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勾心鬥角

山河 時未寒 第1頁,共2頁

許驚弦明知此刻只要他袖手旁觀,香公子便會被雪團砸中,但僅是稍一猶豫,天性裡的俠義之念已令他不假思索地棄去長劍,探手抓住銀鏈,奮力一帶,已將香公子橫拉硬扯地拽入洞中。雪團帶著呼嘯聲落下,洞口的石門亦被砸落山谷。

兩人連滾帶爬地摔成一團,山洞持續搖晃,一時竟令人無法起身。只聽到洞外轟隆隆的巨響不斷,忽然眼前一暗,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紛落而下的雪團,已將山洞完全封住!

不知過了多久,山洞終於不再搖晃,洞外的隆隆巨響亦停了下來。

許驚弦清醒過來,忽然發現自己尚伏在香公子身上,慌忙跳起,右臂卻是一緊,已被香公子扣住。他心頭大懼,此刻長劍已失,眼中又不能視物,相距如此之近,若是香公子趁機出手,全無迴旋餘地,必受其害。

香公子卻並未發招,只是低聲在許驚弦耳邊道:「小子給我記住。就算你救我一命,我仍會殺了你。」說罷便放開了手。

許驚弦這才慢慢回想起方才驚心動魄的一幕,自己陰差陽錯下竟救了香公子一命。不過此人既是殺手,豈能以常理度之,多半會以怨報德。

無名老人的聲音從黑暗中一角傳來:「好傢伙,老夫活了一大把年紀,今日才見識到什麼叫真正的山崩地裂。」

許驚弦關切道:「老人家你沒事吧?」他雖僅與無名老人見了兩面,但對他淡漠生死、豪情沖天之氣度極有好感,這次又承他一力相救,儘管不知他為何如此對待自己,但內心深處已覺得十分親近。

無名老人澀然道:「身體無恙,精神上卻是倍受傷害。老夫自以為縱橫一世,無畏無懼,可到頭來才發現,任你有權有勢又怎樣?才華蓋世又怎樣?武功絕頂又怎樣?還不都是老天爺手指頭下的小螞蟻,只要老天爺一發脾氣,輕輕一捻,管教你一命嗚呼……」

香公子冷冷道:「本公子若發起脾氣來,亦會叫你一命嗚呼。」

無名老人大笑:「是是是,香公子你好生厲害。非常道殺手真是了不起,練了一輩子武功頂個屁用,還不是要靠小孩子出手相救,哈哈哈哈,真是可笑至極……」他越笑越大聲,彷彿唯恐不能激怒香公子,也不知是天性倔強至此,還是當真不想活了。

許驚弦聽無名老人當面譏諷香公子,暗暗替他擔心,香公子卻只是輕哼了一聲,並沒有立時發作。或是經歷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天災後,每個人皆生倦意,連香公子胸中的殺氣亦消殆無形。

洞內傳來石門開啟的聲響,南宮靜扉從藏身的房間內出來:「各位不要再打了,若再引起雪崩,恐怕就沒有這麼好運氣了……」他驚魂未定,聲音猶在顫抖。

無名老人笑道:「你做了什麼虧心事,怕成這個樣子?剛才只怕把山頂上幾百年的積雪都震了下來,哪還會再來一次?」眾人之中唯有他談笑自若,視生死如無物,連香公子都不由暗自佩服。

「嗖」得一聲,洞口處忽現天光,一物直竄進來,徑往許驚弦撲去。眾人嚇了一跳,定睛看去,卻是一隻大鷹。

雷鷹號稱鷹中之帝,忠心無二。扶搖救主心切,山洞雖已被積雪封住,它卻認準了方位,不管不顧地強行撲入洞中。封住洞口的只是一層積雪,被它一撞而破。扶搖見許驚弦無恙,落在他的肩膀上,興奮地一抖翅膀,鷹羽上沾的破雪拂了眾人一身。許驚弦與愛鷹劫後重逢,亦是喜不自勝,抱著它連轉幾個圈子。

無名老人讚道:「好鷹兒。若是剛才它未找準方位誤撞在山壁上,豈不是斷首折翅?」香公子亦是暗暗稱奇。

洞口被扶搖撞出一個大窟窿,看那雪層不過半尺的厚度。眾人皆暗舒一口氣,依剛才那情形,好似整個山洞都陷入地底一般,若當真如此,再想出去就困難得多了。

南宮靜扉來到洞口前,拍開雪層,跌足驚呼:「糟糕,這可如何是好?」

眾人尋聲望去,卻見眼前盡是白茫茫一片。這一場雪崩幾乎將整個山谷填平,而山峰則低矮了許多。那山洞本來正處於山崖正中,高達數十丈,但現在距離地面的僅有五六丈的高度,不問而知底下數十丈盡是積雪。

眾人原本放下的一顆心再度提了起來。香公子皺眉道:「就算當真有踏雪無痕的輕功,也無法一口氣掠過幾里長的山谷,看來真是出不去了。」

山谷中原本就是地形複雜,多有深溝,再被如此厚的積雪覆蓋著,若要強行冒險衝出,一旦中氣不繼落入雪中,必然無幸。而那些用來攀上山洞的石蹬只是及洞而止,洞口距離峰頂還有數十丈的距離,勢必不能一躍而上,何況山壁上全是冰雪,滑不溜手,縱然有壁虎遊牆術亦無借力之處。

諸人苦思對策,卻皆是一籌莫展,想不出脫困之計。看此情景,真要被活活困在這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山洞之中了。

無名老人道:「香公子的手下可知你來此?」

香公子搖搖頭:「我單獨來此與南宮兄會面,其餘人都去追蹤童顏那小子了。我與手下約好半個月後在涪陵城中匯合,他們又怎麼會想到我竟會困在這裡……」說到一半,他似是自覺失言,住口不語,又狠狠瞪了許驚弦一眼。

許驚弦乍聽到涪陵之名,不由想到自己當年初遇林青、蟲大師、花想容、水柔清等人時,正是在川東涪陵三香閣中,一時恍惚起來。

「大不了就在這裡送掉老命吧……」無名老人連聲嘆息,「只可憐我那匹馬兒,多半是被雪埋了。」看他樣子,對馬兒的惋惜之情更甚於自己的性命。

南宮靜扉則是面色慘淡,口中喃喃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麼。

忽聽許驚弦哈哈大笑起來,無名老人詫異道:「有什麼好笑?老夫雖是不想活了,卻沒打算拉著你們一起陪葬。」

許驚弦仍是笑個不停,直笑得淚水漣漣,捂著小腹直不起腰來。香公子冷眼望著許驚弦,狠聲道:「你再笑一聲我就把你扔下去。」

無名老人儼然把許驚弦當做自己的孫兒一般,不依道:「喂,若不是你傻乎乎地用飛鉈擊山,又鬼吼鬼叫,我們也不會落到這境地。」

香公子怒道:「說起飛鉈,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許驚弦捂著肚子連連擺手:「各位莫吵。我只是覺得……我們這四個人來自天南海北,又各有恩怨,竟然會被迫呆在一起,還不知要多久,老天爺的安排真是妙極了,哈哈。」他想像力本就豐富,念及非常道的殺手、端木山莊的老人、御泠堂的僕傭再加上自己,在這山洞中每日大眼瞪小眼、相對無語的情形,實是忍俊不住。雖然剛才還與香公子拼個你死我活,現在瞧他滿臉哭笑不得的神情,沮喪與惱怒兼而有之,大覺有趣。

香公子咬牙切齒:「本公子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可笑之處,若是餓得緊了,便先吃了你這小子。」

「聽你一口一個‘本公子’,還以為是個風雅之士,誰知粗俗不堪,沒有半點幽默感。」無名老人諷刺香公子一句,又正色道:「既然已陷於此地,我們就應該同舟共濟,想辦法渡過難關,如果非要自家先鬥起來。嘿嘿,這個山洞就是四個人的埋骨之地!」

香公子亦知無名老人說得有理,不再與他爭辯,回頭望向南宮靜扉:「洞裡還有多少存糧?」

南宮靜扉苦著臉道:「洞裡存放的乾糧雖有不少,但四個人分而食之,就算只吃個半飽,大概最多也只能支撐三、四個月。」

無名老人撫掌笑道:「看你一副要哭爹喊孃的樣子,我還以為只有三、四天呢。滿山冰雪皆可化水,又有三、四個月的糧食,還怕什麼?權當老夫來此避暑吧,待到春暖花開之時,再走也不遲。」

南宮靜扉嘆道:「老人家大概初來錫金,不知這裡氣候惡劣,縱然到了春日,亦可滴水成冰,要等到這山谷的積雪化盡,至少也要五六個月。」

無名老人一怔:「這倒是個麻煩事。」

香公子漠然道:「本公子說過,若是糧食不夠,先吃了那小子。」

許驚弦不忿道:「小心我先宰了你喂鷹。」

無名老人挺身擋在許驚弦面前,拍拍胸膛:「有膽就先嚐嘗這一身老肉。」

香公子奇道:「無親無故,你這老兒憑什麼總是護著那小子?」

無名老人瞠目喝道:「誰說無親無故,他是老夫的師侄!」

香公子盯了無名老人良久,辨不清他話中的真假。他也不願此刻再起衝突,何況失了飛鉈,面對無名老人與許驚弦亦無必勝把握,南宮靜扉雖是站在自己一邊,但武功低淺,根本幫不上什麼忙。他權衡利弊,冷哼一聲,返身走入山洞的一間小房裡,重重帶上石門。南宮靜扉亦趁機悄悄離去。

許驚弦對無名老人抱拳道:「老人家仗義出手,晚輩十分感激。」

「既是同門,何用客氣。」

「同門?」許驚弦大覺驚訝。

無名老人點點頭:「你以為老夫是故意胡說八道逛騙香公子麼?其實不然,昨日與你在土堡會面之時,老夫便知你是師出同門的晚輩,暗中留意。今日發現你一人在荒野獨行,便悄悄尾隨你來到此處。至於你到底是老夫的師侄還是師侄孫,那就要問你自己了。」

許驚弦聽得一頭霧水:「老人家你到底是誰?我……我好象不記得自己有什麼師伯?」

香公子在房內一直偷聽到兩人對話,冷笑道:「小子你別中老頭兒的奸計,他不過是端木山莊的一個老騙子而已。」

許驚弦惱香公子侮辱無名老人,反唇相譏:「像你這種眼中只有銀子、濫殺無辜的冷血殺手,比騙子還不如。」

無名老人大度地擺擺手:「老夫平生最恨那些滿口仁義道德,暗中卻做下無數壞事的偽君子,相較之下,殺手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手段雖然毒辣,好歹是個真小人。」又故做神秘地在許驚弦耳邊悄悄道,「老夫也看不慣香公子那趾高氣揚的嘴臉,但他總算還是個有原則的人,濫殺無辜這罪名倒是落不到他頭上……」他的聲音不大不小,看似耳語,卻足可讓香公子聽到。

無名老人的話似貶似褒,香公子亦不好發作,重重哼了一聲:「你是怕本公子恩將仇報真宰了那小子,所以才故意用話套住我吧。」

無名老人大笑:「恩將仇報這個詞用得極好。只要香公子先承認有恩情,是否以仇相報老夫就管不著你了。」

「本公子向來我行我素,豈會受你的激將之法?只要那小子惹我不高興,管他有恩無恩,照殺不誤。」

「高興與否全在你一念之間,如此強詞奪理,十足偽君子嘴臉,枉老夫還當你是個真小人。」

「你怎麼認為無所謂,本公子傲慢慣了,從不屑人言。」

無名老人轉向許驚弦,語重心長地道:「師侄啊,你可要記住,傲慢是掩蓋怯懦與恐懼的偽裝,千萬不要被它嚇住了。」

香公子憤聲道:「休得倚老賣老,本公子懶得與你廢話。」

許驚弦聽著無名老人與香公子一番鬥嘴,雖然事關自己的生死,亦大覺好笑。老人家大概是嘮叨慣了,言語尖酸刻薄,咄咄逼人,甚至頗有些胡攪蠻纏的味道;但香公子竟也會與之舌辯,全無殺手的冷酷作派,一時竟覺得他那張凶神惡煞的面孔亦可愛了許多。

無名老人等了一會兒,見香公子果然再不出聲,亦沒了興趣。轉過臉來望著許驚弦:「其實香公子也沒說錯,老夫在端木山莊做的正是騙人勾當。」

「哦,不知老人家做的是什麼事?」

「那些來到端木山莊求購的大多是京師裡的王公將相、皇室貴族,或者是富甲一方的大豪,對於他們來說,普通的寶物根本不瞧在眼裡,只要那些奇珍異玩,有些人更是指名點姓欲購一些失傳已久的寶貝。端木山莊雖是藏寶萬千,但那些傳說中的寶物皆可遇不可求,哪能輕易搜尋得到?為投客人所好,便由此產生了一個秘密的職業——贗品師。而老夫,就是端木山莊超一流的贗品師,由老夫手裡出來的東西雖是贗品,卻比真品還要真,絕對無人能看出破綻。」

許驚弦大是好奇:「那萬一真品又現世了怎麼辦?」

無名老人泰然自若:「端木山莊就是最權威的鑑定師,就算是真品,非說你是假的,又有誰敢置疑?」

「可是,那些出了大價錢買了贗品的人,豈不是冤枉?」

「冤枉?!」無名老人冷笑道:「這本就是個黑白混淆、顛倒是非的世間,那些牢獄裡被冤枉的無辜百姓還少了麼?有人妻離子散、背井離鄉,有人甚至丟了性命,相比之下老夫所作所為又算什麼?何況那些花錢買贗品之人全是用搜刮來的民脂民膏,不害他們又害何人?每當看著那些名門望族拿著贗品恬不知恥地四處炫耀,老夫就覺得解恨……」許驚弦聽無名老人的言語間頗有悲憤之意,猜想他以往必是受過天大的冤枉,眼中閃過同情之色。

「老人家一般做什麼贗品?字畫還是古玩?」南宮靜扉被無名老人的話引出了興致,從房中走了出來。

「嘿嘿,無論字畫、古玩,甚至武林中的神兵利器,老夫皆可亂真。」

聽到此處,香公子再也忍不住發話道:「原來你弄壞了本公子的兵器,打算賠個假的敷衍了事。」

「呸!」無名老人啐道,「老夫給你重做個飛鉈,只會比你原來那三流的貨色好上萬倍,你若瞧不起,便另請高明。」

香公子素知端木山莊之名,對無名老人的能力毫無懷疑,嘿嘿一笑:「本公子自然信得過老人家的手段,毀我兵器之仇,就此一筆勾銷吧。」

許驚弦萬萬料不到香公子如此表態,再看到南宮靜扉像個學生一樣坐在無名老人身旁聽得入神……心想原來同困於絕地之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會有這樣微妙的變化,不禁大笑起來。

香公子極是敏感:「你笑什麼?」

許驚弦心情極好,似乎也不怕他了,笑嘻嘻地道:「香公子新得神兵利器,我是替你高興啊。」伸手掩口在心裡不停偷笑。

南宮靜扉一臉虛心,向無名老人請教。無名老人來了興致,毫不藏私,將製作贗品的種種方法和竅門如數家珍般一一道來。

「製作贗品首先要區別出寶物的價值何在?譬如傳聞中的南海龍珠,大如雞卵,夜光如炬,但若找不到相當大小的夜明珠,縱然造假的技藝再好,亦無法取信於人,再如龍泉、湛淵等名劍利刃,吹毛斷髮削鐵如泥,你拿一塊破銅爛鐵,縱是吹得天花亂墜也是枉然,在這等情況下最重要的是材料;而那些具有歷史價值的古玩,相應來說就好辦得多,一張破席子可以說是孔子周遊列國講學時的坐席,一根爛木棍也可以說是老子拄過的柺杖,幾塊石頭刻上字,便說是趙匡胤與陳摶老祖爭枰天下的棋子……」

許驚弦聽得好笑:「這些東西也有人要麼?」

「嘿嘿,你有所不知,有些富家子弟祖上無功無德,便藉此炫耀家世,以圖在京師博個功名。不過像這些不入流的贗品,老夫是不屑去做的。製作贗品中最難的是字畫,描摹之作若無古人的筆風畫意,便是廢品;而最難的還是那些印章、紙張與墨色的翻新之術,既不能太過陳舊以致毀了字畫,又不能一望便知是新跡,須得恰到好處。紙張要先用數層新紙疊壓,然後以礬石抹於外層,再用穀雨時分的雨水與數種藥材按量調和成藥水,細心塗刷,藥水浸入字畫的時機要掌握得極好,稍有錯失,便前功盡棄;墨跡則可用香灰敷蓋,那焚香必要選取上等檀木所制,香灰的溫度亦要恰如其分,以香滅兩個時辰內為佳;最講究的就是印籤,必須用處子採來的新茶三泡之水,混以藥物,再加上六分熟鐵鏽、三分青銅綠與一分銀汞,將這份藥水隔著一層楠木薄片滲於印籤之上,再陳於蔭涼處七七四十九天方成。經過這些複雜的工序之後,做出的贗品直逼真跡,再暗中在江湖上散播流言,比如古時某個大畫家的墓地被盜,某個收藏真跡的富豪家中失竊等等……等時機成熟了,贗品粉墨登場,請個有名的飽學之士品評一下,誰還能不信以為真?」

三人聽得目瞪口呆,這些本是江湖上不入流的詭詐之術,但聽老人娓娓道來,其中實是大有學問。

許驚弦撓撓頭,終於問出了一直憋在心裡的疑問:「可是,對於這些晚輩一無所知,老人家卻為何說與我是同門?」

無名老人哈哈大笑∶「你當老夫天生就是製作贗品的騙子麼?這些只是兵甲派中最不起眼的雕蟲小技而已。」「專鑄神兵利器的兵甲派!」香公子從房門中走出,驚歎道,「據說兵甲派所鑄之兵器寶甲無一不是精品,本公子還以為這是早已失傳的一家門派,想不到老人家竟是其傳人,倒是失敬了,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無名老人目蘊神光,傲然道∶「兵甲派第十六代傳人鬥千金!」昔日干將莫邪夫婦為楚王煉劍,三年方成,劍分雌雄。事後楚王恐干將替他人鑄劍,傳召入宮秘密殺之。但干將見楚王之前已料定必死,便只帶雌劍獻於楚王,雄劍則留交莫邪。其時莫邪已有身孕,生下一子,其名為赤,赤為報父仇,自刎而亡。遺子傳其鑄劍之術,便是兵甲派的開山祖師雲歧子。而莫邪見丈夫與愛子皆因鑄劍而死,便改而研究鑄甲之術,所以兵甲派每一代只傳兩名弟子,一人鑄兵一人鑄甲。

在江湖傳聞中,兵甲派是一個極其神秘的門派,據說位於江北流馬河,卻從無人找到真正的地點,亦極少見到其傳人。想不到端木山莊的一名毫不起眼的贗品師,競然就是兵甲派的嫡系傳人。

兵甲傳人所鑄之物無不成為名動一時的神兵寶甲。九年前明將軍揮兵攻下塞外的冬歸城。許驚弦的義父許漠洋便是冬歸城的大將,城破兵敗後,許漠洋在伏藏山中得到昊空門長老巧拙大師傳功,又賜他—柄拂塵,其後許漠洋與兵甲傳人杜四,笑望山莊莊主容笑風,關中無雙城傳人楊霜兒,四大家族長老物由心、暗器王林青等人在塞外相遇。杜四憑著崑崙山之千年桐木、天池之火鱗蠶絲、上古大蠓之舌燦蓮花、渡劫谷之鎖禹寒香、笑望山莊引兵閣之定世寶鼎,集五行三才之力,再加上楊霜兒的「補天繡地針法」穿針引線,終於煉成了那一把神鬼皆懼的偷天弓!

三年前暗器王林青與天下第一高手明將軍決戰於泰山絕頂,雖然暗器王一戰身死,明將軍卻直承武功不敵。如今那一戰已是每個江湖人最為津津樂道的話題,暗器王是每個懷著夢想的少年心中的偶像,而那一把偷天弓,亦成為了這個時代中最具傳奇的神兵利器!

不過煉製偷天弓之事極其隱秘,江湖上只知其威力巨大,卻幾乎無人知道其乃是兵甲傳人的傑作。

「兵甲派!」

許驚弦這才恍然大悟,杜四煉成偷天弓後死於京師八方名動中「登萍王」顧清風之手,臨終前把兵甲派秘籍《鑄兵神錄》交紿了許溴洋用以製作換日箭,許漠洋隨後傳於許驚弦。鬥千金這名字倒曾聽許漠洋提到過,但只知是杜四的師弟,師兄弟二人意見不合分道揚鑣,杜四原是鑄甲,正因與鬥千金賭氣所以才轉而鑄煉成那千古神兵——偷天弓。

昨日在土堡中乍見鬥千金亮出奇門兵刃——螯,許驚弦一時脫口說出了《鑄兵神錄》中的字句。《鑄兵神錄》從不外傳,鬥千金一聽之下,便已認出許驚弦乃是兵甲派的傳人。

鬥千金望著許驚弦緩緩道∶「你既然知道《鑄兵神錄》,必是四兩師兄所傳?他如今可好?」

「四兩師兄?老人家所說之人可是杜四?」

「原來四兩師兄竟然改名叫杜四了。」鬥千金古怪一笑,「老夫雖然人門稍遲,名份上是他的師弟,但年齡比他略長,你若是他弟子,仍要喚老夫一聲師伯才是。」

許驚弦心想自己從小熟讀《鑄兵神錄》,雖非杜四親授,卻從中受益良多,雖無拜師之禮,亦可箅是兵甲派的傳人。想不到竟在這裡與鬥千金相識,又蒙他從香公子手下相救,或許冥冥之中,正是義父的上天之靈在默默眷顧著,才令他化險為夷。念及義父,許驚弦眼眶微紅,對鬥千金更覺親近,翻身跪倒磕個響頭∶「師伯在上,請受師侄一拜。」

鬥千金坦然受了許驚弦一禮:「老夫昨日聽你吟出門中秘籍的字句,便知你是同門弟子。只不過老夫與四兩師兄一向多有嫌隙,井水不犯河水,本是不願搭理你。」又轉頭對香公子道:「說起來倒要多謝香公子,若不是今日你對師侄下毒手,老夫只怕亦不會與他相認。兵甲傳人,豈容人輕侮門庭?」看來老人雖是性格固執倔強,卻十分自豪於兵甲傳人的身份。

香公子嘿嘿一笑:「四兩撥千斤,你們師兄弟果然是天生的對頭」

「你哪知我門下的規矩?兵甲傳人一生最多隻準煉製三件神器,而且兩名弟子分別煉製的神兵寶甲將要互拼分出高下,勝者方可接承兵甲派掌門之位。神兵利器難得,數十載方可功成,鑄兵鑄甲的兩名弟子一輩子方可分出勝負,所以兵甲派雖有上千年的歷史,卻只傳至十六代」

南宮靜扉嘆道:「兵甲互拼?那豈不是必毀其一?」

鬥千金白他一眼∶「若非獨一無二的神器,豈不是毀了兵甲派的名頭?」他扶起許驚弦,神情忽冷:「四兩師兄既然收下弟子,想必已鑄成寶甲!倒要看看能不能抵得住老夫的顯鋒劍!」

許驚弦嘆道:「他九年前便已死於塞外……」

「什麼?」鬥千金面色大變,「四兩師兄死了?是何人殺了他?」兵甲派中門規森嚴,兩名弟子未鑄就神兵寶甲之前不得走動江湖,所以當年杜四隱於塞外,在沙漠邊開一家小酒店,而鬥千金則化身為端木山莊的的贗品師。他師兄弟幾十年不通訊息,而江湖上極少有人知道煉製偷天弓之情由。直到今日,鬥千金才聽到杜四的死訊。

許驚弦道:「殺他之人乃是‘登萍王’顧清風,已被暗器王林靑當場射殺,但杜先輩臨死之前將《鑄兵神錄》傳給了我義父。所以晚輩雖未見過杜先輩,但亦箅是兵甲派不記名的弟子。」

香公子熟知江湖典故,立知原由,脫口驚呼:「原來那把偷天弓竟是兵甲傳人所鑄,怪不得如此犀利!」

鬥千金眼神一黯∶「想不到四兩師兄九年前就已煉成了神器,看來老夫還是輸了一招……」他的聲音越說越低,臉色一片茫然,忽然落下淚來,口中只是喃喃道,「四兩師兄死了,四兩師兄死了……」

許驚弦亦覺得心中傷感,勸道:「師伯不必太過傷心……」「傷心個屁!」鬥千金大喝道,「兵甲門人一生以煉製神器為榮,偷天弓名震江湖,四兩師兄雖死猶生,老夫只有氣惱與忌妒,何來傷心?」

許驚弦不知他師兄弟到底行何過節,只好默然不語。

好一個杜四兩,不鑄寶甲偏鑄神兵,莫非就是要氣死老夫麼?嘿嘿,四兩撥千斤,師父給我們起的名字大有深意,分明是不看好老夫的能耐,老夫就偏偏不服氣,非要與四兩師兄一較長短。老夫窮一生之力方鑄成顯鋒劍,就為了爭這一口氣,事到如今,四兩師兄竟已死了?鬥了了輩子,連最後—面都見不到,叫老夫情何以堪?這個掌門,不做也罷……

鬥千金口中雖硬,老淚縱橫,收拾不往。他鬱火上湧,看來與杜四之間實是大有情誼,只是為了自身的榮譽才爭執數十年。

許驚弦連忙上前替老人捶胸,鬥千金一把推開他:「老夫病殘之軀,本就了無生望,倒不如就此隨四兩師兄而去,」

許驚弦見鬥千金傷感若狂,手足無措,反倒是香公子好離勸道∶「亡者已逝,還請老人家節哀,」

鬥千金瞪眼道:「你不用貓哭耗子,老夫一諾千金,既然答應給你重鑄飛鉈,總是要完成諾言後再死。」香公子本是一番好意,被鬥千金如此一說,倒似是另有圖謀,氣得面色發青。念及兵甲傳人鑄兵之祌奇能力,勉強壓住火氣∶「你這老兒來果真不可理喻,返身離開。」

鬥千金對南宮靜扉道:「你也快走,讓老夫與師侄好好說些體己話。」鬥千金又問起杜四身死之事。許驚弦自幼便視暗器王林青為偶像,曾經朝許漠洋細細打聽過九年前引兵閣鑄煉偷天弓的情形,便將自己所知盡數告悉鬥千金。他說著說著?既感嘆義父之死,又思念林青,不由黯然神傷,一老一少在山洞中抱頭而泣。

鬥千金漸漸恢復鎮定,壓低聲音道:「師侄放心,有老夫在此,必不容人加害於你。我們不妨暫且與他兩人虛與委蛇,有機會便逃出去,留他們在這破山洞裡做一對餓死鬼。」

許驚弦皺皺眉頭:「可是周圍全被大雪封住,又怎麼逃出去」

「這豈能難得住兵甲傳人的靈思巧手?待老夫找幾塊木板製成滑雪的用具,便可離開。不過這之前可小心不要露了口風,香公子也還罷了,南宮靜扉貌似好人,卻是眼神閃爍,只怕心懷鬼胎,他們於此地相會必有密謀,只怕一旦出去,便會殺你滅口。」

兩人悄悄訂下計劃,便留意山洞中的地形。山洞極大,除了洞口方圓近丈的石廳外,另還有七八間石室,皆以石門隔開,推開石室,有兩間臥室,其中桌椅床鋪俱全;一間石室記憶體有大量食物;一間中則放置大量兵刃,許驚弦趁機重新挑了一把長劍;還有一間竟還有鍋碗瓢盆灶廚等生火造飯的用具,看來南宮靜扉說曾與御泠堂少主南宮逸痕在此長住一年並非虛言。

可是洞中所有的物品皆以岩石打就而成,做工再精細,對他們逃生卻全無用處,而引火之物亦是曬乾的牛羊糞便,偌大山洞中竟然找不到一塊木板。錫金氣候惡劣,植物多是低矮灌木荊棘,少有高大樹木,這深山中原本或有零星大樹,但也全被這一場雪崩所埋。

兩人接連開啟幾間石室,徒勞無功,不由略有些沮喪。此時除了香公子與南宮靜扉所呆的石室外,便只有最大的一間石室尚未搜尋,但那石室石門緊閉,推之紋絲不動,應另有藏在暗處的機關。

南宮靜扉與香公子聞聲出來,南宮靜扉橫身攔住兩人:「這一間石室乃是禁地,不得進人。」

香公子目光閃動:「開啟看看,若能找到木料,想必兵甲傳人便可用之逃生。」口氣冰冷而不容拒絕。

鬥千金不料香公子片刻間就瞧出他們的用意,心頭暗凜,此人心思靈敏,反應快捷,若不得不與他在這山洞中共處數月,須得小心應對。

許驚弦卻注意到香公子對南宮靜扉說話的口氣全無敬重之意,猜想他們之間的關係恐怕只是相互利用,並非牢不可破。

南宮靜扉無奈,只好按動機關,開啟石室。裡面擺著供桌、香燭等物,乃是一間靈堂。

許驚弦脫口問道:「這裡是逸痕公子祭拜南宮老堂主的地方麼?」

「正是如此。」南宮靜扉點點頭,面上堆起笑意,「想不到吳少俠原來也是堂中弟子。」他雖不通武功,但在御泠堂耳聞目睹多年大致認得屈人劍法,又聽許驚弦喚出南宮逸痕的名字,口稱老堂主,便已請出他與御泠堂有關。

許驚弦不願再與御泠堂有何糾葛,隨口道:「我可不是堂中弟子,只是曾聽過南宮堂主的名字而已。」他一言出口頗有悔意。南宮靜扉詐死之舉極為蹊蹺,其中必暗藏陰謀,倒不如藉此探聽一下他的用意,何況若能拉攏他而孤立香公子,對己方自然有利無弊。

南宮靜扉笑道:「我與鶴髮先生私交甚篤,吳少俠既與他同行,想必有些淵源……」

香公子在一旁冷冷打斷他的話:「南宮兄八面玲瓏,果然深諳做人之道。」

南宮靜扉身無武功,處於雙方夾縫之中,便想兩頭示好,卻不料被香公子一眼瞧破,臉上略有些尷尬。

香公子並不願迫他太甚,轉而望向鬥千金:「看來這靈堂中亦無木材,連靈牌都是石料所制,老人家可有其他計劃脫困?」

鬥千金搖頭嘆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香公子目光閃動∶「本公子倒是有個辦法,只怕老人家不肯。」

「你且說說。」

「你那把寶劍鋒銳無比,裂石如齏粉,只需借本公子一用,便可在山壁上鑿出階梯,上得頂峰。」

鬥千金聞言色變:「你當老夫這把顯鋒劍是開山鑿石的工具麼?若有損壞,你賠得起麼?」

香公子笑道:「寶劍雖好,總是身外之物,總好過餓死在這裡。」

鬥千金大聲道:「兵甲傳人,寧可餓死也不會玷辱神器。」

香公子知鬥千金性格固執,亦不再多言。暗忖你如今嘴硬,等餓得頭昏眼花之際,只怕就再顧不得許多了,屆時本公子明搶暗奪,亦由不得你。

南宮靜扉聽到鬥千金之言:「老人家這把劍名喚‘顯鋒’?」

「不錯。天顯其鋒,凡塵難敵。」

「神兵顯鋒!」南宮靜扉喃喃自語,神情極其古怪。許驚弦心中一動,想到鶴髮乍聽顯鋒劍之名時,亦說出「神兵顯鋒」之句,不知其中有何玄虛?自己在御泠堂呆了三年,卻從未聽到有人提起過這句話,有機會倒要找南宮靜扉問淸緣由。

鬥千金輕撫肚皮:「鬥了半曰,老夫可是餓了,南宮兄是主人,還不快快拿出好酒與飯菜招待客人。」他倒並非真真肚餓得緊,只是瞧出南宮靜扉與香公子之間貌合神離,有意試探。

南宮靜扉一愣,偷偷望一眼香公子:「咳咳,都是些炒麵乾糧,哪有好酒?老人家如此說可真叫我為難。」

香公子掌中玩弄著銀鏈,呼呼作響,漠然道:「恰好本公子也餓了,縱是粗茶淡飯亦能食之如飴。」

南宮靜扉轉轉眼珠:「洞中存糧無多,如何分配還需大家商榷而定。」

鬥千金大叫:「今朝有酒今朝醉,先飽餐一頓再商榷也不遲,」香公子銀鏈搖得更急,口氣卻顯得悠然:「老人家心懷死志,本公子可不想步你後塵。有道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為求穩妥,食物的分配還是早定奪下來為好。」

兩人一齊望向南宮靜扉。南宮靜扉明知香公子與鬥千金借題發揮,迫自己表明立場,心頭暗罵。四人中香公子無疑武功最髙,縱然以一敵二亦佔上風,不過他失了飛鉈,而鬥千金身懷寶刃,再加上許驚弦相助,當真打起來勝負難料,自己這一注若是壓錯了地方,後果大是不妙。他權衡再三,終於下了決心:「香公子言之有理,此事便由公子做主吧。」相較之下,香公子心狠手辣,若與他為敵只怕事後難以活命,而鬥千金與許驚弦畢竟仁厚一些,總不至於因此就對自己下毒手。

香公子面色稍緩∶「既然如此,那間存放食物的石室便由本公子看管,且待本公子點清數目後再每日按量分配給大家。」

南宮靜扉陪笑道:「我與公子一齊去清算。」

許驚弦心中不服∶「要去就大家一齊去,誰知你們會不會假公濟私。」

香公子望一眼許驚弦,寒聲道:「本公子保證公平合理,不過只按著四個人的口糧分配,可顧不了你那隻鷹兒。」

許驚弦大怒,欲要開口卻被鬥千金拉住。鬥千金清清喉嚨:「師侄啊,你可聽說過群狗爭骨頭的故事。」

許驚弦知鬥千金必有深意,順他語意道:「師侄孤陋寡聞,請師伯指教。」

「從前有一隻狗發現了一塊很大的骨頭,就想找個地方獨吞。誰知卻被群狗看見,便圍追欲分食。那塊骨頭實在太大,那隻狗不能一口吞下,只好銜骨而逃,追了半日,終於力竭,無奈吐出骨頭。第二隻狗搶到骨頭,亦不願與群狗分享,只好如第一隻狗一般拼命逃跑。如此反覆,群狗都搶到了骨頭,可都無機會享受骨頭的美味,最後骨頭髮臭,誰也沒吃到嘴裡。」

許驚弦撫掌大笑∶「原本是條聰明的狗,卻因貪婪而變得如此愚蠢。」

香公子自然聽得出鬥千金的譏諷之意,卻也佩服他的急智。這老人看似潦倒落魄,實是胸藏丘壑,多年的閱歷早令他堪破種種世情,看似粗鄙的言語中卻包含著無上的智慧。他低頭略一思索∶「你們放心,現在還遠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本公子當知如何處理。」帶著南宮靜扉去了。

鬥千金低聲對許驚弦道:「那南宮靜扉既然有意與拉近關係,不妨藉機離間他們,等到香公子只剩孤家寡人一個,就由不得他做主了。」

許驚弦雖有此意,但想到南宮靜扉言行,心中鄙夷:「我最恨這種見風使舵的牆頭草,才不與他親近。」

鬥千金愕然,復又嘆道:「好小子,可比我年輕時有氣骨的多了。」

過了一會兒,南宮靜扉拿來幾塊肉乾,一袋炒麵,雖然份量略有不足,也可勉強吃個半飽。出乎許驚弦意料的是,香公子還特地給扶搖帶廣幾塊肉乾來,不知是聽了鬥千金的故事心有所悟,還是藉此緩和氣氛。

錫金氣候寒冷,將凍肉風乾後貯於千年不化的冰雪中,可放置數年不壞,只是味道卻不敢恭維,那炒麵乃是將青稞碾成粉後炒熟,以水化之即可食用,許驚弦與南宮靜扉久住錫金也還罷了,鬥千金與香公子皆吃得直皺眉頭。尤其香公子向來錦衣玉食,這等粗陋食物從不沾唇,如今情勢所迫,亦不得不勉強下嚥。許驚弦偷眼瞧他齜牙咧嘴的一臉苦相,心頭大樂。

鬥千金雖是吃得愁眉苦臉,仍不忘調侃香公子:「公子吃這麼慢,如果真是食難下嚥,不如讓老夫幫你消化?」

香公子白他一眼,也不反駁,只是默默吞嚥。

許驚弦道:「師伯有所不知,殺手用餐本就是細嚼慢嚥,絕不會把自己的口糧分給你吃。」

「這是何故?」

「因為對於殺手來說,每一餐都可能是最後一餐,而且不知下一餐是什麼時候?所以他們不會浪費每一粒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