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非常之道

山河 時未寒 第1頁,共2頁

風越刮越急,陰暗的天空已有夾雜著冰屑的落雪,寒冷異常。許驚弦專門去照看了蒼猊王一會兒,卻見它仍是緊閉雙目,不飲不食,不由大感焦躁,輕聲道:「我知你本是高原上的百獸之王,如今受傷落難心中自是極不好受。但就算你被族群捨棄,也不必求死啊?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只要養好了傷,日後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他這幾年心中鬱結難解,卻又不願宣之於口,這番話既是相勸蒼猊王,亦是講給自己聽的。

蒼猊王緩緩睜開眼睛,靜靜望著許驚弦,目光中似已少了許多敵意。許驚弦見事有轉機,大覺振奮,試探著拿起一塊鮮肉湊到蒼猊王的唇邊。

蒼猊王努力偏開頭去,奈何身體虛弱,難以避開,血腥的氣味不斷刺激著它的神經……它終於張開大嘴,將鮮肉吞下。

許驚弦大喜,一面不斷地給蒼猊王餵食,一面伸手輕輕撫摸它的頸毛。蒼猊乃是高原之上最為兇猛的獸王,耐力堅韌,生命力頑強,蒼猊王略吃了些食物後精神漸長,只是它受傷太重,失血過多,依舊委頓臥地,難以站立,此刻安然躺於許驚弦的身邊,全無戒備,看來已接受了他的好意。

許驚弦恍惚又想起當年收服扶搖的情形。像這等具有靈性的野獸猛禽,一旦認定主人後皆是忠誠不移。蒼猊王即使斷了一隻前爪,但只要休養數日回覆元氣後,依然是自己不可多得的臂助。

可是,儘管蒼猊王已不再一心求死,但它那沉凝的神態,以及目光中流露出濃重的哀涼之色,仍然讓許驚弦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座土堡雖然不大,但藏物頗豐,三人尋到些凍肉清水,在灶前生起火飽餐了一頓,又再四處察看一番,熟悉了一下土堡的地形,然後各懷心事地調整休息,準備著與非常道殺手之間那場即將到來的惡戰。

僧道四派各有奇功異術,無念宗門下以「須彌芥納」的氣功見長;媚雲教則以用毒、投蠱之術聞名於江湖;而非常道殺手因為一向藏身於暗處擊殺目標,並未洩露武功虛實,只知其詭計多端,令人防不勝防,並且從未失手;至於僧道四派中最為神秘的靜塵齋,雖然號稱地處恆山,卻查不到其具體所在,因門人少現江湖,幾乎無人知曉他們的虛實。據傳聞,靜塵齋擅用一種名喚「天魅凝音」的奇功,能夠千里傳遞資訊,而其傳人只替皇室貴族進行某種特殊服務,所以有數股強大的勢力在背後暗中扶植……

鶴髮特意單獨叫來許驚弦,宣告非常道殺手向來只取目標的性命,若是他袖手旁觀,便不會被殃及。但許驚弦如何肯讓童顏孤身對敵,執意不肯,鶴髮只得一嘆作罷。

事實上連鶴髮自己亦抱著極為矛盾的心情,拿不定主意是否應該破誓出手,只希望童顏能在強敵的重壓下激發潛力,如果能過了這一劫,武功便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可是倘若童顏當真遇險,自己則勢必不能置身事外。他終身未娶,這十三年來與愛徒朝夕相處,早已視其如子。

童顏原本並未把來犯之敵放在心上,但看著鶴髮如臨大敵的神情,亦收起一貫玩世不恭的態度,變得有些心事重重。

到了亥時正,蓄勢許久的風暴終於降臨!狂風肆虐,颳起鵝毛大的雪片撲天蓋地而來,十步之外便難視物,風中的冰屑刺在臉上宛若刀割。這種惡劣的天氣最適合突襲,三人不敢大意,在土堡牆頭懸起數盞風燈,輪流值夜,和衣而睡。

到了三更初,正是輪到許驚弦守夜,月黑風勁,雪舞天穹。忽就聽到數記嘯聲由四面八方傳來,尤以東北方的那聲長嘯最為勁激,猶如鋒利的刀片般穿透風雪,直刺入耳,多半是由香公子發出。

夜空中突然亮起微光,如若鬼火般悠悠飄來,乃是一盞塗有白磷的燈籠,那閃動的磷光在空中隱隱現出童顏的名字,鬼氣森森,令人望之心怯。在無星無月的暗夜裡,除了這盞透著妖異的燈籠外,前方盡是一片濃重的黑暗,根本看不到非常道殺手的影子。

非常道地處東海,行徑詭秘,中原武林對其有許多真假莫辨的傳聞。據說他們信奉生命輪迴,每殺一人都會大做法事,超度亡魂,所以雖然行的是殺手行當,卻並不嗜血濫殺,或許眼前的這盞燈籠就是招魂之用。

不過在如此風狂雪驟的情景下,燈籠能升空已屬不易,竟然還不被狂風撕裂,能自如控制方向——如此推測,那燈籠固然是特製,而放燈籠之人亦必定有非常的能耐。

香公子那夜梟般的怪笑聲遙遙傳來:「冤有頭,債有主。此次只取童顏一命,無關人等儘可迴避。」

許驚弦長身而起,學著香公子的語氣大叫道∶「我們只要香公子一人首級,其餘人等退避三舍,可保無事。」他自知內力不足,難以傳音及遠,是以這句話是放開嗓門拼盡全力喊出的。

在御泠堂學藝三年,許驚弦雖習得不少武功,但始終對自己的能力有所質疑。他內心憋悶日久,這聲大叫彷彿一下子將他所有的怨氣盡皆吼出,真是說不出的快意。一直伏於許驚弦懷中的扶搖亦騰空而起,發生長鳴,為主人助威。

香公子嘖嘖而嘆:「小子內力平平,膽氣倒是不弱。一炷香之後本公子便將攻入土煲,此際還可抽身事外,不然管叫你後悔莫及。」

鶴髮和童顏此刻已來到許驚弦身邊,三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有些隱隱的不安。按理說殺手出動本應悄無聲息,但香公子卻連進攻時間都提前告知,對方如此招搖,顯然自以為實力遠勝己方,所以才如此有恃無恐。

而聽香公子的口氣,彷彿並不奇怪許驚弦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想必已知無名老人到訪之事,只不知老人此時是否也在對方的陣中。

許驚弦見敵人氣勢囂張,心頭不忿,有意煞煞敵人的威風,大吼道:「莫說一炷香,就算是一百年後我也絕不會後悔!香公子你既然急於送死,小爺就成全你吧……」他本還想再諷刺香公子幾句,奈何中氣不繼,只得停聲喘息,摸出一枚鷹笛,對扶搖發出號令。

扶搖早被許驚弦訓練得如臂如措,聽到主人的笛聲,立即從高空中疾落而下,利喙如電般啄出,端端釘在一盞燈籠的連線上,失去控制的燈籠轉眼間便被狂風吹得不知去向。

香公子也不動怒,只是陰慘慘地道:「死到臨頭,還冥頑不靈。」說話間,第二面燈籠又悠悠飛起,只是燈籠上那閃動的磷光換成了「吳言」二字。

許驚弦先是一怔,之後才想起「吳言」乃是鶴髮對那無名老人介紹自己時所用的化名。這本是鶴髮信口胡捏的名字,對方卻煞有介事地寫在燈籠上,大概以此宣告將自己列入了欲殺名單之中。不知寫了一個錯誤的名字,若是自己待會兒戰死當場,非常道的招魂之術是否依然有效?想到這裡,雖值生死關頭,許驚弦卻覺無比滑稽,不由放聲哈哈大笑:「香公子你最好牢牢記住小爺的名號,免得到了閻王面前不知去告誰的狀!」

以往與林青在一起時,縱然遇見任何強敵,他都對林青充滿著絕對的信心,一開始就確信自己將立於不敗之地,從未落人生死懸於一線的境地。如今暗器王已逝去三年,面對著一群冷血殺手,以非常道從未失手的記錄,許驚弦暗想或許今夜就是自己的斃命之時,但此刻他的心中卻充溢著一種快意生死的豪情,口中大聲譏諷著香公子,恨不能立刻就拔劍殺人敵陣。

扶搖雖不懂人言,但善解主人之意,又要對第二面燈籠撲下,許驚弦卻恐激怒非常道施放暗器招呼扶搖,便發出號令讓扶搖飛至高處。

鶴髮沉穩的聲音在許驚弦的身後低低響起:「逞血氣之勇,非欲成大事者所為。你以為死在這些殺手的手裡,與死在明將軍的手裡並無區別?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毫無價值。」

許驚弦聞言一震,自己的內心深處是否就因為報仇無望,所以才這般不顧惜性命呢?

這邊鶴髮朗聲長笑:「堡內有酒有肉,卻還要委屈香公子在曠野中餐風飲露,真是失禮。且以一杯水酒聊表敬意。」言罷捏起一個雪團射出。那雪團在空中化為一道水箭,正正射在第二個燈籠上。那燈籠驀然一暗,隨即炸開,燃燒的燈籠碎片在空中隱隱形成一個「香」。

四周此起彼伏的嘯聲盡止,鶴髮談笑間的出手已震懾住眾殺手。他高明的眼力與準頭尚在其次,若沒有精湛的內力,斷無可能在剎那間以雪化水,先擊毀燈籠,再以燈籠的碎片組成字跡,武功實已達到收放自如的一流境界。

香公子澀聲道:「原來鶴髮先生深藏不露,本公子倒真是失敬了。」

在端木山莊中鶴髮並未出手,香公子被山莊的情報誤導,再加上方才見許驚弦內力不足,對鶴髮童顏師徒二人的實力估計有誤。雖然非常道殺手人數眾多,依然佔據上風,但想要如願殺掉童顏,只怕亦非易事。

鶴髮笑道:「若是還有第三盞燈籠,不妨也一併升起。」此言一齣,他心內一聲暗歎,為了愛徒的安危,十餘年的誓言今晚終於是告破了。

「既然先生不肯置身事外,本公子只好多有得罪。」香公子怪嘯一聲,聲音轉而冷厲,「先殺那多嘴的小子……」

他話音方落,土堡牆頭一聲炸響,爆起一團煙霧,煙幕中彈出幾道人影,皆朝許驚弦撲來。原來那些嘯聲雖是遠遠傳來,卻都只是障眼法,早已有殺手偷偷掩近土堡。

香公子看出許驚弦乃是三人中最弱的一環,此刻發出暗號,命手下先行殺之,以收震敵之效!

三人本聽到香公子宣告一炷香後攻擊,正暗中蓄勢待發。誰知此際才過了半柱香,非常道就偷施辣手。

許驚弦猝不及防之下,挺劍勉強擋住一根鐵棒的重擊,眼見又有一柄短刀直剖心口而來,竟然閃避不開。他急中生智,腳下故意一軟,從牆頭上直墜下去,雖然狼狽,總算免去了開膛破腹之禍。

童顏及時衝上,將幾名殺手擋住,大叫道:「香公子,枉你還是個成名人物,竟然說話不算,真是太不要臉!」

香公子冷笑道:「蠢才,你師父沒有教過你兵不厭詐麼?」

許驚弦一落地便翻身而起,奮力躍上牆頭與童顏並肩拒敵。敵眾我寡,土堡是他們唯一可以利用的屏障,一旦被敵人強行攻入,在混戰中彼此難以照應,便不免被敵所乘。

惡戰驟然爆發,憑藉暴風雪的掩護,非常道殺手紛紛由藏匿處現身,皆是以布蒙面:白衣者形跡飄忽,化於風雪,黑衣人形同鬼魅,隱於暗夜,有的殺手甚至是從地底下鑽出……

幸好這土煲地處荒野,周圍並無高大的樹木掩護,殺手一旦靠近便在風燈的照射下無所遁形。

童顏與許驚弦背靠背立於牆頭,拼力抵擋著敵人的襲擊。鶴髮卻靜立原地不動,細觀戰局。

擒賊擒王,他在等待最好的時機,以一舉搏殺香公子,但香公子雖然不斷髮話,卻語音飄忽,似近似遠,以鶴髮之能竟也無法判斷出對方的確切位置。

不過還好,那些非常道殺手似乎也並不急於猛攻,只是進退有序,輪番衝前,消耗著童顏與許驚弦的體力,而對於鶴髮則儘量遠離,不知是忌憚他的武功還是得了香公子的號令。

鶴髮眼見敵人由四面八方擁來,遠不止十一之數,心頭暗驚。

——按理說,殺手的行動倏忽來去,一擊即退,何須如此大張聲勢?而且非常道遠在東海之濱,僅僅為了一個童顏便興師動眾、精銳盡出,實在是不合情理。鶴髮暗忖,莫非香公子此次來錫金還另有要務?

許驚弦體內貯有蒙泊國師七十年的功力,儘管無法為己所用,以致出劍發招時力道不足,卻令他的反應靈敏快捷,加上他由黑二處習得陰陽推骨術對方招數將發未發之際他已能料敵先機,雖然難以給敵人造成威脅,防禦卻是固若金湯。

有幾名殺手欺他內力不濟,手持重型兵器強攻,但與之長劍相交時,許驚弦的體內便自然產生一股力道彈開敵刃,絲毫不懼重擊。

童顏本還暗留著兩分力以助許驚弦,此刻見他守得穩妥,再無腹背受敵之憂,當即全力出手。他身輕劍快,短短幾個照面已令三名殺手各受不同的輕傷,果然是出招必定沾血而還。

許驚弦察覺到黑暗中的敵人越來越多,此時雖還可憑藉著堡牆抵擋一陣,但勢必難以久持,而敵方武功最高的香公子尚未出手……

他明知今夜之局凶多吉少,心情反而陷人平靜,忽而轉頭對童顏道:「你有兄弟麼?」

童顏一怔:「我家世代單傳,並無兄弟。」

許驚弦笑道:「有道是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若是我們今夜一併戰死,九泉之下可別忘了我這個兄弟。」

童顏生於收魂人世家,天性冷漠,對人情世故看得極淡,卻被許驚弦的這句話激得心中一熱,大喝一聲,短劍連閃,迫開幾名殺手,抱劍在懷,伸指將劍鋒上沾染的鮮血彈人空中,鄭重道:「好,我今日便歃血為誓,與你結為兄弟,若是你死了,我決不獨活!」

許驚弦哈哈大笑:「別忘了在我們死之前,定要多拉幾個殺手陪葬!」

兩位少年竟在酣戰之中義結金蘭,非常道殺手被他們的氣勢所懾,攻勢一時不由緩了下來。

兩人熱血上湧,對望一眼,只想衝出,多殺他幾個敵人。

鶴髮怕許驚弦與童顏有失,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兩人的肩頭:「你們胡說什麼?誰說做兄弟就一定要同日而死?你們應該活下去,一起共富貴同創一番大事業……」他雖是一副責怪的口氣,聲音卻已無往日的平靜沉穩,而是隱隱顫抖,目中微蘊淚光,此情此景,似乎也讓他想到了自己的少年時光。

忽而,就有一股奇異的味道傳來,仿如剛剛剖開野獸的肚腹,新鮮的熱血四濺中混雜著濃重的潮腥氣息。

在沉沉暗夜裡,一道錐形的光亮乍現,恍若明月驀然由天空中墜下,朝著許驚弦直直撞來!

那不是明月,而是一枚斗大的鐵鉈,帶著彷彿來自鬼域的悽鳴追魂之聲。就趁三人心緒浮動的一刻,香公子終於出手了!

鶴髮眼明手快,搶先擋在許驚弦面前,聳肩擰腰,那根一直束於他腰間、灰帶狀的兵器已被他持在手中。這兵器來歷不凡——在烏槎國中有一種無名異草,此草的汁液色澤暗灰,濃稠如涎,黏性極大。十三年前鶴髮來到烏槎國後,為了隱瞞昔日身份,將以往慣用的兵器棄之不用,他由諸葛孔明收服南疆、火燒藤甲兵的典故中得到啟發,便以千年老藤在這種草的汁液中浸泡數月,方得此物。它外表看似平常,卻是軟如輕索,硬勝堅鋼,可曲可彈,韌性極強,點刺如槍矛,劈砍如刀劍,格掛如鞭銅,十分趁手。雖然鶴髮來到烏槎國後極少動武,卻對此兵刃愛不釋手,還特別起個名字,喚做「龍涎鞭」。

不過鶴髮雖是見聞廣博,亦是第一次見到飛鉈這等奇門兵刃,看那鐵鉈在空中嗚嗚作響,來勢洶洶,不敢硬擋,便以龍涎鞭往繫著飛鉈的銀鏈上搭去,料想鉈重鏈輕,這一搭定會令飛鉈更改方向。他還在暗中備下後招,意欲一舉奪下飛鉈,煞煞香公子的銳氣。

哪知那龍涎鞭與銀鏈碰觸的一剎,銀鏈竟似渾不著力,反而藉著龍涎鞭的彈力……就見那飛於空中的鐵鉈驀然一滯,忽換方向,畫出一道詭異的弧線,朝著童顏當頭砸下。

這飛鉈的應用之法果然與尋常兵器迥然不同,原先襲向許驚弦只是虛晃一招,童顏才是香公子首要擊殺的目標。

那飛鉈本身重達數十斤,再加上七八尺長銀鏈的揮掃,力道只怕不下千斤,勢不可當。按常理只能選擇退讓或閃避,但童顏此刻身處牆頭,心知無論退讓或是閃避,都將落在牆下,若是那群殺手趁機殺來,鶴髮與許驚弦不免一同落人包圍。

童顏本就對香公子眼高於頂的傲態尤為不忿,有心硬抗一擊,當即吐氣開聲大喝道:「來得好!」竟是不避不讓,他窺得真切,短劍急速連閃,蕩起數圈青光,將那飛鉈裹於其中。

只見數道青光與一道黑光在空中相觸糾結,那黑光如同在青光的引導下再度變了方向,從童顏的額邊掠過,再重重擊上牆頭。處於牆頭的三人齊齊一震,土堡已被震開一個大洞,數名殺手欲趁勢殺人堡中。鶴髮急忙跳下牆頭,封住洞口。

他雖破戒出手,卻仍不下殺招,只是借力打力,迫開幾名敵人,又揚起龍涎鞭,將一名殺手遠遠挑飛。

童顏則心頭微沉。香公子的武功之強實是出乎他的意料。他這一招劍法名叫「苦海無邊」,乃是鶴髮傳他的六招劍法之一,著重以綿柔之勁克阻堅剛,看似普通的一式防禦,卻包含了屈人劍法中不戰屈人的精華。他本打算以綿力套住飛鉈,趁機削斷銀鏈,但那香公子雖是身材瘦弱,內力卻強悍無比,又是尋得最佳時機出手,童顏拼盡全力,也只能令飛鉈改變軌跡。

飛鉈一擊不中,繞個圈子收回,香公子在黑暗中冷笑:「好小子,竟能硬接我這一鉈!待我生擒你之後綁於樹上,倒要看看你的血肉之軀能否抗得住飛鉈……」

他的話音未落,童顏已飛身而起,猶如掛在迴盪的飛鉈上一般,直直殺人敵陣之中。

童顏個性堅韌,越挫越強。正如鶴髮慧眼所識,他就是一個天生殺手,不但具有殺手必備的冷靜與剋制,亦有為達目的不惜以身犯險的特質。於此敵眾我寡、實力懸殊之時,他卻偏偏棄堡而出,反攻對方!

許驚弦見童顏冒險出擊,唯恐他陷人敵群,正要一併殺出,卻被鶴髮一把拉住。

只聽到黑暗中兵器相交之聲錯落響起,白影一閃,童顏重又躍回牆頭,左袖破裂,腰側亦掛了彩,似乎是被利刃割開了一道血口。但他的短劍上鮮血不斷滴落,顯然亦重創了敵人。

雖是惡戰之中,童顏孩子氣的臉上亦現出一絲愜意,他學著香公子的口氣道:「好小子,這幾劍的滋味如何?」

香公子獰笑道:「本公子最欣賞困獸猶鬥,越掙扎越有趣。」但他的聲音略顯悶啞,看來亦受了些傷。

原來方才香公子一擊奏效,志得意滿之際,卻也暴露了身形方位。童顏驟然殺到時,香公子身邊的幾名殺手蜂擁而至,童顏左手劈打戳拿,將諸殺手的兵器擋住,右手短劍卻連刺香公子的胸腹要害。

香公子的飛鉈適合遠攻,此刻近身搏擊全然無用,但他排名非常道第三號殺手,果有非常之能,剎那間雙手已持銀鏈護住胸腹。他明知只要纏住童顏片刻,在眾殺手的合圍之下童顏絕無生機,無奈童顏的短劍出招太快,終覓得一絲破綻,在香公子的右胸刺了一劍。

一招得手後,童顏不敢久戰,飛速退回,混戰中亦負了輕傷。雙方各佔一次先機,可謂平手,但香公子在眾多手下面前被童顏刺中,雖入刃不深,武功卻顯然要略遜一籌。眾殺手雖憑藉著人數優勢依然佔據上風,氣勢卻弱了幾分。

鶴髮垂首望著掌中的龍涎鞭,沉沉嘆了口氣。他數年不動武,略有生疏,所以方才對香公子的飛鉈判斷失誤,看著愛徒在群敵環伺中大發神威,既覺慚愧又覺欣慰。

他將龍涎鞭一擺,凌空發力把堡頭上的幾盞風燈射滅。憑藉著豐富的江湖經驗,他知道此刻堡牆已裂,無法阻止殺手潛人,混戰在即,黑暗反而對己方更有利一些。

燈光乍滅,天色更暗,一陣狂風颳來,捲起大堆積雪,霎時幾步之外皆難視物,縱然身有武功,但在這天地之威下,任何人都感到無力……

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瞬間,非常道殺手暫時停止攻擊,醞釀著下一輪的衝擊。鶴髮三人互握著手,心意相通,料知下一輪進攻必是更加慘烈,只盼能多殺幾個敵人。

隨著那濃墨般的黑暗降臨,忽有一聲長嘯從堡中傳出。彷彿與之應和,四周的嘯聲連綿不斷地傳來,嘯聲淒厲,又隱含沉鬱的悲哀之意。無數的嘯聲匯合在一起,彷彿是對這暗夜風雪發出的詛咒,聞之心中惶然,恨不能捂住雙耳。

飛翔於天空中的扶搖連聲長唳,似乎亦發現了極大的危機。

然後,就有無數暗紅色的光點由四面八方閃現出來。那是野獸嗜血的眼芒,在這暴雪狂風中緩緩逼近,觸目驚心。

三人一時大驚!

瞧此情形,恐怕是蒼猊群前來複仇,大致估計一下那些閃動的眼芒,蒼猊數量只怕成百上千,若是被其合圍,在場諸人只怕無人能逃出生天。香公子的語氣中亦有一絲驚惶:「這是什麼?」

許驚弦腦中轉念,放聲大笑:「是我召來的神獸,大概是聞到香公子的味道,迫不及待想要飽餐一頓。」他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蒼猊群雖然可怕,但相比之下,他寧可被野獸果腹,也不願死在香公子手裡。

香公子也不知許驚弦信口胡說的召獸之術是真是假,他自然明白再不及時撤走只怕會全軍覆沒,當即高喝一聲:「退!」

諸殺手訓練有素,收到香公子號令後藉著風雪掩護繞開猊群,剎那間盡皆退走。

只聽到香公子壓抑不住憤怒的聲音遙遙傳來:「本公子可沒心情陪這些畜生玩耍。若是今晚你們僥倖不死,本公子遲早還會找來……」

童顏與許驚弦曾與猊群交過手,曉得它們的厲害。蒼猊雖不通武功,但力大無窮,身手敏捷,利齒鐵爪,十分難纏。那時兩人與數十頭蒼猊交手已是大費周折,此際這許多蒼猊同時來襲,思之令人不寒而慄。

童顏縱是膽大包天,亦覺心頭髮憷:「師父,我們還不跑嗎?」

鶴髮尚未答話,許愛驚弦卻道:「如果這些蒼猊一意找我們復仇,如何跑得掉?這麼大的風雪,我們行路艱難,它們卻不受太大影響,倒還不如堅守土堡,憑著房屋的掩護或有一線生機。」

鶴髮點頭贊同:「此言有理。而且我在錫金生活多年,只知蒼猊喜群居,卻還從未聽說有如此大的規模,其中必有蹊蹺。我們先靜觀其變。」

他聽了許驚弦的一番話後心中暗暗稱奇,此子年齡尚不及十六,普通的同齡孩子見到這陣仗早已驚得魂不附體,而他在這生死關頭卻不見慌亂,還能冷靜地分析形勢,確是與眾不同。

只見荒野中閃動的眼芒從四而八方擁來,越集越多,風雪之中瞧不見蒼猊的身影,只看得到那暗紅色的眸子,反而更增恐怖。但那些蒼猊均停在土堡三十步外便不再移動,似乎在等待著號令。

風雪雖然仍未停息,但黎明終至,東方露出一線曙光。三人定睛望去,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只見土煲周圍密密麻麻地聚滿了近千隻蒼猊,皆是雙足伏前半臥於地,如排兵佈陣般整整齊齊地列成一個園陣。

而園陣最前面赫然立著那隻雪白的蒼猊,半垂著頭,神情沮喪,宛若敗軍之將。其餘蒼猊全都靜靜臥在它身後,近千隻巨獸集在一起,卻絕無任何喧譁與躁動,不但沒有捕獵的威武姿態,反而沉凝肅穆,帶著說不出的悲涼。這天地間難得一見的景觀,令三人目瞪口呆!

突然,三人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卻是那蒼猊王緩緩走了過來。

三人心中恍有所悟,如果蒼猊群僅是為了報復許驚弦與童顏,何須如此聲勢?想來它們必是為了蒼猊王而來,在誤打誤撞之下驚走香公子,說起來反而倒算是救了他們。

方才與非常道殺手對戰時,正是蒼貌王在土堡中發出嘯聲,才引發群猊的回應。不過看猊群的規模,只怕附近百里方圓的蒼猊都集中於此,絕非一個族群,應該並非是蒼猊王召喚而來的,而是早有預謀。

那蒼猊王越過三人,往猊陣中行去,群猊仍是靜臥在原處,並無反應,倒是那隻雪白的蒼猊略顯不安。

蒼猊王重傷後失血過多,走得搖搖晃晃,但頭顱高昂,步態堅決,王者之氣躍然而出。

許驚弦小聲發問:「它們要做什麼?」

童顏奇道:「莫非還要與那隻雪白蒼猊再戰一場,最終決定王位?」

或是因為親手救下了蒼猊王,許驚弦對它有種莫名的關切,不由道:「它重傷未愈,如何是那隻雪白蒼猊的對手,我……」他本想說自己一定要阻止這種不公平的決鬥,但事到如今,他個人之力又有何用?

鶴髮嘆道:「蒼猊性格高傲,既然勝負已決,應該不會再糾纏下去。」他縱然見多識廣,卻也想不出這些蒼貌會做什麼。

誰也沒有想到,那蒼猊王來到雪白蒼猊的身邊,低低咆哮一聲,前足一軟,仰臥於地,竟將喉頭要害置於對方的利齒之下。

許驚弦驚跳而起,大叫一聲:「不要!」

若不是鶴髮與童顏強行拉住,怕是他立刻便要衝出去了。

鶴髮沉聲道:「這大概是蒼猊群千百年形成的規則,新王即位,舊王必死。」

許驚弦痛聲狂呼:「我不管!哪怕被蒼猊撕成碎片,我也一定要救它!」這一刻,他渾如失去理摺,拼命想要從鶴髮童顏的手中掙扎出來。

鶴髮在許驚弦耳邊大喝一聲:「就算你救了蒼猊王,你以為它就會感激你麼?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蒼猊千百年來遵從的規則豈會因你而廢?如果蒼猊王不死,或許它的整個族群都會不容於猊群,遭至滅族之禍。蒼猊王從容赴死是為了救它的子女臣民,你又何必橫加插手?」

許驚弦一怔,儘管直覺鶴髮言之有理,可是他的心裡仍是無法釋懷。

蒼猊王似乎是聽懂了他們的爭辯,緩緩回過頭來,望定了許驚弦,目光閃爍不定。

對於獸類來說,敵友的界限從來都是涇渭分明,但此刻的它或許是想起了因許驚弦而承受的斷足之痛,又或許是想起了許驚弦從冰河中把自己救了出來,之後細心照看,免它凍死於荒野之中……

蒼猊王盯了許驚弦良久,終於微微頷首。雖然它永遠無法像人類一樣理解恩怨之間的複雜意義,但作為高原之王,它有著屬於自己的尊嚴與寬容。蒼猊王望著許驚弦的暗紅眸子裡,除了一絲面臨死亡的決絕外,似乎還流露出些許的感激。

那頭雪白的蒼猊抬首望天,發出一聲如若哽咽的嘶吼,猊群中數十隻蒼猊同聲應和。它們都是蒼猊王曾經的臣民,正用它們特別的方式為昔日的王者送別。

雪白蒼猊猛然發聲狂嘯,隨即毫不猶豫地垂首、閉口、合齒,鋒銳如刀的利齒一下子便切斷了蒼猊王的咽喉……

隨著鮮血飛濺而出,慨然赴死的蒼猊王長長吐出生命中的最後一口氣息,神態平靜,無喜無憂。

直到這一刻,許驚弦才真正瞭解了蒼猊王的心態。

它就像是一個驕傲的武者、一個偏執的鬥士,當失敗無可避免地到來時,他寧可尋求一種有尊嚴的死亡方式,也絕不會接受卑微的苟且偷生。作為縱橫高原的百獸之王,它根本不可能認自己為主人,之所以勉強吃下食物留得性命,也只是為了儲存最後的一絲體力,然後從容地迎接死亡。它的死亡不是對命運的俯首稱臣,而是為了整個群族的生存,為了維護優勝劣汰的自然法則……

離開御冷堂,許驚弦沒有哭,與宮滌塵決裂,他也沒有掉淚……

但此刻,淚水卻不知不覺沾染了他的面龐。他曾發誓手刃仇敵前不再哭泣,但也曾發誓不再讓任何人傷害自己的親朋好友。雖然與這隻蒼猊相處不過半日,以往甚至因為扶搖的緣故視之為敵,但對於落難的蒼猊王,他卻已把它當成了朋友,是自己應該、也有責任保護的物件。

或許,他的淚並不僅僅是為蒼猊王的死亡而流,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體會到了什麼是身不由己。縱然他此際身懷絕世武功,可以漠視近千頭蒼猊的威脅,卻也對蒼猊王的自殺行徑無能為力。那是規則與習俗的力量,不會因個人而更改。

獸類如此,人類又何嘗不是呢?

除非,有朝一日我能夠擁有足可更改一切的巨大權勢,做這蒼莽濁世、混沌天地間的真正王者!

那雪白的蒼猊咬死蒼猊王后,數十頭蒼猊從陣中奔出,圍著死去的蒼猊王轉了幾圈,又分別舔舔雪白蒼猊的鼻子,似乎是完成了新一任猊王即位的儀式。然後,數只蒼猊合力拖著蒼貌王的屍體回到猊群中。整個過程沉靜而肅穆,荒野裡充滿著一份悲壯之情。

或許猊群感應到蒼猊王臨死前對許驚弦的善意注視,近千隻蒼猊漸漸散去,並沒有對三人發起攻擊。

等蒼猊群盡數離開後,許驚弦忽覺全身乏力,雙腳一軟坐倒在地。

與非常道殺手的激戰沒有耗盡他的體力,但蒼猊王之死卻令他心力交瘁。他自幼受《天命寶典》的影響,心思遠較常人敏感,既恨自己的無能,又惋惜蒼猊王捨身之舉,更生出一份悲天憫人的感慨……

鶴髮搖首輕嘆,縱然他飽經世事,親眼目睹過這一幕亦是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反倒是童顏呆立原地,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

良久後,童顏方才開口道:「師父與驚弦先休息吧,我去附近探查一下香公子等人的下落,養好精神好一早趕路。」

鶴髮欲言又止。

按理說香公子與非常道殺手離開不遠,他們本應及早棄堡而行,但此際縱然體力充沛,心理上卻是疲累至極。他嘆了口氣,朝童顏揮手示意,若是探到敵情不要輕舉妄動。

童顏走後,鶴髮扶著許驚弦找了間臥房休息。

許驚弦躺在床上思潮起伏,如何睡得著?

雖然大敵已退,他卻全無險死還生的驚喜。蒼猊王死去的一幕不斷在他眼前閃過,令他感同身受,但覺生命如弱柳飄絮,脆弱不堪。

他從小受義父許漠洋教誨,又經暗器王林青的言傳身教,深明這世上有許多事情比生命更寶貴,在他的心目中,為了匡扶正義、維護親友、保家衛國而做出的犧牲並不足惜。但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除此之外,人生中還有更多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卻值得付出生命的代價!

許驚弦輾轉反側,難以人眠,不知過了多久,忽聽鶴髮柔聲道:「你可知道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是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

「那是在丹宗寺外,我無意中看到了你堆的雪人。那時我雖不識你,但瞧那雪球外松內實,滿腹怨念漸漸消散,便猜知你是天性質樸、渾然忘憂之人,雖隨遇而安,行事卻務求圓滿無缺,既懷赤子之心,亦有持重之態,所以才特意打聽了你的名字……」

許驚弦赧然一笑:「不過是一個雪人,何須先生如此誇獎?」

鶴髮肅聲道:「由小事可見性情。你的人生還有很長,今日之事雖對你有所觸動,卻不會影響到你心中最根本的觀念。所以你現在無須煩惱,保持屬於你自己的一份本真即可。」

許驚弦這才知鶴髮為何提及往事,聽了這番話後不覺心魔漸消:「先生還沒有睡,難道也有什麼心事?」

鶴髮嘆道:「我數年不動武,今日出手,才知道自己真的不中用了。」

許驚弦誠心道:「武功並非解決事情的唯一途經,以先生的智慧,縱然手無縛雞之力,又有誰敢輕視?」

鶴髮又是一聲嘆息:「話雖如此,但曾經擁有的能力一旦失去,那份沮喪之情又豈是局外人可以瞭解?」

許驚弦淡淡道:「先生不是說過,擊敗對手只需要‘足夠’的而非‘強大’的力量。何況就算如明將軍一般做了天下第一,有些事情也絕非他可以控制的。」

鶴髮哈哈一笑:「想不到你會用我說的話來勸誡我……」

他靜默片刻,聲音恢復昔日的冷靜:「我還是第一次聽你毫無顧忌地提到明將軍的名字,看來經此一事,你又成熟了幾分。」

許驚弦被鶴髮一語點破,渾身一顫。他確是由那隻蒼猊王想到了明將軍,試想他身處高位,也必須照應各方面的權益,有許多事情恐怕真的身不由己。儘管他永遠也不會忘記林青死在明將軍手裡的事實,卻彷彿可以理解明將軍的某些做法。

許驚弦不願與鶴髮多談明將軍,轉換話題道:「童顏去了有半個時辰了吧,為何還不回來,會不會又撞見了香公子?」

鶴髮驀然坐起:「糟糕!我一時情緒不穩,竟忽略了這孩子。」

許驚弦不解道:「先生何必著急?童顏的武功那麼高,縱然遇見了香公子等人,也必有方法脫險。」

鶴髮長嘆道:「我與童顏相處十多年,太瞭解他的脾氣。若所料不差,他定是見到蒼猊王自盡心有所感,怕連累我們,就此獨自離開了。」

兩人立即匆匆起身,來到土堡之外。此際天色已明,風雪漸止,但卻再也尋不到童顏的蹤跡。

鶴髮回首望向土堡,跌足而嘆:「這孩子,真是任性啊!」

只見土堡殘破的外牆上用劍刻下了幾行大字:

東海狂徒

自命生香

無恥鼠輩

臭名遠揚

遇見小爺

奔走倉皇

非常之道

魂斷他鄉

下面的落款正是童顏的名字。

儘管童顏的離去令許驚弦心生傷感,但看到這幾句似詩非詩的句子他卻還是忍不住啼笑皆非。這些句子雖不甚工整,卻足以氣歪香公子的鼻子。

其實,童顏原本並未將非常道殺手放在眼裡,但經昨晚一戰,深知對方實力強大,他本就性格偏激,心高氣傲,再加上看到那蒼猊王寧可坦然受死也不願禍及族群,更心生異念。料想以非常道從不傷及局外人的作風,只要自己獨自離開便不會再連累到鶴髮與許驚弦,故而才假借探查之名悄然遠走,而鶴髮恍惚之下,竟未及時察覺愛徒的心思。

童顏的輕功極好,縱然雪地上留下淺淡的足印,此刻也已被新雪掩蓋。

許驚弦急道:「不知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鶴髮沉聲道:「我雖看不出來,卻可以猜到他的去向。童顏知道我們將往東行回烏槎國,他定是反其道向西行,引開非常道的殺手。更何況在丹宗寺外,他一意求見蒙泊國師以證武學,甚至不惜違背師命大開殺戒。蒙泊國師拒見之舉令他耿耿於懷,他此去必是往大光明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