不及回,發力狂奔,一面尋找藏身之處。

許驚弦一口氣跑了將近半里的路程,已至山谷深處。卻驟見前方已被山壁攔住去路。三座高峰恰好匯合於此處,再無通道,而每面山壁皆是高達百丈,懸雪掛冰,難以攀爬,竟成絕地。

許驚弦定下神來,搜尋逃生之路。他注意到起初發現的那兩串腳印正是在此處消失,心想莫非那御泠堂的秘地就在這裡?仔細觀察之下,立知究竟。只見左首那雪峰上有幾塊突起的岩石沿著山壁次遞而上,渾如石蹬,應非天然形成,而是人工修成直達秘地。那些岩石嵌于山壁裡,又被落雪遮掩,平日絕難發現,但上面留下的腳印卻洩露了天機。

香公子與無名老人趕到,看到許驚弦的神情,立知其意,臉色微變。這裡地處荒山,人跡罕至,所以他並未考慮清除足印,何曾想許驚弦會尋來?這小子人小鬼大,機靈跳脫,若再不盡早解決了他,一旦對無名老人說出南宮靜扉之事,豈不多生事端?想到這裡,陡生殺心。口中暴喝,手臂疾震,飛鉈尾隨許驚弦,釘向他的後心;而無名老人則是怒吼一聲,橫身往那飛鉈上迎去。

一道燦若炎陽、卻又寒涼沁骨的光華驀然從無名老人掌中閃過。神劍顯鋒乍然出鞘,果然名不虛傳。

香公子但覺手中一空,繫著飛鉈的銀鏈竟被斬斷,失去控制的飛鉈重重撞在山崖上,發出轟隆巨響。他這根銀鏈看似平常,卻是取六分精銀、兩分玄鐵、一分青銅、再加上數種合金煉製而成。為鑄此鏈,香公子曾遍訪名山採集五金,再請鑄劍名師淬火十餘日方成,如今卻被無名老人一劍斬斷,當真是痛徹心扉。

香公子狂吼一聲,決意先殺了許驚弦,再回過頭來與無名老人決一死戰。飛鉈撞擊在山壁上,震得許驚弦幾乎掉落崖底,聽到香公子如狂的怒吼聲,知他動了真火,頭也不回,足踩石蹬,奮力往山壁上爬去。

無名老人一劍出手後,自己倒先被顯鋒劍那無堅不摧的威力驚得呆了一下,暢然大笑:「此劍鋒芒如此之盛,不愧是老夫一生的心血啊。」他見香公子狀如瘋虎,怕他一怒之下殺了許驚弦,復又朝山崖上追去,口中尚道:「香公子且莫動氣,銀鏈之事就著落在老夫身上,包管比從前那根好上千倍萬倍。」

許驚弦一口氣攀上數十丈,忽見上方八尺處一道石門緩緩開啟,一人探出頭來張望,正是南宮靜扉。原來這個山洞就是御泠堂的秘地,亦是南宮靜扉與香公子會面之地,剛才兩人密談時被扶搖的叫聲驚動,遠遠望見許驚弦尋來,香公子便出洞迎戰,而南宮靜扉武功低微本是留在洞中相候,但外面動靜實在太大,接連幾下巨震後連山洞都搖晃起來,終於忍不住出來檢視。那秘地本是隱藏極好,外表與山壁無異,若不是他開啟石門,實難發現。

許驚弦大喜,集全身之力於腳尖,用力一彈,沖天飛起直朝南宮靜扉撲去。南宮靜扉口中「哎呀」一聲,慌忙關門,卻哪裡來得及?頃刻間已被許驚弦搶至洞口。緊隨而來的,香公子怒氣勃發,銀鏈上附著十成內力,許驚弦長劍與之相交,登時脫手,但他左掌眨眼已至香公子胸口,香公子吃虧在身在空中,難以發力,雖及時抬掌相格,力道卻遠遠不及平日三成,而生死關頭逼出了許驚弦渾身潛力,此消彼長之下,兩人對掌齊齊一震,許驚弦倒跌入洞內,香公子亦立足不穩,朝著崖底落去。

山洞內竟是別有天地,十分的寬敞。許驚弦摔得天昏地暗,眼見南宮靜扉趁機逃入一間小房內,關上石門,而香公子瞬間將至,已不及破門而入。他撿起長劍,再往洞口衝去,才走出兩步卻覺腳下不穩,還以為是自己方才摔得頭暈,咬牙苦撐。

洞口人影一閃,卻是那無名老人。原來香公子被許驚弦震退,反倒是落後他幾步的無名老人搶先衝了進來。許驚弦側身讓過無名老人,截住洞口。大叫道:「我擋住他,你來關門……」一句話尚未說完,忽然大睜雙目,呆呆望向對面山崖。無名老人喝道:「你瘋了麼,發傻也不挑個好時候……」一語未畢,亦是張口結舌,怔愣當場。

只見對面山崖上大團積雪不斷落下,整個頂峰不停搖晃著,隨即傾斜、斷裂、最後竟一併跌落。山洞裡又傳來巨大的動盪,兩人被震得幾乎摔倒,慌忙扶住山壁穩住身形。但覺掌下顫動不休,如同山腹中藏著無數巨大的怪物,欲要破壁而出。

許驚弦在吐蕃聽說過許多關於雪崩的傳聞,卻尚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這雷霆萬鈞的氣勢。眼角餘光瞅見香公子又再度衝上,雖是心搖神動之下,仍是下意識地挺劍上前守住洞口。

香公子雙目血紅,人在空中口中已咆哮道:「若不把你碎屍萬段,本公子就……」一語未畢,忽聽頭頂轟隆一聲巨響,抬頭望去,竟是一個方園十餘丈的大雪團由山峰上跌下。

那山峰頂上的積雪千年不化,越積越多,已達至臨界點。而香公子方才先是飛鉈重擊山壁,又接連發出幾聲狂吼,數度震盪之下,小團積雪不斷落下的衝力帶動山體,終於引發了這一場大型雪崩。香公子驚得魂飛魄散,那巨大的雪團夾著山石,重量何止千噸,在這天地之威面前,任你武功絕世,亦難相抗。而瞧那雪團落下的勢道,只怕還不等他搶入洞中便會被砸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