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顏對鶴髮的一席話似懂非懂,聽到此言方才緩過神來,驚訝道:「師父為何不肯收他為徒?」
「不是不肯,而是不能。」鶴髮緩緩道,「欲為人師,便須知自己可以給對方帶來什麼樣的指引。比如我第一眼見到你,除了你本身的武學天賦外,我更看到了你遠超常人的冷靜與剋制,於是我清楚地知道經過訓練可以把你培養成一個超級殺手;但對於許少俠,我卻根本瞧不清楚他的前途,他身上有太多與眾不同的天賦,反而讓我不知道應該選擇什麼樣的方向。我雖自命不凡,卻也有自知之明,誤人子弟之事絕不會做。」
鶴髮的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迴旋餘地。許驚弦默然不語,儘管稍有失落,但令他更為感激的,是鶴髮謙然回絕的態度帶給他的一份自信。
童顏猶不肯放棄:「若是師父不願,天底下還有誰能做他的師父?」
「為何一定要有師父呢?」鶴髮信手遙指數十步外,「你們看到那棵大樹了麼?當你全無武功,用石子投向大樹時,或許隨便一擊就中,靠的是直覺。但是如果你聽了某人的指點,先練習眼力,又集氣於臂,再注重腳步站位,腰腹發力,判斷方向、力道、角度……或許你就再也擲不準了。即使投中,也錯過了時機,更枉廢了自身的天賦。庸師誤人,便是如此。」他並沒有直接說教,卻從另一個角度傳遞了一種玄妙的資訊,童顏與許驚弦皆隱有所悟,只是不知如何表達。
良久,許驚弦方才正色道:「雖然無緣拜先生為師,但只請先生能夠在武學上指點一二,晚輩亦覺受益匪淺。」
鶴髮望向許驚弦:「告訴我,你最擅長什麼武功?」
許驚弦凝神細想,除去注重精神修煉的《天命寶典》之外,他從小跟隨義父許漠洋學過北疆的嘯天劍法,研究過兵甲傳人杜四遺留的《鑄兵神錄》,還與林青相處了一年多。除了許多武學口訣,林青也只正式傳過他一套江湖上最普通的羅漢十八手;而在鳴佩峰後山上,他與四大家族長老愚大師借棋理悟出弈天訣;汶河小城中,仵作黑二教給他陰陽推骨術;在京師白露院裡,蒹葭掌門駱清幽教過他華音沓沓心法;來到吐蕃,蒙泊國師曾傳他虛空大法;又在御泠堂中習得屈人劍法與帷幕刀網……算起來各式各樣的武功著實學過不少,有些甚至是江湖上的不傳之秘,但所學雖多,卻雜而不精,譬如那虛空大法雖然威力無窮,但與他本性全然不合,連粗通皮毛都算不上……
許驚弦細細想來,實是找不出自己最擅長的功夫,滿臉遲疑,不知應該如何回答鶴髮的提問。
鶴髮搖頭而笑:「等有一天你自己想通了這個問題,你就知道應該做什麼樣的努力,等待什麼樣的奇蹟了!」
這一夜許驚弦思潮起伏,久久不能入睡,鶴髮的話語始終縈繞在他的耳邊。
在御泠堂三年來,他勤學苦練,武功進步神速,單論劍招與刀法,可算是堂中弟子中的佼佼者,只可惜沒有相應的內力輔助,不能真正踏入一流高手的境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哪怕再苦練三十年也絕不可能在武功上勝過明將軍,他無法在漫長等待中忍受報仇無望的煎熬,無奈之下這才離開御泠堂另尋他途,與其說這是對命運的抗爭,不如說是在絕望中的最後掙扎。
但聽了鶴髮的一席話,令許驚弦眼前重現了一份光明,幾乎已喪失殆盡的信心再度死灰復燃。正如鶴髮所言:「一個人的成功並非來自對理想的完成,而是努力縮短與理想之間原本遙不可及的距離」。一如林青挑戰明將軍的本意只是為了武道上的追求,明將軍不過是暗器王完成目標的過程中給自身設下的一道屏障。
或許許驚弦永遠不可能戰勝明將軍,但是他可以戰勝過去的自己,就算窮一生之力也無法攀至武道頂峰,但只要達到自己能力的極限,就足可告慰林青的在天英靈了。
許驚弦,有信心在充滿變數的人生中追尋屬於自己的奇蹟!
第二日清晨,許驚弦早早起身,雖然他大半夜未眠,卻覺得神清氣爽,精神健旺,與往日陰鬱沉悶的樣子判若兩人。鶴髮將他的變化看在眼裡,暗暗欣喜。
如鶴髮所料,御泠堂的追兵始終沒有出現。三人離開拉姆措,沿著日月山麓下的一條冰河往東南方行去。
天高雲淡,一輪旭日無聲地從雲層中冉冉升起,淺紅色的晨曦抹去了天空最後的一絲陰霾,晨輝映著雲霞朝露,五彩繽紛。遠峰奇拔峻秀,千年不化的積雪反射出耀眼刺目的銀光,仿如暗藏著百萬蓄勢待發的雄兵。河面上冰層平整如鏡,幽寒之氣沁人肺腑,冰河下卻是激浪暗湧,碎冰擠壓碰撞的鏗鏗之聲不絕傳來,似乎正在醞釀著一場毀天滅地的洪流。
在空中盤旋的扶搖忽然發出幾聲短促的嘯聲,降落在許驚弦肩頭,利喙輕啄主人的面頰,伸爪張翅,狀甚急迫。
許驚弦輕撫扶搖羽毛,令它安靜下來,輕聲解釋道:「這是扶搖發現敵人時發出的訊號。但它應該不會把御泠堂的弟子認成是敵人……」
童顏眼望冰河對岸,冷冷道:「不是御泠堂,是那群蒼猊來報仇了。」
只見冰河對面,幾條蒼猊先後躥出,領頭者眉生白斑,右前爪已斷,正是蒼猊王,那頭雪白蒼猊帶了幾個同伴,緊跟其後。
鶴髮皺皺眉:「這是怎麼回事?」
童顏心知隱瞞不住,便把前晚與蒼猊激戰之事如實告知。
鶴髮臉色漸沉,他曾在吐蕃生活過數年,深知蒼猊性情之兇猛不亞於獅虎,一旦與之結仇,分外難纏。
許驚弦歉然道:「都是我闖下的禍,便由我去應付吧。」
童顏卻道:「蒼猊王是我傷的,怎麼也輪不到你出面。」言罷手按短劍,就要越過冰河迎戰。
鶴髮知道吐蕃人將蒼猊視為神物,殺之不詳,當即出言制止童顏:「能避就避吧,我教你武功可不是為了對付它們的。」
童顏見鶴髮隱有怒意,不敢爭辯。而定睛望向對岸的許驚弦卻吃驚道:「且慢……它們怎麼自己打起來了?」
——那蒼猊王斷了一腿,奔行不快,剛至冰河邊已被那頭雪白蒼猊超過。出乎意料地是,那雪白蒼猊並沒有撲向這邊的童顏一行,竟然張口便往蒼猊王的後腿咬去。那蒼猊王轉身避過,不再奔跑,而是背靠冰河,弓身豎發,如臨大敵般直面雪白蒼猊。而其餘的蒼猊並不加入爭鬥,而是圍成半圓形,中間留下丈許方圓的空地,彷彿是為蒼猊王與雪白蒼猊間騰出了一塊戰場。
就見更多的蒼猊從雪山中奔出,總共有二十餘隻,它們將兩頭怒目相視的蒼猊圍在其中,低低的吼聲此起彼伏,彷彿是在為爭鬥的雙方打氣助威。而扶搖眼見大敵在前,飛至蒼猊群的頭頂,挑戰般發出唳聲,但那群蒼猊卻根本不予理會。
許驚弦與童顏面面相覷,不知何以如此。
鶴髮長嘆一聲:「我曾聽吐蕃人提及過蒼猊的一些習性,看來這兩隻蒼猊應該是在爭奪王權。能者為王的道理並不僅僅適用於人類,動物亦然。」
許驚弦恍然大悟,蒼猊王受童顏所傷,能力大打折扣,那頭雪白蒼猊無疑是猊群中僅次於蒼猊王的強者,便趁機向它挑戰。即使屬於同一族群,弱肉強食也是萬物永恆不變的法則。
那雪白蒼猊大吼一聲,疾躍向前,劈爪便往蒼猊王的頭頂抓去。蒼猊王穩立不動,偏頭避開,張開大口,兩排森森的劍齒反噬雪白蒼猊的利爪。雪白蒼猊收回利爪,並不退讓,而是借勢橫身撞來。
這兩頭蒼猊皆是體格健碩,重達數百斤,一撞之下各自打了個滾,隔開五尺的距離,重又對峙起來。
顯然,雪白蒼猊在氣勢上已然完全壓過蒼猊王,不斷主動進攻。只聽吼聲連連,一黑一白兩頭巨獸在冰河前嘶咬不休。蒼猊群自有自己的規則,其餘蒼猊並不選擇相助何方,只是伏地觀戰,靜待著新的王者誕生。
那蒼猊王雖然新傷未愈,元氣大傷,但餘威猶存,雪白蒼猊也不敢太過逼近,一擊不中立刻退開,保持安全距離,但它每次撲擊皆是勢大力沉,忽左忽右,或上或下,進擊間頗有法度。蒼猊王雖稍處下風,但憑著豐富的經驗往往能夠提前預判對方的行動,守得極為沉穩,不給雪白蒼猊絲毫可趁之機。
雪白蒼猊數度撲前,都被蒼猊王一一化解,它轉而採用遊鬥之術,圍著蒼猊王不停打著圈子,伺機襲擊。蒼猊王斷了一隻前爪,行動大是不便,完全沒有昔日的敏捷,只能一味守禦,敗勢漸濃。
三人隔岸遠觀兩獸劇鬥。
鶴髮道:「人類最初的武功便是由模仿野獸猛禽的行動而來,本意或只是為了舒展筋骨、強身健體,漸漸卻成了制服野獸的本領,甚至演變成人們彼此之間爭強鬥勝的工具。且不論人類天性中征服欲之好壞,單從武功的角度來說,雖然經過數千年的去蕪存菁,生出各種門派,基本要旨卻始終不變——只要能在最短的時間擊倒對手,就是最有效的武功。但許多武功故意變化出惑人眼目的花招虛式,固然有誘敵之效,但在明明有機會直搗黃龍、一招制敵的情況下,卻偏要生搬硬套一些花巧招式,不免本末倒置。相比之下,這些猛獸反而更懂得攻擊的效率。」
童顏失笑:「依師父所說,我們豈不是還應該向它們學習?」
「那又有何不可?」鶴髮微笑道,「以人為師,不過是墨守成規的繼承。以天地自然為師,方能夠開宗立業、自成格局。」
許驚弦聞言心中一動。鶴髮看似無心之語,卻在有意無意間點醒了自己。他不肯收自己為徒,莫非在暗示天地自然才是自己最適合的師父?可是,欲以天地為師,那需要何等的氣度,何等的悟性?自己能做到麼?
只聽鶴髮又道:「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正的高手不會刻意於招式的精妙,而是更注重效力。我之所以只傳你六招劍法,正是不願讓你沉迷於招式之中,如果有一天你能自創機杼,才不枉我的一片苦心。」
童顏有會於心,點頭道:「師父曾教過我:天底下沒有完美無缺的武功,只有無懈可擊的王者。」
「正是如此。所謂無懈可擊,並不是指擁有強大的力量,而是能夠在各種情勢下做出正確的判斷,隱忍不代表怯懦,果敢不等同莽撞。人力有窮盡,掌握關鍵的時機發出致命一擊才是智者所為,這就是返璞歸真的高手與普通人的區別。」
聽著鶴髮童顏師徒的對話,許驚弦脫口發問:「可是,若沒有強大的力量,又如何能發出致命一擊?」
「你錯了。擊敗對手只需要‘足夠’的力量,而非‘強大’。」鶴髮微微一笑,「儘管力量相差懸殊,山兔卻可以力博雄鷹,野馬亦能夠匹敵群狼,靠的絕不是蠻力。歷史上以弱勝強的例子不勝列舉,關鍵是能夠正視彼此的優劣,以己之長攻敵之短。」
許驚弦沉思不語。如果說之前他對於童顏誇讚鶴髮的話還有所懷疑,此刻則漸已認同。同樣的道理,林青也曾對他說過,但鶴髮無疑表達得更為淺顯易懂,令人不由折服於他敏捷的思維與雄辯的口才。
蒼猊的吼叫聲打斷了許驚弦的思緒。他抬頭望去,只見冰河對面兩頭蒼猊的爭鬥已近尾聲。雪白蒼猊的遊鬥戰術極其有效,趁著蒼猊王轉動不便,只以利爪襲擊蒼猊王的腰腿之處,雖非要害,但連續數擊之下,蒼猊王已被抓得傷痕累累,氣力不濟下稍有閃失,又給雪白蒼猊一口咬在腰側,撕下一大塊血肉來。
蒼猊王痛得一聲怒吼,鼓起餘勇奮起反撲,一爪正正拍在雪白蒼猊的面門上,頓時現出幾道抓痕。但它此刻已是強弩之末,加之失血過多,頃刻間又被雪白蒼猊連咬幾口,眼看不敵……
驀然就見蒼猊王跳出戰團,提爪抬首,幾乎直立而起,仰天發出一聲低沉而無奈的咆哮。這特殊的咆哮聲大概標示著勝負已決,原本靜立在一旁觀戰的蒼猊群頓時齊聲吼叫,興奮地圍著雪白蒼猊連連轉圈,祝賀新王者的誕生。
這一瞬,令人驚訝的一幕出現了!
——蒼猊群竟然一起轉向剛剛失去王位的蒼猊,發起了一輪新的進攻。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慘烈撕殺,昔日的王者無力地抵禦著屬下的圍攻,轉眼間便連受重擊,眼看就要被群猊殺死。
而那隻雪白蒼猊則立於河邊的一塊大石上,漠然地看著蒼猊王被群猊圍攻,全無阻止之意。
許驚弦與童顏齊聲驚呼:「為什麼會這樣?」
鶴髮亦是面現詫異,長嘆一聲:「我也不清楚為何會如此。或許這就是猊群的規則,新王即位之日,便是舊王斃命之時。」
蒼猊被吐蕃人視為神物,輕易絕不去招惹,即使是高原上的吐蕃老人,也未必盡知蒼猊的習性。
那蒼猊王在猊群的圍攻下且戰且走,最終被逼至冰河邊緣。它忽然昂首望天,發出一聲如悲如泣的嘯聲,蒼猊群聞聲暫時停止了進攻。有幾隻小蒼猊欲要伸舌舔食蒼猊王沿路流下的血線,卻被幾頭壯年蒼猊阻止,那或許就是對昔日王者最後的尊重。
蒼猊王緩緩轉頭,傲然望著曾經的臣民,神情中有一種仿如英雄末路的淒涼。然後它一聲狂吼,拼力高高跳起,筆直躍入冰河之中!
那河面上的冰層雖厚,卻禁不起蒼猊王重達數百斤身軀的撞擊,一聲炸響後裂開一個大洞,而蒼猊王,已掉入冰河中。
三人直看得目瞪口呆,蒼猊王此舉形同自戕,但此刻的它也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維護自己殘存的尊嚴。
蒼猊群靜了下來,在岸邊排成方陣,凝望著水面上蒼猊王露出的碩大頭顱。縱然蒼猊王略通水性,但四周都是滑溜溜的冰層,它根本無法爬上岸來,何況天寒地凍,冰流湍急,無論如何也不能久持。
許驚弦忽道:「童顏,幫我救它!」說罷也不等童顏答話,已足尖輕點,騰身往冰河上躍去。
幾個起落間,他已至蒼猊王身邊,伸手往蒼猊王抓去。誰料那蒼猊王竟毫不領情,反朝著他的手咬去。幸好許驚弦收手得快,方免受傷。飛在空中的扶搖發出一連串短促的嘯聲,似乎在埋怨主人為何會救援它的對頭。
然而許驚弦卻並不放棄,繞著河面的冰洞轉至蒼猊王身後。蒼猊王處於冰河中無法閃避,已被他揪住長長的頸毛。但許驚弦內力不濟,拼盡全力亦無法將重達數百斤的蒼猊王提出水面,那冰層不堪承重,軋軋作響,彷彿立刻就會讓他也陷落於河中。這一刻,童顏已隨後趕到,將衣帶運功擲出,緊緊纏在蒼猊王的身上,大喝一聲將蒼猊王硬生生地拖出了冰河!
猊群在岸邊不安地吼叫著,有幾隻蒼猊已蠢蠢欲動,然而踏上冰河幾步後又猶豫著退了回去,心知冰層無法承受自己的體重,故而不敢冒險過河襲擊,只得眼睜睜地看著許驚弦與童顏將蒼猊王救走。
那隻蒼猊王似乎一意求死,連連掙扎,又張開大口欲咬斷衣帶,但它重傷之下如何經得起童顏的神力,不多時已被他強行拉至對岸。鶴髮並不阻止兩人的行動,只是面上隱有憂色,微微搖頭。
許驚弦喝住欲要攻擊蒼猊王的扶搖,撕下衣襟匆匆給蒼猊王包紮傷口。那蒼猊王精疲力竭,閉目大口喘息,簌簌發抖。天氣寒冷,傷口流出的血液已被凍結,黏在它純黑如墨的毛髮上。許驚絃索性從行囊中拿出自己換洗的衣衫,耐心地給蒼猊王擦乾身體,又替它按摩肌肉,舒筋活血。如此良久,蒼猊王方才緩緩張開雙眸望了許驚弦一眼,目光呆滯,隱隱還帶有一絲敵意。
鶴髮嘆道:「你就算此刻救活了它,但它重傷之餘也根本無法生存下去,莫說是那些天敵,僅是高原的惡劣氣候也足以致命。」
許驚弦定定道:「我會等它養好傷後再放走它的,若是先生不願與之隨行,我們就此分手也無不可。」他的聲音雖低,卻十分堅決。
「在你眼裡我就是那麼不近人情的人麼?」鶴髮苦笑道,「我只是覺得此舉雖是善行,卻未必得體。所謂物競天擇,這是蒼猊千百年來傳下的規則,你又何苦逆天行事?」
許驚弦倔強地一擺頭:「我才不管什麼規則!若不是我,它也不會落到如此地步,所以我一定要救它!」鶴髮聽罷,搖頭不語。
童顏皺皺眉:「這傢伙體型巨大,要怎麼帶它走呢?」
許驚弦望著離岸半里外的一排樹林,突然想起了少年時的遊戲:「我自有辦法,只是可能要耽誤幾天的行程……」
童顏笑道:「那有何妨。我可不想這麼快回家。」
鶴髮喃喃自語般低聲道:「只怕讓人擔心的並不止如此。」他的目光游弋處,瞧見對岸那頭雪白蒼猊冷厲的目光,心中莫名地一顫。
許驚弦與童顏砍下一棵大樹,以劍為斧,削成一塊三尺見方的平板,將蒼猊王放在其上,又以長繩縛扎木板,沿著冰面拖行。那木板底端用樹脂塗抹過。以便減少摩擦。如此果然省力不少。只是這樣一來,三人就不得不沿著冰河的方向改而往南前行。
蒼猊王逆來順受地任他們擺佈,全無掙扎,似乎落敗於王位之爭已令它喪失鬥志。而那猊群則仍是不肯放棄,在那隻雪白蒼猊的率領下沿著對岸遙遙跟隨,不時發出挑戰似的吼叫。
雷鷹扶搖果不愧是鷹帝之質,看到蒼猊王落難,也不再糾纏於昔日恩怨,反為它叼來些野味。但蒼猊王對喂至口邊的食物只是淺嘗輒止,不知是食難下嚥還是決意求死。
鶴髮對許驚弦道:「我方才見你出手,行動敏捷靈便,並未受內力不濟之限,只是發勁時力有不逮,似乎並不像是丹田受損的狀況。」
許驚弦解釋道:「三年前蒙泊國師曾將他七十年的功力輸入我的體內,如今仍滯留不去。」童顏聽到蒙泊的名宇,身軀微微一震,若有所思。
鶴髮緊鎖眉頭:「我只知你丹田受損,卻不知其中詳情,你不妨如實告訴我,或能解治。」許驚弦心中頓時燃起一絲希望,便將當年如何在擒天堡遭受御泠堂紅塵使寧徊風的「六月之蛹」,前往鳴佩峰治傷又被四大家族之首景成像藉機廢去丹田之事毫無隱瞞地說出。
鶴髮撫掌道:「這便是了。你只是丹田受挫,經脈不但無損,反而因蒙泊強輸功力而容量大增。雖然無法修煉上乘內功,卻不似廢去武功者一般手足痠軟,甚至耐力更強,一切行動與常人無異,練習招術並無阻礙,只是運功發勁會受到影響。外力來襲時,你的身體會自然做出反應,散於四肢百骸的內力便能保護你不受傷害,但若是你想要傷人,卻又有心無力了。」
「可有什麼補救之法?」
鶴髮大笑:「這種情況可謂萬中無一,甚至是習武者夢寐以求的境地,又何須補救?」
許驚弦滿臉懷疑:「天底下哪一個習武者願意落到這種地步?」
鶴髮不答反問:「習武最基本的目的是什麼?是自恃武力欺壓百姓,甚至動輒殺傷人命麼?」
許驚弦搖搖頭。
鶴髮續道:「那麼既可以達到強身健體的效能。又不會有錯手傷人的顧忌,豈非一舉兩得?」
「可是,扶危濟貧也是習武的目的,若無相應的能力,如何與惡人相抗?」
「縱算是大奸大惡之徒,也應該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童顏在一旁插言道:「對付惡人何用那麼麻煩,一刀殺了豈不乾淨?」
鶴髮搖頭低聲嘆道:「你殺性太強,稍遇不順便痛施辣手,如此不過徒增殺孽,於己有損無益。但我又知你桀騖不馴,散漫無羈,若是橫加阻止,壓抑天性,反而會有礙武功的進,所以才強行給你定下那五次約定,只盼能對你的殺性稍有限制。但如今看來,你根本還是不明白為師的一片苦心,儘管你現在的武功已遠勝於我,但終你一生,也只能做一個殺手而已。」
原來鶴髮當年收童顏為徒時,已瞧出他天性嗜殺,出手決絕。便定下一個古怪的約定,凡事皆要遵從師命,但給童顏五次自作主張的機會,五次之後或是弒師後自立門戶,或是自盡以謝師恩,只希望能用師徒之情令童顏稍有收斂。無奈童顏嗜武若狂,只為見蒙泊國師一面,便在玉髓關執意與顧思空等人賭命,算來已是第二次強違師命了。
鶴髮又道:「所謂武者仁心,並不僅僅是善待弱小,還應該於己於人處處留有餘地,得饒人處且饒人,若只是不分青紅皂白地濫殺,與那些倒行逆施的惡人本質上又有何分別?」說到這裡,他有意無意地望了一眼許驚弦,「真正的武者,不但要憑武力約束惡人,更要懂得約束自己。」
許驚弦知道鶴髮知人善教,於旁敲側擊中藉機點撥自己,暗生感激。與鶴髮不過半日接觸,卻已令他受益良多,看待世事的眼光與以往大不相同。
童顏猶不服氣:「話雖如此。但只恐不曾制住惡人,卻先死於惡人之手。」
鶴髮笑道:「所以才要先提高自身的能力,先立於不敗之地,再另做取捨,方為上策。」聽鶴髮說到「立於不敗之地」幾個字,許驚弦心中一動,不由想到了在鳴佩峰後山與愚大師共同研究的「弈天訣」。
作為四大家族的上一代領袖,愚大師在武學上的造詣只怕並不在當世的任何一人之下。他於百歲高齡從棋理中參悟出「弈天塊」,雖與當世武學的原理完全相悖,卻是另闢蹊徑,講究「守虛極、至靜篤」,故意不斷露出破綻,誘敵發招。其要旨正是不求勝先求和。
而許驚弦目前的武功正如鶴髮所說,雖然傷敵無力,卻也不會輕易受制於人。在這種萬中無一的情況下,「弈天塊」恰好能大派用途,再加上可料敵先知的「陰陽推骨術」,儘管他欠缺內力,難以一招制勝,卻也未必輸給任何人。
三年前,他曾與愚大師戲言要做「弈天門」的開山祖師,假以時日,當年的玩笑話當真能夠實現也未可知……
許驚弦握緊拳頭,遙望遠方,朗聲道:「我明白了!」
鶴髮驚訝地看向許驚弦,感應到他的身上彷彿突然多出一份堅定與自信。或許連鶴髮也根本意料不到,自己無意中的一句話,卻讓許驚弦清楚了應該如何發揮自身長處,從此樹立起一份對武學的信心。
行了半日,三人來到一片開闊地帶,前方的冰河分成兩道支流。一條往南,一條往東。寒流來襲,狂風驟起,三人皆有武功還可忍受,躺於木板上的蒼猊王在傷重之餘卻耐不住寒意,雖未發出呻吟,但鼻間喘息粗重。
三人在河邊歇息了一會兒,勿匆吃些乾糧,但那蒼猊王依舊不飲不食。許驚弦只怕蒼猊王傷重不支,不免有些著急,但遊目四望,數里方圓皆是一片空曠,全無遮掩,莫說不見人煙,連個避風處也尋不到。
雖然許驚弦起初是為了扶搖與蒼猊王作對,但如今見它落難至此,實不願它喪命於同類之口。他本以為蒼貌群無法涉河來襲便會就此罷休,但河對岸的那群蒼猊依然緊隨,吼叫聲不時傳來,敵意絲毫不減,也不知要等到何時才會瞭解這段恩怨。
他望著身受重傷的蒼猊王,想到它曾是昔日的獸王,如今卻眾叛親離,反被族群追殺,而自己此刻也成為了御泠堂的叛徒,不由大生同病相憐之意。低聲嘆道:「若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既然不容於蒼貌群,不如以後就隨著我同走江湖吧。你且放心,我必會好好照顧你的。」
許驚弦又喚來扶搖:「你兩個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以後須得和睦相處,不要再生事端。」扶搖感應到主人對蒼猊王的善意,彷彿打招呼般對著蒼猊王咕嚕了幾聲,但蒼猊王卻全無反應,也不知是否聽懂了許驚弦的話。
一行重又上路,按理說他們本應往東而行,但東邊的這條冰河河道較窄,那群蒼猊或會尋機偷襲,雖然不懼,幾人卻擔心無法照應到蒼猊王。
而童顏巴不得在吐蕃多留些日子,便對鶴髮道:「我們還是繼續往南行吧。最好能找到吐蕃人的帳蓬。這頭蒼猊體格健壯,只要好好休整幾日,便可康復,那時我們再回烏槎國也不遲。」
鶴髮瞧出許驚弦的心意,並未反對童顏的提議,只是憂心忡忡地望向對岸∶「這條冰河只怕無法阻住猊群,若不得不與它們交手,儘量少開殺戒吧。」
三人再往南行了幾里路,忽然聽到身後隱隱有馬蹄聲響。
就見來者是一支十餘人的騎隊,馬背上的騎士並非吐蕃服飾,而是統一的灰衫長袍,看來應該是漢人的馬隊。而且眾騎士除了領頭者外皆是面蒙黑紗,身挾兵刃,不知是何來路。
童顏悄悄問許驚弦∶「是御泠堂的人麼?」
許驚弦搖頭否認。
童顏注意到騎隊中尚有幾匹揹負空鞍的馬兒以備換騎,頓時喜道∶「那就好了,我們可以向他們買馬,馱著蒼猊趕路豈不省力?」
鶴髮卻沉聲道∶「徒兒且莫心急,只怕這並非普通的馬隊,先靜現其變再說。」
童顏聽鶴髮語氣鄭重,心知有異,再細細看去,只見那些騎士中有幾人頭戴高冠,背插拂塵,竟似是道門中人,而他們馬鞍上掛著的兵器長短粗重不一,有的甚至是江湖上失傳已久的奇門兵刃,顯然不會是普通道士。
許驚弦亦是大覺驚訝。吐蕃國尊崇佛門,寺廟隨處可見,卻並無道觀。這些遠來的道士不知是何來路。而且整個隊伍行進間幾乎寂靜無聲,不但沒有任何交談喧譁,連馬嘶聲都不可聞。
來騎共有十一人,除了領頭者一馬當先,另十人前四後六,隱隱排成陣型,每一名騎士之間都是分毫不差的五步之距,仿若以尺丈量過,既不妨礙行動,又可相互照應。轉眼間騎隊已至,領頭的灰衣人發出一聲短哨,馬隊整齊劃一地停步在許驚弦等人的十步外,連那幾匹揹負空鞍的馬兒也不例外。
若是他們換上士兵的服裝,儼然便是一支紀律森嚴的部隊,有著不容忽視的戰鬥力。在這積雪皚皚的白色高原上,騎士們灰撲撲的長袍散發出比風更冽、比雪更冷的寒意。
鶴髮師徒與許驚弦暗中戒備。只見那領頭的灰衣人年約三十出頭,身材羸弱,形銷骨立,相貌枯瘦,面色蠟黃,雙目似開似閉毫無神彩,乍望去猶如沉痾待斃的病人。他下頜蓄著短鬚,卻有意露出右腮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彷彿被活生生剜去了半邊下巴,令這張了無生氣的面孔多出一份冷硬與殘酷。而他馬鞍下正掛著一個圓錐形的鐵鉈,那鐵鉈巨大如鬥,恐怕足有三四十斤的量,以長長的銀鏈相系。那銀鏈在冬日的陽光下反映出耀眼的光芒,透出一股死亡之氣!
而其餘灰衣人全部面蒙黑紗,只露出雙眼,每道眼神都是精光四射,寒冷如冰緊鎖在三人身上。那是戰場上兩軍對峙對時、一觸即發的目光,只有經歷過無數生死、見慣了無數血腥,並且隨時準備犧牲自己的血肉之軀以換取勝利計程車兵才會擁有的目光。
鶴髮心頭一驚,他江湖經驗豐富,博聞強記,已隱隱猜出這十一名騎士的來歷,只是不知對方的目的何在。而許驚弦與童顏面上若無其事,暗中卻各自運氣待戰,對方雖然尚未刀兵相向,但那一股凜冽的殺氣已席捲當場,直如實物般撲面而來。
鶴髮對領頭的灰衣人拱手道:「這位壯士請了,不知有何指教?」
灰衣人也不下鞍。只在馬上略欠了欠身∶「你們要去往何處?」
這句話殊無禮貌,卻問得理所當然,彷彿他就是高原之主。而那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卻聚而不散,大概是其人修煉了一種古怪的內功。
鶴髮未明對方來意,篤定地一笑∶「我與兩個侄兒來自南方小國,遊歷吐蕃數月,如今正打算回家。」
灰農人的目光從鶴髮轉到許驚弦。再望向扶搖與蒼貎王,最後才緩緩落在童顏身上,微眯的眼睛驀然睜了一下,瞬間又恢復原狀。
這一剎。許驚弦感覺到他的眼神極其詭異,不但混合著嗜血的興奮與遇敵的挑戰,在那凌厲的目先中還彷彿散發出了一種古怪的氣昧,一如蟄伏於暗處的猛獸吞吐出的渾濁氣息。
他從未想象過,竟會遇見如此有「味道」的殺氣!
鶴髮知道童顏性格急躁。唯恐他沉不住氣,暗中拉他一把,上前半步隔斷灰衣人的視線,淡淡道:「我這兩個侄兒都未見過什麼世面,可莫嚇壞了他們。」
灰衣人似笑非笑地嘆了一聲:「果然是個好叔叔,」他目光一轉,望向遙遠天際的一朵烏雲,悠然道,「暴風雪就要來了,若是先生照應不了小輩,最好分頭躲避一下。」他說完這句奇怪的話後,也不等鶴髮回答,便嘬唇打了個呼哨。竟就此率領手下揚鞭策馬,飛馳而去。
等騎隊遠去後,許驚弦向鶴髮問道:「他們是什麼人?」
鶴髮並不正面回答,喃喃自語般道:「我只希望不要再見到他們。」
不等許驚弦與童顏開口,鶴髮一擺手:「我知道你們有滿腹的疑問,伹是先不要說出來,且待我整理一下思路。」
看著鶴髮眉頭緊皺的凝重神情,許驚弦與童顏互望一眼。心知對方必是大有來歷。許驚弦的心思敏銳,回想方才這群騎士的詭異行亊,極像是在搜尋仇家,莫非是鶴髮昔日的敵人?可是憑那領頭灰衣人望向意顏的眼神推測。卻似乎只是針對童顏一人?他低聲問童顏∶「你可認識那個人?」
童顏搖搖頭:「我從未見過此人,但我能感覺到他對我有著極濃的敵意,不知是何緣故」
許驚弦點點頭:「或許是你無意中結下的仇敵。」
童顏不屑地一聲冷哼:「瞧他目中無人的樣子,似乎別人的生死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我最看不慣這種人,不招惹我也就罷了,否則必定要給他些教訓。」
話雖如此,但每個人都看得出來,灰衣人那目空一切的態度並非來自狂妄無知的傲慢。而是源於本身超強的實力。單從控馬之術上判斷。除了灰衣人之外,其餘十人亦皆是江湖上難得一見的離手,這十一人聚在一起實是一股任何人也無法忽視的理大力量!
許驚弦正色道:「你可不要輕敵。我知道那個灰衣人的奇形兵刃喚為‘飛鉈’。你可注意到那根系在飛鉈上的銀鏈有多長麼?」
童顏微閉雙目回憶道:「那根銀鏈在他腰間纏了兩圈,再加上懸垂的長度,應該足有七八尺。」
許驚弦嘆道:「鉈重一分,鏈短一尺。三尺為下,五尺為中,七尺飛鉈,難逢其敵。鉈體中間多穿有曲孔,飛行中可發出空鳴之聲,裂人心魄,不過儘管飛鉈練成後威力巨大,但若使用不得其法,極易傷及自身,厲於很難掌握竅要的兵刃。我看那飛鉈只怕有三四十斤重,此人當是勁敵。」
鶴髮終於開口:「飛鉈在奇門十八刃中排名第十四,江湖上極少見到,想不到你競能認得。」
許驚弦謙然一笑,垂首不語,神色間隱有傷感。
他對於飛鉈的知識全來自於《禱兵神錄》,那《禱兵神錄》乃是由兵甲派傳人杜四臨終前留給許驚弦的義父許漠洋的,其上不但記載了煉製兵刃與甲冑的材料與方法,還包括了各種兵器的效能與使用方法,包羅永珍。幾乎將天下各類奇門兵刃囊括殆盡。許驚弦自幼隨義父生活在滇北的清水小鎮,左右無事便研習《天命寶典》與《鑄兵神錄》,其中語句皆可倒背如流。
他此刻想到四年前義父許漠洋死於御泠堂紅塵使寧徊風之手,心中痛惜交集,右手輕撫胸口的一個小布包,那裡面正是許漠洋的骨灰,是許驚弦留待日後有機會去塞外替義父建墳守靈用的。
童顏急切道:「師父一定知道那灰衣人的來歷了,還請吿之。」
鶴髮苦笑搖頭:「我人老眼花,十餘年不出江湖,對於江湖上的新人已大多不識,就連那飛鉈亦是僅聞其名,今日方見其形。」
童顏一挑劍眉,緩緩道:「不管他是什麼來歷,我都很想再會會他!」
鶴髮有些奇怪:「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對一個陌生人如此好奇,可有緣故?」
童顏略一沉吟:「因為我直覺,他正是專門來找我的。」
鶴髮低聲嘆道:「我剛才靜心思索,就是要查出他們的目的。你的直覺恰好證實了我的猜想:第一,他們雖然是衝你而來,但分明並不認識你,多半是受人所託:第二,對方人多勢眾。勝算在握,卻並不急於動手,不像伺機行動,反倒似待價而沽。以此兩點而論,這隊人分明是替人尋仇的殺手。」
「可我看到有些灰衣人頭戴道冠,何曾有殺手的模樣?而且他們招搖過市,完全不顧忌會引起我們的戒備,就算對自己的實力有充分的信心,也完全不似殺手的行事風格啊。」童顏疑惑道。
許驚弦靈機一動:「東海非常道!」
「不錯」鶴髮點頭∶「以道裝示人,又如此明目張膽的殺手組織,天底下也就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只不過非常道的殺手行蹤詭秘,少現中原,更難得到吐蕃來,所以我才一時無法確定。」
許驚弦想到多吉曾告訴過自己,白瑪的父親正是死於非常道之手。卻不料這麼快就遇上了。而他的親生父親乃是媚雲教的上一代教主陸羽,說起來自己也算是媚雲教少主,不知同屬僧道四派的東海非常道與滇南媚雲教是否有什麼淵源……
他一時止不住地胡思亂想,但覺天下遼闊,卻又何其之小。
鶴髮又道∶「非常道的殺手要價極高,可是隻要一旦接手,便會不惜任何代價地完成任務。他們的原則是收一次錢,殺一個人,若無意外的情況,倒是極少傷及目標之外的無辜。」
「果然是一個與眾不同的殺手組織,不愧‘非常’之名。」
鶴髮緩緩道:「這並不是非常道最特別之處。據我所知,非常道最特別的,便是沒有一起失手的記錄。」
童顏不自然地笑道:「怪不得那灰衣人最後的那句話如此古怪,我起初還以為他是顧忌師父,原來本意是威脅師父與驚弦置身事外。這本是我惹的禍,便由我一人接著吧。估計他們就在前路等候,我倒要問問是誰那麼看得起我,到底花了多少價錢買我的命。」
鶴髮淡淡一笑:「我花了十三年才格養出這麼一個徒兒,無論好壞,我都不想再耗十三年了。」說罷邁步悠然前行。
許驚弦拍拍童顏的肩膀∶「你若當我是膽小怕事之人,就再不要認我是朋友。」言罷拖著蒼猊王緊隨鶴髮而去。
童顏豪然大笑:「好!我們這就一起會會非常道」大步跟上鶴髮與許驚弦。然而他的神情中卻隱露不安。剛才與非常道殺手短短一個照面,已有一種難以負荷的沉重壓力在他胸中逗留不去。對於涉世未深的少年來說,這份壓力並非來自於恐懼,他可以憑著紛揚的意氣在千軍萬馬中躍馬衝殺,在眾寡懸殊的對抗中浴血奮戰,卻不甘承受兩軍交戰前的彼此試探,無法忍耐那風雨欲來前的虛偽平靜。
下一次與這群灰衣人相遇的時刻,或許就是一決生死之時!童顏的驕傲不允許他退卻,卻更不允許他連累恩師好友。
三人再朝南走了兩個多時辰,然而十一名非常道的殺手卻再也沒有現身。
烏雲籠罩在頭頂,寒風勁冽,為即將到來的風暴蓄勢。高原上氣候惡劣,空氣稀薄,原本呼吸就困難,再加上要隨時防備著非常道的突襲,三人皆有些疲意,那隻蒼猊王更是奄奄一息,唯有扶搖翱翔於高空、化為一個小小的黑點,在雲層中自由穿行,彷彿故意漠視著大自然的力量。此刻,他們已深入吐蕃國的腹地,遠遠能夠望見沿河三四里外有一座土堡。
吐蕃國內百姓大多屬於游牧民族,天性散漫,慣於遷徒,多是隨身攜帶帳篷,極少定居。像這樣的土堡多半是屬於某個土司的領地。
而吐蕃王乃是吐蕃境內幾百個大大小小的土司聯合選擇的首領。那些土司的領地大多分佈在高原上星羅棋佈的湖泊、草場邊,他們集結奴隸,私藏兵刃,或許沒有做吐蕃之王的野心與幻想,卻有著毫無節制擴大自己疆土的天性。在這片神秘的土地上,吞併與分裂永不停歇地持續,彷彿一個魔咒。
吐蕃人天性熱情好客,又有嚴格的領地觀念,按理說此時早應該有人前來問詢,但眼看離土堡不過近百步的距離,卻仍是不見半個人影,三人心中都有些生疑,凝神細看,卻並無危機四伏之感。
天色越發陰沉,看來即將會有一場風暴,幾人只得去土堡躲避。當下,鶴髮領頭前行,童顏與許驚弦抬著蒼猊王,來到堡前。
這是一座佔地近半畝,高有三層的土堡,新灰明瓦,顯然是剛剛修成的。推開房門,偌大個院落中全無人跡。
童顏提聲高叫:「可有人在麼?」卻無任何迴音。
許驚弦與童顏先找個避風處安頓好蒼猊王,之後在堡內四處査看。
鶴髮停在院中,目光定在廚房灶下。髙原少柴,多燒牛羊糞便取暖燒飯,他注意到灶前雪淺,探手觸去,灰燼中尚有餘溫,並非荒疏已久的樣子。
許驚弦從樓上下來,望著鶴髮搖搖頭,顯然未有發現。整個土堡中競無一人,連牲畜家禽也見不到一隻。
忽聽童顏的聲音從北院中傳來:「師父,快來看一下!」
兩人聞聲趕去。
——北院是一大片空地,堆放著許多雜物,但在雜物之間,卻孤零零地建起了一間小木屋。那木屋呈正方形,長寬七八步,以上好的柏木所建,塗成暗紅色,最奇怪的是,整間木屋竟然沒有房門,亦無窗戶,木料接縫處用樹膠封的密不透風,猜不透是做何用處。
童顏立在屋前,滿臉疑惑:「我已細細查過,這間木屋由加工精細的木料嚴密榫接而成上的樹膠未乾,封合的時間決不超過兩日。」
鶴髮暗忖以童顏以往的性子,早就破門而入,現在卻意外地沉得住氣,看來非常道的殺手的出現確是令他承擔了不小的壓力。
許驚弦望著鶴髮:「依先生看,這會是非常道的詭計麼?」
鶴髮搖首:「那群非常道殺手已有足夠的實力,不用再如此故弄玄虛。不過堡中無人,恐怕與這間小屋不無關係。」
許驚弦耐不住好奇:「我們要不要開啟木屋看看?」
鶴髮沉思一會兒:「儘量不要損壞木屋,小心防備。」
童顏早按捺不住,聽到師父發話,亮出短劍輕揮幾下,已將木料縫隙間的樹膠割開,施巧力挪開幾塊木料,正好露出一個容人進出的房門。
門口透進一絲光亮,隱隱可見牆上有幾盞油燈,裡面卻是一片漆黑。
許驚弦晃亮火摺子點燃油燈,出乎三人意料的是,只見木屋內桌几椅凳一應俱全,靠裡處擺著一張大床,軟帳輕紗,懸絲流蘇,裝飾精笑,儼如一間大戶人家的臥室。只是封閉已久,空氣沉滯,略有些悶氣,屋內也塗以暗紅色,微光暗影,氣氛怪誕,詭異莫測。
童顏嘖嘖稱奇:「這簡直就像一口大棺材,難道還會有人住在裡面麼?」說著他挑起帳簾,猛然一怔!
——床上竟真的端端正正放著一口純黑色的棺材。
許驚弦錯愕道∶「吐蕃人皆以天葬,何用棺木?」
鶴髮遊目室內:「看房中的擺設並無吐蕃風俗,倒像是漢人的居所。」
童顏笑道:「莫非是非常道的殺手替我預備的?」
許驚弦重重捶他一拳:「你若急不可耐,不如我先親手把你裝進去。」他兩人少年心性,明知大敵當前,反而隨意開著玩笑,用以緩解緊張的情緒。
鶴髮盯著棺材:「只怕這棺中再也裝木下第二個人了。」
許驚弦與童顏這才發現從那棺材中竟傳來呼吸聲。那聲音綿長有序,好像有人正在其中熟睡。
他們畢竟經驗尚淺,只顧留心小木屋中有無暗藏機關陷阱,反而忽略了最明顯之處,幸有鶴髮這個老江湖明察秋毫。兩人彼此相視一眼,扮個鬼臉,凝抻戒備。
聽棺中人的呼吸,似乎並無內功。童顏上前一掀棺蓋,卻紋絲不動,顯然已被釘死。三人大覺蹊蹺,互視一眼,鶴髮緩緩點頭示意開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