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搏蒼猊

山河 時未寒 第1頁,共2頁

多吉大奇,忍不住插嘴:「原來白瑪有父親?」

「‘難道你以為她是從石頭上蹦出來的?’達娃臉上的笑意一閃而逝:‘那時,我與堂使在山頭上發現,山坳中有一群不明身份正在追殺一個懷抱孩子的青衣漢子,他就是白瑪的父親,而懷中的白瑪不過三四歲,那群殺手的人數多達二十餘人,白瑪的父親寡不敵眾,只能藉著密林的掩護左右閃躲,但不知為何,那群殺手雖然武功高明,大多卻只能在密林外轉圈,仿如迷路,有幾人還撥斧砍樹,似乎對那些樹木極為忌憚,但殺手得人數太多,密林雖可阻一時,卻無法久持,白瑪的父親且戰且退,眼看不敵。’

我見此情景自然不會袖手不管,便催著堂使下山救人。但堂使卻道:‘我們身懷要務,無須多管閒事。’

其實,堂中適逢變故,前任老堂主南宮睿言新亡,其子南宮逸痕接任堂主之位剛剛三年。堂使雖也不過二十二三,但武功高強,處事穩重,南宮少堂主有有意提拔他擔任堂中要職,所以才派他出使塞外。在不明雙方底細的情況下,堂使不願多生事端或有其道理,可我素知他為人,又正值血氣方剛的年齡,眼見不平之事怎會無動於衷?

我聽他的語氣頗為猶豫,恐怕其中還有一些我猜想不透的理由。可我覺得救人要緊,當下也不及多想,便道:‘既然如此,我獨自去救人,若是堂主責怪,便由我一人承擔。'說罷便朝山下奔去。

那時我還不到四十,尚存了些年輕人的血性,明知對方的實力強大,自己未必能敵,多半還會搭上一條性命,卻也不管不顧了。

待我趕到山坳中時,白瑪的父親已被殺手團團圍住,儘管仍在勉力支撐,但手中刀法散亂,堪堪將死於亂刃之下。那群殺手卻也並不急於施出殺招,有人呼喝道:‘留下東西便饒你不死。’

白瑪的父親狂笑道:‘你們殺我的妻子,我也不願獨活,那東西早就放在別處,你們這一輩子也找不到。’他趁對方分神之際,又傷了一名殺手。我藏在岩石後,正在考慮突襲救人,肩頭一緊,卻是被堂使給拉住了。

原來堂使口中雖硬,畢竟年輕氣盛,又存俠義之心,已悄悄隨我下山,也在我耳邊輕聲道:‘他們既然要逼問什麼東西,一時不會痛下殺手,我們見機行事。’

正當此刻,白瑪卻從父親的懷中探出頭來,往我們這幾瞧了一眼。那是她雖不過是個童子,一雙眼睛卻清澈明亮,似能滴出水來。我瞧了心中莫名一動,正欲衝入戰團,卻覺堂使的身體微微一震,已經搶先現出身形,郎聲大喝:‘住手!'想必他也感應到白瑪那天真無邪的目光,再也按捺不住。

殺手們雖見來了幫手,但瞧堂使年輕,我又只是僕從裝束,根本不把我們放在心上,並不停手,只分出四五人來應付我們。堂使冷笑一聲:‘再不停手,有如此石!'他看似輕鬆地一劍揮出,卻將一塊大岩石齊齊劈成兩半。

本堂的屈人劍法雖有不戰屈人之意,講究以巧制敵,但在堂使全力施展下,頗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殺手們被此神功所懾,頓時停下手來不敢輕舉妄動。白瑪的父親卻道:‘多謝這位小兄弟仗義出手。但我已心存死志,不勞解救。何況這群殺手來自東海非常道,小兄弟還是快走吧,免得搭上性命。'

沒想到他這話反倒激起堂使的傲氣,當下冷然道:‘非常道很了不起麼,竟敢跑到無念宗的地盤撒野。'他這話一來是打擊殺手們的氣焰,二七來為了隱瞞身份讓對方誤以為他是無念宗的人。」

東海「非常道」、祈連山「無念宗」再加上南嶽恆山的「靜塵齋」、滇南大理的「媚雲教」,合稱天下僧道四派,行蹤詭異,極少現身中原。其中非常道雖以道名相稱,卻只是一個殺手組織,索要的賞金極高,出手幾不虛發。

達娃喘了一口氣,繼續道:「我聽白瑪的父親如此說,急道:‘就算你打算拼命,總不能讓孩子也一併遭殃。'白瑪的父親一嘆不語。這時,殺手中一位看似領頭的對堂使道:‘同為四派,無念宗與我非常道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小兄弟何必多管閒事?'

我只道堂使必會開口反駁,誰知他只是以劍抵地,畫下一道長達三尺的長線,對那名領頭殺手冷冷道:‘只要你們過了此線,我便出手。'也不知是受了對方言語的激越…還是另有用意。那名領頭殺手哈哈大笑:‘便是如此,若是讓他過了此線,非常道也不用混了。’言語間極為自負。他話音未落,白瑪的父親一揚手,竟將白瑪朝我們擲來。殺手們措手不及之下竟未能阻攔,堂使已抬手接住白瑪。

白瑪父親大笑道:‘萍水相逢,卻要勞煩兩位幫我照看這孩子,大恩不言謝,但請受我一拜。’說罷曲七跪倒,旋即彈起身來,又刺傷一位非常道殺手。殺手們頓時大喝著圍而攻之。

看來白瑪的父親在託付好女兒後確是不想再活,全然不顧自身安危,使的皆是與敵同歸的狠厲招數。而這邊白瑪的一張小臉掙的通紅。她雖年幼,卻似乎已懂得堂使畫下那道長線的用意,望著浴血奮戰的父親,聲嘶力竭地不停大叫:‘快過來呀,快過來呀’

達娃長長嘆了一口氣:我聽到你說今日白瑪對瓊保次捷喊出這句話,便想到那天的情景。受到如此巨大的刺激後,自次白瑪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雖非痴傻,卻渾渾噩噩,只是在自己的世界裡逃避著人世的苦難。或許今日的瓊保次捷碰巧引發了她曾經強迫自己忘記的回憶,所以她才會有那些非常的舉動,甚至重新開口說話……」

此刻,多吉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三四歲小女孩兒用牙牙童音對著父親拼力吼叫的情景,眼眶不覺一熱,呆呆問:「那白瑪的父親真的就當場戰死了麼?」

「他一意為妻報仇,而且深知自己若是不死,只怕敵人還會以白瑪為要挾逼迫他交出東西。其實,後來那刺在他胸口的一劍原是留有餘地的,卻被他自己生生撞上去,還順便殺死了一名殺手。見父親當場生死,白瑪便昏了過去,醒來後便成了如今這模樣。」達娃緩緩豎起大拇指,「我們吐蕃人最是敬佩好漢,從那一刻起,我便暗暗發誓,定要照顧白瑪一生一世!」

達娃搖頭道:「那群殺手見白瑪的父親已死,猶不肯放過,細細搜遍他的屍身並無發現,便朝著我們望來,看情景還要搜尋白瑪的襁褓,只是礙於堂使的武功,不敢輕舉妄動。」堂使垂頭望著昏暈過去的白瑪,臉上神情古怪,抬頭後對著殺手們冷冷一笑:「你們要的東西不在這裡,若是不信,儘管越線過來。」這話說的極有霸氣,似乎要激對方出手,但我卻不懂他為何寧任白瑪父親戰死。

在留下幾句場面話後,那群殺手盡數退去,連同伴的屍體也一併帶走。我與堂使掩埋了白瑪的父親,他身上並無可以證明身份的物品,而在白瑪身上除了脖頸上的那一個銀製項圈外,我們也沒有發現任何奇怪之物,想來非常道殺手找尋的那個東西早被藏好,或許已經銷燬。至於非常道日後與無念宗是否因此生出什麼過節,我便不得而知了。

之後,堂使與我便帶著白瑪,完成塞外任務後返回魔鬼峰,又替她起了這個名字,從此白瑪就成為堂中的一員。而堂使歸來後不久,便坐上了碧葉使之位。

達娃嘆道:我本想等她長大後在向她說明身世,但瞧她此刻的模樣,雖然偶爾神志不清,但若能就此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吐蕃人有句話:憤怒、嫉妒和仇恨是人遭殃知禍根。如果真要找非常道報仇雪恨,她一定會很不快樂。而白瑪的父親臨死前連姓名也沒留下,大概便是不願意讓她日後陷入這些江湖恩怨中吧。正因如此,這些年來我只是默默地關懷白瑪,並不與她多做接觸,以免她見到我後引發那些痛苦的回憶。

「此事你知道就好,也不必說給他人聽。若是有一日白瑪真的恢復了記憶,想起往事,我再細細告訴她一切也不遲。」

多吉此刻方知為何達娃平日對鷹組多有眷顧,而以碧葉使的鐵面無私,堂中弟子若有違規他決不輕饒,卻唯獨對白瑪另眼相待,縱然偶有過錯亦網開一面,原來其中竟有這層緣故。

戌時正,山谷中忽然響起了悠長的號角,篝火邊的少年不約而同地放下食物起身,回到各自的帳篷中。有些人徑直入帳休息,有些人則在帳篷前修習日間所學的武技。那十餘名黑衣人在收拾好吃剩的食物後,靜立在帳篷前望著練功的少年,似是守護,又似乎是監督。他們皆有嚴格的分工,每人只負責自己所管轄的八名少年,絕無混雜。

所有的一切都在靜默中完成。剎那間,整個營地中再不聞人語,只有刀劍破空的風聲與那依然熊熊燃燒的篝火中木柴爆裂的畢剝。

多吉放飛了瓊保次捷的鷹兒,便開始在帳外練習刀法。令他意外的是,白瑪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痴迷於「遷繁盤」,而是坐在帳前仰頭望著繁星點點的天空,臉上若有所思。多吉回想著達娃告訴自己的那些關於白瑪身世的話語,手中的刀便不由慢了下來。

達娃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心無旁騖地修習,才能事半功倍。像你這般心不在焉,不過是浪費時間,還不如回帳休息。開春後就是校武大會了,你還記得明羽吧,我可不希望你們任何人像他一樣,尤其是瓊保次捷!」最後的一句說得格外語重心長,隱有責怪之意。

多吉心中一凜,收起雜念,專注練刀。

除了每月排名,御泠堂每年在春秋兩季都會有一次校武大會,武功最差的五名孩子將會被驅逐出堂,離開山谷。而每年堂使則會派人從外地又帶來一些孩子補充淘汰者,使谷中的總數一直維持在百名左右。

在瓊保次捷到來之前,多吉屬於蛇組,同組中有一位名叫郭明羽的孩子,在四年前秋天的校武大會上被無情地淘汰了。從那以後,多吉便再也沒有見過那個長著一張可愛圓臉的漢族少年。

事實上,校武大會並不是孩子間的單純競爭。刀劍無情,比武中難免會有損傷,而當某年校武大會上的第一次誤殺被堂使公然預設後,每一場比武都成為這些孩子們為了生存下去進行的殘酷決鬥。相較於那些在比武場上死去的孩子,只失去一條左臂的郭明羽已經屬於幸運者了。

多吉本是吐蕃南部一個土司家奴隸的孩子,繁重的勞作使得父親在他五歲時早亡,他是由做侍女的母親撫養長大的。若是沒有碧葉使呂昊誠的出現,他的命運也必然像其他小奴隸一般,在缺衣少食、無休無止的勞累中夭亡。七歲那年,碧葉使用十匹好馬換下了他,言明會教他識文習武,但只有一個條件——絕對忠於御泠堂,對任何差遣都不得推辭。

於是,多吉隨同碧葉使來到魔鬼峰中。將近十年光景,他整日習武練功,除了輪流外出牧羊外,甚至沒有機會出過山谷。雖然他有時也很想念自己的母親,卻打心眼裡不願意再回到那個令人絕望的境地,至少在這裡他不但可以生活無憂,還有許多的好朋友,包括他最好的兄弟——瓊保次捷。

這裡的大多數孩子都與多吉有著類似的經歷。經過數年調教,他們過去的種種已淡化無痕,忘記了親人朋友,忘記了平凡的童年,忘記了外面的世界,甚至忘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他們機械地苦練武功,學習御泠堂需要他們掌握的知識,併為之付出最大的努力。

除了個別人,每個孩子到了二十歲,就會從碧葉使那裡接受任務,從此離開。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什麼地方,但每一個孩子都期盼著自己的二十歲,堅信那是一個足可改變自己一生命運的機遇!

這裡也曾經有過反抗,並不是每個孩子都是在很小的時候來到山谷中的,有些孩子會因為思念家人偷偷逃跑,有些孩子會因為受不了艱苦而消極練功,還有些孩子會憑藉武技欺壓弱者。而他們都受到了極為嚴厲的懲罰,有些人自此消失,有些人會被施以酷刑,直至屈服。

在御泠堂冷酷無情的鐵腕之下,違反堂規的情形已漸絕跡,除了那個桀驁不馴的瓊保次捷,他彷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默然挑戰著御泠堂的權威。

多吉慢慢展開刀法,但見火光映照下,一片紅亮的刀光漸漸將他的全身護住,刀風中更隱含風雷之聲,顯見其內力已頗具火候。

若是此刻有一位中原武林的高手見到山谷中的情景,一定會大吃一驚。不獨舞刀的多吉,山谷中每一個年方弱冠的孩子,武功皆可算是能夠獨當一面的高手,少數幾人的武功甚至足可與名門大派的高手一較高低。

這些孩子們大多使用刀劍,偶有一些手握奇門兵刃的,也大半是將刀式與劍招化為其中。他們並不相互拆招對練,僅是單獨修習,招法奇巧多變,勢走偏鋒,與中原武林的傳統路數迥然不同,卻每每出人意料,極盡詭異。

這是一股中原武林聞所未聞的可怕勢力,或許孩子們如今還年齡尚幼,對敵經驗與功力尚不足與真正的一流高手爭鋒,但假以時日,他們必將在江湖中掀起滔天巨浪!

多吉練習的,正是今日得到的寒夢刀法第九式「大夢未覺」。他一刀直劈而出,刀至中途轉而攻往下路,卻覺中氣不暢,這一式使了一半便無以為繼。再度練習時依然在轉勁之時停了下來,如此幾度往復,始終不得要領。

達娃瞧得清楚,忽然開口道:「今日先到這裡吧。」

多吉應言停手,拍拍自己的腦袋:「我是不是很笨啊。」

達娃輕聲道:「這裡的每一個孩子都經過了堂主與堂使的精挑細選,皆身懷大好根骨,是習武的良材,不要輕易地否定自己。」

多吉懊惱道:「可是瓊保次捷比我還小上幾歲,他都可以修習帷幕刀網了。」

達娃呵呵一笑:「近百名孩子中,又有幾個瓊保次捷呢?」

聽到達娃對好兄弟語含讚許,多吉嘿然偷笑。但又想到瓊保次捷近日連犯堂規,修習武功也不甚用心,排名直線下降,復又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

達娃只道多吉習武不暢,心頭沮喪,出言寬慰道:「我知道你的努力與勤奮,不過寒夢刀法的這一式講究凝力不發,在剎那間轉虛為實,確實不合適你寧折不屈的性子,不妨緩些時日再練,或許會有心得。」

多吉聽達娃說得有理,答應一聲,正欲返回帳中,忽聽到鷹兒一聲歡叫,頓時喜道:「瓊保次捷回來了!」轉頭就見瓊保次捷神情冷峻,由遠方緩緩行來。那鷹兒並不在他的肩上,而那隻幼猊也不知了去向。

不等多吉與瓊保次捷說話,達娃已搶先道:「方才我接到命令,瓊保次捷立即隨我去見堂使。」他不容瓊保次捷開口,轉身先行而去。

瓊保次捷也不多言,默然跟上達娃。

多吉暗暗替他擔心,又瞧一眼依然呆望天空的白瑪道:「白瑪,快去睡覺啦。」白瑪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是幾不可察地點點頭。多吉知道多勸也無用,微微嘆了口氣,自己回帳休息了。

山谷中的帳篷只供孩子們居住,負責照看他們的黑衣人皆住在魔鬼峰內的山洞中。這數百個山洞各有妙用,除了黑衣人的住所外,平整的山洞用來圈養牲畜,谷中的肉食大多由此而來;樣式特殊的山洞修成練功場所;闊大的山洞用來集會;狹窄的山洞則關押著犯了堂規的孩子。還有一些山洞從未被公開,誰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事實上,整座魔鬼峰的山腹已經盡被掏空,所有山洞都由機關暗中連結。這樣一個浩大的工程絕非旦夕之功,但也無人知道到底是何年何月修建而成的。

峰中的大小山洞多半圍以柵欄,只有一個安有門戶,那就是碧葉使呂昊誠的起居之處。宮滌塵雖是堂主,但他身份特別,平日並不住在魔鬼峰。

大門以整塊墨石所制,正中央用幾道白線畫著一人,昂首望天,雖只寥寥數筆,卻隱隱讓人覺出一份壯志難酬的感懷。除此之外,再無修飾,門口也全無守衛。

達娃與瓊保次捷一前一後地行來,離山洞尚有二十餘步,已可隱隱聽到門內傳來對話聲,卻根本聽不清是在說些什麼。

達娃忽然偏頭側耳,隨即停下腳步,對瓊保次捷道:「堂使讓你在這裡等候一會兒,我先回去了。」原來碧葉使已暗中傳音,對他下達了指令。

瓊保次捷靜靜地呆在原地,碧葉使房內的聲音若斷若續地傳來。突然,無意間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瓊保次捷頓時大為好奇,凝神再聽,卻再也聽不清晰,似乎只是有人在提及他的時候恰好提高了聲音,之後又重新低沉下去。瓊保次捷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曾經學過一種神秘的功法,此功由音律中演化而出,可令人暫拋俗世塵念,精神達到至靜,忘形忘我,化身自然,與那些鳥鳴蟲唧、風吹草揚的微妙音符暗合,重於節奏的引導,從而達到令人忘憂的效果。靜心運用之下,足可聽到遠處極微弱的聲音。

只聽一個穩重厚實的聲音道:「你若不承認,無異於輕視我的智慧。」

瓊保次捷聽出這正是呂昊誠的聲音。那隱含威脅的話語用他那平穩而決不張揚的口氣緩緩說出,更增了一份威懾力。

「堂使明鑑,此事確實令大多弟子心懷不服。他行事散漫,目無尊長,若再不嚴加懲戒,不但堂中鐵律形同虛設,只怕還會影響到堂主與堂使的威信……」

瓊保次捷的心頭驀然一沉,他已聽出這個含著一點惶恐的聲音正來自於龍組的組長鄭天遜,而鄭天遜言語中所指的那個「行事散漫,目無尊長」的人,應該就是自己無疑。

碧葉使輕輕「哦」了一聲,又問道:「瞻宇,你還有何話說?」

桑瞻宇的聲音響起:「弟子身為鷹組之長,回去自當好好規勸他。」

「規勸?」碧葉使冷笑,「如果規勸有用,還需要專門叫你們來討論此事麼?你最好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不許模稜兩可,免得連累多吉與白瑪。」

桑瞻宇沉默一下,方才澀聲道:「弟子贊成堂使的意見,逐他出堂。」

碧葉使怒道:「哼,只怕被本堂驅逐正中了他的下懷。此事必須讓所有弟子引以為戒,重典之下方成規矩……」他的語音至此突然中斷。

這聲音消失得十分突兀,剎那間連話語的尾音也不聞,決不像是碧葉使自己住的口,而是彷彿有一張無形的神秘大網從空中罩下,一舉隔斷了從房間裡傳出的所有聲音。

瓊保次捷緊咬嘴唇,心頭雖怒,卻依然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正如碧葉使所言,他這段日子故意違背堂規,消極怠工,正是希望被逐出御泠堂。但聽碧葉使的語氣,只怕被逐之前還必須先吃些苦頭,那才是他今生的奇恥大辱。

瓊保次捷雖然對桑瞻宇無甚好感,卻不怪他落井下石。畢竟在這種情況下,桑瞻宇也根本無能為力,唯求自保而已。但是鄭天遜的話卻令他如坐針氈,既然在大多數同伴的眼裡自己已成為「行事散漫、目無尊長」的不肖子弟,留在此地還有何益?與其受人恥笑,倒不如提前逃走。可是逃走一旦被追回,後果就更加嚴重了……

此刻即使運功於耳,他也再聽不到房間裡的半點聲音,瓊保次捷知道必是碧葉使運起了某種神奇武功令語聲隔絕。但他心思靈敏,轉念一想,以碧葉使之能,完全可以提前預防他聽到隻字片語,難道是故意讓他聽到前面的幾句對話的?是否有何用意呢?自己是應該裝作不知,還是不顧一切地撕破臉面呢?

正思索著,只聽碧葉使大聲道:「瓊保次捷,進來吧。」

瓊保次捷心中冷笑,大步踏入房內,入屋時恰與桑瞻宇、鄭天遜錯身而過。就見鄭天遜滿臉不屑,桑瞻宇面無表情,但其眼中閃動的複雜神情已被瓊保次捷捕捉到,只是猜不透其意。

這房間分為裡外兩層,碧葉使端坐在外間的一張寬大木桌前,裡間則以一道紗簾相隔,看不清其中玄虛。但瓊保次捷天生感覺靈敏,已感應到從紗簾後傳來了兩道犀利的目光,正緊緊盯在自己的身上。他的心頭莫名一酸:原來堂主一直在聽著他們的對話,卻沒有稍加阻止。

「瓊保次捷見過堂使。」

碧葉使並沒有如瓊保次捷意料中地大發雷霆,冷峻的面上甚至看不見一絲怒意,只是慢慢翻動著桌上的一疊卷宗:「這個月你的排名下降了許多啊。」

瓊保次捷明知碧葉使是在故意裝腔作勢,心頭莫名地煩燥,一時只想挑明此事,哪怕藉機大鬧一場也在所不惜。但理性告訴他,此舉實屬不智,他只好強行壓抑住澎湃起伏的心情道:「弟子會努力的。」

碧葉使抬起頭來:「我知道你的天分,若是當真努力,又豈會有現在的成績?你的心結到底是什麼?」

瓊保次捷咬牙不語。

碧葉使語重心長:「吐蕃人有句諺語:見解雖與神相同,行動也須應和眾人。你的特立獨行或許有自己的道理,但既然身為御泠堂弟子,便得謹守堂規,遵行堂律,若是人人都與你一樣,豈不成了一盤散沙?」

瓊保次捷依舊不語,聽了方才對話,他自知結局已定,多加分辯只會換來對方的嘲笑。

「好吧,那我們就實話實說吧。」碧葉使無奈一嘆,「誰都看得出,你是想離開御泠堂,但我希望知道你心裡隱藏的真正原因。這,也是堂主的意思。」最後一句,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聽碧葉使提到宮滌塵,瓊保次捷終於開口:「御泠堂待弟子不薄,但卻無法幫助弟子完成期望。」

碧葉使眉梢一挑:「你的期望是什麼?」

瓊保次捷再度沉默。

「我知道你的身世,這裡也無外人,你根本無須隱瞞什麼。」

「我希望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成為自己所期望的人。」

「但你又憑什麼認定御泠堂不能幫助你做到這一切?」

瓊保次捷傲然抬頭,眼中閃著倔強的光芒:「堂使的疑問弟子無法解釋,但弟子心中明白!」

「那麼,就讓我來告訴你吧。」碧葉使朗然大笑,「無論想成為任何偉大的人物,或是完成如何不世的功業,都需要四個因素。第一是能力,包括你自身的武功與智慧,這是最起初的基礎;第二是背景,個人的能力畢竟有限,來自親朋好友或是其他勢力的幫助必不可少。歷史上或有憑一己之力完成大業的人,但他們也需要懂得如何讓周圍的資源為己所用;第三是決斷,你必須選擇何時應該果敢地出擊,孤注一擲,何時又必須隱藏實力,靜候時機。不通時務、逞一時意氣者,註定會失敗;第四是機遇,命運非人力可掌握,但只要你有足夠的耐心,總能等到撥雲見日的一天……」聽著碧葉使侃侃而談,瓊保次捷陷入沉思。

碧葉使滿意地一笑:「以你的天賦,第一點不難做到,御泠堂的實力也可以給你強大的幫助。你如今所欠缺的,就是對自身命運的把握,以及在適當的時候做出適當的決斷。天道酬勤,有恆心、有毅力的人會抓住電光石火間的機遇,而機遇卻不會一再眷顧輕言放棄的人……你可明白我的話?」

瓊保次捷緩緩道:「堂使還忘了第五個因素。」

「什麼?」

「公正!」瓊保次捷一字一句地吐出這兩個字,「我決不會用陰謀詭計,更不會在不公平的情況下贏取勝利。在我的心中,真正的王者是光明磊落的,他可以拒絕別有用心的幫助,也可以無所畏懼地放手一搏,更可以挑戰看似絕望的命運。只要內心無愧,就是英雄!」

碧葉使當場怔住,啞口無言。他從未想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能說出這番話來,縱然他還可以引經據典地加以辨駁,苦口婆心地諄諄勸導,但在瓊保次捷這擲地有聲、充注著少年激昂意氣的話語面前,任何辨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剎那間,瓊保次捷感應到注視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驀然一燙,猶若實物。他不動聲色地恭謹躬身:「如果堂使沒有別的吩咐,弟子現行告退。」

碧葉使的面色陰晴不定,只是無力地揮了揮手。或許在那一刻,他也想起了自己曾經的少年時光。

等瓊保次捷離開後,房間內傳來一段對話。

「大叔怎麼看他?」

「歷史上任何一個超凡卓越的人物,其最關鍵的時刻都並非成就霸業的階段,創業不過是因勢利導,之後一切均為水到渠成。最重要的是,他們在人生的路口彷徨不定時,在希望與畏縮、堅持與放棄之間做出選擇的那一剎。正因如此,才應該有一種外來的動力促成他的選擇,而這,也正是御泠堂的作用。可是他,並不是一個會被輕易控制的人。」

「我並不在乎是否能夠控制他,只想讓他發揮出最大的潛力,達到與之能力相匹配的巔峰。」

「在不能適當掌握事態發展的情況下貿然行事,實為不智。作為一個領導者,你必須考慮到一旦失敗後將會付出的代價!」

「我相信大叔一定曾經給自己許下過某種承諾,哪怕從未訴之於口,也會不計任何代價地完成它。對於他,我在心裡有過承諾。」

「唉,你想過沒有,或許你的做法會給自己造就一個無比強大的敵人!」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試一下!」

靜默良久,那個充滿磁性的聲音重新響起:「你記住,我幫你並不是因為被你說服,而是因為對於你的父親,我的心裡也曾有過承諾!」

瓊保次捷並沒有徑直回帳歇息,而是筆直往魔鬼峰的最高處行去。

每當他心緒不佳時,就會獨自來到這僻靜的峰頂上,仰望天空的星辰,無聲訴說出心中的煩惱。只有在這裡,他才會覺得每一顆星星都近在咫尺,觸手可及,一如內心深處那些看似遙不可及的夢想,正在無限趨近。

然而,登上峰頂的瓊保次捷驚訝地發現,在那方赤紅色的大石上,已經有一位白衣少年捷足先登。

此人相貌陌生,正半臥於石上。在冷冷地掃視了瓊保次捷一眼後,他繼續凝望夜空,絲毫沒有陌路相逢的禮貌客套,甚至連姿勢都沒稍稍改變,孩子氣十足的臉上分明透露出拒人於千里的冷漠。

瓊保次捷無聲地笑了,上前幾步,指著白衣少年身下的那方赤色大石道:「我平時最喜歡坐在這裡了。」

白衣少年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入懷,輕撫懷中短劍的劍柄,冰冷的眼神流露出戒備,彷彿在說:如果你希望我將這地方讓給你,必須先問問這柄劍。

「你是新來的吧。」瓊保次捷隨意地在大石邊盤腿坐下。

他生性敏感,當然感應得到白衣少年毫無掩飾的敵意。可是,在這個沉默抑鬱的少年身上,有一種原始且不加任何修飾的性情打動著他,彷彿那是一面穿越時空的鏡子,正折射出他自己的影子。

白衣少年有些茫然,似乎不確定該如何應對這種情況。他將身體稍讓了讓,與其說是給瓊保次捷挪出地方,倒不如說是一種不願與人接近的自我防衛。

瓊保次捷嘆了口氣:「我才來的時候,也覺得很寂寞,常常一個人到這裡……」

白衣少年終於開口:「我不寂寞。」語氣依然冷淡,但在不知不覺中,他握劍的手已經鬆開。

瓊保次捷搖搖頭:「或許我說錯了,那不是寂寞,而是一種與周圍一切格格不入的感覺。陌生的環境與陌生的人都容易適應,而那種一切都需要重新開始的氣氛,才是最不容易適應的。」

白衣少年想了想:「我能理解。」

瓊保次捷一笑:「你當然能理解,不然也不會到這裡來。」

白衣少年點點頭:「每個人都只能看到自己的星空。」

如果此刻有一個成年人聽見他們的對話,一定會失聲而笑,以為不過是兩個不識愁味的少年信口開河。卻不知這樣簡單而別有意味的對話僅僅只屬於那一段從青澀趨於成熟的年紀。

隨後是一陣長長的沉默,卻沒有絲毫尷尬。兩個素不相識的少年不無默契地並肩而坐,仰望著點點星辰,各懷心事。

「過一段時間就沒事了。你會在這裡認識許多朋友,生活也許比較艱苦,卻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枯燥……」瓊保次捷認定對方是御泠堂才入門的弟子,雖然他明顯比白衣少年小上幾歲,卻已儼然以師兄自居。

白衣少年卻道:「我並不想在這裡留太久,也不想交什麼朋友。」

瓊保次捷不以為意:「不要那麼絕對。我起初也是這麼想的,但不知不覺就呆了近三年,而且也有了一個最好的朋友。不,是兄弟!」

「我即使有朋友,也不會輕易認兄弟。」白衣少年似乎還存有戒心。

「是啊,我以前也不屑那種動不動就稱兄道弟的行為,合則合,不合則散,何必弄得那麼造作?但我的這個兄弟與眾不同,他誠心實意,沒有任何私心雜念地對我,我們雖然沒有義結金蘭,但在我心中,他就是我的好兄弟。」

「他如何對你好?」

「那時我才到這裡,大病了一場。雖然其間有許多人來看望我,陪我說話解悶,可我正在發燒,昏頭昏腦的,全無一點印象。然後多吉就來了,他這個人有些笨嘴笨舌,幾乎不怎麼說話,但他卻將自己的額頭貼在我的額頭上……」

白衣少年第一次笑了:「就這樣你就認他是好兄弟了?」

「你不明白,我無法表達出對多吉的那種感覺……」瓊保次捷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的思緒已回到三年前的那一天:笨拙的吐蕃少年一臉肅穆,虔誠地將額頭貼在他的額上,嘴裡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然後紅著臉悄然退開。這個看似平常的舉動卻給了瓊保次捷一種難以言說的安慰與感動,他強忍著,等所有人都離開後才讓壓抑許久的眼淚無聲地流出。從那一刻起,他就在心裡把這個初次相見、容貌粗豪的吐蕃少年當成了自己的兄弟。

瓊保次捷曾無數次回想起多吉的古怪舉動,或許那只是多吉表達關切的特殊方式,或許只是多吉想用自己的體溫給他一點清涼……他從未問過多吉,但他寧可把它當做一種神秘莫測的儀式,把多吉那句含混不清的話當做一句全心全意的祈禱。

這些年來,四處漂泊的生活讓他幾乎沒有什麼同齡的朋友。而多吉卻讓他第一次體會到了無私的友誼,那是他心底深處最神聖的友情,他會用自己的生命去捍衛!

瓊保次捷眨眨眼睛,繼續抬頭望天。但他那微微潤溼的眼角卻沒有逃過白衣少年的觀察。白衣少年看著陷入回憶中的瓊保次捷,有一些奇怪,有一些羨慕,還有些微的妒忌:「我會記住他的名字——多吉,他一定是個好人。」白衣少年很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語氣中竟然略帶一絲安慰,當即不自然地笑笑,破天荒地產生了一種想認識一個人的衝動:「我叫童顏,你呢?」

瓊保次捷遲疑了一下,或許是因為他今晚的心情,或許是因為童顏身上某種與他相近的氣質,他決定不對這個初見的少年有所隱瞞:「我叫,許驚弦。」

自從三年前那場變故後,小弦隨蒙泊國師來到吐蕃。僅僅半年,先是撫養他長大的養父許漠洋受御冷堂紅塵使寧徊風的暗算,死於鳴佩峰下,然後勝似父兄的暗器王林青又在與明將軍的決鬥中葬身在泰山絕頂。縱然一個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也未必能受得住這樣接二連三的打擊,何況只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

那時,小弦是自願離開京師的,一方面他無法承受林青之死帶來的巨大傷痛,另一方面蒙泊國師答應傳授他武功,小弦希望可以藉此恢復被四大家族之首景成像廢去的丹田,習得絕世武功,為死去的親人報仇!

當即,宮滌塵將奄奄一息的小弦接到御冷堂,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小弦終於恢復了健康。但這一場身心俱疲的重病已然奪走了從前那個快樂無憂的孩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心結重重、鬱鬱寡歡的少年。

為了避人耳目,宮滌塵給他起了一個吐蕃名字——瓊保次捷。小弦默默接受了這個名字,從此成為了一個御冷堂中的二代弟子。

令人驚訝的是,蒙泊國師七十年的功力並沒有讓小弦的身體機能脫胎換骨,卻從相貌氣質上完全改變了這個正處於成長期的少年。除了一雙大眼睛依然明亮靈動,他圓圓的臉龐已變得細長瘦削,低矮的鼻樑變得挺直,窄窄的眉距漸寬,下巴顯得尖細……偶爾對鏡自照,他幾乎無從辨認自己的樣貌,同時還感覺到在仇恨的痛苦煎熬下,由心底生出一股巨大的重生一般的力量。

起初,在小弦心裡,同樣的刻骨仇恨有著截然不同的復仇方式。他可以毫無顧忌地親手殺死寧徊風,但對於明將軍,他卻懷著一種極其矛盾的心理,既希望可以如林青一樣與之公平決戰,又懷疑自己是否有足夠的能力,畢竟明將軍二十餘年來武功穩居天下第一,絕非僥倖。就算他付出最大的努力,也未必能夠以武功勝過明將軍。事到如今,當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戰勝明將軍,儘管依舊渴望著像一個真正的英雄一般了結所以恩怨,但熊熊燃燒的仇恨知火已令他失去理智。他只有退而求其次,不擇手段地報仇雪恨成為他此生最大的目標。所以,當他對碧葉使說出那番冠冕堂皇的話之後,內心深處卻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痛苦。

他還不知道今日御冷堂與鶴髮童顏師徒在無名峽谷的一戰,他只是從這個外表冷靜、隱含憂鬱的白衣少年身上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同樣孤獨驕傲,同樣心事深藏。每一個來到御冷堂的少年都有著不為人知的故事,從不對人提及卻無時無刻難忘。

小弦靜靜坐在童顏身邊,沉默地回想著往事,直到夜幕低垂。

一聲鷹唳傳來,一隻體態雄健的黑色大鷹從空中落下,穩穩立在他的肩頭,三年前的小雷鷹扶搖如今已經長大,成為翱翔天際的鷹帝。扶搖一對鷹目好奇地盯著童顏,似乎在猜測此人與主人的關係。

「這隻鷹是你的?」童顏又驚又羨。

「是啊,它叫扶搖,是最忠於主人的雷鷹,也是我的好兄弟!」小弦輕撫鷹羽。在他的心目中,三年來始終陪伴自己的扶搖雖然不會說話,卻是一個絕對忠誠不魚的朋友。

「哈哈,你的兄弟可真多。」

「不!除了多吉,只有……」許驚弦猶豫下下,想到那個曾讓自己無比信任的大哥——御冷堂主宮滌塵,惱怒般地甩甩頭,「只有它…」

童顏聽出小弦語氣中的猶豫,卻無意追問。他的心裡生出一絲奇怪的妒意,彷彿很在乎小弦將自己完全排除在兄弟之外,出來師父鶴髮,他還從來沒有與一個人如此接近過,甚至包括自己的父母。

小弦自幼受《天命寶典》教誨,已然敏銳地感應到童顏的情緒變化。他對這個陌生的白衣少年有一種莫名的好感,當下不無歉意地道:我還有些事要做,改天我們再來這裡相會好嗎?

童顏點點頭,雖然他們彼此說話不多,但那無言的默契已令他留戀不已。

小弦看看天色,已近初更時分:「對了,你怎麼還不回去睡覺,當心被堂使抓住。御冷堂弟子有著嚴格的作息制度,只是他已決意離開,根本不在乎是否違背堂規。」

童顏也不解釋自己並非御冷堂弟子,只是笑道:「這麼晚了,你還要去做什麼事情?」

小弦一笑,拍拍肩頭的扶搖:「去替它出氣。」

童顏一愣:打架麼?要不要我幫忙?「嘿嘿,你的武功怎麼樣?」童顏不答,只是傲然拍拍懷中的劍。「那就走吧。若是被堂使發現,你儘可以都推在我身上。」童顏大笑: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講,我可不把你們的那什麼堂使放在心上。

小弦呆了一下:原來你不是新來的啊?「我是和師父一起來的,今天早上還與你們的人打了一架呢。哦,是昨天。」「原來如此。贏了麼?」「一對四十,他們沒佔什麼便宜。不過你們那個堂主的武功挺強。」

小弦吃驚地看著童顏,意識到對方並不是在信口開河,喃喃道: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厲害!「現在你放心了?我會幫你好好教訓敵人的。」「哈哈,我們現在去對付的可不是人……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小弦停住腳步,拉著童顏藏在一方岩石後。山谷中閃過幾條體態雄壯的黑影,皆是身長七八尺的大型猛獸,黑暗中隱隱能夠看到火紅色的眼茫來往梭巡,另人不寒而慄。

童顏微吃一驚:這是什麼動物?「是蒼猊。」小弦低聲道,「那蒼猊王總是欺負我的鷹兒,我便捉了它的幼崽,想引它們出來教訓一番,剛才扶搖就是來給我報信的。」

童顏失笑:地上跑的怎麼可能欺負天上飛的?定是你的鷹兒惹是生非。師父說過,動物之間皆有自己的生存規則,人類不應該去插手。

小弦緩緩道:我發過誓,決不再讓我的親人朋友受到任何傷害,無倫對方是兩條腿的人還是四條腿的獸。

童顏聽小弦的語氣鄭重,沒有再說話,只是揚了揚握劍的手。小弦此言雖然偏激卻正合他的性子。小弦目光炯炯:這個蒼猊王倒不簡單。我把那頭幼崽困在陷阱中,還設下了埋伏,但現在看來,它們並沒有中計,只是在外圍打轉。童顏冷然一笑:敵人越是強大,我才越有興趣。

在他的處世原則中,出來師父與父母之外,人只分兩種,可以殺的敵人和沒必要殺的陌生人。他望望小弦,心想:這個少年或許會是一個例外。他忽然對自己有這樣的想法有些氣惱,心底起一股對鮮血的渴望。

小弦手指著一道最大的黑影道:那個就是蒼猊王。待我想想應該怎麼教訓它。話音未落,身旁一陣風乍起,童顏已衝了出去。

劍光如電,映亮寒夜。童顏這一間直刺那頭蒼猊王的咽喉,決絕冷酷。

蒼猊王的反應極其敏銳,剎那間已轉過身來,大聲一吼,抬起右前爪擋向短劍,而左前爪已朝童顏劈面抓去。與此同時,山谷中吼聲大作,數十條黑影院一起圍逼過來,這群蒼猊竟然也佈下了陷阱。

蒼猊王雖然及時擋住童顏的必殺一擊,可惜畢竟是血肉之驅,如何能與鋒利的寶劍相抗,一聲慘呼,它的右前爪已被生生切下。

童顏身形急速晃動,閃開蒼猊王的左爪,瞧準蒼猊王額間的如眼的白斑,正要再補一劍,一谷腥風傳來,卻是另一頭蒼猊從後撲至,血盆大口中兩排雪白的牙齒猛然合下,足可將他的脖頸切斷。

作為高原上的百獸之王,蒼猊力大無窮,反應敏捷,巨齒利爪皆有強大的殺傷力,普通三五個壯漢絕對無法與之抗衡。童顏縱然飄身而退,肩頭的白衣也被利齒撕開一道口子。

一旁的小弦瞧的心驚,不假思索躍出岩石,掌中已多了一柄長劍。他雖然正在修習帷幕刀網,卻對輕靈飄逸的長劍獨有心得,施出一招屈人劍法中的百戰不屈,長劍先劈後點,朝著從側面撲向童顏的一頭蒼猊雙目刺去。

那頭蒼猊全身雪白,身長猶在蒼猊王之上。它感應到危險,立即放棄對童顏的進攻,半空中擰身轉首,口中發出一聲厲嘯,已抬爪格在長劍之上,長而銳利的指甲與劍尖相交,竟發出金鐵交擊之聲。

小弦渾身一震,長劍竟被彈開,但那頭蒼猊被寶劍沁入心肺的寒氣所迫,亦不敢再撲上來,四足立定,虎視小弦,伺機發出奪命撲擊!

事實上小弦也知道扶搖與蒼猊王之間的爭鬥只是動物出於本能的天性,原不應該由自己插手,只是瞧見扶搖身上的爪傷,他一時不忿,雖掠來幼猊,也只是想誘來蒼猊王略施懲戒,不想童顏出手濺血,一招便斬斷蒼猊王的右爪,心中亦覺不安。

那雪白蒼猊似乎瞧出小弦的猶豫,猛然一聲咆哮,凌空躍起,四爪薺張,鎖向長劍,大口則往小弦的咽喉咬去。群猊心有靈犀,認準小弦是兩人中較為薄弱的環節,六隻蒼猊隨之發動,分從左、右、背後向他撲去。

小弦臨危不亂,以劍為刀,施出帷幕刀網中的一式固若金湯。帷幕刀網顧名思義,防禦極其嚴密,這一招固若金湯圈起刀光護住全身要害,隱含反擊之勢。

蒼猊每日捕食猛獸,每一隻都可謂是身經百戰,最擅長尋隙而入,小弦的劍光雖圈住他的大半個身子,但腳下卻有破綻。雪白蒼猊不敢與劍光硬碰,卻吸引主他的大部分注意力,而另六隻不約而同地弓下身形襲向他的腿部。

小弦無奈地躍起,那隻雪白蒼猊低吼一聲,泛著紅色的諦子鎖定他,只等他將落未落之際變撲擊而出。

對於蒼猊來說,雖然全然不懂虛招誘敵之術,但高原殘酷的生存環境決定了它們必須花費最小的力氣取得最大利益,對時機的捕捉可謂恰到好處。它們就如同一個個忍耐力極強的殺手,伺機出手,一擊必中!

扶搖見主人危急,從空中呼嘯著俯衝而下,利嘴啄向那頭雪白蒼猊的雙眼。雪白蒼猊紋絲不動,只是緊盯著身在半空的小弦,在它左右各有數只蒼猊高高撲起,逆襲扶搖。鷹唳猊吼中,幾枚鷹羽從空中飄落,一頭蒼猊的左目流下一道血線。

小弦只恐扶搖有失,連聲呼嘯,命其速速離開戰場。若只是僅與一隻蒼猊作戰,鷹兒或能後憑藉空中優勢勉強扳至勻勢,但如果落如蒼猊群中,縱然雷鷹有鷹中之帝的美語,恐怕亦難匹敵。

童顏跨前幾步接應小弦,蒼猊群無疑知道這是進攻的最佳時機,絲毫不退,十餘隻此起彼伏,瘋狂地撲入戰團,阻止兩人聯手。

童顏劍光連閃,三頭蒼猊咽喉中劍,跌倒而回,但短劍已被一隻蒼猊死死咬住,隨著他揮動手臂,那頭蒼猊的嘴角已被劍鋒隔裂,可是它卻兀自堅持,毫不鬆口。那頭雪白蒼猊則窺準時機再度撲至。

童顏大喝一聲,左掌拍出,正正擊中來敵的額頭,這一掌他施出全力,足以開山裂石,而那頭雪白蒼猊只是被擊出一丈開外,翻了個身重又站起來,竟似渾若無事。

此刻童顏的右臂短劍上掛著一隻重達數百斤的蒼猊,揮動起來極其不便,而趁他短劍被鎖,另一隻蒼猊利爪擺處,他的右臂已出現一到血痕。幸好小弦及時從空中落下,一腳踹在那咬住短劍的蒼猊腰間,將其踢開。兩人當既靠背應敵。雖然面對的是無知野獸,卻再不敢有一絲輕敵之意。這群蒼猊的戰鬥力足可比得上一支數百人的軍隊。

童顏不料蒼猊如此難惹,他與御冷堂弟子激戰一場無損分毫,卻在這群走獸的手下負傷,傷口的疼痛更激起他的殺氣,劍光蕩處,又有一頭蒼猊大吼一聲,腰側被短劍削去大片血肉。

吐蕃人對蒼猊敬若天神,不但從不與其爭鬥,還每每奉上牛羊祭品,這群蒼猊首次被利刃逼身,大是忌憚,但蒼猊王的斷爪負傷已然激起他們的兇性,雖不敢貿然出擊,只是圍定兩人不放,勢要拼個你死我活。

蒼猊王臥在地上,幾頭蒼猊輪流用長舌舔舐它的斷爪傷處,流血漸漸止住,看來這唾液頗有止血之效。其他的蒼猊則在那頭雪白的蒼猊的率領下,在兩人身邊來貨遊走。看來它們雖連連受挫,卻並無半點退縮之意。

童顏懷抱短劍,面色漠然,端立在蒼猊群中,冰冷的眼神與那頭雪白蒼猊一絲不讓地對視。擒賊擒王,這隻蒼猊無疑是蒼猊王最為得力的臂助。只要殺了它,群猊必亂。只是那雪白蒼猊極是機敏,憑藉靈動的奔跑始終與兩人保持著十步距離,左右亦有十餘隻蒼猊來回穿梭,決不落單。

事態的發展已大出許驚弦的意料,眼見血流遍地,他心中大是不忍。輕聲道:「我們已殺了三隻蒼猊,就此罷手吧。」

童顏冷笑:「你問問它們,可願意罷手嗎」

許驚弦低嘆:「此事皆起於我擄來幼猊,我立刻將它放了就是。我們且網左方的那棵大樹走……」

兩人背靠著背,緩緩移向那大樹。樹下是一個二尺直徑、深達五尺的洞,有一根長長的樹枝深入洞中,而那隻幼猊正沿著樹枝努力往上攀爬。但它力小體弱,幾次掙扎都在半途摔下去,卻並不氣餒,依然拼力上爬,一面發出低低的嗚咽,狀甚悽慘。

許驚弦提醒道:「小心洞口周圍,設有三個捕獸夾。」

他晚餐時離去,正是來此處挖洞放入幼猊,有設下捕獸夾。那地洞可謂挖得恰到好處,只能容下幼猊,成年蒼猊卻無法進入。

許驚弦本以為蒼猊王護犢心切,必會踩上捕獸夾,亦算替扶搖出了一口氣。不料蒼猊極是機敏,不但小心避開陷阱反而放入樹枝搭救幼猊,雖然尚未成功,已足令人刮目相看。

童顏見此情景,嘆了口氣:「雖非我族類,亦懂疼惜兒女,想必天下的父母都是一般……」心頭那股殺氣也不由洩了。

一時他持劍守護,許驚弦則伏下身來,探手入洞取出幼猊。那幼猊雖看不到地面上的激鬥,卻直覺許驚弦是已方的敵人,伸嘴就咬,只是它才出生不久,細細的犬牙只在許驚弦的手上留下一排淡淡的咬痕。

許驚弦苦笑道:「是我不好,對不起,請你莫要怪我了。」說著把幼猊放在地上,任其回到蒼猊群中。就見一隻體型稍小的蒼猊上前輕輕叼起幼猊。大概是它的母親。

斷爪的蒼猊王靜靜望著兩人的舉動,忽然發出一聲長嘯,抖抖身軀,立起身來,一瘸一拐地掉頭離去。整個蒼猊群隨之而行,瞬間便不見了蹤跡。

童顏笑道:「我只道猛獸都是不死不休、狠勁十足的,想不到它們倒挺懂得審時度勢,眼看打不過便逃了。」

許驚弦長出一口氣:「據說蒼猊的地域觀念極強,這裡畢竟不是它們這一裙的地盤,徒留無益,但只怕未必就此罷休。」

童顏奇道:「它們會來報復?」

許驚弦搖搖頭:「我也不知,只希望不要連累他人吧。」

此刻,三頭倒下的蒼猊橫躺在谷中,有一隻還在輕輕痙攣。他突然感覺到很累很累。這一場與蒼猊的戰鬥並沒有耗損他的太多體力,但卻有一種無端的傷感,令他身心疲憊。

兩人默默埋葬了三隻蒼猊的屍體,扶搖似乎也體會到主人的心意,並沒有啄食猊屍,而是靜立於岩石上,目光閃爍。

「你怪我出手太重?」在回去的路上,童顏終於打破沉默。

「我知道你是在幫我,又怎麼會怪你?」

「我向來只要出劍,必定沾血。除非遇見特殊情況,每一次我都會全力出手,從不留情。」童顏喃喃道。他不是一個喜歡解釋的人,只是經過這一場並肩戰鬥後,許驚弦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有了微妙的變化,他不願意朋友對自己有任何誤解。

「朋友」,當童顏在心裡輕輕念出這個幾乎陌生的詞彙是,感覺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溫暖。

許驚弦回想童顏的出手,輕嘆道:「如果我有你那麼高的武功就好了。」

「你多大了?」

「在過幾個月就十六歲了。」

「我可比你大了五歲。發現你只是出手間力道不足,招式卻很精妙,而且對武器的理解與眾不同,再過幾年定會武功大進。」

許驚弦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童顏不知道他的力道不足並非是年齡的關係,而是丹田受損,就算再過十年亦是於事無補。這是他藏在心中的隱痛,不願意說出口來,隨意岔開話題道:「你所說對武器的理解是什麼意思?」

「師父說過,對於習武之人來說,每個人都有他最適合的兵器,如同註定的姻緣。」提到師父鶴髮,童顏的精神大振,「比如我就只適合用劍,若是把劍換為刀,便無法發揮最大的潛能,可我見你以長劍施出刀法,不但有劍之風采,亦有刀之神韻,這一點我就無法做到。」他從來不是一個願意當面誇獎他人的人,但對於許驚弦,則似乎沒有顧忌。

許驚弦卻只是淡淡道:「你有一個好師父。」

童顏聽出這一句更多是出於禮貌,頗有些憤然不平:「你不相信我的話?」

許驚弦歉然到:「不要誤會,我只是對武功沒有興趣。」

「為什麼?那你何必來御冷堂?」

「所以我要離開了。」

「你或許只是因為你沒有遇見明師?」

許驚弦怔了一下,定住腳步,一字一句道:「我曾經有過天底下最好的師父!」剎那間,他的腦海中浮起暗器王林青的音容笑貌,眼眶一熱,有強自忍住。他曾對自己發過誓,在手刃仇敵之前,再不允許自己哭泣。

童顏忽道:「許驚弦,你剛才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什麼話?」

童顏指著魔鬼峰的峰頂:「你說我們改天會在那裡再會。那麼明晚此刻,你來不來?」

許驚弦看著滿臉正色的童顏,不由笑了:「至少我明天還不會離開,但你也沒必要如此一本正經吧。」

「明晚初更,不見不散。我一定會讓你看到,誰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師父!」童顏氣惱許驚弦言語間對自己師父的輕視,掉頭就走。

許驚弦不料童顏說走就走,連聲道:「喂,喂,你也太小氣了吧。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師父最好,那你會不會讓每個人都去見進的師父?」

童顏已走出幾步,聽到許驚弦的話,亦覺得沒有沒必要對不自己還小上五六歲的少年賭氣,一時頗有些赧然。

他本就孩子氣十足,但在許驚弦面前似乎一下子成熟了許多,回過頭來哈哈一笑:「放心吧,我保證你決不後悔。一般人想見師父,我還不願意呢。」

「你為何獨獨那麼想讓我見你的師父?」

童顏想了想:「因為我沒要兄弟,我覺得,有個師弟也挺好的。」

許驚弦一路上心事重重,回到營地中,遠遠已能望見自己的帳前立著一道白影,正是御冷堂堂主宮滌塵。

宮滌塵揹負雙手,仰首望月,直等到許驚弦來到身前,她的目光方才凝定在他的身上,淡淡道:「你到什麼地方去了,為何深夜不歸?」

許驚弦心知在谷中與蒼猊群的激戰必瞞不過宮滌塵,便如實回答了。

宮滌塵板著臉聽完許驚弦的解釋,沉聲道:「無論你將來是否會離開御冷堂,只要一天在此,就要守一天規矩。你可明白?」

許驚弦點點頭:「弟子明白。」

他正欲掀簾入帳,卻被宮滌塵抬手止住:「你對我就沒話說了嗎?」

「弟子違背堂規,自知理虧,無可分辨。」

宮滌塵嘆了口氣:「隨我來吧。」也不等許驚弦回答,當先往營地外走去。許驚弦無奈,我得跟上。

兩人來到山腳下一處無人的空地,宮滌塵尋了一塊岩石,十分隨意地揮袖拂去積雪,當下,又拍拍自己的身旁:「做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