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峽谷左邊的山崖頂端,卻有兩人並肩而立,正由高處俯視著峽谷中的激鬥。
左首白衣人年紀二十一二,身材修長,鳳目淡眉,鼻峰挺直,面容纖細白皙,頭戴束髮金冠。乍眼望去給人印象深刻的,並非是他那清秀俊雅、英氣畢露的外貌,而是其全身不沾一塵的飄逸與沉靜如山的持重。
站在右首的是一位十七八歲的藍衣少年,劍眉虎目,齒白唇紅,身材高大挺拔,雖是一動不動,卻似有飛揚的青春活力欲要破體而出。他腰間配著一柄長劍,劍長五尺,劍鞘吞金鑲玉,十分華貴。如果說白衣人給人的感覺是一位身份高貴的翩翩公子,藍衣少年看起來則分外灑脫且略帶玩世不恭,帶著一種生於濁世卻孑然獨立的驕傲。
峽谷內正激鬥不止,崖頂上的二人從容旁觀,雖然均為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一般的相貌俊秀,身材勻稱,可謂一時瑜亮。但白衣人沉靜如山,隱含一種不合年紀的老成與威嚴;而藍衣少年則微垂著頭,似乎在白衣人的強勢裡有意表現出一種抑壓驕傲天性的謙恭態度。
兩人目視峽谷內的戰局,只見童顏並不拔劍,僅憑靈動的身法在四名黑衣人的劍陣中左衝右突,顯已穩佔上風,藍衣人不由微皺了皺眉頭。
白衣人忽道:「瞻宇,你可注意到他們的足印?」
那藍衣少年名叫桑瞻宇,他凝功運目望向雪地上清晰的足印,隱有所悟:「堂主提醒得極是,虎組四人雖呈敗象,但足印尚淺,說明仍然留有實力。畢竟此次並非生死之戰,而本堂武功最大的竅要卻是置之死地而後生,若是放手一搏,對方未必能夠如此輕鬆。」
被稱為堂主的白衣人正是吐蕃國師蒙泊的大弟子宮滌塵,他另一個不為人知的身份就是江湖上極為隱秘的御泠堂堂主。他聽了桑瞻宇的解釋,忽而囁唇發出一長兩短的嘯聲。
隨著宮滌塵的嘯聲,峽谷中的戰況突起變化,又有四名手執長刀的黑衣蒙面人現身,加入戰團。而旁觀戰局的鶴髮則不時發出幾句點評,而且並不厚此薄彼,言語間反而更多是針對黑衣人的武功。
「狼組、虎組合擊!」桑瞻宇不無擔心地道,「那個名叫童顏的少年劍法卓絕,出手狠毒,幾不虛發,只怕重壓之下會全力以赴,我方不免有所損傷。」
宮滌塵卻似胸有成竹:「童顏不出全力,我堂中弟子亦缺少實戰的壓力。何況若是鶴髮不能管教好自己的徒弟,豈有資格在我堂立足?」
見桑瞻宇不語,宮滌塵笑道:「我知道你心中必在懷疑我為何不顧惜堂中子弟的性命。然而你可曾想過,我處心積慮逼迫鶴髮童顏出手,到底是為什麼?」
桑瞻宇正色道:「請堂主指教。」
宮滌塵忽轉話題:「你可知兩軍交鋒時,若是彼此的實力相差無幾,決定勝負的最大關鍵是什麼?」
桑瞻宇思索一下,猶豫著搖搖頭。
宮滌塵淡淡道:「你不必搖頭,我知你心中必有好幾個答案,只是難以選擇,唯恐答錯。謹慎是你的優點,但在某些情況下亦是你致命的缺陷。」
桑瞻宇略微一怔,宮滌塵卻沒有逼他開口,自顧自道:「有道是狹路相逢勇者勝,當兩軍實力相當,士氣與對敵經驗便佔據了主導地位。」他手指峽谷,侃侃而談,「如果堂中子弟皆以為這是一場毫無危險的戰鬥,豈能達到練兵的目的?當真正的戰鬥來臨時,他們又如何能激發出自身捨我其誰的勇氣?我絕非不顧惜他們的安危,恰恰相反,今日流一滴血,甚至傷亡幾名弟子,卻能換回大多數人在日後戰鬥中的安全。所以此次表面上只是相試鶴髮師徒,暗地裡我卻想要堂中弟子在面對真刀實槍之前先體會到生死攸關的緊張。」
桑瞻宇恍然大悟:「屬下明白了,必會把堂主的良苦用心轉達給諸位弟子。」
宮滌塵微笑擺手:「這倒不必了。身處高位,須得有統領全域性的眼光,讓手下捉摸不清並非壞事,重要的是灌輸給他們必勝的信念。若有一日你處在我的位置,定要記住這一點。」
桑瞻宇原本聽得連連點頭,但宮滌塵的最後一句話卻令他呆立半晌,不敢稍有異言。
宮滌塵冷然道:「以你的聰明才智,豈會猜不到我刻意栽培你的目的,又何須故意表現出吃驚的樣子?現在我要你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對堂主之位,你究竟是心懷期待還是自認無力承擔?不必擔心名份問題,你雖自幼父母雙亡,但母親本就是堂中的重要人物,就算並無南宮世家的血統,而你的名字是我父親親自所取,亦可算成他的義子。何況外姓加入本家族並非沒有先例,前提條件第一是能力與才幹,其次才是忠誠與武功。」
桑瞻宇情知在宮滌塵面前,自己的任何掩飾都毫無用處,唯有如實作答方能得其信任。他深吸一口氣,抬頭沉聲道:「若說期待,不免顯得過於自負;但若說難以勝任,又會被視為缺少自信。在屬下還未擁有做堂主的足夠實力之前,必會懷著期望去努力爭取。」
宮滌塵微笑:「當然,你還有充足的時間去提高自己的實力,過程中也會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你面對的是一條萬分艱難的道路,你只是幾名候選人中最為接近成功的一位。」
桑瞻宇一時不知如何應對。任何一個首次見到堂主的弟子,往往會驚訝於宮滌塵的年輕,但只要對他稍稍瞭解之後,每個人都會忽視他的年齡,且絕對無法忽視他的智慧。那是一種並不咄咄逼人、而是如山川大河般天經地義存在於世間的智慧,所有陰謀詭計和玲瓏心思在其面前都會無所遁形。
宮滌塵又道:「你當然應該懷疑我把這個資訊透露給你的用意。這是一種測試,對於心如明鏡的人來說,知道與不知道的區別是巨大的,你日後的表現將會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
桑瞻宇極小心地回答道:「事實上我首先想到的是,如果堂主心萌退意,只怕會令許多弟子心寒。」
對於桑瞻宇的疑慮,宮滌塵沒有給出答案,只是將目光轉向峽谷。
在八名黑衣人的聯手圍攻下,童顏終於將短劍擎在手中,面色也凝重了許多。他並不貿然發劍,仍多是閃避騰挪,偶有發招,亦是針對黑衣人的陣勢弱點,看來他恪守鶴髮的警告,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傷人。九人爭鬥雖烈,但幾乎不聞兵器相交之聲。
宮滌塵又發出兩聲長嘯,八名黑衣人如潮水般退下,另有八人接替。這八人不再限於刀劍,奇門兵刃盡皆登場,有赤手空拳的鷹爪擒拿,蛾眉刺、判官筆的精巧細膩,亦有鐵盾、重錘的沉穩厚重,甚至還有一人手持近百斤重的獨腳銅人,揮動間虎虎生風,勢不可當。童顏對這些奇門兵器並不習慣,雖仍疾步如風,但頗有吃力之感。經鶴髮幾句指點後,他不再遊走進擊,而是落足原地不動,以掌力牽引重型兵刃。
宮滌塵悠然道:「瞻宇可知道他們的來歷?」
「鶴髮童顏來自西南邊陲一個名喚烏槎的小國,雖然中原鮮聞其名,但在烏槎國兩年前的一次比武大會上,一位弱冠少年異軍突起,連挫十五名勇士,而且招不虛發,每出一劍必沾血而還,因而聲名大噪,被烏槎國君拜為上卿。這一對師徒原名不詳,只因鶴髮那怪異的形貌才得此名號。」桑瞻宇略停頓片刻,又道,「三年前京師兵變,泰親王率千餘敗軍擺脫沿途追殺後,正是退守於烏槎國中。而這一次鶴髮童顏師徒搶在我們之前強奪‘天脈血石’,多半也與此有關。」
「不錯,泰親王一日不除,必成中原隱患。但烏槎國位於邊疆偏遠之地,地形複雜,不但山野密林極難行軍,更有沼澤、毒泉、迷瘴等種種障礙,朝廷大軍不敢輕易涉足。依我判斷,太子派與將軍府此次運送‘天脈血石’,若能如願見到吐蕃王,必是請吐蕃發兵烏槎。而鶴髮童顏師徒奪下血石後直接交給蒙泊國師,並未提出任何條件,應該只有修好之意。畢竟對於包括吐蕃在內的各個異國來說,在沒有利益衝突的情況下,彼此間並不會徒生爭端,反而對中原漢室皆有一種天生的敵意。」
「那麼,我們應該怎麼做?」
「靜觀其變。依本堂目前實力,就算稱霸江湖亦力有未逮,如何能對朝中政局施加影響?但只要充分利用我們的最大優勢——隱藏在暗處,當雙方勢均力敵、形成僵局之時,就是我們出手的最佳時機。你且記住,從古至今,本堂都沒有正面介入政治爭鬥,這並不僅僅是為了儲存實力,而是隱身於幕後才可以發揮最大的作用。且試問:如果奪得‘天脈血石’,你將會如何處理?」
桑瞻宇心頭一驚,聽宮滌塵的語氣,莫非已神不知鬼不覺地得到了「天脈血石」?他思索道:「本堂的宗旨是枕戈乾坤,既然有了‘天脈血石’這件利器,豈能不讓它發揮最大功效?權衡輕重之下,我們應該用某種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讓‘天脈血石’流落於江湖,利用人們對權位貪婪的天性誘發一場爭奪,只要懂得隨機應變,因勢利導,越複雜的形勢才越有可趁之機,本堂亦可從中漁利。」
「此法雖非最善,不過倒是符合你亂中求勝的性格。」宮滌塵淡定一笑,「不過如此一來,我們得到‘天脈血石’的過程不免令人生疑,稍有不當,本堂亦會捲入是非之中,難脫干係。」
「那麼不如就將它暗中交給蒙泊國師,再由他轉呈吐蕃王。雖然目前看來我們不會從中得到什麼好處,但或許那將是日後的一枚棋子。」
宮滌塵不動聲色:「此物應用得當,價值連城,不然則與廢物無異。關鍵是找到一個適當的機會讓其發揮最大效用。鶴髮童顏奪取‘天脈血石’雖然出於計劃之外,但只要合理運用,依然可以達到想要的結果,並幫助我們完成最終目標。或許,你將是我計劃中的那個合適人選……」說到這裡,宮滌塵有意引而不發,靜靜望著桑瞻宇,似在觀察他的反應。
桑瞻宇略顯緊張:「我們的最終目標……是什麼?」
宮滌塵一笑:「作為知道本堂最高機密的幾人之一,你何必明知故問?」
桑瞻宇臉上一紅:「御泠堂的本意是扶持天后傳人重奪朝政,但如今看來,只怕明將軍並無稱帝之念。」
「不能生存,一切都是奢談。先除內患,再御外敵,最後才考慮開國立朝之事。」
桑瞻宇沉吟不語。他雖接觸過御泠堂的核心機密,但畢竟只是二代弟子,不敢妄談本堂內部的爭鬥。
宮滌塵續道:「自從六年前上任堂主——我的兄長南宮逸痕無端失蹤後,幾位堂使蠢蠢欲動,覬覦堂主之位。先是紅塵使寧徊風在川西貿然發動,隨後青霜、紫陌引發三年前的京師兵變。雖然現在三人皆不知所終,但永遠不要小看他們的能力,任何疏忽都有可能造成針對我們的致命一擊。」
「但這三人能力超群,如袋中利錐,只要有所作為,總會有蛛絲馬跡可尋。然而本堂遍佈江湖的情報網卻沒有發現他們的任何行蹤,到底是為了什麼?反倒是一向低調的四大家族時有舉動。」
宮滌塵胸有成竹:「作為本堂的千年宿敵,我對四大家族的瞭解可謂極深。他們自詡正統,行事處處被道義所拘,如今明將軍的態度令他們無所適從,唯一的目標只剩下對付我們。正因如此,所以紅塵在觀望,紫陌在徘徊。而青霜令使,必隱伏於某地潛心研習青霜令。那其中包含著本堂最大的秘密,一日不能奪回,所有計劃都難以為繼,他才是我們的首要敵人!」
「如果內憂外患皆除,我們下一步計劃又是什麼?」
「與時俱進,何必墨守成規,先輩遺願並非不可變通。既然明將軍無意登基九五,一統天下,我們也並不一定非要輔佐天后傳人。」宮滌塵緩緩轉身,銳利的目光鎖住桑瞻宇,一字一句道,「包括你我,都有可能是扭轉乾坤、改寫天命的那個人!」
桑瞻宇心頭一陣狂跳,還不及答話,宮滌塵又輕鬆一笑:「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任重道遠,一切為時尚早,有野心並非壞事,最糟糕的是徒有野心,卻沒有與之相符的能力。」
桑瞻宇訕訕一笑,轉開話題:「那個青霜令中到底有什麼秘密?」
「等你有資格坐上堂主之位,我會將一切都告訴你。」
突然,一位黑衣人上到崖頂,半跪於地:「啟稟堂主。」
「何事?」
「收到密報,今日辰時鏢隊六人橫死於丹宗寺前,其中包括顧思空與‘金字招牌’二鏢頭、少鏢頭,應是童顏所為。」
宮滌塵微微一怔,嘆了一聲:「知道了,你下去吧。」又轉頭問桑瞻宇,「你如何看待此事?」
桑瞻宇低聲道:「此子心狠手辣,行事果決任性。若不能收為己用,趁早斬草除根。」
「很好。」宮滌塵點頭讚許,「我的誇獎並不僅僅針對你做出的判斷,而是你對我直承心跡的態度。」
「我豈敢在堂主面前有所隱瞞。」
「不過,我雖同意你的觀點,但鶴髮對童顏情深義篤,一旦殺了童顏,他決不肯再為我所用,此事頗為棘手。」
「鶴髮對本堂的作用如此重要麼?」
宮滌塵神秘一笑:「先且不論鶴髮與本堂的關係。此人眼光獨至,觀察力之強絕世無雙,不但能針對敵人的弱點進行打擊,亦可以根據對方的優勢與長處發揮其最大的潛力,僅憑童顏驚世駭俗的武功已可見一斑。本堂選拔人才的方式並不同於江湖各門派,首要條件是智慧,武功尚在其次。如此人物若能為本堂所用,必將令我方如虎添翼。」
「但他放任童顏殘忍嗜殺,遲早會釀成大禍。」
「那麼你可知道童顏嗜血的心態從何而來?」
「請堂主指點。」
「童顏本是烏槎國收魂人之後。」
「收魂人?」
「邊陲小國,亦有自己的法治。烏槎國風俗奇特,認為殺人者的靈魂難以輪迴,將會世世代代受到詛咒。所以處決犯人皆由烏槎國君指定之人執行,稱為收魂人,久而久之便成為一個家族。每一個烏槎國民對收魂人的態度都混雜著輕蔑與懼怕,但無論烏槎國如何改朝換代,出身卑微的收魂人地位始終固若金湯,亦算一件奇事。」
「收魂人世代單傳男丁,在家族的耳濡目染之下,甚至有時稚齡幼子也會操刀行刑,這就是童顏嗜血天性的由來。據我所知,童顏八歲時就砍下了一人的胳膊,他也正是在那一天被客居烏槎國的鶴髮看中,收為了弟子。」
桑瞻宇目瞪口呆,怪不得童顏殺人乾脆利落,不浪費一絲力氣,幾乎每劍都必中要害。原來是因為他殺人的經驗異常豐富,對人體結構的瞭解遠勝常人。
「而鶴髮能從一個年僅八歲的孩子身上瞧出武學天賦與根骨,這是他無可匹敵的長處,亦是我必須收服他的原因。」
「叮」的一聲,從峽谷中傳來巨響。在童顏巧妙的牽引之下,獨腳銅人重重砸在鐵盾之上,兩名黑衣人虎口爆裂,退出戰團。
宮滌塵再度發出嘯聲,這一次是十二名黑衣人齊出,將童顏圍在其中。壓力劇增之下,童顏已無法保留實力,一道耀目的光華閃過,短劍終於刺出,一名黑衣人左肩掛彩。
黑衣人訓練有素,略受挫折後並不急於冒進,立穩陣腳方才聯手出擊。在見到同伴負傷濺血後,黑衣人不再容情,殺招頻現。童顏亦面色肅然,背靠一處山凹,眼中閃動著野獸般的光華,尋隙出擊。
鶴髮不再評點雙方武功優劣,悠然的面孔上隱現不安。他已預感到事態的發展已超出切磋武功的範圍,除非對方罷手,不然難免傷亡。
見此情景,桑瞻宇道:「豹象獅三組合擊之下,童顏必出全力,縱能當場格殺他,只怕亦會付出不小的代價。」
宮滌塵凝視戰局,口中淡淡道:「不用著急,我自有分寸。」
桑瞻宇一拱手:「屬下請命出戰。」
宮滌塵擺手制止:「儘管堂中子弟以你武功最高,你卻依然不是他的對手。你還根本沒有見過他的真正實力,能有幾分把握?就連我也不敢誇口敵得住他手中的快劍。」
桑瞻宇定定道:「就算我武功不及,但可混跡於同伴之中,先假意示弱,再趁其不備定可一舉擊殺。」
宮滌塵面色漸冷:「如果僅憑匹夫之勇,你有可能連續五個月雄霸本堂排名首座嗎?」
桑瞻宇一怔。御泠堂除了每隔半年有一次武功考較外,另有一項古怪的排名,所有堂中子弟皆列位其上,每個月依各人表現做出評定。參考的資料複雜不一,包括武功高低、反應快慢、謹守堂規等等,甚至還包括一種御泠堂自制、名喚「遷繁盤」的遊戲完成進度。每個月在排名榜上列於最後的兩人將受到最嚴厲的懲罰——驅逐出堂!
宮滌塵繼續道:「要殺童顏,何須我們動手?上個月鶴髮童顏獨闖端木山莊,童顏格殺九大高手,而且還廢了端木敬顏的一對招子,端木山莊已懸出重賞,遍請天下高手,欲除之而後快,必要的時候我們只需要洩露他的行蹤即可,又何必強逼鶴髮反目?」
事實上桑瞻宇早想到此點,只是覺得這個借刀殺人之計頗為陰損,卻不料被宮滌塵搶先說了出來。在他的印象中,作為堂主的宮滌塵儘管心思機敏,巧於謀劃,但行事從不失光明磊落,所以年紀輕輕就得到堂中子弟衷心的尊敬與愛戴,然而今日他卻似乎變了一個人,也不知是因為對鶴髮求賢若渴,還是有意言傳身教,更有可能只是對自己的一種測試。想到這裡,他努力把最後一種念頭驅出腦海。
宮滌塵目光炯炯,把桑瞻宇臉上的變化盡收眼底:「你想得太多,正如我剛才所說,謹慎是你最大的優點,也是你最大的弱勢。這不但顯示在你于思想上的權衡輕重,也包括你平日為人處事的繁複多慮。」
桑瞻宇不服:「屬下自覺此舉利大於弊。」
宮滌塵臉現微笑:「你且回答我一句,在堂中你最好的朋友是誰?如果你有,在生死關頭,他能用身體替你擋開敵人的兵刃麼?」
桑瞻宇猶豫一下,一時竟不知應該如何回答。
宮滌塵輕輕的聲音裡含著一份嚴厲:「你的心思太重,亦顯得太過優秀,所有人只能仰視你的成就,卻無法用一種平凡樸實的態度與你交往。儘管你刻意低調,從不趾高氣揚、沾沾自喜,但依然不是一個容易得到過命交情的人。我承認,刻意保持距離、讓手下無法清楚地猜測到自己的意圖是一個領導者必須具備的氣質,可是現在的你仍然只處於積蓄實力的起步階段,你與這些堂中子弟同吃同住,卻不能換來任何一人毫無保留的友誼,這是你最大的失敗,也是我提攜你最大的顧忌。就算你日後做了堂主,也需要一個對你沒有任何私心雜念的朋友,在適當的時候提醒你,幫助你,保護你……」
一顆顆冷汗從桑瞻宇的額頭不斷滲出來,宮滌塵的話無情地揭破了他從不敢真正面對的問題——他有野心,有抱負,並願意為此付出最大的努力。他一直堅信有朝一日自己一定會成功,卻忽略了這些雖不必要,卻很重要的因素,直到此刻被宮滌塵一語點破,方才有所醒悟。
宮滌塵適可而止,注意力回到峽谷中:「且看童顏這一劍,你有何感覺?」
桑瞻宇勉強鎮定心神:「這一劍倒似是本門的屈人劍法第九式‘雨戀蝶花’。不過出手方位略高數寸,速度卻快了一倍。」
宮滌塵滿意地點點頭:「你的天份極佳,思考周密,又心存大志,只要處理好一些細節,當是堂中的棟樑之材。」
聽到宮滌塵毫無掩飾的誇獎,桑瞻宇已無太多喜悅之情,仍沉浸在方才的震驚中。
一轉眼,峽谷中又有兩名黑衣人中劍,所傷雖非要害,但一人大腿中劍,血流不止,已完全喪失戰力;而童顏儘管並無損傷,不過被迫在雪地上翻滾避招,白衣上沾滿了血跡與雪泥,狀亦狼狽。
宮滌塵再度發出幾聲長嘯,又有十二名黑衣人替換上來。這三組人中一組以練氣為主,劈空掌力捲起積雪,聲勢驚人;另一組則擅長小巧騰挪,腳踩忘憂步,憑著奇異的步法貼身近戰,招招不離童顏要穴;最後一組四人身材婀娜,俱是女子,雖不現面容,但長袖飄飛,腰肢輕擺,盡展銷魂奪魄的魅力,使得正是御冷堂女弟子的不傳秘學——離魂舞。
宮滌塵嘆道:「這是今日派出的最後一批弟子,你所在的鷹組未能參加此次行動,是否心有不服?」
桑瞻宇誠心道:「屬下聆聽堂主教誨,受益良多,何有怨言?」
「其他三人呢?」
「多吉與白瑪應無問題,但瓊保次捷昨夜極晚歸來,一大早又不見了蹤影,不知去了何處?」
「他的膽子倒不小。」宮滌塵冷哼一聲,「他這月排名又降了幾位?」
「降了十二位,已落至最後十五名之中了。」
「他到底想做什麼,難道想唄本堂驅逐麼?」
桑瞻宇小心翼翼道:「屬下雖不知他有何想法,但只怕堂主的猜測與事實相差不遠。」
宮滌塵皺眉,輕輕嘆了口氣:「三日前他陪我去丹宗寺見蒙泊國師,到了昨晚聽說此次行動不許他參加,起初還氣沖沖地在寺外堆雪人,最後竟不告而別,實在太過任性。可他既然打定主意要離開,我又應該如何懲治他呢?」
桑瞻宇沉默。所有弟子一旦被逐出御冷堂,就再也沒有人看到過他們,私下裡每個人都猜想過,這些人唄殺人滅口的可能,卻無人膽敢置疑,之恩能夠加倍努力地提高自己的名次,以免成為下一個被驅逐者。唯有這個與自己同組的瓊保次捷,似乎已經做好了離開御冷堂的打算,決心不惜一切,以身試法。
想到這裡,桑瞻宇忽然伏身於地:「屬下有一個請求。」
宮滌塵素知桑瞻宇內心倨傲,從不服輸,不禁微吃一驚:「何必行此大禮,但講無妨。」
「屬下身為鷹組之長,對瓊保次捷的事亦負有責任。無論如何,還請堂主對他網開一面,從輕發落。」
宮滌塵失聲而笑:「你何必故意在我面前擺出這樣的姿態,我豈會不知你對他的真正態度?」
桑瞻宇垂首沉聲:「不錯,我以往確是對他心懷妒意。但剛才聽了堂主的一番話後已經幡然悔悟,此刻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宮滌塵嘴含冷笑,暗運「明心慧照」之功,一查究竟。
吐蕃大國師蒙泊所創「虛空大法」,講究識因辨果,最擅察知他人心態的變化,再尋精神薄弱處襲人,往往令敵人不戰而潰。
「虛空大法」共有四重,第一重「幕密」注重武功防禦;第二重「疏影」可以避兇移禍;第三重「覓空」景於治人事天;至於被稱之為「陵虛」、據說有通徹天機之能的第四重境界,就連蒙泊國師本人也只能預測其功效,未能修至頂峰。
宮滌塵身為蒙泊國師的大弟子,其「虛空大法」已練至「疏影」之境,「明心慧照」由其衍生而來,不但可以影響他人的判斷力,並能大致測知其心意。
此刻宮滌塵驚訝的發現,眼前的桑瞻宇竟然正在誠心實意地替瓊保次捷求情。自從三年前他正式接管御冷堂堂主之位以來,對堂中最出色的弟子桑瞻宇瞭解不可謂不深,但這一次依然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想不到骨子裡那麼驕傲的桑瞻宇瞬間發生瞭如此大的變化,想必是自己方才的一番話真正地觸動了他。再轉念想到桑瞻宇的離奇身世,宮滌塵不由在心中暗歎一聲:果然是虎父無犬子!
桑瞻宇哪知剎那間宮滌塵心裡浮起了這麼許多念頭,他咬咬牙,澀然道:「不瞞堂主,屬下對瓊保次捷的妒忌由來已久,有時甚至會懷疑堂主對我青睞的真正用意,或許只是藉以激發他的手段。恕屬下大膽猜測一句,瓊保次捷才是堂主眼中接管本堂重任的最佳候選人吧……」
宮滌塵不動聲色:「你為何會如此想?」
「瓊保次捷初來堂中不久,就成為得到你誇獎最多次數的人。堂規森嚴,對於每個初來乍到的弟子來說,哪一個不是從訓斥和責罵中逐漸成長起來的,可堂主卻唯獨對他另眼相看。那時堂主年紀輕輕初掌大權,你對他毫無吝惜的誇獎不但不能令弟子們心服口服,反而會在不知不覺中引起大家的猜測和妒忌,所以所有人都刻意地疏遠他,孤立他。」
「但是瓊保次捷性格堅毅,雖然年紀尚小,但確實做得比大多數人都要好。隨著堂主在堂中的威信一步步建立起來,得到你的誇獎成為了一種最大的肯定。而當他憑著自身努力逐漸獲得所有人信任的時候,你卻又開始故意貶低他的努力,打擊他的自信,一次次挑剔他的缺點,一遍遍要求他做得更好,於是,那些不明真相的弟子又開始懷疑他的能力。」
「起初我不明白堂主的用意,妄圖猜測堂主對瓊保次捷是否真的存有私心,還是故意要磨去他的銳氣。但現在我明白了,以堂主的智慧不可能瞧不出你的言行會引發的後果,這樣做其實是一種對他的錘鍊,你是有意讓他在特殊的氣氛裡成長起來……」
「堂中弟子每組四人多是年齡相仿,性格相投,卻唯獨鷹組四人的組合相差極遠。屬下被視為二代弟子中的第一人,多吉憨厚老實,人雖笨拙,卻是忠誠可信;白瑪天生麗質,秀外慧中,卻命運多舛,心神失常;若不是堂主對瓊保次捷懷著極高的寄望,又怎會讓他與我們為伍……」
宮滌塵長長吁了口氣,打斷桑瞻宇的話:「你有沒有想過,這或許是緣於我對你的寄望?」
桑瞻宇緩緩抬起頭來,目射異光:「堂主可知屬下妒忌他的真正原因?」
「想必不僅僅是我對他的態度。」
「堂主說的是,屬下還不至於如此淺薄。」桑瞻宇語聲苦澀,「我雖然年長瓊保次捷幾歲,但他無意中表現出來的卓越能力已讓我不知不覺中視其為最大的競爭對手。可是,他卻從來沒有把我的競爭放在心上。其實,他對我的忽視才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恥辱!」
宮滌塵像是第一次認識桑瞻宇一般細細打量著他俊秀的面容,心中泛起一絲莫名的寒意:「你錯了。他的忽視並不代表對你的不屑,只不過證明,他根本就不在乎你所看重的東西。」
「雖然他從來沒有說過,但我看得出他有極重的心事,或是身懷血仇,或是另有重任。可是為什麼他可以和許多人相處投緣,連那個笨……」桑瞻宇自覺失言,立時頓住了。
正如宮滌塵方才所言,他無法得到同齡人誠摯的友誼,而瓊保次捷卻毫不費力的擁有這一切,這或許才是令他心生妒意的最大原因吧。
桑瞻宇稍稍穩定一下情緒,繼續道:「我是說,連多吉都可以視他為最好的朋友,當然,我不在乎他是否喜歡我,恨我也無妨,但我受不了他對我那麼客氣疏遠,彷彿他與我根本不是同類……」
宮滌塵淡然笑道:「他天性敏感,對每個人的心理都有一種自然地感應。並非他不喜歡你這個人,或許他只是不喜歡你潛藏的野心。」
桑瞻宇滿臉不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野心。或者說,那只是一個人願意為之奮鬥終身的目標,這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宮滌塵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但每個人實現目標的方式並不同。對於他來說,只想憑自己的力量完成自己的目標;而對你來說,你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達到目的,必要時甚至可以不擇手段!」
桑瞻宇被宮滌塵的話激的失去理智,脫口道:「那麼,是否因為他瞧出堂主與我是同樣的人,所以才會想要離開御冷堂?」
「你說什麼?」宮滌塵大聲喝道。
桑瞻宇頓時清醒過來,卻依然咬著嘴唇緩緩道:「堂主請恕屬下一時失言。但如今的瓊保次捷已然信心全無,甚至自暴自棄。憑心自問,堂主對此不應該負些責任麼?」
縱然以宮滌塵的才智,也未料道桑瞻宇會如此坦白地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他渾身一震,防衛嚴密的偽裝被撕開一道細小的裂縫,過去那些悵然而溫暖的回憶已猝不及防的撞入他的心房。
這一刻,他忽然有一種心力憔悴的感覺,為了家族的使命,為了父親和兄長的期望,他已放棄了太多太多……
桑瞻宇咬牙道:「所以我才斗膽請堂主對瓊保次捷網開一面,並不僅僅因為他,而是他的存在可以時刻提醒我的恥辱,逼我奮進。我需要這樣一個強勁的競爭對手就,即使有一天他成為敵人,我也要堂堂正正地擊敗他!」
宮滌塵嘆了口氣,聲音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疲倦:「你不必替瓊保次捷擔心,我會用適當的方式處理好的。」
「可是,堂規不可能因他一人而廢,若是堂主對他格外開恩,只怕眾弟子口中不說,心中卻有芥蒂。」
「夠了。」宮滌塵不耐煩地一擺手,「你起來吧,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今日你我都說了太多不應該說的話,但我不會因此改變對你的期待,也希望你忘記這一切,做好你自己應該做的事。」他的目光重新鎖定峽谷裡的戰鬥,但在他心裡,一個截然不同的全新計劃正慢慢浮現。
桑瞻宇緩緩站起身,默然凝望峽谷。他相信,自己和宮滌塵都不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
峽谷內的戰鬥已至高xdx潮,這十二位黑衣人儘管武功更強,足有實力困住童顏,但對他們來說,更可怕的是離魂舞激發出了童顏天性中的殘暴。
只見他躬身而立,漠然地面容裡透出冷冷的殺意,運足功力的掌中短劍光華流動,看似只是在勉強抵擋著黑衣人如潮的攻勢,但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裡卻閃動著對血液的期待,死死盯住右邊第三位黑衣人。
此時此刻的童顏已不在乎自己拼命反擊後會受多重的傷,他只想不顧一切的撕開對方的喉嚨,讓那滾燙的鮮血噴濺在冰冷的雪地上……
鶴髮無奈的望著愛徒,他太清楚童顏的武功,就算自己此刻破戒出手,恐怕也無力阻止童顏漸失理智後拼死殺戮的念頭,反倒極有可能受其反挫之力。
此刻,他只希望童顏能在這場毫無理由的戰鬥中留得性命。雖然童顏的心智極不成熟,彷彿一個不通世事的孩子,但畢竟與之朝夕相處了十三年,鶴髮早已視其為己出。
生死一刻,清昂的嘯聲及時響起,十二名黑衣人應聲退後,鶴髮緊繃的心絃一鬆,連忙大聲道:「童顏住手!」
但童顏正殺得興起,哪肯就此罷手,狂喝一聲,蓄勢已久的一劍終於發出,目標仍是方才被他目光鎖定的那個黑衣人。
一道白影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隔在童顏與後退的黑衣人之間。
只聽到「叮叮」兩聲。第一記碰撞如同刺透耳膜、直透心底的重擊,迴盪在每個人的耳中經久不息;隨之而來的第二記撞擊卻又輕的那麼不真實,仿似虹橋撫簫,水澤問月,
令人如墜一場不願醒來的甜美夢境。
宮滌塵手執長短雙劍,笑吟吟地端立不動,白衣勝雪,俊雅如風,微微喘了一口氣:「小兄弟好大的火氣,又不是生死仇敵,出書何必不留餘地?」
電光火石間,童顏彙集全身功力的一劍先被宮滌塵的右手長劍硬阻,再被左手短劍以黏連之力巧妙化解,終致無功而返。
童顏驚訝地望著宮滌塵,同樣一塵不染的白衣,穿在宮滌塵身上如同玉樹臨風,憑添飄逸;反觀自己沾血染泥,狼狽不堪,他一時竟生出自慚形穢的念頭。
自從童顏出道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出劍未能如願擊中既定目標。
他稍稍退開半步,雙腿似曲非曲,脊背卻挺直如山,掌中短劍乍明如炬:「敢再接我一劍麼?」
宮滌塵一笑:「我不是你的敵手,不必再糾纏吧。」
童顏搖搖頭:「你剛才若和他們一起出手,我早輸了。」
宮滌塵奇道:「難道你不覺得受眾人聯手圍攻有何不公平麼?」
童顏答道:「殺人或是被人所殺,無所謂公平與否。」
宮滌塵嘆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則,但願有一天我會欣賞你的堅持。」
童顏彷彿從宮滌塵那平淡的語氣中聽出一絲不祥的威脅,卻不知如何應答,只是冷冷地望著他,兩人的目光似乎擦出看不見的火花。
鶴髮踏前幾步,隔開宮滌塵與童顏危險地對視:「十數年不見,幾乎已不敢相認,幸好我還記得這一對蝶翔蜂舞,滌塵……賢侄可好?」
宮滌塵右手長劍名曰「蝶翔」,左手短劍名喚「蜂舞」,乃是南宮世家世代相傳的利器,輕易絕不動用,包括許多黑衣弟子皆是首次見到。
「大叔好。」宮滌塵微笑施禮,「堂中子弟幸得明師教誨,滌塵先行謝過。」
鶴髮心中暗歎。宮滌塵輕描淡寫地幾句言詞,已將雙方激鬥濺血的過程輕輕帶過,大將之風凜然躍出。看來如今的他已成長為御冷堂的主人,哪兒還是當年那個任性撒嬌的孩子?
鶴髮歉然道:「劣徒出手不知輕重,還請賢侄見諒。在下略通些岐黃之術,包管醫好諸位的傷勢。」
他說話間不無擔心地望一眼依舊面含怒意的童顏,心知這個倔強好勝的徒兒與御冷堂的樑子絕非三言兩語可以化解的。
宮滌塵大笑:「治傷之事何敢勞煩大叔,十餘年不見,你我叔侄定要好好敘敘舊。瞻宇,快來見過鶴髮先生。」
桑瞻宇上前兩步深施一禮:「桑瞻宇拜見先生。」
「桑……瞻宇。」鶴髮神色略變,望向宮滌塵的眼神中隱有詢問之色。
宮滌塵幾乎不為所察覺的輕輕頷首:「這位桑瞻宇是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還要請鶴髮先生多多指教。」
鶴髮的神情驚異不定。
只聽宮滌塵又道:「堂中弟子們都先回吧,我與大叔還有些話要說。」
當下,包括桑瞻宇在內,十數名黑衣人一齊躬身退下。
鶴髮回身亦對童顏道:「徒兒與他們先行一步,為師隨後就來。」
童顏雖不情願,卻不敢當面違抗師命,遠遠跟著一群黑衣人穿越峽谷而去。
待眾人遠去後,宮滌塵的臉上忽現俏皮之色,毫無顧忌地笑挽鶴髮的胳膊:「有十幾年都未見大叔了吧,記得小時候我常常這樣挽著你。」
鶴髮回想如煙往事,臉上亦現笑意:「當年的小孩子都長這麼大了,反倒顯得我老了許多。若是換個場景相見,無論如何不敢相認啊。」
「不論能否相認,在我心中你永遠是我的好大叔。」
看到剛才那個威嚴中隱含傲慢的「堂主」此刻真情流露,連一向不動感情的鶴髮也不免動容。
「對了,還要多謝大叔剛才沒有揭破我的身份。」
「哈哈,我可差一點就說漏了嘴。原以為再也不會重回中原,誰知天意弄人,竟又故地重遊,但能夠再見到滌塵侄女,亦算不枉了。」
宮滌塵本名南宮滌塵,乃是御冷堂前任老堂主南宮睿言之女,自幼便易釵而牟投於蒙泊國師門下,為掩人耳目才改姓為宮。
南宮世家與江湖中最隱秘的「景、花、水、物」四大家族先輩同為當年大周女皇武則天的親信,後來趁武則天病危時,唐中宗逼其退位,重奪李唐天下。但武則天曾有一明姓私生子。她於駕崩前暗中召集南宮敬楚、景太淵、花勝墨、水紹音、物清流五位親信與昊空真人,留下一道密詔,矚他六人盡心輔佐明公子,重奪武家天下。
後因治國理念不同,南宮敬楚與景、花、水、物四人分道揚鑣,分別成立了御冷堂與四大家族,雙方定下六十年一度的賭戰,敗者退隱江湖六十年,勝者輔佐明家公子重奪江山,而昊空真人則作為雙方的仲裁。近千年來雙方時刻不忘先祖遺命,爭執不休。
三十九年前,昊空門掌門苦慧大師執意命弟子忘念收下十四歲的明家公子為徒,隨後苦慧大師坐化於青陽山中,而那位明家公子便是如今被譽為天下第一高手、位高權重、威震朝野的大將軍明宗越。而昊空門自忘念大師病逝、巧拙大師坐化於伏藏山後,亦只餘明將軍一個傳人。
但明將軍大權在握卻遲遲無登基之意,亦沒有留下後代。執著千年的使命突生波折,令御冷堂與四大家族內部分歧不斷,這一對宿敵之間的爭鬥也因此到了最後關頭。
十五年前,老堂主南宮睿言病逝,由獨自南宮逸痕接管御冷堂,但六年前南宮逸痕莫名其妙失蹤,自此不現蹤影。御冷堂一日無主,堂中四使青霜、紅塵、紫陌、碧葉各生異心。
在這種情況下,宮滌塵終於出任堂主,收拾殘局。但青霜、紅塵、紫陌三使皆已離開御冷堂,藏身江湖伺機而動,唯剩碧葉使輔佐宮滌塵苦撐大局,經過幾年臥薪嚐膽,御冷堂雖還未達到昔日盛況,但元氣漸復,實力已不可輕忽。
宮滌塵雖為娟秀女子,但聰慧過人,智謀高絕,又身為吐蕃國師蒙泊最得意的大弟子,處事公正,獎罰分明,威信極高,堂下近百名弟子對之無不心服,只是無人知道她女子的身份。
宮滌塵與鶴髮暢言從前往事,感慨萬千。
寒暄已畢,鶴髮收拾面上歡容,沉聲道:「今晨見你發出棲霜煙召喚,又迫小徒與堂中弟子一戰,想必並不僅僅是為了見我吧。」他的語氣忽轉,「可惜我已將那‘天脈血石’交給了蒙泊國師,就算想給你,也不成了。」
宮滌塵含笑道:「大叔誤會侄女了,我絕無他意。昨夜在丹宗寺我才意外得知大叔歸來的訊息,今日一見,只想請大叔助我主持大局……」
鶴髮擺擺手道:「此話不必再提。昔日誓言今猶在耳,此生我決不再替御冷堂效力。」
他望著宮滌塵胸有成竹的模樣,不免暗暗生疑。他昨夜只是讓丹宗寺的僧侶轉交天脈血石,並未面見蒙泊國師。看情形,那血石極有可能已落到宮滌塵的手裡。不過鶴髮此次的目的只是不讓中原與吐蕃聯合,亦不想再節外生枝,當即按下心中疑惑,佯裝不知。
宮滌塵沉思:「大叔既無此意,我也不便相逼。但請大叔小住幾天,一來陪侄女說說話,二來我想請你見兩個人。」
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浮上鶴髮的臉頰:「你還是沒有變,越是想得到的東西越是要別人主動給你。看似退而求其次,其實後面的才是你的主要目的吧。」
宮滌塵氣惱的甩開鶴髮的胳膊:「我知道瞞不過大叔的一雙利眼,但也不必當面說出來,讓侄女如此難堪吧。」
她一直可以隱瞞著女子的身份,直至此刻單獨面對昔日長輩鶴髮,方才露出似嗔似怒的小女兒之態。
鶴髮哈哈大笑,又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已見過桑瞻宇,他就是雲雁的孩子吧,眉眼間很有幾分相似。」說話間他竟有些傷感,一時陷入回想。